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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對公主施魔法的是魔N

《你好、我是受心上人所託來做戀愛藥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2.2萬 字

天空的雲一天比一天厚。

每天都在灰暗的天空下度過。強烈的寒風帶走了秋天,早晨的霧靄中夾雜着冬天的氣息。刺痛肌膚的空氣,傳達着冬天的到來。

今年客人比較多,所以有必要多做點蠟燭。再多買些柴火比較好吧。

還得回想起冬天用的被子放哪兒了。

她想把撒在田裏的稻殼和麥稈也拿到街上去換莊稼。但今年和村民鬧僵了,多少有些麻煩。

哈地嘆了口氣,呼吸染成了白色。

蘿潔難得地忙着爲冬天做準備。小屋內外,有時在地下,有時在閣樓間,頭上粘着灰塵和蜘蛛網,來回走動。

就在這時,傳來了叮鈴的一聲通知來客的鐘聲。

哈利耶又來了嗎?

雖然內心無法理解,但他特意再次要求了戀愛魔藥,又開始經常造訪這裏。

彷彿被貴族玩弄於股掌之中,感到莫名其妙的蘿潔,最近半是高興半是恐懼地來迎接他。

怎麼說呢,感覺就像一邊喉頭頂着一把刀,一邊在玩紙牌遊戲。如果要刺的話,還是希望能一下子就刺進去。

長久以來的單戀帶來的頑強不屈,正因爲如此,她纔有毅力堅持下去。

即使無數次哭着說「不要再喜歡他了」,徹夜難眠,每天早上還是會好好地繼續喜歡。

蘿潔抱着雜物,朝着鐘聲響起的反方向走。

反正客人也只有哈利耶和緹恩來。

如果是他們的話,應該會一個人走到這裏吧,蘿潔無視鐘聲,繼續移動着。

好不容易喘口氣的時候,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太陽在厚厚的雲層間閃耀,將山的邊緣染上金黃色。

人蔘的顏色、茄子的顏色色,還有用山梔子染色的絲綢色的雲在流動。這一切都反射在湖面上,一片鮮豔。

但她的臉色鐵青,嘴脣發紫。

「很冷吧?」

「你是魔女嗎?雖然不是客人,但希望你接我進去。」

把上面的東西隨便放回地板上,用手拍了拍被子。

蘿潔輕輕地把手伸向勞烏的腳。輕輕脫下沾滿泥和草汁的室內鞋。

注重裝飾的漂亮室內鞋,在冬天的森林中保護勞烏似乎有些力不從心。

蘿潔一邊覺得有點麻煩,一邊把小船拉了過來。鞭策着疲憊的身體,在暗紅色的湖面上前進。

看着天空發呆的時候,冷風吹過。

「外面很冷吧?請進。」

到達森林後,她重新把帽子罩得更深了。她摘下掛在船頭的燈籠,對着鼓鼓的布叫道。

而且,喜歡這樣做的客人,總的來說是很麻煩的。

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提起過房間的髒亂。

往杯子裏倒熱水,再往盆裏加。腳漸漸變暖,也許是溫暖讓人的心情變好了,勞烏的臉頰也恢復了紅潤。

「你就稱呼妾身勞烏就可以了。」

「嗯……終於有人來迎接我了嗎?」

被子和森林裏的落葉一樣,用各種顏色複雜地編織而成。

太陽落山得很快。當她拉起領口的披肩,匆匆走進小屋的時候,蘿潔想起了白天來過的客人。

可是,被散亂得亂七八糟的小屋比平時更荒涼了,讓人覺得雖然不是很嚴重,但還是得補上一句。

在蘿潔往壁爐裏添柴的時候,勞尤假裝全神貫注地撫摸着被子,過了一會兒,她尷尬地開口了。

這麼說來,誰也沒有叫住過蘿潔。

「好的。」

「稍微有點亂……」

從長袍裏露出來的鞋子,竟然還是室內鞋。她身邊的人想必都十分照顧她吧,有些同情。

雖然塵土飛揚,但也沒辦法。這裏是魔女的小屋。

堆起來的物品,如果輕率地碰一下,就會全部倒塌。看來現在馬上就沒辦法了。

如果是平時,是不會去在意的,但旁觀一個年輕女孩獨自忍受着這種疼痛,也讓人覺得不舒服。而且,長時間把她丟在外面放任不管的罪惡感似乎也無法戰勝。

雖然可能是被打斷了話,但勞烏還是點了點頭,絲毫沒有露出不滿情緒。

「神啊……」聽到了這樣的祈禱,但遺憾的是,神並沒有守護到魔女之家吧。

「客人都是突然來的。」

她緊繃的臉上雖然有幾分緊張,但這並不是對魔女的蔑視。

對物品的價值毫不在意的蘿潔,能用的就用,不用的就塞進儲物間,或者讓緹恩買下,不一而足。

基本上都是派遣傭人,但在想要魔女祕藥的人當中,也有像這樣親自上門的人。

悄無聲息地站起來,視線高度和蘿潔一樣。穿着紅色外套的客人露出臉來。

果然不出所料,那位少女啞然站在玄關門口。

總之,必須先確保她能坐的地方,蘿潔環視了一下室內。

勞烏疑惑地移動視線,但一臉決心地點了點頭。

「請問——是客人嗎?」

但是少女卻剛強地挺起胸膛,就像奔赴戰場的戰士一樣,踏上了未開化的土地。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果然是客人,她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勞烏大人。請就這樣稱呼我爲魔女吧。」

在編織的過程中「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這樣想起來,把稻草捆停了下來,用腳踢了踢,把它推到了房間的一角。屋子裏到處都是稻草。

蘿潔帶着些許的罪惡感,帶着少女走進了小屋。

在喜歡蘿潔的藥的高貴人士中,也有人會給這樣的贈品。

最沒有被冬天的準備伸出魔爪的,是蘿潔的牀。

一邊摩挲着勞烏蒼白的腳,一邊泡在盆裏的熱水裏。把另一隻腳也同樣放進熱水裏,熱水馬上就涼了。

「稍微失禮一下,這樣可以嗎?」

聽到這句話,布開始晃動。

但是,透過布縫看到的,是一雙雖然年幼卻充滿理智光輝的眼睛。

果然是野獸啊,她朝森林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塊布蜷縮在棧橋上。

那麼,他應該是在重新整理過的桌子上,優雅地喝着茶吧?往小屋裏一看,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突然來了,你一定嚇了一跳吧?」

鐘聲響起後已經過了很長時間。雖然基本上不提供接送服務,但偶爾也會有客人一直等着。這位客人好像也蹲在那裏等着。

大概是因爲長時間穿着單薄的衣服在森林裏待得太久了吧。湖邊本來就很冷,就連熟悉這裏的蘿潔也需要採取對策。

她放下盆,用布擦了擦勞烏溫暖的腳。

又是野獸嗎?但是,對於野獸來說,冬天前也是忙碌的時候,她不覺得會特意跑到這裏來。

勞烏輕輕坐在了蘿潔的牀上。

因此,客人的大比例基本上都是上層階級。

彷彿生活在彩虹之中的這一瞬間,是蘿潔的最愛。

就這樣,用厚厚的被子捲成兩層、三層的時候,勞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魔女的祕藥很貴。

「……還不錯。」

宛如冬天的空氣般凜冽,是個水晶般美麗的少女。毫不客氣的說話方式,卻與甜美的氣質十分相稱,毫無違和感。

正如蘿潔所料,她的腳連一根指甲都修剪得很漂亮,但顏色卻比壁爐裏的灰還白。到處都是紫色,好像是淤血了。

被子是幾年前一位喜歡蘿潔的客人送的禮物。

接下來會是罵聲和怒吼聲吧。蘿潔一本正經地等着。

蘿潔把冒着熱氣的盆輕輕放在勞烏的腳下。

把放在壁爐上的水壺裏的熱水和水倒進盆裏。水溫適中。從櫃子裏取出小瓶,放入「約會前撒在脖子上的藥」。這種藥有一種讓人安心的香味。

平時的椅子和桌子,作爲「暫時的物品放置場所」被有效利用。

「你不問妾身究竟是誰嗎?」

「您說了自己的名字是勞烏。」

聽到蘿潔的回答,勞烏困惑地垂下眉毛。

修剪得一絲不亂的眉毛不安地垂着,十分不協調,卻又顯得天真爛漫。

如果是平時的話,她一定是個能賞賜人很多東西的公主吧。

但是現在沒有侍女也沒有僕人,保護她的只有一件蘋果色的長袍。一個人來到這樣的地方,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詢問一下會比較好嗎?不過,一般來說,魔女不會對客人——來這個小屋的人刨根問底,也不會告訴別人這些事情。因爲那些依賴魔女祕藥的人,都有自己無法解決的迫切願望。」

蘿潔除了她的名字以外什麼都不知道。

有什麼樣的煩惱,抱着什麼樣的希望,說出來也好,不說出來也好。

蘿潔只是製作被委託的藥。

這句話是爲了安慰勞烏而說的,但在對方心裏卻產生了不同的感覺。

「只要有迫切的願望,想要扭曲人心的藥,也可以被允許嗎?」

原本帶着不安的表情變成了嘲弄的表情。乍一看令人有些心涼。

這是人們輕視魔女祕藥時常用的表達方式。

迄今爲止,蘿潔已經多次聽到這樣的話語了。

沒辦法。對於不會使用魔法的人來說,魔女的祕藥會讓人覺得很可疑吧。

就像無法操縱劍的人罵劍卑鄙,感到恐懼一樣。

「那麼,把藥師的藥交給那些迫切想活下去、與死亡抗爭的病人,你會猶豫嗎?」

「你是說和藥師的診測一樣嗎?」

「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對心靈和身體都有特別效果的東西,就是藥而已。」

聽到珊瑚色的嘴脣說出的話,蘿潔眨了一下眼睛。

勞烏身上只裹着蘿潔那件幾乎要磨損的舊袍子,但彷彿她的肩上壓着無比沉重的東西。這樣的年紀,又要嫁到那樣的地方去,蘿潔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垂下眼睛。

「——需要我傾聽嗎?」

爲了控制激動的情緒,勞烏改變了語氣。

「如果有勞烏大人那樣的美貌,魔女的祕藥也會變得多餘吧。」

「……非常榮幸。」

「爲了愛上他人?」

「欸?」

「蘿潔!你能出來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因爲沒有船不知道怎麼辦——」

臉頰抽動着,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壁爐裏的晃動的火映照在勞烏的眼睛裏。

「要嫁的是一個四十歲以上的鰥夫……哦,這可是祕密啊。這種話,只要被妾身以外的人知道了,至少會有四個人頭落地吧。」

「而且對魔女來說,來這個小屋的人都是大財主···重要客人。」

透過窗戶,窺視着昏暗的森林。幸運的是,客人手裏拿着燈籠,所以馬上就知道是誰了。

「啊。全部說出來就輕鬆了。像這樣敞開心扉與人說話,這是第一次。不管是走在自己喜歡的道路上,還是自己一個人出門——全都是第一次。白天那時候也是,相當罕見的發呆時刻,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落山了。」

像這樣的真心話,並不是什麼意外的事。

「嗯,當然。」

「對不起,我有急事。有沒有尋找遺失物品的藥和占卜?如果工具和材料不夠的話,我馬上……」

「妾身是爲了愛上他人才使用的。」

「熟悉的人?好的。」

但現在,蘿潔第一次看到了那種近乎存在的東西的光芒。

這與無論做什麼都是一個人,總是一個人的蘿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雖然本來就是需求量很大的藥,但最近卻格外和它有緣。

「總有一天,我也會爲了家鄉而努力。但是,預想往往過於樂觀。我只是認爲其中的一件大事,決定了我今後的一切。」

突然半夜跑來問一堆事情,哈利耶不理會啞然的蘿潔,繼續說着話,但說到一半就說不出話來了。

魔女不屬於國家,也不會在教會接受洗禮。

可能是有了耍小聰明的餘裕,勞烏露出尖尖的虎牙笑了。

蘿潔是魔女。

「就算獻上名譽、獻上身體,只有心是屬於妾身的自由,所以我才拜託你的,魔女。」

這句話是爲了讓人笑一笑才說的,但不知爲何,總覺得她的笑容偏離了自己原本的意思。

是愛情魔藥。

留下乖乖點頭的勞烏,關上玄關的門。

但是,勞烏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讓人想爲她做點什麼。

「不,妾身並不是要讓他人愛上自己。」

「……並沒有能和他結成恩愛夫妻的覺悟。也對在那邊生活的想象感到恐懼。愛着的家人,朋友,都沒法一起前去——所以,妾身想要的,是魔女製作的——」

勞烏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就好。」

「勞烏大人,好像有個熟悉的人來了,我去讓他離開,請在室內等一下。」

「不久,妾身就要出嫁了。去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再也不會踏上這片土地……一直愛着、守護着的這片土地了。」

爲了不讓她的坦白中包含的任何想法被遺漏,蘿潔點了點頭。

蘿潔對客人如此親近的情況很少見。默認是不給客人開門,也不給客人拉椅子。

「請冷靜下來。很抱歉,今天……」

「是嗎?大家,都是重要的客人嗎?」

勞烏輕輕地笑了起來。張開嘴巴「啊哈哈」地笑了。

這時,在森林中發現蘿潔的哈利耶用力揮手。

勞烏盡情地笑着,直到淚水泛起,低着頭對蘿潔說。

少女緊握的手,還沒有成熟女性的豐腴。蘿潔把自己肩上的長袍輕輕爲她披上。

但是,比起羨慕她的生活方式,卻還想再多聽聽她的事情。

不小心把心裏的「大財主」三個字說了出來。

因此,對於蘿潔來說,王和神都不存在。

剛纔在譴責魔女的祕藥時,勞烏譴責的不是魔女或魔女的祕藥,而是尋求它的人的心。

勞烏又困惑地歪着臉。

想知道這次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順着哈利耶的視線,看到小屋的大門開着。

「妾身想要你的藥。」

人們所蔑視的,爲了自己的私慾而使用的魔女祕藥——被勞烏當作是希望所依賴,她從心底感到自豪。

「啊,請務必聽我說,妾身一定是希望能有人聽的。」

蘿潔拿着燈籠向小船走去。船頭先裝上燈籠,用熟練的動作慢慢划着槳。

聽到蘿潔發自內心的話語,勞烏頓時笑了。

她的聲音彷彿要把積壓在心中的情緒傾吐出來。

又是客人嗎?不知爲什麼,今天真是個熱鬧的日子。

蘿潔走到廚房去泡茶,這時傳來了叮鈴鈴響的告知來客的鐘聲。

「妾身只要愛那個男人……無論在那邊發生什麼事,都可以堅持下去吧?就算再也不能見到朋友和家人——無論發生了什麼,也無論被做了什麼,妾身也必須繼續保持笑容。愛上那個男人,在那裏安度餘生。」

「喂——!」

在小屋中透出的微光的照耀下,那名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院子裏。

紅色的長袍在風中飄揚,手嗡嗡地揮着。

「……比拉烏拉大人。」

哈利耶咬得緊緊的牙縫裏,伴隨着憤怒的嘆息,一個不該聽到的名字流落了出來。

即使不屬於國家,也知道建在自己居住的森林旁邊的——或者說就是鄰居——的名字。

如果是王族,那就更不用說了。

「……關於要找的東西。」

「對不起,不需要了。」

確實。蘿潔沉默了。

比拉烏拉雖然說「想要愛情魔藥」,但並沒有追加訂購的樣子。

而且,潔癖又頑固的哈利耶會特意來買神祕魔女的祕藥,是因爲他無法拒絕對方的請求。

雖然蘿潔奉行不調查客人的原則,但也無法阻止擅自進入大腦的信息。

「爲什麼會在這樣的地方?你一個人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蘿潔看着眼前怒髮沖天的哈利耶,她曾經堅信這個男人是不會生氣的。

哈利耶似乎很生氣,甚至沒有注意到比平時更雜亂的室內。在優雅地坐在牀上的勞烏面前,他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你知道城堡裏有多混亂嗎?你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哈利耶因憤怒而顫抖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在看木柴的情況,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蘿潔回過頭來。

那兩個人對峙着,兩個人的臉頰上映照着火把的晃動,兩個人毫無表情地對視着。

平日裏,他總是居高臨下地瞪着她,可是一提到公主,就像回敬了一巴掌似的低着頭。「對不起」這種話,今天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哈啊?」

哈利耶跟在向棧橋走去的勞烏身後。

用手巾簡單地裹住腳,穿上靴子。爲了不讓靴子掉下來,繩子也系得很緊。

沒有任何裝飾的簡簡單單的海豹皮靴,即使是在回城堡的路上穿,裝飾在公主的腳上也顯得有些寒磣。但是,至少可以在冬夜守護她一晚吧。

明明知道自己說的是蠢話,卻停不下來。

今後要嫁到別的國家去的勞烏,一定沒有下次了。

蘿潔取出的是一個用麻袋包着的物體。用手輕輕拂去一些灰塵,解開繩子。

看着一臉怒容不敢令人直視的哈利耶,勞烏彷彿一下子放鬆了肩膀,笑了。

「嗯,有機會的話。那麼……回去吧。」

她眨了眨眼睛,俯下了視線,目光落在了勞烏的腳下。那裏是公主脫下被泥土和草汁弄髒的室內鞋之後,還光着的腳。

「啊,對不起,請原諒我。」

「那麼,難道是爲了私奔……」

「大家都很擔心,請您在回房間之前,記住這句話,拜託您了。」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我一定會提供補償——」

突然溢出的氣場,讓蘿潔眼睛一眨一眨的。

「……下次如果還能來,請喝杯茶再走吧。」

哈利耶用一隻手捏住蘿潔的臉頰。

畢竟不能讓她再穿那雙溼淋淋的髒了的室內鞋。

確認靴子沒有發黴後,悄悄遞給勞烏。

裏面裝的是靴子。

「沒有把管好城門。擅自讓您離開,包括沒能守護您在內,我深表歉意……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勞烏接受了蘿潔的心情,微笑着。

「在勞烏大人出嫁之前需要嗎?」

已經是提供一筆鉅款的大客戶了,不管怎麼說,蘿潔是「湖之善魔女」。

「請稍等一下。」

「再見了。」

簡直就像蘿潔知道他的一切一樣,產生了巨大的誤會。

聽着帶着深深的後悔的聲音,勞烏用力點了點頭。

「找到了,找到了。」

優雅地抿着嘴,看起來有些靦腆,這一定是蘿潔的想象吧。

「我說了不是的吧。」

應該是在遙遠的北方用的,可愛得讓人想緊緊抱住它,以海豹這種生物的皮革做的特製靴子,緹恩說過。因爲打算等現在的靴子穿不上了再用,所以蘿潔一次也沒穿過。

蘿潔說完,「應該在這附近……」一邊嘟囔着,一邊撥開雜物堆。物品山倒塌了。哈利耶似乎終於注意到房間裏亂成一團,他微微皺起眉頭。

「所以,那個藥是爲了讓即將出嫁的勞烏大人不要忘記自己而訂下的……」

即便是在夜裏,他的氣息也毫不留情,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用一隻手捂住了沸騰起來的耳朵。

「什麼?」

但是,蘿潔希望把魔女的祕藥當作希望的勞烏,隨時再來委託。就算沒有委託,只要能來看看就好了。

「第二次的訂單,需要我再做快一點嗎?」

「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

或許根本不覺得這是道歉,連一個藉口都沒有的自大的說話方式。不知是被勞烏的態度整的無話可說了,還是冷靜下來了,哈利耶痛苦地皺起眉頭,跪了下來。

那笑容彷彿已經放棄了一切——不,明明是在請求原諒,卻彷彿已經原諒了一切。

這一切都怪哈利耶每天都來。

「不用那麼害怕,我現在就回去了。」

從之前的「貴族小姐」的氣質變成了「公主」的氣質。

每當蘿潔發現自己不知道的哈利耶的表情、生活的環境、培養的羈絆時,心臟就像被切開一樣疼痛。悔恨得無法忍受。

蘿潔覺得這笑容太不符合她的年齡了。

在與蘿潔擦身而過的時候停下腳步,輕輕地把臉湊近她的耳朵。

「魔女啊,我很遺憾打攪了您這裏的安寧。」

伸展的影子,在牆壁上相對着。

「因爲夜晚的森林很暗,很危險。」

哈利耶耷拉着腦袋,勞烏歡快地笑着,輕輕地撫摸着他的頭。像撫摸跑得好的馬兒一樣的動作,讓人感受到深深的愛和信賴感。

所以,禁止耳語。

說着站起身來的瞬間,突然感到氣勢的變化。

啊,快住嘴吧。蘿潔在心裏咒罵着自己。探詢客人的情況,是違背魔女信條的行爲。從嫉妒中冒出的醜惡話語,讓人難以忍受。

哈利耶一臉驚訝地皺起眉頭,蘿潔的心中湧起一股反抗之心。

即使知道她是那種想做也做不到的立場上的人。

她小聲地小聲說着,連勞烏都聽不到。

無數次讓她意識到自己是絕對不夠格的存在。

「謝謝你的好意。」

兩頰被擠壓,嘴脣突出。

被強制不能說話,蘿潔幾乎要哭出來,卻也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就不會再胡說八道了。

如果說剛纔是豎着爪子的貓,那麼現在就是被抓着脖子的貓。哈利耶把手從陷入沉默的蘿潔的臉上移開,抓起蘿潔的長袍,爲她重新披上。

「真少見啊,從你口中聽到這種事。」

撲通一聲。

也許是對她失望了吧,心涼了起來。

蘿潔是魔女。

對身爲魔女的蘿潔失望,比被否定蘿潔的任何東西都可怕。

但是哈利耶在擔心的蘿潔面前露出了微笑。

哈利耶把手從蘿潔的臉上移開之後。也許是自己一直抓着的地方已經變紅了,他用手輕輕地撫摸着蘿潔的臉頰。

一股與剛纔不同的感覺爬上背脊。

「不管怎麼說,我馬上會再過來的。」

話音剛落,哈利耶就快步朝勞烏走去。

站在遠處的勞烏看着這兩人的樣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所以說,怎麼又過來了。」

「我不是說過馬上就再來嗎?」

繃着臉的,是剛纔送勞烏回家的哈利耶。

道別後,時間沒過多久。

雖說晚上的客人並不少見,但還是被嚇了一跳。

「馬上就來」的再次來訪,再怎麼說也太快了。

這裏有什麼東西嗎。哈利耶本想這麼說,卻又閉上了嘴。之前一直被雲遮住的月亮,現在悄悄露出了臉。月亮在天空和湖水兩邊閃閃發光。

「所以說…呃…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嗯,是的。現在去湖邊……」

哈利耶對她身邊的東西,特別是對衣服的擔心,更助長了蘿潔的羞恥。

但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什麼,蘿潔無奈地指了指夜色。

「嗯,是啊,您請隨意。」

正因爲如此,哈利耶纔會如此面色凝重地尋找。聽說平時越是品行端正的人,做出來的事情就越大膽。

無法跟上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蘿潔有些不知所措。

不能說「回去吧」的自己真是可憐。魔女不會說出不是真心的話。

送過來的當然是緹恩。

拿着燈籠的哈利耶用力點頭。

一般來說在白天才會來,更何況從城堡到森林的邊緣還有一段距離。

「說得也太失禮了。」

他應該不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不會因爲蘿潔的強硬態度鬧彆扭。還是他在懷疑魔女的購買途徑?自己沒有做違法的事情。應該是。大概。恐怕是的吧。

「勞烏大人她……」

「……是啊。」

「這是愛情魔藥的材料,是商業機密,請保密。」

告訴他讓自己來划船,讓哈利耶坐在那裏,而蘿潔拿着槳站在那裏。

除他之外,可以說蘿潔沒有任何親密的朋友。

「沒辦法吧,畢竟以前你的替換衣服……」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把剛纔的話忘了吧。只是因爲剛纔太匆忙,忘了把剛纔你借的靴子拿回來。如果只有這一雙的話,會冷吧?」

回到小屋中,開始分離光和水的工作。

被樹木包圍的湖水一片漆黑,就像墨水池一樣。對不習慣這裏的哈利耶來說,恐怕連現在漂浮在哪裏都不知道吧。

舉着的小瓶裏,被舀起來的月光還在閃閃發光。

他大概連想都沒想過她會躲開護衛的眼睛,從城堡裏溜出來吧。城內肯定是上上下下全員出動。

「請不要一直盯着看,會打亂我的工作的。」

「你一沉默,我就緊張。你說點什麼吧。」

那本來就是爲了保護公主的腳纔給出去的。

緹恩一邊旅行一邊賣東西,所以有時不能來這裏。但即使在這種時候,只要蘿潔寫信,不管在哪裏,他一定會把需要的東西寄過來。

「也就是說你不需要了吧?那就由我來保管了。」

帶着哈利耶,在夜晚的湖面上行舟。

「對了,這個時間你要去哪裏嗎?」

一掃剛纔那種輕鬆的氣氛,哈利耶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新鮮度是生命一般重要的事情。根本完全無暇顧及哈利耶的事。

「就是這裏。」

「剛纔給勞烏的海豹皮靴,確實是別人送的……。」

「……那些衣服和鞋子,都是別人送的嗎?」

蘿潔悄聲說,彷彿不讓任何人聽見。

* * *

湖面上出現了一條月光大道。小船毫無二致地通過這條路,在皎皎的月光下停住了。

聽到他也同意了,高興的蘿潔在夜晚的湖面上偷偷笑了。

哈利耶感覺到蘿潔的認真,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然而,無法忍受持續的沉默,蘿潔又開口了。

站在那裏仰望哈利耶的蘿潔想起了自己的樣子。爲了不輸給夜晚森林的寒冷,她像冬天的熊一樣穿得鼓鼓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不知道哈利耶在那裏,在湖中悠然游泳時的失態。蘿潔瞬間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嘴脣不停地顫抖。

「對不起,我本以爲她是沒辦法逃跑的……不,迄今爲止,那位大人也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情。」

「很漂亮吧?」

她覺得生氣,用強硬的語氣斷言。

「半夜三更?」

自從喫了那個藥以後,自己的感情變得過於坦率了。面對哈利耶,她已經不能很好地保持面無表情了。

「把她送回去了。騎士不僅僅是我一個人,剩下的都交給那位了——比起這個,真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幸虧你保護並幫助了她,非常感謝。」

「不,對我來說畢竟也是客人。」

用細膩的划槳,讓船游到目的地。

「……你應該有替換的靴子吧。」

是有什麼急事嗎?

「你還真意外的是個麻煩的傢伙。」

* * *

哈利耶一臉驚訝地看了一眼蘿潔的腳下。蘿潔覺得奇怪,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這裏有什麼……」

「不用擔心,我會有替換的衣服送來的。」

攪拌着魔女的大鍋時,感到了熾熱的視線。雖然一直在無視,但一旦意識到,就很難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蘿潔從懷裏取出小瓶,從小船上伸出手,捧起湖裏的月亮。

「那個是……」

把瓶子湊近臉頰,仔細觀察。看着出神地喃喃自語的蘿潔,哈利耶也點了點頭。

在所有魔女的製藥材料中,月光是一等一的美麗。

雖然自己不覺得可惜,但哈利耶的說話方式還是很生硬。

即使覺得很奇怪,也不會往心裏去。

不停地攪拌着鍋子,將浮上來的光旋轉着紡成主軸。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魔女的魔法。」

「因爲沒有給別人看的好處。」

對着明明說了麻煩,卻照着蘿潔說的去搭話的哈利耶,她連看都沒看就回答了。

「是嗎……這麼說來,如果有客人來訪,蘿潔會知道嗎?」

「爲什麼這麼說?」

「你不是總是從窗戶往外看嗎?」

「你注意到了嗎?」

「當然了。」

月光被編織成細細的線一樣的光。

用熟練的動作將快要粘在手上的光纏繞在主軸上。

「你的視力真好啊……如果有人來森林,就會像被綁在柱子上的鈴響一樣,祖先留下的魔法會示警。偶爾有野獸來也會發出聲音。」

「……你以前不是說過森林岸邊有客人會來嗎?」

「……」

「……蘿潔,你在聽嗎?」

「對不起,我現在很投入,請不要跟我說話。」

「喂。」

結果,蘿潔能回答哈利耶,是在工作結束後。

「……所以,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們有人來輪班,還有休假,但是,你總是一個人——」

「起牀了嗎?」

剛纔勞烏坐着的地方,她被抬去了那裏。

雙方都保持沉默。她認爲這是非常明智的判斷。

和哈利耶的距離很近,幾乎要挨在額頭上。

哈利耶一本正經地說着,蘿潔微微地點了點頭。哈利耶的太陽穴微微動了一下,或許是對蘿潔的態度感到滿意。

「這麼晚還坐在這的客人,有資格這麼說嗎?」

既不能在他面前隨意地睡着,也不能太麻煩哈利耶,哈利耶在勞烏的事情發生後應該已經很累了。而且,如果在這裏再依賴他的話,一個人的夜晚就會很痛苦。

他似乎終於理解了現在是什麼姿勢。

「欸」

「——讓我明白了你特別我行我素的這件事,謝謝你。」

自己在他的縱容下,在他面前睡着了。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事要待到這個時間,但夜已深得驚人。日期已經變換了吧。

「不客氣。」

第二天早上,蘿潔一個人抱着頭在牀上。嘴角有流口水的感覺。

以糟糕的心情醒來的蘿潔,身體狀態應該達到了近期最好情況。身體輕鬆,頭腦也清醒。她沒有意識到,或許自己早就到了極限。

一直一副貴族模樣的哈利耶,做出如此粗魯的舉動還是第一次。

「睡覺。」

咔嚓一聲,哈利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潛意識裏不想知道自己會變得如此脆弱。

「……」

小心翼翼,彷彿只要重心稍有動搖,世界就會滅亡。

但是,那沁入心靈深處、震撼全身的溫柔聲音安撫着蘿潔的眼瞼。

「可是,要這麼說,作爲騎士的客人您也……」

啪的一聲,被放了下來。

雖然應該沒有打呼嚕,但還是不安於這種可能性。但是,也沒有問他的勇氣。

蘿潔近距離地注視着哈利柱的眼睛慢慢睜大。被哈利耶長長的睫毛遮住的眼睛裏,映出了自己。

哈利耶出乎意料的行動和匪夷所思的做法讓蘿潔目瞪口呆。

「給您添麻煩了……」

幾秒鐘後,哈利耶像面對一頭兇猛的野獸一樣,小心翼翼地往後移動身體。

這次驚呆了的是蘿潔。

面對這直白卻又正確的話,蘿潔俯下了視線。

躺在牀上的蘿潔,等着跪立着站起來的哈利耶的雙腳踩在了地板上。

「……現在的我可能沒有說服力,但我絕對不會做出對正在睡覺的女人出手的卑鄙行爲,我發誓。」

哈利耶停了下來。

「你看看你,身體這麼瘦弱,連飯都沒好好喫,還在喝有毒的藥,晚上還不能好好睡覺?」

她嚇了一跳,正要站起來,哈利耶就像從上面攔住一樣壓住了她。一瞬間,蘿潔僵住了。手肘被壓在牀上,動彈不得。

「那就睡吧。如果有來客,鈴就會響吧?那樣的話,我就會用船把他接過來,不用擔心。」

窗外,從森林裏飛來玩耍的小鳥一邊拍打着翅膀,一邊叫着。一大早就咋咋呼呼。早上啦!這樣啾啾地叫着。

屏風的另一邊,哈利耶喊道。她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睡了,只是爲了能隨時起來而已。」

「總會響的。早上也好,下午也好,晚上也好。而且,來找魔女的人大多在晚上。我的身體已經習慣了能立刻醒來。住在這一帶的魔女,已經只有我一個了。」

魔女小屋很狹窄。房間沒有用門隔開,臥室也沒有屏風遮住,只有一張小小的牀。

「……這種深更半夜不會響吧?」

「什麼時候?」

「什麼都別想,安心睡吧。」

一直在昏暗的屋子待着的哈利耶,臉上突然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表情慢慢變得僵硬。

「什麼——? !」

無法反抗湧入內心的安心感,蘿潔就這樣陷入夜晚的夢鄉。

「……那麼,鈴什麼時候會響起來呢?」

確認避免了世界滅亡,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這不就是沒有好好睡覺的意思嗎。」

一邊把主軸裝進大玻璃瓶,一邊轉向哈利耶。他坐在自己拿過來的椅子上,一臉呆然地看着這邊。

淺紅色頭髮的魔女因驚訝和混亂而含着眼淚,嘴脣也在顫抖。

「那麼,你已經好多年沒好好睡覺了?」

「……這個我知道,我不擔心。」

「睡吧。」

一直以爲自己很堅強的蘿潔,一邊嘆氣一邊把快要哭出來的想法埋在枕頭裏。

一定有很多要考慮的事情。

正在喫驚的時候,蘿潔的手被抓住了。大大的手掌拉着像樹枝一樣纖細的手。

甚至可以說,自己睡的像個笨蛋。

睡得很熟。

「……」

「先別說這些了,你打理一下,慢慢起牀吧。」

魔女雖然沒有華麗的打扮,但還是會用扔在牀邊的魔法鏡子檢查剛起牀的臉。擦擦眼角,擦去口水,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

突然從屏風裏探出頭來。

鼻子撲哧撲哧地動了一下。不用特地去聞,就能感覺到這個家飄着從未有過的香味。

「既然出來了,就坐在椅子上吧。」

「好——」

就像服從上級的下級軍人一樣,蘿潔快步走向桌子。

桌子上亂放的東西,整齊地擺在地板上。形成了供人行走的通道和供人用餐的空間。

她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心想僅僅一夜之間發生了什麼。於是,盛着三明治的盤子被放在了桌子上。蘿潔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是什麼?」

「把在湖裏釣到的魚用前幾天剩下的蘋果黃油烤了,夾在同樣放着的麪包裏。還用到了地裏的香芹和那邊小瓶裏的鹽和香料。地裏還適當地澆了些水。話說回來,麪包消耗的太慢了,你有在好好喫飯嗎。」

不知道該從哪裏插話,一連串的話語讓蘿潔像呆子一樣使勁點頭。不知道自己家有釣魚工具,也不知道哈利耶釣魚釣得那麼好,也不知道食材的庫存還能用來判斷身體狀況的管理。

「看起來好好喫……這樣的早餐……難以置信……」

早飯的味道和魔女家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這樣子……簡直就像老婆婆——」

「哈?」

聽到這句話,哈利耶驚愕地看着她。慌忙搖了搖頭。

簡直就像祖母在世時一樣。

在晨光照射的魔女家,和鳥一起圍着熱乎乎的早餐的那個時候。

蘿潔還小,總是揉着睡眼坐在早餐桌前。

哈利耶目瞪口呆地看着蘿潔遞過來的剛做好的藥。

魔女的祕藥很貴。

難以割捨,難以放手。她甚至會想,如果今後也能一直過着這種奇蹟般的幸福日子就好了,真是太愚蠢了。

「我知道。」

蘿潔停下了說話,因爲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叮鈴鈴」。

地下傳來抗議的聲音。蘿潔把嘴貼在地上,像要傳達給他一樣叫道。

來吧,對把藥使勁塞過去的蘿潔,哈利耶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喫完早飯,蘿潔立刻着手製藥。

這種事,已經好幾年沒想起來了。

是小得連地下室都稱不上的祈禱間,容下兩個人都特別勉強。

「請收好——愛情魔藥。」

「啊,那麼藥完成得剛剛好,錢真的不用在意。」

* * *

往窗戶一看,森林裏看見了人影。

「更糟糕的是——因爲昨晚的事,公主的出嫁時間提前了。爲了把她送到國境,我下週就要離開這個國家。」

「素材幾乎都是上次客人您給我收集的,錢也不用了,承蒙您的照顧。」

身體離開窗戶的蘿潔,把愛情魔藥放在工作臺上,扯出了牀下面的暗格。

在蘿潔身後,哈利耶也望着窗戶。雖然感覺到後背有哈利耶的體溫,但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原本靜止的心,因爲這個人的行動,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動起來。

「啊。你說晚上可能會有客人來,所以就把以前聽你說過的卷軸翻轉過來,把船往那邊靠。我想等我回去的時候,再把卷軸轉過來就行了——」

因爲那樣的事,魔女是不允許的。

「爲什麼船會在那邊!」

將比第一次更加痛苦的愛戀之心,竭盡全力視而不見。小心翼翼地取出上次做的混合液的殘餘,注入最後的原材料——月光。

哈利耶像是接受了蘿潔的解釋,又像是沒有接受,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再這樣和哈利耶一起度過下去。

上次把藥遞給他的時候,她真的覺得已經不行了。

他是一邊想起那首歌,一邊給她泡的吧。

麻煩了。想到這裏,蘿潔再次看向森林就嚇了一跳。男人們正準備登上小船。

不知爲何,每天都在一起度過,還一起喫飯。

「多謝款待……」

不如說前幾天,自己都在想他能否有足夠的錢能夠支付。

「擅自帶來東西,是我自願的。我會支付藥錢——雖然想這麼說,但現在手頭沒有錢。」

從昨天開始到底是怎麼回事?

幾個月纔有人來一次,只要有客人來訪就算難得的偏遠之地,現在甚至已經對那個時候感到懷念了。

「你,有沒有被人說過薄情……?」

「嘭」的一聲,光飛舞着,做好了。

哈利耶一看到地下室就嚇了一跳,蘿潔毫不猶豫地把哈利耶塞了進去。從上面關上頂板。

好高興,好想哭,無法忍耐。

暗格下面設有通往地下的開口。

話還沒說完,杯子就放在了手邊。他給她泡的紅茶,散發着和蘿潔泡的紅茶一模一樣的香氣。

「非常謝謝你,我睡得很好,而且還有豐盛的早餐……」

別做多餘的事情啊!蘿潔感到十分焦急。

「嗯。」

「上次訂做的時候,我做了很多混合液,剩下的就是調整了。」

「……那身制服是街上的警備兵吧?」

明明知道以後一定會後悔,卻給了她迄今爲止最幸福的時光。

之前被簡單收起來過的這塊桌布,這次蘿潔可能再也沒必要再拿出來了。

這是人生中最棒的早餐,蘿潔在喫之前就深知於心。

一邊被祖母責備蓬亂的頭髮不好看,一邊喝着祖母做的湯。

說起來,魔女是不會和別人建立起讓人覺得薄情的羈絆的。

坐在面前的哈利耶也拿着杯子。

「我活到現在,一次也沒被說過薄情——稍微等一下。」

「……不,是不是太快了?」

如果船在這邊,就可以這樣不被察覺的放過了,但兩個男人已經划船來到這邊了。

有兩個男人,似乎邊說着話邊朝這邊走着。

這是魔女祕藥完成的瞬間。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這裏不是在巡邏路線上吧?恐怕是什麼麻煩事。」

「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呢?」

甚至從來沒有和客人如此面對面,交談過。

「請絕對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也許是察覺到了蘿潔的意圖,抗議聲停止了。

蘿潔擔心的不是被人找麻煩。

哈利耶在魔女小屋裏。

不能讓警衛兵看到哈利耶。

他是支撐這個國家的貴族,是公主的劍。

在這樣的地方被人發現,對他來說是不利的。

在上面鋪上襯裙,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蘿潔重新披上長袍。

划船而來的警備兵敲了敲門。

蘿潔緊張地打開了門。

「你好,您是客人嗎?」

「這裏是『湖之魔女』的家嗎?」

「嗯,我是『湖之善女巫』。有什麼需要嗎?」

「恐怖魔女的祕藥,能有什麼用?」

其中一名警衛輕蔑地說。來到魔女家的只有少數客人向魔女獻媚,剩下的大多數人都採取這樣的態度。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熟悉,但自己沒有義務容忍。

「是嗎?那麼。」

蘿潔輕輕按下一直開着的門把手。

傲慢的警備兵慌了神。

「等等!你認爲這種態度可以被我們原諒嗎?」

「啊?男人?……不是說我嗎?」

問題是,與這件事有關的哈利耶就在家裏——而且,蘿潔沒法爲了隱瞞他而說謊。

「很遺憾,手頭沒有多餘的錢。最近,王都周邊發生了多起盜竊案。無論是不富裕的宅邸,還是非常富裕的商家,都受到了損失。」

「『湖魔女』啊,對不起,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

但是,像哈利耶那樣不管怎麼看都像騎士一樣的男人會受到懷疑,這是無法想象的。比起那樣的話,「魔女很可疑!」這樣的說法更能讓人接受。

「請等一下,現在讓你們進家門,我很爲難。」

這並不是說哈利耶的名聲會變壞。

怎麼回事?

剛纔警衛兵說了人們對魔女的印象。

蘿潔是魔女。

當然,蘿潔做夢也沒想到哈利耶會被當做小偷。

「我單刀直入地說,有人報警說,在這裏進進出出的一個男人和那個盜竊犯的特徵非常相似。」

這並不是蘿潔貶低自己。

蘿潔是魔女。

「一個人住的女人的東西太多了,而且也太亂了。」

基本上來魔女小屋的人,包括傭人在內,都是舉止高貴的人,所以對粗野的對待多少有些反感。

現在雖然不像過去那樣誇耀力量,但因爲絕對人數的稀少,被發現其稀有價值,被允許特例。

凡是造訪魔女家的人,要麼隱瞞身份,要麼僱用傭人。

蘿潔眨了眨眼。背上流着不尋常的汗。

因爲使用魔法這個謊言的魔女,不能使用魔法以外的謊言。

也許是看到了蘿潔虛弱的表情,警衛們從對面用力推開門。握着門把手的蘿潔失去了平衡。

「還是說,你之所以不敢讓我們進來,是因爲藏了一個男人?」

經常光顧這個湖的男人只有哈利耶。

「如果是關於魔女的情報的話,請付錢。」

那是因爲魔女的祕藥令人毛骨悚然,使用魔女的祕藥是卑鄙的,肯定是不光彩的。

「那就請您幫忙吧。」

「啊……啊? !」

「我知道。」

「『湖魔女』,請您理解。我們必須保護人民,人類犯法就必須懲罰。」

這也是對尊貴的人們來說,魔女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的證據。

這種完全沒有考慮過的展開,讓人無法思考。

但是——

魔女生活在與人類不同的世界。

「如果不瞞你說,我們考慮到你有可能是共謀,所以纔來調查。」

蘿潔發出驚訝的聲音。

只是你們不知道一個人生活的女人的懶散而已!蘿潔想發泄一下。換季時節,家家戶戶都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因爲有偷來的東西嗎?那堆東西很可疑。」

魔女不會說謊。

「喂,你也適可而止吧。」

「你這傢伙……我當你是女人才讓着你的。」

既沒有應該效忠的國家,也沒有法律,但既沒有侵犯,也沒有被侵犯的領域。

「恐怖魔女的祕藥有什麼用?」

魔女自古以來就實行着獨立的自治。

——魔女與人劍拔弩張,魔女與國家劍拔弩張,魔女違背法律。

不管怎麼想,不論怎麼樣,哈利耶在魔女家的事被人知道,還是不太好。

蘿潔之所以認爲自己和哈利耶的未來沒有交集,是因爲她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和走的路都不一樣。

是不是因爲有盜竊犯,特意來提醒這邊的人注意?蘿潔從稍微開了一點的門縫裏看着男人們。

「這裏沒有小偷。」

也就是說,她對自己的成長經歷,對自己的職業,都非常清楚。

要把彬彬有禮的對方趕走,對蘿潔來說是件難事。畢竟蘿潔是爲了幫助別人才成爲魔女的。

警衛把腳伸進門縫裏,使勁推了過來。

「我確實這麼認爲,因爲我是魔女。」

蘿潔喜歡哈利耶。

「請離開這裏。」

警衛們推着踉踉蹌蹌的蘿潔進了家門。

「哈啊。」

蘿潔在長袍裏緊緊地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是亂放而已。」

也許是覺得被糾纏着的魔女太可憐了,也可能是覺得爲了讓這個男人離開,萬一她從裏面拿來了劇毒藥劑會很麻煩吧,旁邊的另一名警備兵上前制止。

蘿潔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說,你沒見過那個經常來這裏的、身材高大、留着灰髮的年輕男人嗎?」

也許在女巫的惡評的推動下,無辜的哈利耶會被抓住。

所以,她希望哈利耶能一直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陽底下。

「啊,當然……」

聲音沙啞,喉嚨乾癟。

聲音從耳邊漸漸遠去。眼前變暗,視野開始模糊。

感到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捏扁了一樣,又鈍又尖的疼痛。

「那樣的事……」

從被擠壓的喉嚨裏傳來「咻、咻」的喘息聲。

她連站都站不直,只好扶着牆壁。頭暈目眩,焦點也不定。

「我、我……」

一種無法呼吸的痛苦襲來。

汗流不止,一粒一粒掉在地上。

「不知——」

「沒事吧?」

聽到的聲音讓她渾身顫抖。

空氣一下子進入了肺部。突然襲來的疼痛般的刺激感,讓她按着胸口蹲了下來。

一隻大手掌貼在蘿潔的背上。

就像撫摸貓咪的背一樣,充滿了溫柔和關懷。

「你身體不好,別亂來,老老實實地在裏面的牀上休息吧。」

她不知道聲音的主人——哈利耶在說什麼,使勁搖頭。

爲什麼會出來?爲什麼不理解蘿潔的意圖?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謊言?

「我叫卡夫·比塞爾。」

「那個……不好意思,阿茲姆大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警備兵們慌忙挺直腰桿。

哈利耶若無其事地說着,並沒有停止撫摸着蘿潔的背。

甚至玩起了在頭腦中排列亂七八糟的標記遊戲,對現狀的理解簡直是一頭霧水。

「是個王宮騎士。很巧,我也是個年輕的男人,有一頭灰色的頭髮。」

這是不行的,她繼續搖頭。

「我不知道您是阿茲姆大人,所以懷疑您——」

「是。」

「喂,笨蛋,閉嘴!」

「沒事的,好好休息吧。」

「什麼都可以!隨便寫就行了!」

哈利耶嘆着氣說着,重新抱起蘿潔。

哈利耶在蘿潔耳邊低語,輕輕抱住蘿潔,想把她帶到牀上。

警備兵們勉強移動着僵硬的身體,向蘿潔低頭行禮。

從旁觀者的角度上看,完全是曖昧不清。

「你所屬的是哪裏?叫什麼名字?」

也許是中途停止了說謊的緣故,她的呼吸漸漸恢復正常。

哈利耶用極其自然的語氣問一臉傻氣的警衛們。

蘿潔和哈利耶營造出完全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氣氛。

「菲爾瑟夫將軍年輕時曾是我父親的侍從,他們的關係自小就很好。」

「……不好意思,請問您的名字是?」

撫摸着蘿潔後背的手停了下來。

「非常抱歉。我是阿魯納夫·斯魯法警備團第六警備部隊的納賈·哈薩拉。」

「當然,想要誠實對待你們的她也是一樣的吧——真可憐啊,本來身體就不好,再加上害怕你們害怕得要暈倒。」

「這怎麼行啊!」

警衛兵們的姿勢明顯發生了變化。

被兜帽遮住的臉也恢復了不少血色。

如果讓兩個人馬上跳進湖裏,他們一定會高興地跳進湖裏吧。他們的臉色顯得非常痛苦。

蘿潔無可奈何,只能在哈利耶的膝蓋上化爲擺設。

「那你就留在這裏。」

一隻白鴿、兩隻白鴿、三隻白鴿……

警備兵們像是被命令自殺似的,露出苦澀的表情問道。

面對如此直白地說出的本名,蘿潔的身體僵硬了。

「阿魯納夫·斯魯法——菲爾瑟夫將軍的團嗎?」

因爲恢復到可以一個人待著了,蘿潔想要下來,但哈利耶責備似的用力把她摟住。儘管如此,還是讓蘿潔腦袋裏產生了更多的空白。

然而,毫無曖昧氣息的是,明明就被他像對待最愛的女人一樣對待的蘿潔,腦袋裏卻佔據着大量的空白。

警衛兵站直,敬禮。

大概是通過身體的動作知道了蘿潔想要說什麼吧。哈利耶抱着蘿潔的手臂用力,似乎要阻止她。蘿潔也不知道該不該反抗哈利耶,保持沉默。

「可是要做筆錄啊。」

這個地方完全被哈利耶支配着。

然後讓蘿潔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還不確定你們是真正的警備隊,你們強迫別人的態度極其失禮,甚至讓我懷疑你們是不是假扮了警備兵的無賴。」

「只是好好睡一覺。」

無力抵抗的蘿潔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我無所謂,我在意的是……你們理解了嗎?」

「讓你們久等了。」

比蜂蜜還甜,比哈利耶帶來的任何點心都甜的聲音灌注在蘿潔的耳朵裏。

寒冷的氣勢流動着,就連蘿潔也快要僵住了。

蘿潔用動彈不得的手臂緊緊抱住哈利耶的脖子,努力表達着拒絕地拼命搖頭。

「哈利耶·阿茲姆。」

面對突然出現的可疑男子,警衛們別說制止,就連打招呼都沒來得及,只是呆呆地站着。

想到自己讓哈利耶陷入困境的最糟糕的場面,蘿潔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

哈利耶隱藏不了——也不打算藏起來的貴族的氣質在他身上展現出來,造成無言的壓迫,不需要看那兩人的臉就能明白。

在寂靜的室內,響起了鏗鏘有力的聲音。

哈利耶的手又從背上滑過,像是要安撫因恐懼和困惑而僵硬的蘿潔的身體。

哈利耶撫摸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蘿潔的後背,一邊說道。說到後半段話的時候,用的是蘿潔從未聽過的溫柔的聲音。

警備兵們移開視線,抱着必死的決心地問道。

「真是太失禮了!」

「……啊?」

「這件事我們一定會負責處理的。」

「你們給魔女大人也添了很多麻煩。」

他們的聲音不再是針對可疑人員,而是變成了對上司的恭敬。

哈利耶對警衛兵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如果還需要別的理由,我跟你們直接去警衛團吧。」

警衛兵們一齊並足,向他們敬禮。

* * *

警衛兵像兔子似的逃走了,蘿潔終於恢復了理智。

就在她想從哈利耶的膝蓋上跳下來的時候,哈利耶的手臂又開始用力了。

她無法脫身,臉又青又紅地回頭看着哈利耶。

「這是做什麼,客人!」

「沒做什麼,親愛的。」

蘿潔啞口無言。因爲她沒有想到那個哈利耶會開這麼大的玩笑。

「你可以直接叫我哈利耶。」

哈利耶似乎完全不怕發怒的蘿潔,用手指捏着她的兜帽,將其脫下。

從剛纔開始,一切都不按照蘿潔的想法發展,發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讓人無法冷靜。

「爲什麼會變成我們是那種像戀愛關係一樣的謊言……而且,爲什麼連你的名字都要說出來!」

「蘿潔,你爲什麼隱瞞我在這裏的事情?」

他的表情認真得讓人無法相信他和剛纔開玩笑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哈利耶那清澈的藍青色瞳孔,洞穿了蘿潔。那視線似乎在強烈地質問她。

因爲沒有想到會遭到批評,蘿潔有些畏縮。

「那是因爲……我想客人大概不想讓別人知道在我這裏……」

總之,必須把哈利耶藏起來,僅此而已。

蘿潔總是逃避棘手的事情。從不解決麻煩,而是一開始就避開麻煩。

特別是第二天,受主人之命的傭人拿着「今天主人要求帶來的食材」和愛情魔藥的錢就更不用說了。

「怎麼了?」

蘿潔發出慘叫。

兩種截然相反的心情在蘿潔中形成了漩渦,變得不可收拾。

即使是爲了矇混別人,也會像戀人一樣被他珍惜而感到高興。

「你在玩什麼呢。」

「甚至要說出不能說的謊言?結果,反而讓你遭受了那麼多痛苦。」

「……難道,薩菲那先生,你很高興嗎?」

這一次,客人和委託人的關係應該也斷絕了,可爲什麼還一直受到這樣的照顧呢?

「能不能不要再開玩笑了? !」

她萬萬沒有想到,從那以後,阿茲姆家的傭人會每兩天來一次。

——這是湖之善魔女蘿潔人生中第一次發怒的日子。

「是的。雖然給您添麻煩了,但在主人忙完回來之前就先這樣吧。請您理解主人的任性和我這位老頭子的樂趣,「湖之善魔女」啊。」

「比起這個,客人請回答我。我那麼努力地想要隱瞞,你爲什麼反而還要慢悠悠地登場呢?而且連名字都如實告訴他們……」

但是,只靠蘿潔纖細的手臂使勁抵擋着,哈利耶卻一動也不動。相反,失去平衡的是蘿潔,差點兒從哈利耶的膝蓋上掉下來。

爲什麼要逼迫自己說謊,想要隱藏他呢?

但這種話,她不可能說出口。

「誠惶誠恐,感謝您的恩賜。」

「我也在這裏工作了很長時間,但主人對傭人說出這種任性的話還是第一次。」

「我嗎?我又不包括在嫁妝裏。送到邊境我的任務就結束了。因爲離開的比較早,也來不及處理這邊的事情,暫時會不呆在城裏吧。」

而且,據說被嚴令在蘿潔喫完之前都不許回去。

雖然在哈利耶的支撐下,沒有掉下來——但蘿潔的平常心、自尊心、戀慕心全都是崩潰的。

既然被說成是「善魔女」,蘿潔就無法拒絕。

「我不知道會不舒服,因爲這是我第一次想要說謊……」

「收下這個就沒事了吧? !錢真的不用了,趕緊出去吧!!你這個大臭蟲大便大魔王!!」

過了一晚上,就算是沸騰的水壺蓋子也會冷卻,更何況只是一個玩笑。

「如果您不收下,我就會失去工作。」

爲了保護他而拼命努力的事情被貶低,感到悲傷的心情。

爲了避開哈利耶想抬起自己下巴的手,蘿潔奮力想把他給推開。

「客人說,我,我,我和,你,戀……」

蘿潔大口咬着麪包。好喫是好喫,但也沒有理由毫無意義地接受施捨,也不知道這究竟有什麼意義。

好不容易從哈利耶的膝蓋上逃下來,把剛纔制好的戀愛魔藥塞給他,威脅道。

「那,那不是根本行不通嗎?」

沒想到自己已經兩次爲這種現象煩惱了,蘿潔卻還是一籌莫展。

「問題不在這裏……」

代替主人送飯的薩菲那,似乎並不覺得辛苦,笑眯眯地說。

因爲哈利耶是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的存在。

到了第四次來,傭人也不再那麼害怕蘿潔了。穿着一件風塵僕僕外衣的男人好像叫薩菲那。讓上了年紀的薩菲那每次都走來這麼偏僻的森林——而且,只是爲了送飯——實在是不忍心。

「多謝您的關心。」

可能是輸給了拼命想要回到正常話題的蘿潔,哈利耶老實地坦白了。

因爲公主提前出嫁,哈利耶每天都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那麼,至少也要這樣,你不收下酬勞我就不喫。」

這樣的理由,世上只有一個。

對方的表情中夾雜着對魔女的恐懼,這樣哀求着,她也無法狠心拒絕。

「如果不給勞烏大人添麻煩的話,我也可以放心了……客人也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根本沒想過要像哈利耶那樣從正面解決問題。

她推着哈利耶的後背,把哈利耶推出家門,然後砰的一聲,粗暴地把門關上。

「公主十天後就要嫁到風平浪靜的遙遠的地方去了。我自己也即將被解除公主的近衛騎士的職務,哪有時間在乎流言蜚語。」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每次都爲蘿潔帶喫的來。

「真少見啊,你這麼動搖的樣子,讓我好好看看。」

大概是知道這段時間暫時都不會來,所以前幾天晚上特意連夜來的吧。

「……你需要詛咒你主人的藥嗎?」

這個笨蛋到底在說什麼!

「明明藥的錢已經給了……」

把「摩擦生熱就會變暖的藥」遞給薩菲那。當告訴他這個完全冷卻後還可以用來去除衣物的氣味時,他非常高興。

「滾回去!」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詛咒那些爲自己的死而高興的人,祈禱她是個好魔女。」

四年前,聽了哈利耶不經意的一句話後,蘿潔開始用心去做一個善良的魔女。

就這麼一句話而已。

哈利耶應該已經忘記了這句話,而蘿潔卻一直記得。甚至把它當作自己人生的指引。

蘿潔露出爲難的表情,又咬了一口麪包。「等他回來以後」,也就是說回來之後哈利耶又會開始往這邊搬運食物了嗎?

難道是爲了今後,想拜託魔女多做幾個道具什麼的嗎?

即使是這樣,怎麼想都是過度的服務。

就像被資助人供養了一樣,心情不太好。

畢竟,對於從不與人交往的蘿潔來說,想要理解別人的心——而且是喜歡的人的心,是不可能的。

正專心喝着和麪包一起端上來的湯時,隱約傳來了音樂。好像是冬天的寒風將其帶到這裏來的。

「今天街上還挺熱鬧的。」

「爲了歡送比拉烏拉公主的出嫁,正在舉行慶典。如果您沒有安排的話,傍晚去怎麼樣?」

「傍晚去會更好嗎?」

「是啊,我非常推薦傍晚。」

蘿潔相信了薩菲那斬釘截鐵的斷言,傍晚去街上看了看。

其實,這是第一次參加慶典。

祖母討厭人多,所以沒帶自己去過。

一個人生活之後,因爲常常沒有好的時機,或者沒有精力去參加慶典,錯失了很多機會。

因此,蘿潔並不知道慶典是如此的華麗。

街上總是很熱鬧,但今天卻更熱鬧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但必須恢復回去的精力和體力。萬年家裏蹲稍微走幾步就筋疲力盡。

就像前幾天警備兵說的那樣,哈利耶也有同樣的特徵。

彷彿有一股巨大的熱鬧氛圍在湧動。

被叫住的方式讓蘿潔啞口無言。

是個男人,年輕,個子很高,灰色的頭髮。

順着蘿潔的視線,店主一邊數着硬幣,一邊「啊」了一聲。

打扮可愛的少女們提着裝滿花的籃子,向行人賣花。人們把從少女那裏買來的小花束插在胸前或帽子上,爲街道增添色彩。

「在比拉烏拉大人的前路上,祝你幸福!」

在旗幟的引導下,馬車緊隨其後。馬車果然很高,所以蘿潔也能看到它的身影。

「哦、哦……我說了什麼讓你生氣的話嗎?」

「夫人,你見過這樣的男人嗎?」

沿街排列着比平時多得多的集市。

因爲用的籃子被松鼠咬壞了,所以想重新買一個。

「啊!說的是啊,今天可是盛大的節日啊!可惡!你拿去吧!」

也有平時沒見過的異國商人。或許緹恩也在哪一家店裏吧,但店這麼多,恐怕找不到吧。

蘿潔想要撥開人羣,但因爲手裏的籃子而沒能成功。不僅如此,大籃子反而非常礙事,她被不斷地向後擠開。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轉過臉去的蘿潔驚訝得差點摔倒。

「——先跟你說明白,我還未婚。」

也許是感受到了蘿潔平靜的憤怒,店主有點退縮。

只是買一個剛好需要的東西——最開始是這麼想,可蘿潔馬上就後悔了。在這麼擁擠的人羣中,她不該買必須抱在胳膊上的大件東西。

「夫人? !」

她勉強踮起腳尖,望着樂團。

不會說謊的蘿潔說出了想說的話。

人們互相推擠着,一邊歡呼,一邊揮手。

人們肩並肩排成一列,邁着喜悅的步伐。

高舉的旗幟迎風飄揚。

穿着室內鞋來到小屋裏的古怪少女。

「那是通緝令,貼在顯眼的地方。」

「我們家的蘋果很好喫,拿在外面能保持新鮮很久。怎麼樣,五個蘋果怎麼買。」

蘿潔在給硬幣的時候,突然看到了貼在牆上的貼紙。

見過,但不是這裏寫的那個人。

不知是不是哪裏在烤肉,一股香味飄了過來。到處都擺着桌椅,人們忘卻了時間,盡情地聊天。

「喂喂,不管怎麼說,這都有點。」

即使稍稍踮起腳,也看不到樂團戴着的帽子的羽毛。

蘿潔又用籃子接住,離開了店。

店主哼哧哼哧地扔來蘋果,她用已經堆了很多布和菜的籃子去接住。

對店主,她無言地比出指頭。

晃晃悠悠地,儘可能急急忙忙地返回街道。

呆呆地望着暗紅色的天空,從街道那邊傳來了巨大的嘹亮的歌聲。

最後被推到了只能看到人們後腦殼的位置。

平時所有窗戶都關着的馬車,今天卻拉開了窗簾。儘管如此,在新娘行列中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曝光度,這讓蘿潔想,大概是爲了讓比拉烏拉不能逃跑吧。

透過小小的窗戶,比拉烏拉向國民揮手。

「慶典,好厲害……」

* * *

「這位夫人!你也來買這邊的蘋果吧!」

被塗成明亮顏色的帶着車篷的馬車裏塞滿了快要溢出來的鮮花。

首先是揹着樂器,分毫不亂地行進的樂團。

聽說一般這個年紀的人有兩三個孩子也不奇怪。

光是看着這樣的人們,就被氣勢壓倒了。沒辦法享受慶典的快樂。

「如果不便宜一點,我就不買了。」

建築物就像化着妝一樣,被五顏六色的布和花裝飾着。

窗外掛着稱頌比拉烏拉的旗幟,在風中搖曳。

店主默默地又扔了一個蘋果過來。

用紫藤花編成的籃子,像煮熟的糖一樣有光澤。

街道上擠滿了人。

雖然那時也覺得她是個美麗的孩子,但她現在的穿衣打扮、履行王族職責的樣子,蘿潔沒有想到會如此美麗。

儘管如此,她想買一個大籃子,還是看了一眼附近的商店。

一直抱着籃子也累了的蘿潔,離開人羣稍微休息了一下。

但是,一想起自己穿着舊的禮服,把行李塞滿一筐,被人擠得七零八落,疲憊不堪的樣子,或許就沒辦法了。

不一會兒,引領馬車的旗手來了。

更有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接連不斷。熱氣騰騰,彷彿要響徹大地。

而且,因爲自己抱着大籃子,攤主們就會迫不及待地把東西賣給她。

與馬車並排而行的,是隨行的近衛騎士們。

後面是一輛裝飾着鮮花的豪華馬車。那輛馬車上坐着即將出嫁的比拉烏拉公主。

通緝令上寫着盜竊犯的特徵。

洋溢着高貴和體貼的嫁入異國的公主與人們進行最後的告別。

蘿潔拿着籃子,連揮手都沒來得及,只是看着那幅場景。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副迷糊的表情,與馬車同行警戒着周圍的騎士向這邊張望。

藍色的斗篷隨風飄揚。

是眨眼就會消失的一瞬間。

馬在前進,他也沒有停下腳步。證據就是,他已經走得很遠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彷彿是四目相對。

灰色的頭髮被紮了起來,裹在斗篷和藍色帽子裏。

眼睛的顏色在這麼遠的地方是絕對看不見的,但她知道那是藍青色的。

他已經不是平時那種爲了在市井中隱藏身份而穿得破破爛爛的樣子。

打扮成遊行用的騎士模樣的哈利耶,比想象中帥上億倍。

「一定要傍晚去……」

薩菲那一定是想讓蘿潔看到自己主人的盛裝。

蘿潔無精打采地蹲在原地。

* * *

因爲公主的一句話,車輪停住了。

車伕被迫把馬車停在沒有預定的地方,擔心地看着周圍。

地點在王都的外圍,幾乎看不到人們的身影。

馬車的門打開了。爲公主準備了腳架。

立刻下馬的哈利耶向公主伸出手。

公主將裹着絲綢手套的手放在哈利耶的手掌上,把腳踩在地上。

周圍的人都很緊張,以爲那裏會有什麼人,卻沒有人要來的跡象。

同乘的侍女也緊隨其後。爲了不讓公主逃跑,緊緊地靠在她身邊。

然後,朝着森林優雅地行了一禮。

馬車又開始行駛了。

咔啦咔啦——轉動的車輪再也不會停下來了。

因爲在比拉烏拉所凝視的森林深處,只有從煙囪裏冒出微弱煙霧的魔女之家。

面對戒備態勢,比拉烏拉苦笑着提起裙襬。

「對不起,走吧。」

抹去最後一絲留戀的公主回頭。

明白這一禮節的意思的人,只有哈利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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