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星之陰陽師》 · 田中創 · 1.2萬 字
斑鳩士門從瓦礫的縫隙向外看去。周圍形體怪異的生物正在蠢動着。
它們有各式各樣的外貌。蟲的外貌、動物的外貌、鳥的外貌,以及會令人錯把它當成神靈鬼怪的巨人樣貌。它們所有個體之間的共通點是,被漆黑的『陰』氣包裹着,以及身上刻有不祥的道紋。
它們就是陰陽師必須祓除的千年宿敵──污穢。
士門看着外面的污穢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呿」地咂舌。
「已經……完全被包圍了啊!!」
這裏是陰陽師們戰鬥的最前線──土御門島的禍野。深度是一九六○。
士門一面幫受傷的部下施展治療傷勢的咒語,同時他還得在瓦礫堆之下安靜地隱藏自己的氣息。
值得慶幸的是,外面的污穢尚未注意到他們的所在位置。
然而,被發現的話就糟了。士門心想,如果被發現,想必最後會成爲一場苦戰吧。外面總共有十幾只污穢,每隻都擁有蛇級的咒力。無論哪一隻污穢,都是本土的污穢所無法匹敵的強大個體。即使請來十位普通的陰陽師,恐怕還是無法祓除這之中的任何一隻污穢。
包含士門在內,整個小隊的陰陽師們,不管是咒力還是體力都早已耗竭,連能不能全員平安迴歸都無從得知。
士門倒吸了一口氣,禍野凝重的空氣刺進他的肺部深處。
在他旁邊的小隊成員羽田開口問道:
「士門大人,您有沒有受傷?」
「沒事,我這邊沒問題。」
「看來還能夠戰鬥的只剩下我們兩個了……不知道惠治大人他們的部隊是否平安無事。」
「只能這樣祈禱了。希望他們能夠平安離開禍野。」
「是啊……我們除了祈禱之外也無能爲力。」
羽田用擔心的語氣喃喃自語着。
他是在班鳩家旗下磨練能力多年的陰陽師前輩。年近五十的羽田個性相當忠厚老實,在專攻戰鬥的斑鳩家旗下的陰陽師之中,也擁有名列前茅的實力。
擔任斑鳩家的執事的他,當時對待剛成爲斑鳩家本家養子的士門,於公於私都照顧有加。
「在咒力用盡之前,由我來當那些污穢的對手!其他人就麻煩羽田先生了!」
「這就是鸕宮家的……『貴人』的力量嗎?」
在這次的作戰剛開始時,士門就些微地感受到,交戰中污穢表現出令人難以理解的行爲。
「天馬,你知道那些污穢的真實身分嗎?」
躲藏起來的士門等人,什麼時候會被污穢發現,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該說真不愧是十二天將之中最強的人嗎?鸕宮天馬擁有絕對強大的力量。僅僅靠他一個人,就把那羣險些將士門等人的小隊逼入絕境的污穢趕盡殺絕。
如果使用朱雀的咒裝──朱染雀羽的飛行能力,當然有機會能逃離污穢的包圍。然而,如果這麼做就必須捨棄負傷人員。這也是讓士門無法選擇使用咒裝這個選項的理由。
「來吧!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他從腰間的靈符收納盒抽出戰鬥用的靈符,開始進行咒裝。
嬌小纖細的身材、長度及肩的長髮。五官精緻到會令人錯把他當成一名少女。對於士門而言,他與這個臉上總掛着高傲笑容的少年之間有很深的恩怨。
對於身爲斑鳩家菁英部隊的士門等人而言,祓除這附近幾層的污穢,應該是屬於威脅度比較低的任務。
「你是斑鳩的……誰啊?是叫鳥丸嗎?」
仔細一看,天馬的狩衣上四處都沾有髒污。不只是塵土,也能看見一些血跡。他或許曾與數量相當龐大的污穢戰鬥過。
「鸕宮天馬……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對不起。」士門向羽田道歉。「會導致這種情況,都是我這個隊長的責任。」
「這確實不是普通污穢會做出來的行爲……」
四周包圍住士門等人的污穢正用盡全力砸碎附近的瓦礫堆,可能是因爲想找出士門一行人的藏身之處。
當然了,如果從個性一本正經的士門的角度去看,他實在無法對如此任性妄爲的天馬有好印象。
「士門大人!? 」
「士門大人,您必須要活下去……!由我來吸引污穢的注意,請您帶着同伴們趁隙逃走。」
「不知道。」士門搖頭說道。
天馬聳了聳肩。
「敵人的數量有幾十只以上……我們該試着集中火力攻擊其中一點來突破重圍嗎?」
士門曾經親眼見過自己的師父發動纏神咒,所以他很清楚使用纏神咒的狀態下,十二天將能夠發揮出多驚人的咒力。
鸕宮天馬是一位才能遠遠超越常人,而且不被任何事物束縛的陰陽師。
「鏗鏘!咚碰!」
斑鳩家能夠有今天都是多虧了羽田,士門是這樣認爲的。支撐班鳩家的支柱,正是像羽田等人一樣隸屬於斑鳩家旗下,忠心耿耿的陰陽師們。
話說回來,在本土的話還能夠說得過去,但在土御門島這邊,本來就不允許個人擅自進入禍野與污穢戰鬥。必須在接到陰陽連的任務爲前提之下,才能夠以部隊的形式前往討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士門出言制止羽田的同時,瓦礫堆開始發出聲響,並且劇烈晃動起來。
「我知道新種的污穢需要儘早處理。」士門繼續開口說:「不過,天馬也應該要跟其他人互助合作啊。」
士門因爲親眼看見有如暴風一般橫掃一切的力量,一時之間連半句話都說不出口。就連「我的名字不叫鳥丸。」這句常在相同狀況回應的句子,他都沒辦法好好說出來。
「來做什麼?當然是來祓除污穢啊。這可是身爲陰陽師本來就該做的工作。」
污穢們排列成將整座瓦礫堆四周全部圍繞起來的陣形。他們之所以會這麼做,似乎是爲了對士門等人的精神層面施加壓力,並窺探他們的態度。這些污穢終究還是察覺到士門一行人躲藏在瓦礫堆之下了。
那之後又過了大約三秒左右,士門才終於有辦法出言回覆。
「你說擅自行動?」
「請把頭抬起來,士門大人。」羽田搖頭說道:「如果沒有您在,現在應該早就有人犧牲了。小隊成員能全員存活下來,都是士門大人的功勞。」
「我來當誘餌。」
那把巨劍是十二天將之中最強的『貴人』所操縱、超乎常規的咒裝。
朱染雀羽的咒裝已經着裝完畢了。因此士門現在做的是儘可能備齊其他幾種強化咒裝,然後,他從瓦礫堆的縫隙中爬了出去。
巨大的刀刃在戰場上有如舞蹈一般來回飛舞。接連不斷地出現在不同位置斬殺污穢。在巨劍反覆地消失、出現、消失、出現之際……四周的污穢也被一一屠殺殆盡。
「──咻碰!」
「誰知道?」天馬不屑地說道。「就是因爲不知道纔要調查。最近幾周,那些傢伙的數量在快速增加。現在倒是還沒關係,但再繼續增加下去可就麻煩了。」
土御門島的禍野即使是淺層位置,空氣中還是飄浮着強烈的陰氣。若要從陰氣之中保障自身安全,需要持續消耗體力及咒力。普通陰陽師能待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一個小時左右,即使換成士門要待在土御門島的禍野,大概整整一天就是他的極限了。能在禍野待上三、四天的人,在所有陰陽師之中可說是寥寥無幾。
貴爀人機消滅士門面前的污穢後立刻消失無蹤。就在士門認爲對方已經消失的瞬間,咒裝又出現在他的背後,把從後面步步進逼的污穢徹底擊敗。
這裏的深度是一九六○,屬於土御門島的禍野之中相對淺層的地區。也就是說,徘徊於此的污穢威脅度並沒有那麼高。正常情況是那樣沒錯,但這裏卻有威脅度達到B的蛇種存在。
既要突破污穢的包圍,又要確保全員生還。還有其他能夠兩全其美的辦法嗎?羽田見士門眉頭深鎖,他認真地說道:
「什麼?我纔沒打算要幫你們。只是因爲那些奇怪的污穢本來就是我的獵物罷了。」
羽田向瓦礫堆外面看去,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羽田朝瓦礫堆外面望去。
「那個啊?大概三、四天左右吧。」
鸕宮天馬這個男人,果然與衆不同。
繼續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就得跟受傷的同伴一起變成瓦礫堆的地墊了。士門心想,無論如何都必須從正面迎擊污穢。
「話說回來,這次任務中遇到的污穢,舉止真是令人無法理解……相信任誰都無法預料會遇到眼前這種狀況。」
傳來了這道聲音。
士門從懷中拿出一張靈符。那張靈符是發動朱雀的纏神咒所需要的『朱雀明鏡符』。
現在士門能夠維持纏神咒狀態的最長時間只有三秒左右。完全不是在實戰之中能夠拿出來應用的程度。
少年露出像是剛拿到新玩具的孩童那樣開心的表情,操縱着貴爀人機。在士門的記憶中,可以不用任何咒語和靈符,直接對污穢施予暴行的人只有一個。
「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羽田對無比懊悔的士門這樣回話。
從兩年前的朱雀繼承典禮開始,士門就不曾淡忘對這羣支撐了斑鳩家的陰陽師們的尊敬與感謝之情。甫成爲十二天將的他,也受到這羣陰陽師的諸多幫助。
羽田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
突然出現在淺層的蛇種污穢,還會互助合作、追逐陰陽師,確實如天馬所言相當「奇怪」。
祓除掉最後一隻污穢之後,天馬才終於注意到士門一行人的存在。他盯着士門看,然後困惑地皺起眉頭。
「你在這層潛伏了多久啊?」士門問道。
「『貴爀人機』……!」
「那樣做太危險了。轉守爲攻的話就沒有辦法徹底保護到負傷人員了!」
在發出痛苦哀嚎的污穢羣正中央,有一位少年正在起舞。
在旁邊的羽田聽見天馬一派輕鬆地回答,瞪大了雙眼說道:「真不愧是『貴人』啊。」
伴隨着喊叫聲,近在士門眼前的污穢被俐落地一刀兩斷。從正中線被切開來的污穢失去實體,旋即煙消雲散。
「羽田先生!您在說什麼?」
「鸕宮天馬……!? 」

「我纔不是問這個。這次在深度一九六○這邊殲滅污穢的任務,應該是指派給我們斑鳩家纔對,我可沒聽說過你會參與任務。」
「可是……!」
真正困難的是維持住使用纏神咒的狀態。士門即使發動了纏神咒,也會立刻恢復原本的狀態。看起來就像是式神·朱雀在排斥他的肉體一般。
如果是發動纏神咒狀態之下的十二天將,應該能逆轉眼前這令人絕望的現狀吧?
斬斷污穢的是一把飄浮在空中的『劍』。那把劍並非普通的劍,而是一把全長有十幾公尺、尺寸異常巨大的巨劍。
士門自從當上陰陽師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污穢與同類互相合作、共同戰鬥的狀況。恐怕就連經驗豐富的羽田也不曾見過眼前的狀況。
「簡單來說,污穢原本只是陰氣的集合體,並沒有生物的智力,同類相殘的現象也屢見不鮮。然而現在對我們窮追不捨的污穢羣,很明顯是有組織地採取行動。」
「碎巖獅子、鎧包業羅、飛天駿腳,喼急如律令──!」
不過,鸕宮天馬有時會無視土御門島的規定自行展開行動。這種任性妄爲的行爲之所以會被陰陽連默認,原因或許是因爲被人冠上「最強十二天將」這個稱號的天馬,擁有與稱號名實相符的實力。
士門緊皺着眉頭。明明身爲帶領部隊的領導者,卻連部下都保護不了,如此無能爲力的自己真是太沒用了。
「那些奇怪的污穢?」
不過,士門的想法實際上執行得並不順利。
與此同時──
嚴格說來,士門不可能不會使用纏神咒。他已經成功讓朱雀化爲身上的咒裝不下數次了。
「如果天馬沒有來的話,我們的小隊確實會全數陣亡……謝謝你的……救援。」
士門看着污穢羣,大聲吼道。
「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就要全滅了。如果身爲十二天將的我可以再振作一點……!」
他現在能做的事僅有堅守住這個瓦礫堆中的空間,並保護好負傷人員而已。
在這把神出鬼沒的巨劍面前,污穢也只有束手無策的份。隨着臨死前發出的痛苦呻吟聲,污穢們逐漸消失在禍野的瘴氣之中。
爲了迎戰四周的污穢,士門使用雙手結印。現在他的咒力已經近乎耗竭,不知道還可以抵抗多久。然而士門認爲即使自己爲此犧牲,也非得守護同伴不可。
「如果我能夠熟練地運用纏神咒就好了……」
「是啊,簡直就像是軍隊一樣。」
十二天將本該擁有將眼前這種極度糟糕的狀況輕易逆轉的力量。也就是讓式神的咒力通過自己的身體,轉化爲咒裝的終極奧義──『纏神咒』。
「我不能讓您這麼做!要當誘餌的話,就由我來當!」
包圍住四周的污穢羣似乎終於展開攻擊了。看起來是打算將士門一行人躲藏的地點,連同瓦礫堆一起搗碎。
現在士門帶領的斑鳩家第二小隊,五個人之中有三人身負重傷,無法進行戰鬥。周圍的污穢羣正在步步進逼。別說是想反擊了,一行人現在可是被逼到連想要撤退都無法如願的地步。
天馬目中無人的發言,讓士門萬分苦惱。也就是說,天馬這個男人現在是依照他自己的想法擅自行動的嗎?
士門搖了搖頭。
「說得也是。我並不是因爲收到陰陽連的任務命令來的,這只不過是我擅自行動罷了。」
士門知道那把發出紅色光芒的巨劍叫什麼名字。
正因爲如此,士門認爲自己至少在任務中,必須要守護旗下的陰陽師們。
「什麼?」
「那些污穢很可能會對整個陰陽連構成威脅,比起自己一個人調查,幾個人一起調查效率不是比較好嗎?」
「鳥丸你這是怎樣?想要命令我嗎?嗯?」
「這不是命令。我是想要說,你應該更依賴我們一點。」
天馬「呿」地咂舌一聲,轉身背對士門。
「別癡人說夢話了!」
「!? 」
「我纔不需要任何人的協助。因爲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沒辦法倚賴的傢伙啊。」
「你說什麼……!? 」
天馬轉過頭來,對士門投以銳利的視線。
「連對上這種小嘍囉都會陷入苦戰的傢伙,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留下這句話之後,天馬獨自邁出步伐離去。
士門看着天馬的背影,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
幾天後的下午,士門在斑鳩家領地內的道場中央盤腿坐着。這是他每天的例行修行。道場裏只有士門一人。十坪大的木地板上只放了用來鍛鍊專注力的水桶。
士門向下看着手中的兩張靈符。其中一張是封印着斑鳩家代代相傳的式神·朱雀的靈符『天翔顯符』。另外一張則是朱雀明鏡符──朱雀的繼承者用於進行纏神咒的王牌靈符。
「朱雀明鏡符,朱染雀羽·纏神咒……!」
士門集中精神,讓咒力通過朱雀明鏡符。他這麼做的瞬間,濃稠的熱能在他全身的血管中奔騰。
「唔!」他不禁發出聲音,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伴隨着強烈的疼痛,他的手腳開始變得像盔甲一般堅硬。士門直到現在,也依然尚未習慣在身體上直接進行咒裝的感受。
朱雀龐大的咒力覆蓋住士門的全身,轉化爲纏神咒的狀態。就像整個人被濃縮成咒力的集合體一般,肉體本身的重量消失,讓士門感覺自己能飛到任何地方,任何事情都能達成。
然而纏神咒的狀態無法長時間維持。士門在這狀態下僅僅維持了幾秒的時間,接下來就像是被刺破的氣球一般,咒力開始從他的指尖外泄。
羽田一臉嚴肅地點頭表示理解,士門轉身背對他離開了道場。
鸕宮天馬毫無疑問是「最強」的陰陽師,而且他憑藉自己的能力所達成的實績也無庸置疑。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超越那個傢伙──士門從十年前,第一次在御前試合知道天馬這個人的存在開始,就一直懷抱着想超越他的目標。
就連上一代『朱雀』,士門的伯父斑鳩峯治,也花了十年的歲月才能完整使用纏神咒。士門自己也明白,纏神咒並不是一蹴可幾的陰陽術。
士門爲什麼會和天馬結下恩怨,要回溯到十年前的御前試合。鸕宮天馬這個受到上天恩賜、擁有非凡能力的男人,總是既強勢又傲慢地藐視周圍的一切人事物。
「可是我沒辦法熟練地運用纏神咒。身爲十二天將,我的能力還不夠。」
無法認同的理由信手拈來都有一大把──因爲兩人是年齡相當的對手,也由於士門厭惡鸕宮天馬雖然擁有才華,態度卻總是那麼敷衍,還有單純因爲士門自己那不認輸的個性。
土御門有馬輕輕地將手肘靠在桌上,用他那雙有如杏仁般細長清秀的雙眼,看着來訪的士門等人。
土御門有馬這個人,平常總給人一種什麼都無所謂的感覺,即使是執行公務也是表現出一副喜歡開玩笑的模樣。然而,今天的他與平常有些不同,不只說話的語氣有些嚴肅,周圍的氣氛也顯得有點緊張。
「是啊,那是我的其中一個目標。」

「好像跟我們呈上去、關於上一次任務的報告有關係。詳細情況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也召集了其他幾位十二天將前往。」
「士門大人,請您不要焦急。」
雖然士門在立場上是斑鳩家的養子,但也正因爲有羽田的存在,士門才能夠成長爲一位體面的陰陽師。
「自信……嗎?」聽見羽田的話,士門露出苦笑。
「而且……」士門還想要繼續說下去。
「沒有那回事。」羽田溫柔地笑着,對懊惱地搖着頭的士門這樣說。
「──你們知道『自凝』嗎?」
從士門小時候剛來到斑鳩家時,羽田就總是像這樣,溫柔地守護着士門。
「因爲我的熟練度還遠遠不夠嗎?」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把本來就無法一夕達成作爲安於現狀的理由。
以前,羽田與志朗負責教育年幼的士門。從教學指導到照顧生活起居,以及陰陽術的初步教學,士門從羽田的身上學習到許多事物。這讓士門想起了剛到斑鳩家時連方向都搞不清楚的自己,受到羽田的許多照顧。
「我已經不是能被人稱爲小少爺的年紀了,請別這樣叫我。」
「我還是想盡早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十二天將。不能再讓部下們身陷危機了。」
詢問之下才知道,羽田在和污穢的戰鬥之中失去了兒子。士門認爲羽田會如此不辭辛勞、鞠躬盡瘁,或許是因爲他把自己跟他已經死去的兒子身影相互重疊了。士門常常能夠感受到,羽田把自己當成親生孩子一般地重視。
這位四十多歲的陰陽師,就像是代替士門父母扶養他的人。
士門從背後傳來向他搭話的聲音。他朝道場入口的方向轉頭看去,站在那裏的人是羽田。羽田手中的托盤上放着茶杯,他大概是特地爲士門泡了茶並端過來這裏。
「雖然很不甘心,總是讓鸕宮天馬走在我前面。每每看見他炫耀似地展現自己的能力,就會讓我理解自己的不足之處。」
「所以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努力追上我跟他之間的距離了。」
「那個人,您是指……鸕宮家的?」
「您努力不懈的身姿,着實非常出色。」羽田眯起雙眼,接着說:「雖然天馬大人擁有非常驚人的才能,但我認爲士門大人擁有的是不一樣的才能。」
是因爲我的咒力不夠嗎?或者是專注力不夠呢?還是由於與式神相容性不足造成的?士門的修行,因爲不明原因而停滯不前。
「不一樣的才能……?」
但士門沒辦法坦率地認同鸕宮天馬這個人。
「那時候天馬大人確實展現出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可以理解爲什麼有人會說,他在十二天將之中,依然是個擁有遠超過他人能力的陰陽師。」
「相信您毋須躁進也可以獲得您所期望的能力。總有一天,士門大人會成長爲土御門島上最優秀的陰陽師。」
陰陽連本廳舍『泰月樓』的位置,大約坐落於土御門島正中央。士門要拜訪的是位於廳舍上層的陰陽頭辦公室。
就在士門正打算繼續進行修行的時候,羽田開口說道:
士門繼承『朱雀』的這兩年間,還是第一次接到這種形式的任務。他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自凝這個名字,也屢屢在青陽院的歷史課本之中登場。
「不能再被那個人拉開距離了。」
士門站起身來,說道:「那麼……」
「最優秀的陰陽師……這也說得太強人所難了。」
士門對羽田用於確認的反問句無言地點頭。
「正確來說,自凝在九百年前出現過一次,之後又在五百年前出現了一次。自凝出現的時候和陰陽師之間發生了一場大戰,也造成許多破壞性的災害。」
「內容是什麼?」
全身精疲力竭的士門仰躺在道場的地上。精神與體力都被咒裝剝削殆盡,滿身都是黏膩不適的汗水。
「是啊,前幾天執行任務的時候……」
「不過您已經能發動纏神咒了不是嗎?您能夠達到發動的領域就已經非常厲害了。」
「自凝……是繼千怒、無惡之後排行第三的婆娑羅吧。其屬於相當資深的婆娑羅,據說兩百年前曾經毀掉土御門島。」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從前養成的習慣沒辦法改掉呢。」
「這些我都知道……」
「沒錯,士門小少爺可是我永遠的驕傲。」
「羽田先生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可惡……!!」
看見士門苦笑,羽田低下頭向他道歉。
士門大大吐出一口氣,仰望着道場的天花板。
「既然您這麼說的話,也請士門大人不要再對我使用敬語了。現在的士門大人可是帶領整個斑鳩家的十二天將。而我則是您的其中一個部下。」
士門想起了前幾天被污穢羣包圍時的事情。那時如果他能使用纏神咒,就不會讓整個小隊暴露在風險之中。既不會有傷者出現,還能夠從現場平安迴歸。
羽田一定也是因爲明白士門內心的糾葛,纔會用充滿信心的語氣對士門這麼說:「沒有關係的」。
「是這樣啊。」羽田點頭表示理解。
「我並沒有誇大其詞,而是真的這樣深信着。」
十二天將並沒有太多必須參加的任務。只有在一整年間佔了一成左右、討伐威脅度在A+~AA以上的污穢這種高難度任務,纔有參加的必要。
自己所欠缺的東西確實就是自信。十年間,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追上那個男人,這讓士門的自信心受到無數次打擊。
總而言之,因爲被天馬居高臨下地俯視,總令士門心生不快。士門一直認爲鸕宮天馬那對左右瞳色不同的雙眼,看向自己的冰冷視線似乎在說──「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也絕對追不上我」。
士門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去做點前往陰陽連之前的準備,爲了預防萬一,羽田先生請通知其他人做好出擊的事前準備。」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身爲十二天將,必須帶領斑鳩家纔行──」
士門總是想着,希望自己能夠回報羽田的那份信賴。爲此,他認爲應該儘快讓自己擁有符合十二天將『朱雀』應有的實力,併成爲能夠守護斑鳩家旗下陰陽師們的陰陽師,纔是回應他們的信賴最好的方法。
由於士門在同輩之中也算是相當優秀的人才,所以經常被拿來與天馬做比較。像是「斑鳩家新上任的十二天將初次上陣就祓除了十隻污穢,不過鸕宮家那個祓除了五十隻」,或者「剛上任的『朱雀』的確是個天才,不過『貴人』還是最優秀的。那種程度已經是超越天才的怪物了」這一類的言論。
即使自己被稱爲天才,依舊人外有人。斑鳩士門在鸕宮天馬的面前,大概是半點自信都沒有吧。
鸕宮天馬,是鸕宮家的當家,也是十二天將『貴人』的繼承人。他是士門的同輩,同時也是位居最強的十二天將之位,君臨其他陰陽師的少年。
值得慶幸的是,前幾天一起前往執行任務的部下們,全員平安歸還。分開行動的部隊──隊長惠治與他的隊員也是全員生還。
士門低頭看着朱雀明鏡符。
「馬上就要去?還真是着急啊。」
「士門大人從前就很在意天馬大人呢,一心想着『總有一天要超越他』。」
「這樣的說詞或許很普通,但我認爲那是努力的才能。我們會景仰您的原因,正是因爲受到您那努力不懈、一心一意的身姿所吸引。」
換句話說,自凝是在持續了千年的戰爭之中,殺害了許多人類的婆娑羅。數量累計有數千人之多,當然其中也不乏知名的陰陽師。
「天將十二家的共同任務嗎……這麼說來,發生的狀況很嚴重了。」
士門也明白,在自己所處的年代,有比自己還要強大的陰陽師存在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聽見士門的回答,有馬點點頭。
「士門大人的才能,比您自己所認爲的還要更加厲害。我們這些斑鳩家旗下的陰陽師,都是因爲相信您的才能與人格纔會追隨您的。士門大人,您要更有自信一點。」
「士門大人身爲『朱雀』的繼承人,已經做得很好了。您沒有必要如此苛求自己。」
士門看着手中的靈符,喃喃自語。
羽田直視着士門,他的眼神中沒有一絲動搖。他說的既不是場面話,也並非玩笑話,而是確實打從內心相信士門會成功。
「我很高興能聽見您這麼說,但是我還不夠成熟這點是個很現實的問題。我就連從危機之中拯救部下的能力都沒有。」
陰陽師的使命本非追求強大的力量,而是祓除污穢。士門等人的最終目標,是終結歷代陰陽師已經持續千年之久、與宿敵污穢之間的戰鬥。
雖然對士門而言,心境依然有些複雜,但他們能平安回來都是多虧了那擅自行動的男人。
※
鸕宮天馬是個天才這點無庸置疑。他擁有遠遠超越常人的咒力存量,以及不依賴任何既存的陰陽術、常人無法效仿的獨特戰鬥風格。鸕宮天馬的名字,在他年僅十七歲時,就已經在土御門島上聲名大噪,島上無人不知曉他的名號。
「那時候他竟然說我會『礙手礙腳』。」
「在我親眼看到他一瞬間就解決掉把我們逼到絕境的污穢羣,就知道我跟他的能力之間還有一段很長的差距……!」
纏神咒是十二天將的壓軸王牌。千年前,安倍晴明使用最強的式神咒力,讓自己的身體咒裝化。這項讓身體咒裝化的招式展現出來的爆發力,是在數千種陰陽術之中,排行最高的。十二天將與普通陰陽師之間最大的差別,可以說是「能不能使用纏神咒」這一點。能使用纏神咒的人,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十二天將。
「是陰陽連傳達給士門大人的登廳命令,『今天晚上十八時前往本廳舍』。應該是要指派什麼新的任務吧?」
陰陽連召集了數位十二天將,也就表示狀況相當嚴重。
「有一個訊息要傳達給您。」
「您並不是獨自一個人。即使您現在還不成熟,去補足那些不成熟的部分就是我們旗下陰陽師的任務。士門大人您不需要自己一個人揹負斑鳩家的一切。」
纏神咒的修行,再次以失敗告終。
「不曉得你們知不知道,自凝擁有一種能力,能吞噬他人的情感,並轉化成自己的咒力。」
「吞噬情感?」
「沒錯。據說自凝特別喜歡『恐懼』這種情感。」
根據有馬所言,自凝是會在島上散播恐懼,將其作爲糧食無限量地持續成長的婆娑羅。因爲自凝能夠無限地成長,所以無法遏止。隨着他的活動,最終將成爲一場災害掠奪人類的生命。
「歷代陰陽師們數度與他交戰,然而不曾成功阻止過他。自凝就是個這麼麻煩的傢伙~~」
說話的人是站在士門旁邊的十二天將『白虎』。
他將一頭長髮綁在背後,一身乾淨俐落的襯衫與背心。他是一位看似慵懶的陰陽師,但內心潛藏着野獸般狂野的靈魂。
這個人就是士門的師父,十二天將之中最具有實力的人物,天若清弦。
「自凝殺掉的人之中,也包含了好幾個十二天將……把他視爲土御門島上最危險的婆娑羅就好了~~」
清弦跟士門一樣,是被有馬叫到這裏來的。
直到不久之前,清弦都還長期待在本土執行任務,因此士門也有數年的時間不曾與他一同執行任務。
士門覺得深深地刻在清弦眼眶下方的黑眼圈,看起來好像比以前碰面的時候還要重上一些──是因爲本土的任務非常辛苦的關係吧。
「自凝的危險性就像是清弦說的那樣。」有馬繼續說道。「自陰陽師與污穢展開戰鬥已經過了千年,有許多名留青史的婆娑羅,在那之中,自凝被記錄爲最可怕的存在,被寫得跟無惡一樣呢。」
「……我家的爺爺常說『其恐怖程度堪比鬼神』。」
鸕宮天馬如此嘟囔着。他也和士門、清弦一樣,是被叫到泰月樓的十二天將之一。
「所以,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婆娑羅又出現了嗎?嗯?」
天馬雙手扠腰,朝着有馬的桌子靠上去逼問對方。即使是面對陰陽師之中擁有最高權力的人,天馬那桀敖不馴的態度還是半分不改。
或許有馬也已經習慣天馬的態度了,他只是聳了聳肩。
「沒錯沒錯。就是出現了那個自凝要再次展開行動的跡象。」
「自凝他……!? 」
有馬笑着說道:「這是個好問題。」
「自凝還沒有完全覺醒,都是多虧了前幾天士門等人的報告,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提早擬定對策。」
「雖然敵人是傳說中的婆娑羅,而且時間與人員都有限,但我依然相信你們一定能達成任務。」
雖然面對的敵人是傳說中的婆娑羅,清弦卻沒有表現出半點沮喪。真不愧是經驗豐富的陰陽師,士門心想自己應該好好學習他這種冷靜的態度。
「絕對要阻止這種事發生。」有馬以銳利的目光掃視士門等人。「所以我纔會特地集合你們三個人。斑鳩家、天若家,以及鸕宮家。希望你們三家投入各自的最大戰力討伐自凝。這是你們現在最優先的任務。」
「依照文獻中的記載,自凝會使用法術操控禍野一帶的污穢。那個法術叫做『魔繰禍眼』。」
有馬伸手推了推眼鏡的鼻樑處。
「我已經請其他幾家組成防衛部隊了。實際做法是直到你們祓除自凝之前,都會由他們堅守住結界。」
「接到斑鳩家的報告之後,我又請天若家前往禍野進行調查。很快就查出有使用過魔繰禍眼的痕跡。從深層到淺層,相當大範圍的區域都開始出現被施過法術後的影響……對吧,清弦?」
「所以纔要交給你,清弦。現場的指揮就麻煩你了。」
士門想着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污穢平常並沒有清楚的自我意識,它們會在法術的作用之下跟隨自凝的想法行動。污穢羣會爲了擊退陰陽師而共同戰鬥。」
聽見有馬說的話,士門握緊了拳頭。
這場戰鬥幾乎是賭上整座土御門島的存亡之戰。士門認爲能被選上、成爲這場任務的參加者,自己應該引以爲傲。
「你纔是呢,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雖然有防衛部隊在,還是希望你們不要輕忽。即使現在的陰陽連傾盡所有戰力,要從數量多達五千只的污穢羣中固守結界,能阻擋的時間最多也只有……一天。」
士門緊握住自己正在顫抖的雙手。
「如果結界被破壞,整座土御門島上的污穢羣數量會多到溢出來。那樣就會成爲另一場足以被記錄在課本上的大屠殺了吧?」
「非常抱歉。」有馬笑着對皺眉的清弦這麼說。
「罷了,一點都不意外啊~~」
「天若、鸕宮、斑鳩三家在陰陽連之中,屬於戰鬥力、機動力都特別優秀的精銳部隊。你們將作爲這次任務的攻擊人員,擊敗自凝。這場作戰的目的是在土御門島被污穢淹沒之前,擊敗它們的首領。」
「簡單來說,就是強制支配整個禍野境內的污穢,讓那些污穢成爲軍隊的法術。」
清弦對着看向自己的有馬點頭。
能與自己尊敬的清弦並肩作戰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不管敵人有多強大,總會有辦法面對的──士門顯得幹勁十足,然而……
「我們的報告內容,應該是寫了關於行爲異常的污穢的事情吧。那個跟自凝之間有什麼關係?」
有馬一臉嚴肅地繼續說下去。
「共同戰鬥……」士門皺起眉頭。「也就是說,我執行任務的時候遇到的那些污穢,是被施加了那種法術嗎?」
「操縱污穢的法術……真的存在嗎?」
士門聽見天馬這句半開玩笑的抱怨而皺起眉頭。
他全然沒有注意到清弦正看着他的背影。
「連接現世跟禍野的結界,會被一口氣破壞掉吧。」
但是這一回,士門認爲天馬對於任務充滿餘裕的態度,意外地可靠。因爲這次的對手,可是名留青史的強大婆娑羅。
「那些場面話就算了吧~~我們除了照做也沒有其他選擇~~」
天馬的自信溢於言表,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一定是認爲即使對手是傳說中的婆娑羅,自己也絕對不會輸吧。
看着有馬用意味深長的視線看着自己,士門歪着頭「咦?」了一聲。
「喔?你還真敢說啊。」
有馬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
天馬一臉不屑地發牢騷。他用非常冷靜的語氣,說着相當不吉利的發言內容。
如果說有婆娑羅在暗中操縱,並指導污穢的行動,也就能解釋爲什麼它們會做出那些異常行動了。
「魔繰禍眼?」
幾天前,對士門等人的小隊窮追不捨的污穢羣顯然不平凡。沒有自主思考能力的普通污穢,可無法前後夾擊訓練過的陰陽師們,並將其各個擊破。
「根據調查結果,現在禍野中的污穢正在一六七○左右的深度集合……粗估數量超過五千只以上,狀況大概就是這樣~~」
「五千只!? 」士門倒吸了一口氣。「也就是自凝正在召集部下嗎?如果這麼大量的污穢展開進攻的話──」
「原來如此。」天馬露出愉快的神情。「這就是你把我們叫過來的理由?」
「無論是那個男人,還是婆娑羅……我都不會輸的。」
「你可別扯後腿啊,鳥丸。」
聽見有馬的發言,清弦神色自若地回答對方:「沒問題~~」
有馬提出來的作戰方針,是由少數精銳執行的一點突破作戰。這個方案,可行度遠比一一擊敗那五千多隻污穢還要高。或者應該說,只剩下這個作戰方法能夠執行吧。
數度將土御門島逼入絕境、傳說中的婆娑羅,竟然要再次展開行動了。也就是說,這座島即將面臨前所未見的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