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雙星之陰陽師》 · 田中創 · 9342 字
當我的眼睛從顯微鏡上移開時,窗外已經完全陷入靜默的夜晚了。
「哎呀,已經這麼晚啦。」
我抬頭看向掛在研究室牆上的時鐘,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記得我離開研究大樓去外面喫晚餐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五點左右。在那之後,我就開始用顯微鏡觀察標本,或者是統整研究紀錄,想不到竟然已經花了七個多小時了。
只要一頭栽入某件事,我就會廢寢忘食。這是我長年以來的壞習慣。
「又來了……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錯過最後一班電車了。」
我把一疊A4紙扔在桌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裏是鳴神大學理學院的生物科學研究大樓,我位於三樓的染色體研究室。
每次到了這個時間,大樓裏的人幾乎都走光了。現在這個時間,其他的教授和研究生早已回家。會留在這裏的,頂多只有像我這種正在寫期刊論文的研究人員而已吧。
老實說,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大學寄予厚望的植物生理學研究人員。像這樣埋頭研究到三更半夜而沒車回家,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算了,沒差啦。」我一邊嘟囔着,一邊用力伸了個懶腰。
就算一天兩天沒辦法回家,也只要睡在研究室就行了。這張沙發還滿軟的,非常適合小睡片刻。
二十三歲的單身女子成天睡在研究室裏,埋頭研究白三葉草的DNA——如果我把這件事跟以前的同學講,他們多半會說:「你這個人真奇怪。」吧。然後,接下來一定會說:「你怎麼不交個男朋友呢?」並講一些:「你長得這麼漂亮,這樣太可惜了。」之類不負責任的恭維話。
當然,我好歹也是個女的,並不會對戀愛或結婚沒興趣。
但現在比起談戀愛,我更沉迷於研究植物。如此而已。
爲了掌握每天都不斷在變化的植物生態,我必須從早到晚觀察顯微鏡的鏡片。過着這種生活,邂逅異性的機會之類的就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做研究就是我的男朋友,這樣不行嗎?」
每當我對一件事開始感興趣之後,就會想要鑽研到底。或許就是這種個性讓我成爲戀愛絕緣體——我似乎開始分析起自己了。
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有人說過,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不同的人生。我的人生也只是其中的一種吧,沒什麼奇怪的。
「真的要說奇怪的話,應該是像我家人那樣吧。」
我把一壺泡好的花草茶放到桌上。
不過,哥哥平常應該都進行着一些攸關性命的繁忙事務,會露出疲勞的神色也無可厚非吧。
哥哥的視線停留在我桌上堆積如山的專業書籍上。
太恐怖了。在我眼前的真的是那個溫柔的理士哥嗎?
「這樣啊。不愧是未來要當學者的人啊。」哥哥不禁苦笑。「不過,你老是睡在這種地方也不太好吧。畢竟你是女孩子啊。」
看到那位男性的臉孔,我不禁屏住了氣息。
不會錯的。是哥哥。會叫我「紫紫」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除了理士哥之外不可能會有別人了。
頑皮又需要人照顧……想不到哥哥是這麼看我的,真是意外。
「怎麼了?你的工作呢?」我歪了歪頭。
這件事是我祕藏在心裏的驕傲。雖然我對陰陽師不太瞭解,但哥哥的工作得到認同,我果然還是很高興。身爲他的家人,我十分引以爲榮。
當時,我覺得父親所使用的陰陽師道具有趣得不得了,所以就找了許多道具出來玩,不小心弄破好幾張父親相當重視的符咒。
哥哥則是離家長期出差,在那之後,我已經將近十年沒與他見面了。恐怕他每天都過着艱苦的日子吧。
「抱歉,這是我的錯。因爲任務太忙,我實在抽不出其他時間。」
雖然我自己像這樣過着普通的生活,但我的父親、祖父,以及曾祖父,都以陰陽師的身分守護過鳴神町。而理士哥也不例外。
「你從小就是這樣,只要遇到有興趣的事,就會一頭栽進去……你的行動力也很超乎常人啊。太多要讓人擔心的地方了。」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我有興趣的對象只是從陰陽師轉變爲植物而已。對於在意的事,我會不斷想要追根究柢,這種個性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太過喫驚,小時候那種孩子氣的稱呼不禁脫口而出。
理士哥帶着困擾的表情垂下了眉頭,他的笑容看起來似乎籠罩着一層陰影。
不知道爲什麼,理士哥的表情開始扭曲,一隻手按着左胸。他的臉色很糟,額頭上浮出的汗水,讓他的瀏海緊緊貼在皮膚上。
「我也不能輸給他們。」
「哥哥?」
關於哥哥的工作內容,我所知道的很少。
「我只是剛好有事要來鎮上,所以才稍微繞路過來。」
「身爲哥哥,果然不管你到了幾歲,我都還是會擔心你啊。」
他的呼吸斷斷續續,聲音從喉嚨深處傳了出來。
「哥、哥哥?」
我突然注意到哥哥的手開始顫抖。
「怎麼了?你哪裏不舒服嗎?」
「啊哈哈。說什麼女孩子,我已經完全是個成年人了啦。」
「從這方面來看,我似乎從以前開始就給哥哥添了不少麻煩。」
哥哥笑着聳了聳肩。
他的眼神穩重,嘴角掛着柔和的笑容。原本細瘦且沒什麼肌肉的四肢,如今似乎也變得有些強壯了。
有人在外面。是研究室的人忘了帶東西而回來拿嗎?
哥哥不知是否察覺到我的困惑,開口說道: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看起來很痛苦。
陰陽師能夠自由操控咒術,消滅污穢,自古以來就是斬妖除魔的專家。我們家是代代相傳的陰陽師家族。
哥哥簡直就跟以前一樣把我當成小孩子。不過感覺非常舒服,我暫時任他摸着我的頭。但是——
「哥、哥哥——」
「就我看來,你的這部分到現在似乎也沒有改變呢。」
不知道他是否覺得有趣,「葛格」的眼神也柔和地眯了起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這個人是誰……」
哥哥很久以前就離開了鳴神町,這是我們多年來的首次重逢。
沒錯。仔細一看,那是一張面具。是模仿老虎容貌的面具。
「我回來了,紫紫。」
哥哥對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他身旁的椅子坐下。
聽到我的問題,理士哥回答:「還好啦。」並露出溫柔的笑容。
事出突然,我連呼吸都忘了。
戴着老虎面具的人,不知從何時開始出現在這個房間裏。
「這是加了蜂蜜的薔薇果茶。哥哥,我記得你喜歡喝甜的茶吧。」
他的握力簡直跟老虎鉗一樣。強大的痛楚讓我的表情不禁扭曲。
雖然我爸爸年紀已經不小了,卻比我還要忙碌。今天晚上他應該也在爲了守護鎮上的民衆而奔走吧,白天他也很早就起牀了。他甚至忙到沒空關心睡在外面沒回家的女兒。
我不禁笑了出來。
「紫紫……快點……退後……!」
「有啊。比如說,像是星火寮倉庫的那件事。」
他的工作地點是高度機密,工作內容也是。他似乎是在禁止向一般人公開的地點工作,而且比父親的工作還特殊,有許多保密事項需要遵守。
我們平常雖然還是有以信件來往,講一些無傷大雅的近況……儘管如此,我卻沒聽說理士哥最近要回到鎮上的消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全身寒毛直豎,一股恐懼的氣息從背脊竄了上來。
星火寮倉庫……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嗯。有一篇論文必須在月底前交出去。我的研究很忙。」
我的爸爸和哥哥,從事着某種特殊職業。
哥哥沒有回答。他發出「咕嗚嗚」的呻吟聲,當場蹲了下來。
「哥哥,你從以前就很愛逞強,就算再怎麼忙碌,也要顧好身體啊。」
他的樣子很不尋常,充血的眼睛就跟野獸一樣,緊緊盯着我不放。
燦爛發光的眼球,與大到會讓人誤以爲是角的耳朵。那彩繪着威風凜凜的臉譜的模樣,看起來就像老虎──擁有老虎面容的某個東西,正站在那裏。
「抱歉,一直都沒機會跟你見面。」哥哥眯起了眼睛。「因爲最近我終於被安排到重要的位置上,一直沒有機會抽空出來。」
真不愧是哥哥。看樣子,我的生活已經完全被他看透了。
「咦——?」
「是嗎?我有給大家添過這麼多麻煩嗎?」
哥哥的手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理士哥微微一笑,把杯子送到了嘴邊。
然而,我並沒有猜中,打開門進來的,是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物。
哥哥背後出現了一個漆黑的——像影子的某種東西。
「找到你啦……」
從他的體格來看,應該是個男性。他全身上下都裹着黑衣,戴着老虎面具,靜靜地看向這裏。那副模樣簡直就像盯着獵物的飢餓老虎。
「嗚咕……啊啊啊……!」
他身上穿的黑色服裝——我記得是叫做「狩衣」的工作服——看起來比以前更加破舊。
那是令人懷念的溫柔微笑。我有多少年沒有看到了呢?
「哥哥,振作一點——」
理士哥之所以會出差,據說是因爲管理陰陽師的中央組織看上了他的實力。哥哥在我們家族之中也是相當優秀的陰陽師。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那裏的?身分不明的「那東西」一聲不響地出現在哥哥背後。
陷入困惑的我只能辦到一件事,就是緊緊抱住哥哥的身體。
「紫紫,你看起來也很忙呢。想不到你居然要工作到這麼晚。」
我想去廁所洗把臉,之後再繼續進行一點今天晚上的工作。正當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
「陰陽師有這麼忙嗎?」
房門突然傳出了「喀嗒」一聲。
「葛、葛格?」
雖然我這麼說,但我的臉上也不禁浮出了笑容。哥哥在忙碌的工作中,特地抽空來見我——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從小我就非常喜歡這個優秀又愛家的哥哥。
哥哥緊緊抓住我伸向他的手。
聽到哥哥這麼說,我則是隨聲附和,說:「原來是這樣啊。」
「好喝。你還記得我喜歡喝什麼呢。」
跟哥哥喝茶談天,到底有多久沒度過這種時光了呢?從前這只是日常的光景之一,但現在卻變得十分令人懷念。
我記得那是我十歲左右時發生的事。我一個人躲進父親管理的倉庫裏,做了許多惡作劇。
「在這種三更半夜?」
我咕嘟一聲吞了吞口水。這種狀況並不尋常。
門窗完全沒有發出開啓的聲音,直到剛纔爲止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絲氣息。這個男人是怎麼進入房間的,我完全搞不清楚。
「是嗎?」哥哥露出促狹的笑容。「在我心目中,你小時候給我的印象還是太強烈了。你好奇心太過旺盛,常常讓家人提心吊膽,是個頑皮又需要人照顧的妹妹。」
「來,請用。」
我開口反問。就在此時——
「面具……?」
「已經……沒時間了嗎……!? 」
「你……你在說什麼……!? 」
記得當時是因爲哥哥拼命袒護我,我纔沒有受到太嚴厲的責罵——
「嗨,好久不見啦。」
「那東西」背對着月光,緊緊低頭盯着哥哥。
哥哥是陰陽師——負責祓除人類的仇敵「污穢」這種怪物。
哥哥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很痛苦。
「『律』的追兵已經來了嗎……!」
哥哥說對方是「追兵」。難道他知道那個虎面男是誰嗎?
虎面男用右手指向這裏。
「做好心理準備吧~~你已經是沒辦法繼續活下去的存在了~~」
那個男人伸出來的手臂,有着異常的形狀。
他的手臂又黑又粗,讓人聯想到猙獰兇猛的野獸。
那個像是手臂護甲的東西,包覆着男人的前臂及上臂。從護甲前端伸出來的是由不可思議的物質形成的巨大銳爪,材質不知道是金屬還是陶瓷——在從窗戶射進來的月光下,爪子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我開始搜尋自己的記憶,似乎曾在哪裏看過類似的東西。
沒錯,那應該是名爲「咒裝」的東西。
從前我有聽父親說過,咒裝是陰陽師用來打倒污穢時所使用的裝備。陰陽師能夠用「咒力」這種能量纏繞在武器上,讓武器具有特殊的力量。
既然那個虎面男能穿上咒裝,代表他也是陰陽師吧。
哥哥盯着發出漆黑光芒的爪子,手伸向了腰間的包包。
「陰陽咒裝,憐悧蒼符……!」
他拿出了一張上面有着複雜的花紋的符——那是靈符。
「彗星碎針,喼急如律令!」
哥哥念出類似咒語的語句,靈符就發出藍色的光芒。
變化很快就發生了。不知何時,哥哥手上多了一把刃長一尺左右的西洋劍。劍身有着奇妙的質感,發出藍色的光芒。那大概就是哥哥的咒裝了。
虎面男看到理士哥手持咒裝,不禁嘖了一聲,低聲說:「真是麻煩啊。」並把爪子的尖端朝向這裏。
哥哥與虎面男都拿着武器對峙。
每當雙方的武器互擊,研究室裏就會響起清脆的聲音。
鏘!發出了鈍重的聲音。
在我眼前展開的情景,讓我完全無法理解。
「總之,我先收拾殘局。」
現在我的心境就像在作夢。我只能靠着牆壁,整個人縮成一團。同時祈禱着──如果這是一場惡夢,希望能快點醒來。
「今天晚上發生的事,全部都是一場惡夢~~你哥哥的事和我的事,你就快點忘光吧。」
「哥哥他很溫柔……嗚嗚……從小就很保護我……他不應該這樣被殺掉啊……!」
「爲什麼你的眼神……看起來這麼悲傷呢……?」
這時,研究室裏響起了特別大的「鏘!」一道鈍重聲。
聽到我這麼說,他皺起眉頭,發出「啊?」的聲音。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的身體就像被注射了強烈的麻醉藥一樣,全身麻痹,四肢無力。眼皮沉重到讓我難以承受,意識漸漸被拉入深淵。
「哥、哥哥……」
轉頭一看,發現理士哥已經屈膝跪倒在虎面男面前。
「放心吧,我不會危害目標以外的對象。」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裏取出靈符,小聲地念了幾句。那應該是某種咒語吧。
「我怎麼能放棄繼續活下去!」
「你與『律』爲敵,還以爲自己能夠活下來嗎~~?」
虎面男這麼一問,讓理士哥陷入了沉默。
他的語氣很平淡。讓人感覺他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
「你可別以爲簡簡單單就能幹掉我啊……可惡的殺手……!」
但我卻沒能聽到他的回答。因爲問完之後,我的意識立刻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蹲下來,配合着我的視線高度,並直接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像是在哄小孩子般。他想要做什麼?
「你還在作夢啊~~」
「這是怎麼回事……?」
「……不要……!不要啊──……!」
「你趕快放棄的話,會比較輕鬆喔~~?」
男人揮下了手臂。
我實在難以置信,也不願相信。
啊啊,這樣下去不行啊,哥哥一定會被殺掉的。
虎面男直直盯着我。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竟然會是以這種形式,跟我最喜歡的哥哥告別,昨天之前的我是完全想像不到的。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失去了自己一半的身體一樣。我的心情很沉重,胸口好像開了一個洞似的。除了痛哭,我什麼事也不能做。
虎面男低頭看着我,嘀咕着:
「他的經歷與『咒禁物忌』無關啊~~」
「你還不懂這只是無謂的抵抗嗎~~?」
「這種事我也知道。」
待我再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跟哥哥展開肉搏戰,舉起黑色的爪子往哥哥揮去。
男子的老虎面具有個地方破了。是在跟哥哥交戰時破掉的嗎?仔細一看,可以看到他左眼附近的臉孔露了出來。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層厚厚的黑眼圈。
哥哥「唔!」了一聲,皺起臉來。但黑爪並未貫穿哥哥的身體。理士哥用劍鍔擋下了爪子。
兇惡的黑爪瞄往哥哥的身體。
「至少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黑爪把哥哥的西洋劍劈斷了。
「ZANKISEI·ZANDARIHION·SHIKANSHIKIJIN·ATARAUN·ONZESO·ZANZANPIRARI……」
火焰消失後,地上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灰燼。頭髮、骨骼、衣服等,簡直就像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化爲煙霧消失了。
「咦……?」
男子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畏懼之意,用鼻子「哼」了一聲。
「音海理士,曾負責率領斑鳩直屬的防衛小隊。他很重視夥伴,部下似乎也很仰慕他……」
面對嗚咽的我,虎面男回答: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呢?氣氛簡直就像接下來要展開決鬥一樣。
哥哥垂下頭來,不甘心地說了一聲:「可惡!」
他手上拿着的靈符變成了火焰。就跟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一樣,是暗色的火焰。
西洋劍和護手不停碰撞,迸出火花。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陣陣藍色與黑色的軌跡而已。
試管碎了,玻璃櫃倒了,堆積成山的培養皿垮了下來。我正在研究的白三葉草標本,被粗暴地踐踏在腳下。
「那麼我只要讓你封口就好。」
「我必須解決這個男人才行。這就是……『規定』啊~~……」
這真的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嗎?
哥哥舉起西洋劍,刀鋒朝向那個男人。
漆黑的火焰直接裹住哥哥的遺骸,理士哥的身體開始融解崩塌,漸漸蒸發。
虎面男輕輕嘖了一聲。
「你也要……殺了我……嗎?」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完全無法改變眼前的狀況。只能跌坐在地上,無力站起,勉強才能茫然地看着事情經過。
我緊緊握着拳頭,抬頭看向虎面男。
我不清楚事情原委,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哥哥咬着下脣的側臉,看起來非常難受。他的表情就像被迫做出某種苦澀的抉擇。
他害得我最喜歡的理士哥變成這種慘狀,我對他產生了憎恨。同時我卻也只能這樣瞪着他,讓我產生了一股無力感。這兩種感情就像滾燙的熔岩般在我胸中形成漩渦,熱淚從我的眼眶深處汩汩流出。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黑爪在理士哥的胸膛上挖出了一個洞。
「就、就算這樣……」哥哥的呼吸依舊慌亂,並繼續說道:「或許能找到什麼恢復原狀的方法啊。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繼續當陰陽師,也能跟家人一起生活——」
熱淚流過了我的臉頰。
「——ANTARION·SOKUMETSUSOKU·PIRARIYAPIRARI·SOKUMETUMEI·ZANZANKIMEI。」
在漸漸朦朧的視野中,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虎面男用爪子抵住劍鍔,同時用輕鬆的口氣繼續說道:
這應該是陰陽道的咒語吧?每當虎面男說完一句話,我的腦海裏似乎就變得更加朦朧。
「怎麼會……不要……這種事……」
「紫紫,對不起……對不起……」
哥哥吐出某種紅黑色的東西,軟弱無力地垂下脖子,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他從老虎面具的破洞中露出的眼神,除了不可思議與冷酷之外,似乎還摻雜着其他的感情。
看到一動也不動的理士哥,我不禁嚎啕痛哭。我最喜歡的哥哥在我眼前變成了一句話也說不出的屍體。我完全搞不清楚原因,只能愣在當場。
理士哥聲嘶力竭地喊道。
虎面男只是默默低頭看着哥哥。已經纏鬥了那麼久,這個男人的呼吸卻絲毫沒有紊亂。
「就算這樣會導致許多人死亡,你也要這麼做嗎~~?」
在此瞬間,那個男人的身影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他速度太快,我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我沒興趣陪你們演一場賺人熱淚的戲……!」
這麼一來,哥哥就已經不存在了。再也不會稱讚我泡的茶,再也不會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了。
哥哥轉頭看向我。他的眼裏看起來有微微的淚光。
肉體被撕裂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裏沒有絲毫慈悲。
「你說規定……哥哥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到底犯了什麼罪,才得落得這種下場……!? 」
直至剛纔爲止,我還在這裏跟多年不見的哥哥過着平穩的時光。爲什麼哥哥跟那個神祕男子會在這裏互相廝殺呢?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在這裏立刻讓你隨他而去啊~~」
「爲什麼……!」
胸中湧出的,是壓倒性的負面情緒。
接下來發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
封口。是什麼意思呢?綁架或是威脅之類的嗎?
「這、這是……什麼……?」
「爲什麼……」

「如果我說不要呢?」
我壓抑着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感情,瞪着虎面男。
虎面男撇下這句話,並用力往前跨出一大步。
他拿着靈符,用奇妙的節奏開始說話。
「竟然在這種地方……」
※
確認音海紫完全陷入沉睡之後,虎面男——天若清弦用雙手抱起了她的身體。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清弦把紫的身體放到牆邊的沙發上之後,嘆了一口氣。
紫睡眠時的呼吸頻率很穩定。看樣子,催眠術似乎成功了。
「竟然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反正你之後一定也記不得了吧~~」
當她醒來之後,今天晚上的事情應該已經從她的記憶中消失了吧。不只清弦的事,應該連哥哥曾經來過這裏的事都會忘掉。
音海理士的死,總有一天會以在任務中殉職的形式傳達給她知道。這是「島」上的陰陽師常見的死法。
如此而爲,讓目擊者認爲從一開始就沒有人來過,不留下任何證據,這就是「律」的作法。
當然,與目標戰鬥時弄亂的室內環境,也要儘可能恢復原狀。處理破損的器具,去除血跡,僞裝成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律」也有專門負責這種事後處理的工作小組存在。
清弦在室內等了一陣子,等工作小組來了之後,把現場交給他們,他就離開了研究大樓。
他通過大學的中庭,走向後門。
在無人的深夜裏,校園內響起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對於在黑暗中從事特務工作的清弦來說,這種靜寂正好。如果是平常的話,他甚至會感到很舒適。
然而,今晚他不管怎麼做都還是無法打起精神。
「竟然說我『悲傷』……?」
方纔音海紫說過的話語,依然殘留在清弦的耳裏。
她只是個偶然待在現場、什麼都不知道的一般人。但她卻說得像是瞭解很多一樣。這讓清弦感到很不愉快。
——她不知道「咒禁物忌」的麻煩之處,還說出那種大話。
走出大學校園之後,角落的陰影中出現了一個人影,對他說道:
「……結束了……嗎?」
清弦拋出這句話之後,就起步離開了。
聽到清弦這麼說,善吉壓着眼角,發出「嗚嗚」的哭聲。
善吉拿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以一個普通人的身分想念自己的家人,以一個普通人的身分死去,留在別人的心中……這樣比陰陽師我們還要更加……更加幸福啊~~……」
善吉重新戴上了眼鏡,「咦?」了一聲回問。
──自己是殺了他兒子的人,就算遭到怨恨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但他卻對我說「感謝」,實在是讓人摸不着頭緒。
善吉高度數的眼鏡下,隱隱浮現着極爲沉痛的表情。
「——以一個普通人的身分拼命活下去……」
「……謝謝你。」善吉壓抑住嗚咽,低下頭。「謝謝你願意親手了結我的兒子……非常感謝。」
清弦心想,這真是諷刺啊。既然如此,不如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幸福吧?
「那傢伙……我的兒子有以陰陽師的身分死去嗎……或者是……」
看到善吉爲了死去的兒子哭泣,清弦嘆了一口氣。
這裏不是自己這種人應該待的地方。生活在太陽照不到的世界裏的人,不應該跟正直的人扯上關係。
「不,什麼事也沒有。」
清弦轉頭過去,看到一名壯年男子站在那裏。
「……哈……他的死法完全脫離了陰陽師的理想啊~~讓我耗費這麼多功夫捕捉他,還讓不相關的人捲入其中……除了給人添麻煩以外,什麼都不是~~」
對方戴着圓眼鏡,嘴上留着鬍子,鬍子和長髮都花白了。
這名男人跟剛纔處理掉的目標——音海理士長得很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正是音海理士的親生父親。
「這……這樣啊……是這樣啊……」
在老虎面具下,清弦喃喃自語:
「你兒子捨棄了身爲陰陽師的使命與正義,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當善吉收到消息,知道音海理士被「律」認定爲目標時,他的神色明顯產生動搖。甚至趴在地上,懇求對方:「請饒我兒子一命!」
清弦劃開了初夏溼潤的空氣,讓自己身體融入夜晚的暗影之中。
原本「律」的執行者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咒禁物忌」的死者家屬。因爲「咒禁物忌」是必須在黑暗中葬送的東西,不可存在於官方記載當中。
清弦用冷冷的口氣繼續說:
「別這樣啦~~我又沒有做出什麼需要你向我道謝的事~~」
也就是說,音海善吉的立場比較靠近中央,纔會讓他得知悲劇的真相。
不過,因爲對方是音海善吉,事情就不一樣了。他站在率領支部的立場上,有權利知道自己兒子身上發生的悲劇。
這種事到底有多麼難受,是沒有孩子的清弦難以想像的。
「你女兒的記憶,我也爲了方便處理,擅自封印起來了。」
這種簡直快令人反胃的家族愛,跟天若家完全不同。
「不……對她來說,這樣反而比較幸福吧……」
無論是這個父親,或者是剛纔的妹妹,他們替彼此着想的心意都確切地傳達了出來。他們家人間的感情一定很好。
聽到清弦的呢喃,善吉露出驚訝的表情抬起頭來。
音海善吉。他是關東總霸陰陽連鳴神支部的支部長,也是這次事件的相關人士之一。清弦收到了他給的情報,才知道目標會來到這間大學。
「這纔是家人應有的模樣啊…………」
儘管如此,經過了激烈的心理掙扎之後,他還是選擇繼續站在陰陽連那一邊。他把兒子從「島」上逃離之後,有可能會去的地點告訴了清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