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緣若虎

第四章

《雙星之陰陽師》 · 田中創 · 1.2萬 字

清弦牽着紫的手,從地下室的階梯往上跑。

接下來自己要做的,完全是與天若家爲敵的行爲。不僅要對抗那個臭老頭,恐怕還要對抗「律」的所有執行者吧。

他緊緊握着紫的手。像這樣握着她的手,是繼開始調查的第一天以來,首次這麼做的吧。當時清弦自己放開了她的手,這次絕對不會放開了,也絕對不能放開。

「那、那個,清弦,你這樣做真的好嗎?」

「我也不知道啊~~」雖然清弦這麼說,但他卻露出了微笑。「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情卻很好呢。我反倒覺得,如果早點這麼做就好了。」

不可思議的,他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自從他懂事以來,就一直對父親·止弦感受到的畏懼及心靈創傷,現在完全煙消雲散了。

這應該是因爲他牽着的那隻手所傳來的溫暖吧。

無論接下來要與什麼人爲敵,他都毫不猶豫。他已經決定要保護紫了,他並不是以十二天將的身分,也不是以「律」執行者的身分,而是以天若清弦的身分下了這個決定。

「清弦大人。」

當他走上階梯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耳邊傳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您怎麼把原本預定要處理掉的女人帶出來了呢?」

穿着黑色狩衣的獨眼少女——是夕弦。

她右手拿着數張戰鬥用的靈符站在那裏,就像是在等着清弦他們。

「難道您要帶着那個女人,一起逃離這裏嗎……應該不會吧……」

「讓開……夕弦。」清弦也從懷中取出靈符,擺出架勢。「如果你想妨礙我的話,就算是你,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被清弦一瞪,夕弦皺起了眉頭。

「您逃離這裏之後,有什麼打算嗎?」

「之後的事情我完全沒考慮過。」

「當家大人已經下敕令要解決掉那個女人了。無論您要回土御門島,或者是前往本土,『律』的執行者都會不斷前去取她的性命吧。清弦大人,您想做的事只是無謂的抵抗啊。」

「無謂的抵抗?很好啊。我會把那些來殺她的人全部解決掉的~~……!」

「清、清弦!」

「既然如此……」清弦的黑煉手甲打穿了腳邊的地面。原本鋪設在渡船場的水泥碎裂了,產生大大小小的碎塊。

「沒用的兒子,就要再次好好教訓纔對~~」

正當清弦想開口抱怨時,後方森林的出入口出現了人影。

夕弦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了一條路。「請直接從山莊後門離開,穿越樹林之後,到島嶼背面的渡船場去吧。雖然這樣會稍微繞遠路,但應該能在不遇到家族成員的情況下,離開這座島嶼。

清弦看向海面,但眼前卻只有大顆的雨滴落在海面而已。在洶湧的波浪中,並沒有看見航行中的船隻。

「而且,既然清弦大人自己決定要守護那位女性,我就不應該插嘴干涉。您雖然是天若家的繼承人,但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會尊重您的決定。」

「不只從前,現在也是。」

在途中,紫交互看着清弦和止弦的臉孔,開口問:

把後續的事情交給夕弦處理後,清弦跑出了山莊。

對他來說,「律」的規定是絕對的。無論是誰想反抗,他不論施以多麼嚴厲的制裁,都絕不會感到心痛。

「什麼?」紫用非常認真的表情抬頭看着自己,清弦則是皺起了眉頭。這傢伙又開始說些奇怪的話了。

止弦的黑色爪子從前也跟清弦一樣,吸收了許多同胞的血,是人人忌諱的刀刃。要說唯一的差異,就是他在揮動兇爪時不會顯露任何猶豫吧。止弦執行任務時冷酷無比的樣子,甚至在「律」的執行者之間也蔚爲話題。

出現在眼前的,是鋪設水泥的巨大港口。規模大到足以讓客船與貨船停泊。還可以看到港邊堆着幾個貨櫃。

「不過,要是正式的命令下來,我就不會對您手下留情了。」

夕弦瞄了紫一眼,低頭向她說:

「唔!」前陣子受傷的胸骨開始陣陣刺痛,讓清弦皺起了臉。

清弦牽着紫的手,朝着森林的出口邁進。原來如此,夕弦說得沒錯,走這條路的話就不會遇到其他人了。

紫跑向夕弦身邊,用肩膀撐起她的身體,似乎想替她包紮,兩人走向貨櫃旁邊。

「不……」夕弦搖了搖頭。「身爲分家的人,出手幫助宗家繼承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完全搞不懂你啊~~」

「這樣啊。」聽到清弦這麼說,夕弦就把靈符收進了懷裏。

然而,就算清弦這樣說明,紫看起來還是難以接受。

「當家大人親自進行指導嗎……你一開始這樣做不就好了嗎?」

止弦往地面蹬了一腳,筆直朝清弦的方向衝去。

島嶼背面有另一個渡船場,定期船班應該就快來了。只要能讓她坐上那艘船,就能順利離開這座島了。

止弦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腳邊。

「那一位是清弦的爸爸嗎?」

雖說有咒裝的輔助,但他的瞬間爆發力完全讓人想像不出他是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兩人間的距離瞬間縮短,開始展開肉搏戰。

就算清弦對他發怒,止弦仍然毫不理會。

「不要對一隻狗抱有感情。」止弦一根眉毛也沒動,開口說。

「這麼想的人或許只有你而已喔。」

「那個……」紫用手遮着雨,突然開口:

清弦將爪子用力往下敲擊,擋開對方的爪子,拼命拉近距離。

「小心腳邊啊,地上都是泥濘~~」

只要在這裏等,定期船班應該很快就到了吧。

夕弦的表情絲毫沒變,盯着清弦不放。

「沒什麼根據。就算沒有根據我也能知道。」

「我能夠幫清弦大人做的事不多。接下來……頂多只能想辦法引開其他人的注意力,讓事情晚一點被發現吧。」

「事情我都從她那裏聽說了。」

在雨中走了數十分鐘左右,終於抵達森林出口時,紫開口說:

「你有這種活動力,現在應該也能在禍野的前線戰鬥吧?」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壯年男子,有着一張嚴厲的臉孔。在雨中,他悠然拖着某個東西向這裏走來。

「「邪爪顯符。黑煉手甲。喼急如律令……!」」

他手上握着的,是剛剛纔跟清弦他們告別的夕弦的頭髮。

「我不記得自己有被你培育過。」

止弦再次舉起爪子,往清弦飛了過去。

雖然夕弦替他們爭取到了一些時間,但也不知道能撐多久。如果船不早點來的話,他們將會陷入相當不妙的狀況。

「夕弦,你這是什麼意思……」清弦困惑地歪着頭。

紫躲在棧橋上的木箱後面,發出了吶喊。

正面與止弦的雙爪硬碰硬,並不是好方法。應該要避開近身戰鬥纔對。

「啊,那就是渡船場嗎?」

「你這傢伙~~!」

清弦筆直瞪着父親,也拿起靈符擺出了架勢。

「這種囂張的態度,正是你最大的缺點。」止弦用鼻子嗤笑了一聲:「你只要乖乖聽從我的話就好了。這麼一來,你無論是以十二天將的身分,或者是以『律』的執行者的身分,都能成爲完美的陰陽師啊。」

「你的根據是?」

「嗯嗯。她叫做夕弦啊?我想請問你跟她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因爲天若我們家做了不少危險的事啊,所以也需要有這樣的港口。」

看到紫露出微笑,清弦抱住自己的頭。

「清弦大人就交給你了。」

「我會記住這份恩情的……夕弦。」

「怎麼了,你只有這點程度嗎!」

「從時間來看,船應該差不多要來了纔對啊~~」

然而,現在的清弦已經無暇回應那聲吶喊了。他光是要擋下止弦揮出的雙爪,就已經費盡了功夫。

「啊,謝謝你親切的幫助。」

紫低下頭。

「那是問什麼?」

「哎呀哎呀。」不知是否對清弦持續到底的反抗態度感到失望,止弦搖了搖頭,並從懷裏取出數張靈符。

這種墨守成規的回答,還真像她這個認真的人會說的話。

不知從何時開始,天空已下起了雨。雨滴打在樹葉上,傳來淅瀝瀝的雨聲。含有水氣的空氣相當令人厭惡,緊緊黏在身體上。

是因爲天氣因素,讓船班延遲了嗎?清弦不禁咂舌。

「我們只是堂兄妹啊,怎麼了……?」

「你這個愚蠢的傢伙,就算逃跑也是沒用的。」

「你太鬆懈了,太鬆懈了啊。」止弦板着臉搖了搖頭。「竟然爲了袒護那種女人,而打破天若家的規定。我不記得有把你培育成這麼淺薄的人啊。」

「那個……你們有男女間特殊的關係嗎?」

光是雙方爪子不斷交擊,就已經對清弦產生相當大的衝擊力了。畢竟光是雙方使用黑煉手甲的經驗便有差距,止弦的每一擊都像鉛塊一樣沉重。

「你是說夕弦嗎?」

她看向清弦,用氣若游絲的口氣說:「真的很抱歉。」

「你說她是狗……?」

「那種傢伙纔不是我老爸~~」

「我早就知道你企圖逃亡了。只是因爲她意圖替你隱瞞,我就稍微打了一下她的屁股……狗是需要教育的吧?」

「夕弦……!!」

「呃……剛剛那個女生……」

「啊啊,不,我不是問這個。」

她好歹是個研究人員吧?怎麼會有這種毫無邏輯的言行舉止呢?

「嗚嗚……」夕弦發出呻吟,身上滿是傷痕。她的狩衣全身上下破了許多地方,流出鮮紅的血液。臉上也有看起來很痛的瘀青。

「身爲天若家的當家,每天都不可欠缺鍛鍊。你以爲我會輸給一個毛頭小子嗎?」

碎巖獅子、鎧包業羅、飛天駿腳……以及可說是「律」之象徵的黑煉手甲。看樣子,止弦似乎想徹底使用蠻力阻止清弦。

「呃,也就是說,你現在願意放過我們嗎?」紫開口問。

「目前我並沒有收到要阻止清弦大人造反的命令。」

「嗯……船班一直都沒有來耶。追兵會不會要過來了啊?」

「『雙爪止弦』。從前其他的陰陽師都這麼叫你,也很害怕你吧~~?」

「——哼。你以爲自己在受傷的狀況下,能夠抵抗『律』的首領嗎?」

清弦與止弦幾乎同時咒裝了黑煉手甲。

「你沒事吧?夕弦!」

「夕弦……你……」

「別開玩笑了~~我寧願去死也不想當你被操控的人偶~~」

天若止弦——天若家的當家,也是「律」的首領,親自追過來了。

爪子從四面八方襲來,彷佛暴風雨一般。在止弦變換自如的攻擊面前,清弦完全沒機會轉守爲攻。在清弦疏於防禦的瞬間,對方的爪子就會將他撕裂吧。

「與其說是渡船場,這裏已經像是港口了呢,好大啊。」

清弦搞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目的,皺起了眉頭。

「怎麼可能啊。我和夕弦在同一位師父底下學武,年紀也差不多。我們只是認識很久而已,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

清弦拾起水泥塊,開始吟唱咒語。

「蒙受恩惠,背離之敵,籠弓羽箭,將其擊落!」

「唔!」止弦皺起眉頭時,準備已經完成了。

清弦把咒力灌注在手掌中的小石頭上,用力發射出去。

「裂空魔彈,喼急如律令!」

咒語一發,水泥碎塊就如同子彈般射了出去。

這些子彈雖然小,但卻帶有足以擊碎巨石的咒力。就算是止弦,也無法在極近距離下完全躲過裂空魔彈吧。止弦停下腳步,用黑煉手甲揮開那些子彈。

「你以爲這種程度的豆子子彈會對我有用嗎!」

「我可沒想過一次就能把你解決掉啊!」

裂空魔彈繼續發射。清弦就像機關槍一樣,不停發射着水泥碎塊。

「唔!」止弦首次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就算他有雙爪,在這種彈雨面前也只能不停防守。現在攻守完全逆轉了。只要像這樣拉開距離,他的雙爪便不足爲懼。

接下來,就看能不能持續從遠距離不停發射子彈了。也就是要靠咒力的存量來決勝負。既然如此,應該是身爲現任陰陽師的自己佔上風——清弦心中如此分析戰況,但——

「你果然還是不夠成熟……」

止弦歪起嘴角。他的表情讓清弦感到不寒而慄。

正因爲清弦瞭解那個男人的性格,纔會立即明白止弦還有絕招尚未使出。

清弦迅速環顧周遭。他感覺到附近有某種惡意的集合體。

所以,當他在貨櫃旁邊——紫的背後看到「那個」時,纔會因爲太過恐懼,彷佛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長約三十公分,發出漆黑光芒的刀刃,正以極快的速度朝她的背後飛去。

清弦不禁開口大喊:

「白虎終於回應我了。」清弦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你就算花上一輩子,恐怕也還是得不到吧~~……」

然而,它仍敵不過白蓮虎炮。黑爪隨即被彈開,上面出現了裂痕。

清弦放任自己衝動地開口吶喊:

「沒錯,我要保護紫……!無論是『律』或是天若家……就算要與島上的陰陽師爲敵,我也要親手保護自己重要的事物到底!!」

「你沒事吧……!? 」

「清弦……」

「呀啊啊啊啊!!」

雖然跟祖父孤弦生前的咒裝有細部的差異,但這種壓倒性的存在感確實是真品無誤。簡直就像兇猛的野獸寄宿在自己的右手,充滿強大的咒力。

『我之所以會跟天若家在一起,是爲了讓你們……不要忘記身爲人類不可失去之物啊。』

「沒錯。這種無聲的毒刃,正是我的另一個咒裝。『雙爪』除了指我雙手的『黑爪』外,同時也包含這種『飛爪』——雙爪指的是兩種爪子。」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你果然是個不成材的傢伙。天若家的繼承人,我還是再找別人吧。」

瞬間,周圍充滿了白色的光芒。周圍原本停滯的感覺,一口氣全恢復了。

「殺了那個女人的哥哥的也是你。無論如何,你都無法逃避這件事實。」

一把黑色的刀刃,深深插在清弦的右肩上。血液不斷從傷口湧出,一股燃燒般的疼痛湧了上來。

「原本我想要把那個女人的心臟挖出來的……沒想到你竟然能察覺我的『飛爪』。」

龐大的咒力就像水流般,吞噬掉渺小的咒力。白虎的龐大咒力流入體內,讓之前腐蝕着清弦身體的咒毒完全被衝散了。

「這該說是卑鄙還是狡猾呢……還真像見不得人的傢伙會使用的戰鬥方式啊~~」

白虎的聲音很粗獷。但在那粗獷的聲音中,能感受到一種高貴又溫柔的氣息——清弦如此覺得。

止弦低頭往下看,狠狠瞪着趴在地上的清弦。

或許是因爲毒素的關係,紫的慘叫聲聽起來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快點離開那裏!紫——|!」

他就這樣以泰然自若的腳步走近清弦——

「我不會再迷惘了……白虎,跟我一起來吧!」

就連止弦也停下了正要揮下的黑爪,深深被那道白色的光芒吸引。

意識逐漸陷入朦朧,清弦拼命想要維持清醒,仍氣焰高漲地叫着。

『真是太好了呢,孤弦。終於……終~~於有能夠察覺我的人出現了啊~~』

「身爲人類不可失去之物……」

「你……那個咒裝是……!」

『孤弦一直感到很遺憾……他認爲遵守「律」的規定這件事,已經把殺人當成目的了……再這樣下去,就沒有人可以繼承白虎了。』

「難道……你是白虎嗎……十二天將的……白虎嗎?」

「不成熟的失敗作品,就由我親自送你上西天吧。你將會死在這裏。」

「所以,你是說你要保護她嗎?中了『飛爪』的咒毒,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的你,能夠做什麼?」

止弦咬牙切齒。

趁對方的意識集中在他的雙手時,隱密無聲地射出第三支爪子,以遠距離操控的方式瞄準死角——這就是這個男人真正的戰鬥風格。

「嗯,沒錯。我跟你一樣,只是個殺人兇手而已。」

幾乎在紫發出驚呼聲的同時,清弦也發出了苦悶的呻吟。

清弦一動也不動,緊緊瞪着即將貫穿自己身體的父親臉孔。

清弦雖然拼命想要保持平靜,但他受到的傷害比自己想得還嚴重。眼前一片模糊,右手開始顫抖。恐怕是刀上附有咒毒吧。他開始全身麻痹,跪倒在地。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呵呵呵』的笑聲。

也就是說,這只是對人用的咒裝——專門殺人的暗殺用咒裝。

「我們真正非守護不可的並不是規定。爲了繼承白虎,所不可或缺的是……人類必定會擁有的……『愛』啊。」

眼前可以看到止弦的黑色爪子從正上方揮了下來。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卻像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揮動。這種慢動作恐怕連螞蟻都打不死。

清弦從胸口取出靈符,開口道:

這聲音別具威嚴,能穿透到自己的內心深處。清弦明明沒有聽過這個聲音,卻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這麼覺得。

「爺爺也是……這樣嗎……」

清弦以白蓮虎炮迎擊:「你這個頑固老頭,爲什麼就是搞不懂!」

「哼!」止弦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咦?」突然被叫到名字,紫歪頭表示疑惑。

「你說什麼……!? 」

雙方再次於極近距離交鋒。取得先機的是止弦。他右手的黑爪擦過了清弦的側腹部,貫穿了鎧包業羅的守護,撕裂清弦的皮膚。

「飛爪」這個東西本身幾乎沒有殺傷力。是用來瞄準對方毫無防備的死角,施加咒毒的咒裝。就算對大型的污穢使用這招,恐怕也沒什麼效果吧。

「你也能跟爺爺對話嗎?……話說回來,你剛剛說的『太好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清弦感到自己的身體充滿力量。現在的自己辦得到,自己能夠保護紫。

『吶,你知道嗎?清弦。你知道我出現在你面前的原因嗎?你知道以血洗血的天若家,絕對不能忘記的東西是什麼嗎?』

止弦重重揮下他右手上的黑爪。

儘管如此,要是不打倒眼前的這個男人,紫就會被殺。能夠保護她的,就只有自己而已。所以,清弦才非做不可。這是自己定下的規定。

止弦舉起右手的黑爪指向紫。

「清弦!……住手……!住手啊────!!」

「『飛爪』?」

清弦已經連想要站起來都很困難了。想不到光是中了一招,就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不過,至少成功保護了紫,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之前還拖行着的右半身,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輕盈。不如說全身有如太陽般發出熱能,滿溢着活力與咒力。

「就算如此,我還是唯獨不能讓你殺了紫~~……她不是『異端者』也不是『咒禁物忌』。規定這種東西就滾去喫屎吧。」

清弦舉起白爪,盯着止弦不放。

「清、清弦,你爲了保護我……!」

「我的事無所謂啦~~……!」

「我只是發覺,與其成爲天若家操控的人偶,不如捨身保護紫,這樣反而好一百倍~~!」

胸口中熱血沸騰的鼓動,是直到昨天爲止的自己所沒有的。

當清弦這麼想的瞬間,就全力往前衝刺。他將所有的咒力完全灌注在飛天駿腳上,往紫身上跳了過去,覆蓋住她的身體。

清弦現在才發覺,止弦的武器並不只有雙臂上咒裝的黑煉手甲而已。讓別人誤以爲如此,恐怕也是他戰術的一環吧。

紫紅着眼眶,緊緊抓住清弦的手臂。

面對這樣的清弦,止弦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回過神來,清弦發現自己身處於靜寂當中。無論是雨聲、波浪聲,或是紫的聲音,都完全聽不見了。

『我知曉孤弦覺得可以讓你繼承白虎的原因。你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跟孤弦一模一樣啊。因爲天若家的規定也一直讓他的心靈受到痛苦折磨。』

「哼。」看着清弦激昂的樣子,止弦皺起了眉頭。

靈符原本是爲了讓陰陽師將咒力蓄積在外部所採用的媒介。採用不同的靈符,咒力的蓄積量也會不同,但『獸爪顯符』這類十二天將的靈符則是封印着遠超過普通靈符的咒力。跟天若的黑煉手甲複製品比起來,就像水窪和水庫的差距。

清弦硬撐起麻痹的身體,緩緩站了起來。毒素傳遍全身的速度似乎比想像中還快,他的右半身幾乎已經無法動彈了。

『你還不懂嗎?清弦。至今爲止我都一直跟你在一起啊。』

『正是如此。』那個聲音以遊刃有餘的口氣說:『像這樣跟人類講話,自從孤弦離開之後就未曾有過了。真是等到快累死我了啊。』

『呵呵呵呵。』白虎的笑聲聽起來別有深意。

清弦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跟寄宿在靈符裏的式神溝通。這該說真不愧是傳說中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式神嗎?

清弦的胸口產生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仔細一看,才發現原本放在懷裏的靈符——『獸爪顯符』正發出滾燙的熱度。

「就算身體不能動,要我咬斷你的喉嚨還是沒問題的。」

「真是悲慘……你竟然要爲了那種女人捨棄性命。」

自己能做的事,只剩下緊緊瞪着這個男人而已。如果這樣能讓她繼續存活,拖延一分一秒也好,就絕對不是無謂的掙扎吧。

「式神……?你……你是什麼人啊~~?」

止弦睜大眼睛,往地面一蹬:「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傢伙,胡說八道什麼!」

想要保護某個人的強烈思念——在體內鼓動的驚人能量,即將爆發了。

紫看到這一幕,表情漸漸失去了血色。

不行,她毫無所覺。這樣下去,她會被那把刀刃刺穿的。

清弦的眼神落在右手的黑爪上,搖了搖頭。

出現在清弦右手上的東西,跟黑煉手甲呈現對比,是宛如發出光芒的純白爪子——是從十二天將「白虎」繼承而來的咒裝──白蓮虎炮。

『很好。』白虎心滿意足地說:『那你就把讓我的利爪甦醒的咒語念出來吧。』

「獸爪顯符。白蓮虎炮……喼急如律令。」

『你知道爲什麼十二天將我代代都會紮根在充滿血腥味的天若家嗎?是爲了用強大的力量殺人?是爲了用恐懼使人屈服?不對~~』

「唔唔唔唔唔!」清弦不自覺地咬牙。

「……嗯,我知道。是她……是紫教導我的~~」

面臨死亡時,時間的認知會失調嗎?周圍的空氣像停滯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龐大的咒力流動,讓『飛爪』的咒毒也煙消雲散了嗎?看樣子那個咒裝似乎是真正的白虎啊。」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一直以來,我們都把消滅異端者當成最重要的任務。『飛爪』也只是依這種理念歸納出來的成果而已……首先,你要這麼說的話,至今爲止你也解決過許多目標,這樣你不就也是一丘之貉了嗎?」

《雙星之陰陽師》1 天緣若虎 第四章插圖(1)
《雙星之陰陽師》 · 1 天緣若虎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清弦使勁拖着身體,緩緩靠近止弦。他的動作比烏龜還慢,焦躁的情感伴隨而來。

簡直就像要買拋棄式的日用品回來替換,止弦說這句話時的口氣相當隨便。

要比喻的話,就像黑炭與鑽石互擊。就算同樣是爪子,硬度也有絕對的差距。白爪完全壓過黑爪。

「唔!」止弦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跪倒在地,沮喪地癱坐於地。

止弦右手的爪子完全碎裂,煙消雲散了。左手也差不多,咒裝四處出現裂痕,光要保持形狀就十分困難。

如果把咒力當成陰陽師的意志力——這個男人所建立的大義,已即將遭到清弦擊碎了吧。

「還沒結束……!從前號稱能凌駕十二天將的這對『雙爪』,不可能會輸給你這種不成材的傢伙……!」

止弦睜大了眼睛。似乎要做出最後的抵抗。

然而,清弦只用冰冷的眼神低頭看着這樣的父親。

「住手吧~~你一直都搞錯了。」

「你這個蠢蛋──!給我閉嘴啊──!!」

「所以,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嗎!」

清弦向後轉身,映入眼簾的正是那支「飛爪」。止弦又想從背後狙擊清弦了吧。

清弦用白蓮虎炮輕輕將那把刀刃拍掉了。就像驅除害蟲一般,動作非常輕鬆。

「你或許想靠這招起死回生,但既然已經被人見識過了,那就沒辦法拿來偷襲了~~」

「唔唔!」止弦苦着一張臉。

「沒用的。你已經阻止不了白虎了。」

清弦架起白蓮虎炮,擺出架勢往止弦身邊走去,低下頭直直盯着他。

止弦的咒裝全遭到破壞,已經無從抵抗了。他緊握雙拳,肩膀不停顫抖。回想起來,這或許是清弦出生以來首次看到止弦變得如此渺小。

「呵呵呵……」止弦壓抑的笑聲傳了出來。

「……真是有意思!白虎選的不是長年追求天若家理想的我,而是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傢伙啊……!」

止弦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仰望天空。他的雙眼充血,眼神彷佛沒有焦距,聲音不停顫抖。從他臉頰上流下的不知是雨水呢?還是男人流露的情感呢?

「哼!你在問誰啊~~?」

「喂……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新如此呢喃之後,背後就傳來一陣長長的呼喚聲:「喂——」

「你們兩個~~不要大意啊~~」

止弦往前跨出一大步,揮出已經半毀的左手咒裝。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雨勢變得更加劇烈,拍打在碼頭上的海浪也變大了。

止弦喘着氣,緩緩朝清弦的方向走去。

聽到新這麼回答,有馬滿足地點了點頭。

清弦聳了聳肩。他很清楚自己身爲新任當家後所做的努力,根本不足一提。比起這個,倒不如說是幸運……以及有許多人的幫助,才能達到現在的成果。

「愛……愛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纔不承認……!」

加上在這裏的兩個人以及有馬的幫助,天若家也漸漸開始與陰陽連合作了。

禍野荒涼的大地上,迸發出白色的閃光。

「接下來,我跟各小隊長說明完作戰內容之後,終於就要輪到攻擊部隊出陣了。你們都做好萬全準備了吧?」

紫在他背後低聲叫着「清弦……」,而他也聽到了。

既然如此——清弦舉起了白蓮虎炮。回應他的妄念,也是繼承白虎之人的職責吧。

白爪插進了止弦身體,染成了紅黑色。

清弦看着手臂上的咒裝,緊緊握住拳頭。

止弦盡力讓白虎之爪深深插入自己的體內。無論從誰的眼裏看來,都能明顯看出那是致命傷。

「是這樣嗎~~」

止弦口中噴出了鮮血。

站在他身邊的,是穿着狩衣的陰陽師,五百藏鳴海與嗎新——清弦熟悉的好朋友。

「我不承認!我不承認啊──!這種落幕的方式,我怎麼能夠承認啊────……!」

「……解決啦~~」

戴着眼鏡,留着一頭長髮的次任陰陽頭——土御門有馬。

接下來,他把視線移到清弦身上。

這個男人簡直是惡意的聚合物。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想要侵蝕、控制清弦的精神,加以詛咒。

婆娑羅指的是最強大的污穢之總稱。威脅度遠超過真蛇,就算是十二天將,也很難單獨將其祓除。

「哇哈哈!你別謙虛了啦!第九代當家!」

「攻擊部隊的中心人物,當然是身爲十二天將的你啊,清弦。你已經做好跟婆娑羅開戰的心理準備了嗎?」

帶頭開始改革的,正是新任當家清弦。

「清弦仔,就你看來,應該覺得相當感慨吧?」

閃光的真實身分是「白虎」。白色的咒裝——白蓮虎炮。

止弦直接往後仰倒,投身於海中,被海浪吞噬了。由於海面波濤洶湧,沒過多久,他的身體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嗯,就是這種氣勢。」有馬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不過,你不可以一個人太過拼命喔。對方可是婆娑羅,就算是十二天將,也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呵呵呵……這、這樣一來,你就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無論你嘴上講得多好聽,你都是充滿罪孽的殺人兇手……!」

止弦看到這一幕,染成鮮紅色的嘴角大大地扭曲。

在這個男人心中,或許還殘留着身爲「律」首領的自尊吧。即使讓他見識到彼此實力巨大的差距,他還是不打算屈服。

「喂——!你今天狀況超好的嘛!太厲害啦,清弦!」

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止弦用毫無裝備的右手抓住白蓮虎炮的爪子,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這可難說啊,五百藏。這次我們討伐的對像是婆娑羅。還是要警戒一點爲上。」

「我沒有打算逃脫啊~~……」

音海紫——她教導自己要把力量用來保護別人。

「哎呀,抱歉抱歉!我想說清弦的狀況這麼好,今天的任務應該能輕鬆完成了啊!」

聽到鳴海這麼說,有馬回答:「是啊。」並對他微微一笑。

「嗯,說得對!」鳴海點了點頭。「不過,據說那個婆娑羅是跟清弦有因緣的傢伙,必須繃緊精神再上啊!」

「其他人……比如說像是那個叫夕弦的大小姐嗎?」

「我不會死的……因爲有女人在等我回去啊~~」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當、當家大人……」

他老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說起來,這可是他一直等待、期望着的機會啊。

聽到清弦這麼說,他的三個朋友面面相覷。

「你這個殺害同胞的兇手……!殺害父親的兇手……!你、你一輩子都無法……從這個詛咒中……逃脫……!」

天若止弦死後,「律」的組織體制被迫大幅重新審視。從原本只會徹底遵守規定,以暗殺爲主體的組織,轉變成更加穩健、開放的治安維持組織——

「哦哦,有馬!終於要輪到我們上場了嗎?」

正是如此。最近這陣子,天若家當家該做的職務,全由夕弦一手包辦了。

天若清弦的呼吸無一絲紊亂。他以平靜的表情,眺望着自己剛纔祓除的污穢漸漸消失的模樣。

留在港口水泥地上的,只剩下那個男人流下的血,以及粉碎的咒裝碎片了。反正過不了多久,這些東西也會被這陣大雨沖走了吧。

「無論我的罪孽有多麼深重……不,正因爲我罪孽深重,纔不會再次步上歧途~~用這個力量保護我重要的事物,纔是我的新規定~~!」

「嗯。現在的清弦仔可是名實相符的十二天將啊。必須展現這種實力纔對。」

「你自己……」

「咕唔唔唔…咕噗……!」

身爲天若家的人,這是務必達成的重責大任。

止弦按着胸口,踉蹌地往後退。再往後退一步就是海平面了。

只要能祓除這次的婆娑羅,島上對「咒禁物忌」的恐懼就能消失了。數百年來,讓許多人陷入痛苦的悲劇之一,就能在今天閉幕了。

清弦也舉起咒裝,打算迎擊。但——

「什麼——!? 」

清弦低聲說出告別的話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說起來,個性認真的她確實更適合擔任統率天若家與「律」的職務。清弦也承認這一點,所以纔會毫無掛念地來參加祓除污穢的任務。

「規定……規定是絕對的啊────!我……我什麼都沒有做錯啊────!」

儘管大量的血液從他口中流出,天若止弦仍然笑着:

「你、你這種胡言亂語能夠行得通嗎……我就在地獄裏看着……!」

恐怕會永遠留在那裏。

「哇哈哈!」鳴海放聲大笑。

「好痛啊~~!」清弦瞪着鳴海。「話說回來,我也只是名義上的當家而已啦~~工作都是交給其他人去做的~~」

回想起來,這或許是天若父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彼此說出真心話吧。

「我絕對會活着回來的啦~~」

紫和夕弦也以奇異的表情,盯着止弦葬身的大海。

不知道花費了多少時間與勞力,才查到那個婆娑羅棲息在這個新層裏。如果只靠清弦一個人,恐怕過了一百年還是無法來到這裏吧。

「……沒有啊~~」

鳴海用力拍着清弦的背。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不客氣。

「不,你不用逞強啦。我們知道你爲了成爲天若家與陰陽連之間的橋樑,付出了多少辛勞啊。」

回過神來,發現新正緊盯着清弦。

每個人都不發一語。

「啊啊……你先去等着我吧。」

他們也以他們的方式,輕易地祓除周圍的污穢,並以遊刃有餘的表情向對方露出笑容。

沒錯。這次任務要討伐的婆娑羅,是讓恐怖的「咒禁物忌」誕生的元兇——也可說是天若家數百年以來的宿敵。

那一天曾對她說過的誓言,如今也依然在胸中發出相同的熱能。

「嗯。爲了那些等待我們回去的人,我們必須平安無事回去啊。」

「天若家所遺忘之人,就由我親手處置吧……!」

躺在一邊的夕弦撐起了上半身,看着止弦。身爲「律」首屈一指的忠臣,她看到主人失去平靜的樣子,似乎也顯得相當慌張。

「這……這種胡言亂語……」

「周圍的污穢都順利祓除了。已經確保退路了。」

「久等啦~~斥候部隊回來了。」

這個男人平常給人一種悠閒的感覺,但穿上狩衣後也有着相當的氣勢。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今天的有馬是負責指揮五十人規模大部隊的隊長。

「以『律』收集到的資料爲基礎,陰陽連的情報部開始調查『咒禁物忌』——這次能發現婆娑羅,也是在雙方組織合作之下,好不容易纔達成的吧?清弦仔是歷代當家中第一個達成這件事的,你應該要引以爲傲啊。」

「你……就只有你會否定我……!你這個異端者……!」

『清弦大人,請不要掛念家裏的事,您就去做十二天將該做的事吧。』——她是這麼說的。

然而,新卻與他截然不同,反倒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天若家的因緣,就由我與白虎來斬斷……!」

清弦用力將白蓮虎炮拔了出來。止弦的血液將周圍的柏油路面染黑了。

只有那個男人的話語,留在清弦的胸口。

一羣巨大的污穢接連被閃光貫穿、擊倒、切碎,發出慘叫聲後就煙消雲散了。

「想必是要向紫求婚了吧?」

「呦——♡恭喜啊!清弦終於也下定決心要成家了呢!」

「煩死了~~」清弦甩開了那三個人溫暖的視線。

「比起那種事,現在應該要集中精神在任務上~~!」

這些傢伙真是的……每次都一點緊張感也沒有。接下來要參加的可是賭上性命的任務啊,這麼悠閒真的好嗎?

清弦嘖了一聲,手臂上的咒裝就傳來了帶有威嚴的聲音:『唔嗯……』

『這麼說來,你最近個性變得圓滑許多了呢?在前往死地之前,甚至還會想到自己喜歡的女人啊。』

「怎麼連白虎也調侃我啊……」

『那麼,你要用哪些話向那個女孩子求婚啊?要我代替笨拙的你,幫忙想一些好句子也行喔!』

聽到白虎毫無顧慮地說着這些輕浮的話,清弦苦着一張臉。

這樣一來,就絕對不能死了。

我要活着回去,好好教訓一下他們那些人。當然,這隻笨老虎也是——清弦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開始進行戰鬥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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