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雙星之陰陽師》 · 田中創 · 1萬 字
收到敕令的第三天晚上,清弦前往執行特殊任務。
將各項事務處理完畢,回到家裏時,已經是深夜了。
「呼……」清弦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慢慢拉開家門,小心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
家裏一片寂靜。時間也很晚了,紫應該已經在自己房間就寢了吧。
今天晚上的目標,是繼音海理士之後,今年的第二件「咒禁物忌」——對方是一位年老退休的知名陰陽師。
話雖如此,這次的任務並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他面對「律」的成員清弦時,應該也明白自己的命運了吧。對方沒怎麼抵抗,甚至可以說是自己衝上來被刀砍。
跟上次追着音海理士到本土的任務比起來,這次的任務可說是相當輕鬆了吧。
話雖如此,清弦的心情仍一點也沒有變輕鬆。
——腳步好沉重……
老人並沒有抵抗。但他卻將對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感到的後悔,毫無保留地吐露了出來。
他的兒子在禍野喪命,妻子因病去世,自己又中了無可逃避的詛咒。自己的人生到底爲了什麼呢——
彷佛是在呢喃,他淡淡地……淡淡地流下大顆淚珠,任清弦把刀刃刺進自己體內。
清弦搖了搖頭。
他並沒有進行激烈的戰鬥,但他的頭卻有一種麻痹般的沉重,全身籠罩着虛脫感。感覺一切事情都無所謂了。當然,連自己也無所謂了。
「會這樣是因爲我還不夠成熟嗎~~……」
奪走一個同胞的人生。結果,自己也耐不住這種沉重的責任吧。
直到自己能像那個男人——能像止弦一般毫無迷惘地殺人,到底還要重複多少次的殺生才辦得到呢?
夠了。我不想做了。現在應該忘掉一切,好好讓身體休息纔對。
清弦拖着疲累的身體,走向浴室的沖澡間。他想讓熱水沖走一切。
「不用了,你快去睡吧~~」
老虎面具上,也沾着紅黑色的污漬。不知爲何,看起來有如在流淚。
「既然如此,她來到島上的原因,你們也全知道了嗎~~」
他低頭看着紫,嘆了一口氣。
以暗殺爲主要任務的「律」之執行者,會一次出動這麼多人,可以說是前所未聞的狀況。這也代表本家就是如此警戒清弦吧。
奪走不是「咒禁物忌」的人命,不可能會受到原諒。
「我就說不用了啦……!」
「夕弦……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邊的~~……?」
「這種髒污必須早點用水洗乾淨,不然會洗不掉的。把那件衣服拿給我,我來洗吧。」
「清弦,你回來啦。」
如果是天若止弦,就會毫不猶豫地消滅目擊者。如果是他去執行鳴神町的任務,就不會用催眠咒術封住目擊者的口,而是把紫跟目標一同消滅。這樣一來,就能儘快讓事情結束了。
「請不要讓我動手殺了您。」
是夕弦的聲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待在走廊上了。
天若的繼承人。「律」的執行者。白虎。十二天將。這些沉重的壓力從四年前開始,就一直困擾着清弦。
「做什麼……我想說難得有這個機會,想幫你刷刷背。」
聽到夕弦這麼說,清弦無言地垂下頭。
清弦難受地呢喃。
清弦這幾天跟紫一同度過,也瞭解到她並不是壞人。她的個性開朗,對每件事都有旺盛的好奇心,而且還是一位愛着家人的溫柔女性——像她這樣的人,應該要活着獲得幸福纔對。可以的話,清弦並不想動手殺她。
「清弦大人,您知道她是目擊者,卻仍繼續跟她一起生活嗎?您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清弦把失去意識的紫抱到房間,讓她躺在榻榻米上。
「你哭有什麼用啊。真是丟臉~~……」
是紫。不知道爲什麼,她離自己很近,就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紫的表情漸漸失去了血色。
他開始唸咒語。跟那天晚上一樣,用來奪取她意識的咒語。
這也是難免的,畢竟她太可疑了。一個住進下任當家家裏的神祕女偷渡客,怎麼能放着不管呢。
她抬起頭來,吞了一口口水,喉嚨發出咕嘟聲。
「從很早以前,當家就命我來監視那個女人的動向了。」
「結果還是這樣嗎……」
天亮之後,清弦跟着夕弦一同前往本家的小島。
「我知道了啦……我會跟你們走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清弦嘖了一聲。
「當家大人對這件事相當生氣,說:『現在立刻去把那個目擊者抓來,並叫清弦來我面前請罪!』」
喀啦一聲,染血的老虎面具掉在更衣室的地上。
「這樣一來,很難讓她平安回到本土了吧。」
清弦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爲「律」的執行者不允許對他人說出任何情報。因此他只是一直凝視着紫的表情。
想不到紫竟然已經被本家發現了。現在事情開始朝着最壞的方向發展。
這裏跟土御門島本島不同,只有天若家的人允許進入。畢竟這是傳說中「同胞殺手」一族的土地,島上也沒有好事的人會接近這種偏僻的地方。
他脫去「律」的外套及狩衣,扔進洗衣籃。被對方的血噴到的衣物,應該儘早處理掉纔對。
她洋裝底下的胸口,隨着呼吸規律地上下起伏。她看起來睡得很熟,至少要過好幾個小時纔會醒來吧。
「你在做什麼啊?」
※
如果能引出白虎之力,就能不用看那個臭老頭囂張的臉色了。
看樣子,天若本家也盯上了音海紫。
紫指着狩衣的袖子。雖然那邊的布料是黑色的,位置又不起眼,但確實染上了紅黑色的痕跡。應該是剛纔的目標噴出來的血吧。
自從清弦從祖父那邊繼承白虎以來,『獸爪顯符』的靈符就沒有出現過任何反應。當然,清弦對此自然也有不滿。
「……方便打擾一下嗎?清弦大人。」
「難道,殺了哥哥的人是清弦嗎……」
清弦無法否認,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哎呀,還有這個也是。」
「——我就無法確保她的人身安全了。」
有兩個戴着老虎面具的男子站在庭院——是「律」的執行者。應該是夕弦早就安排他們潛伏在那裏的吧。兩個虎面男穿着鞋子,毫不客氣地從院子走進房裏。
「這麼一來——」
這個女人又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你在哭什麼啊,笨虎。」
天若本家位於距離土御門島東南方外海五公里左右的小島上。
或許是因爲清弦沉浸在這些事之中,纔沒察覺她已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自己身後。
然而,隨着時間經過——清弦漸漸從與她相處的時間中感到安心,這也是事實。
結果,清弦的迷惘引發了問題。他自稱是「律」的執行者,卻極力避免奪走人命。這種天真的想法——從他父親眼裏看來,應該就是所謂的不成熟吧。
「這樣啊……不過,你工作完很累了吧,還是我來洗啦。」
這是很明顯的威脅。清弦剛纔已經將武器和靈符等放回保管庫了,現在完全無從抵抗。當然,夕弦應該也是知道這一點,纔會這麼說的吧。
「對了,這是那天晚上的……」
她的聲音一如以往悠閒,讓人渾身無力,清弦就連轉頭過去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清弦抱着頭。
他低頭看向手上的老虎面具。這是「律」的執行者爲了隱瞞身分所戴的面具。據說是以天若家代代相傳的「虎」爲藍本設計的。
「你這個天若家之恥。」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音海紫有強大到足以抵抗催眠咒術的咒力嗎?還是因爲她有驚人的行動力,甚至偷渡到島上調查殺人兇手?
夕弦的視線朝窗外望去。
清弦從腰間的包包取出靈符,代替回答。
「如果我說不要,那會怎麼樣啊~~?」
「沒關係,我自己會洗。」
「拜託了,清弦大人。請您……」
這時,突然有聲音從房間外傳來。
夕弦低着頭,像在懇求清弦。
「我嚇了一跳。」夕弦繼續說:
清弦回過神來,發現庭院裏還有幾個戴着老虎面具的男子。不僅如此,若是注意氣息,就能發現似乎有相當多人圍着這棟房子。至少有二十~三十人——爲數這麼多的執行者,每個人都全副武裝包圍了這裏。
「是的。」夕弦走進房間。「從前幾天的對話中已經確認了。看來是清弦大人在之前的特殊任務中封口失敗了呢。」
「咦?清弦,你的袖子弄髒了。」
「我無法理解。你是『律』裏實力最強的人,竟然會冒這種毫無意義的危險。」
「哈……我不懂這對什麼來說是危險啊~~」
「不對,是我太天真了。」
「不過……」清弦繼續說:「如果你們敢傷她一根寒毛……就算我沒有武器和靈符,要拉着現場一半以上的人陪葬,我還是辦得到的啊~~」
「ANTARION·SOKUMETSUSOKU·PIRARIYAPIRARI——」
「可惡!」清弦罵了一聲,往榻榻米拍了一下。
「我好像在哪看過這個面具……」
她睡在榻榻米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一點防備都沒有。只要在她細瘦的脖子上施加一點力氣,就能輕易將她處理掉。身爲「律」的執行者,這絕對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以的話,希望清弦不要做無謂的抵抗——她奇異的表情,表達出了這層意思。她是清弦在天若家的師妹,也一直仰慕着清弦。要像這樣對他刀刃相向,對她來說也是苦澀的抉擇吧。
「夕弦~~!!你這傢伙~~………!」
「咦?」紫低頭看向老虎面具,停下了動作。
他想要把紫趕出去,但──
那個傢伙應該不會給人辯解的機會吧。只會單方面做出裁決。
他之所以會答應有馬不懷好意的提議,一開始只是因爲一時糊塗。但要說他對紫完全沒有罪惡感也是騙人的。
清弦揮開紫的手。但她似乎認爲清弦只是客氣,便再次把手伸了過來。雙方開始拉扯,清弦原本拿在手上的東西就掉了下來。
「誰知道呢~~」清弦聳了聳肩。
這時發生的事,只能用運氣不好來形容了。
清弦想着「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
「你工作到這麼晚,真是辛苦了。一定很累吧。」
聽到夕弦這麼說,其中一個執行者從懷裏拿出刀子。那把刀的刀刃長約三十公分。男人緩緩將那東西抵在紫白皙的脖子上。
清弦站起身,夕弦也鬆了一口氣。
小島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山莊——清弦在那座山莊裏,與自己的父親見了面。
啊啊~~可惡……——清弦的腦海裏盤旋着後悔的念頭,但是已經太遲了。
這句清弦聽過不知多少遍的話,從天若止弦的嘴裏說了出來。
清弦心想,反正無論怎麼辯解,這個頑固的傢伙都不會聽。他並未對上止弦的眼神,而是撇頭看向房間的牆壁。
「『律』的特別任務是我們天若家必須完成的事,你知道爲什麼這件事要瞞着其他衆多的陰陽師嗎?」
對於父親的問題,清弦只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比如說『咒禁物忌』。那些人已經沒辦法變回正常人類了——如果他們的存在被公開,有可能會發展成動搖陰陽連的暴動。所以,我們天若家的人才必須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消滅那些傢伙。」
「你說消滅……?這不是應該對同胞使用的詞語吧~~……!」
止弦粗暴的言論,不禁讓清弦感到惱怒。
兒子這種反抗的態度,應該讓止弦很不滿吧。止弦眉頭間的皺紋變得比平常還要深。
「『咒禁物忌』已經不是同胞了,必須儘早除掉。」止弦的措辭變得更加強烈。「當然,妨礙我們任務的人也一樣。」
妨礙任務的人。指的也就是剛好待在現場的目擊者。止弦剛纔提到音海紫的處置方式了。
「聽說你在上個月的特別任務中,想要封印一名女性目擊者的記憶,卻失敗了。不僅如此,你竟然還把她藏在本島上?」
「當家大人,恕我說一句話。」在清弦身後待命的夕弦,恭敬地說:「音海紫當初是假意進行學術調查而來到島上,絕對不是清弦大人一開始刻意藏匿她——」
「夕弦,你給我閉嘴。」
止弦冰冷的眼神一瞪,讓夕弦閉上了嘴。
「哼!」天若家的當家用鼻子哼了一聲。
「總之,首先必須解決這個女人才行。她現在被關在這裏的地下室對吧?」
止弦瞪着清弦,眼睛眯起來後的眼神顯得更加銳利。
「我以天若家當家的身分,對你發出敕令。」
「……啊啊?」
「你去親手殺了那個女人。」
「因爲這是規定嗎?」
「會向周圍散播死亡,是怎麼回事呢?是怎麼樣的詛咒?」
「那麼,能治療『咒禁物忌』的方法……」
根據天若家代代相傳的資料,「咒禁物忌」從數百年前就開始侵蝕島上的陰陽師。有人認爲原因是出自禍野散發出來的特殊瘴氣,但詳細情形仍然不明。直到現代,還是完全沒有解開其原理。
「『咒禁物忌』……那天晚上你也提過呢。那是什麼?」
看到發出漆黑光芒的巨大爪子,紫緊緊抿着嘴脣。
「失去理性?」
即使清弦瞪着他,止弦仍然不爲所動。
這間一坪左右的房間,被巖壁與鐵柵欄圍着,在本家被稱爲「懲罰房」。
這次換成清弦傻眼了。
「是。」夕弦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想哭的時候,哭出來就好了啊——她在自己面前總是帶着笑容。清弦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心境。
「你知道什麼……?」
「你可別說你做不到。你是要繼承天若家的人,是要統率『律』的人,同時也是白虎的繼承人,必須捨棄心中的迷惘纔行。」
「呃,你的意思是……」
「……規定……很重要呢。」
「接下來,你就要因爲毫無道理的原因被殺死。而且還是由殺了你哥哥的我動手。你就算想對我說幾句怨恨的話也無所謂吧。」
「爲什麼我哥哥非死不可呢?爲什麼你非得殺了我哥哥不可呢……」
清弦的母親被發現成了「咒禁物忌」的那天。身爲丈夫的止弦知道之後,就迅速處理掉他的妻子。即使年幼的清弦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止弦的臉色也毫無變化。
※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母親死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吧?」
能和她像這樣對話,也是最後一次了。清弦就像在懺悔一樣,一句字一句緩緩地對她說:
「啊,清弦。」音海紫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對清弦展露微笑。「嗯,我一直都很好啊。」
「是的。」
一行淚水從紫白皙的臉頰上流過。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你都特地偷渡過來要復仇了耶?」
「明天也沒辦法吧。你已經……沒辦法走出外面了~~……」
「成爲『咒禁物忌』的人,一開始單純只是產生暈眩及頭痛。但隨着詛咒,就會漸漸失去理性。」
「會襲擊其他人……這是怎麼回事?」
「你今天要死在這裏。由我親自動手~~」
清弦快速念出咒語,黑煉手甲浮現於他的右手。
一般人若在這裏待上幾天,身體或精神應該就會撐不住了吧。
「……我知道了。」
在她的想像裏,應該就跟地獄一樣吧。但這並不只是單純的妄想而已。根據數百年前的紀錄,曾經有一位「咒禁物忌」殺害了上百名島民。
「腦海裏的想法,會不再是人類。最後會變得像野獸一般,開始襲擊其他人。」
他發覺自己身上的異變後,就立刻逃出了土御門島。不久之後,清弦隨即接到要解決他的敕令。
「嗯。」清弦點了點頭。「我們不清楚是誰、會在何時、因爲什麼緣故而成爲『咒禁物忌』。唯一知道的,就是『咒禁物忌』會向周圍散播死亡,成爲最恐怖的存在~~」
「我說過了啊,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清弦聳了聳肩。「對方會狂暴化,讓人難以對付。如果熟悉戰鬥的陰陽師變成那樣的話,你應該想像得到是什麼情形吧~~?」
「咒禁物忌」足以讓土御門島陷入存亡的危機。
「那明天呢?」
「沒辦法吧~~……」
止弦的口氣不帶任何感情,淡淡地說。
清弦點了點頭。紫則是一直凝視着他。
「就算你下不了手,結果還是一樣的。只是交給其他人動手而已……夕弦。」
對清弦來說,那是永遠無法忘懷之事。
聽到清弦這麼說,紫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小時候,清弦也被他爸爸送進這裏好幾次。這裏沒有光線照射進來,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喫,是絕望般的空間,對他來說是最糟糕的回憶。
止弦停頓下來,盯着清弦不放。
解決音海紫纔是正義,此事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這就是天若家的價值觀。
「對不起啊~~……」
沒錯,不知道爲什麼,她的態度還是一如往常,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她應該已經知道清弦是殺害自己哥哥的兇手了啊。
「我知道,你跟那個女人一起生活後,就對她產生感情了吧。」
「你不恨我嗎?」
「那是因爲……我很在意。」
紫的視線完全沒有移動,直直落在在清弦身上。
她非常忠於自己的職務。不可能會違背當家的命令。
「不過,那種受感情影響的人類,『律』是……天若家是不需要的。身爲天若家的人,就算任務目標是自己的親人,也必須冷靜而透徹地下手處理。」
確實,現在的自己還不夠成熟。他並沒有打算否定天若家與「律」。然而,殺掉那個女人,真的是正確的嗎——?
「就像當年你殺了媽媽,要我也殺了她嗎~~……?」
「咦?」紫露出愣住的表情。「打從一開始,我根本沒有想過要復仇啊。」
沒錯。音海紫就是爲了知道這件事,才特地偷渡到土御門島的。她向清弦懇求時的表情,比平常還要認真。
「唷,你好嗎~~?」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啊。」紫露出溫柔地微笑。
清弦的聲音裏夾雜着嘆息,開口向她說:
看着一語不發的清弦,止弦皺起了眉頭。
「你的哥哥是『咒禁物忌』。」
「感情?我……」
「天若家的——『律』的行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所以,既然被你看到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封住你的嘴。」
「嗯……是啊~~」
清弦將這件事告訴紫之後,「這就是哥哥死去的原因嗎?」紫的聲音變得低沉,接着說:
「啊啊……果然是這樣啊……」紫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你看,很難看吧。」清弦眯起眼睛。
清弦隔着鐵柵欄,對裏面那位穿着白色洋裝的女性說道:
無論原因是什麼,都是自己下手讓這對感情深厚的兄妹永遠分離的──無論紫如何恨清弦,他都沒有立場抱怨。
「詛咒……嗎?」
「我沒辦法讓你報仇。只能讓你隨着哥哥而去。」
「哥哥竟然會變成那樣……」
「我知道了。」清弦自暴自棄地說:「與其讓其他人動手,不如由我親手做個了結吧……!」
紫低下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樣啊。」紫用複雜的表情看着清弦,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清弦得知紫的哥哥音海理士是「咒禁物忌」,是兩個月左右前的事。
「在當事人對其他人動手前……先了結當事人的性命……」
「對了,清弦,在最後……請你告訴我吧。」
紫平靜地說。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像逞強。這讓清弦感到很在意。
「那個……果然是我在這裏調查的事情引發了問題嗎?」
「就像詛咒一樣。運氣不好中了這種詛咒的人,必定會走向悲慘的末路。」
「對了,清弦,今天沒辦法一起散步了嗎?」
「你到了這種時候好奇心還是很旺盛啊……」
「咦?」紫歪了歪頭,露出詫異的表情。
清弦沒有回應。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這件事讓清弦的胸口揪得緊緊的。
陽光照不到的地下室裏充滿了溼氣。這裏的空氣沉悶,衛生狀態更是惡劣。
「我用這隻黑色的爪子,撕裂了許多『咒禁物忌夥伴』。你哥哥也是其中之一。」
「沒有方法~~……畢竟我們連起因都不知道啊~~我們『律』能辦到的,只有單純的對症下藥而已。」
話雖如此,她的狀況卻跟剛纔說的完全不同,臉上毫無生氣。清弦也很清楚她只是逞強。
這種驚人的事情,似乎讓紫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哎呀,我醒過來之後就在牢房裏……待在這種地方,身體感覺都變得遲鈍了呢。」
儘管如此,紫悠閒的聲音簡直跟平常一樣,毫無改變。
清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一天,哥哥之所以會來到鳴神町,是爲了要見我最後一面吧……想不到他竟然中了那麼嚴重的詛咒。」
「我沒什麼怨恨的話要說。」
「不然是爲什麼?你爲什麼要來找殺了你哥哥的那個男人?」
對於紫的疑問,清弦點了點頭回答:「是啊。」
「在意什麼?」
「爲什麼那個人的表情會那麼悲傷。」
紫隔着鐵柵欄,筆直凝視着清弦。
從當初在鳴神町的大學裏第一次見面起,她的表情就沒有絲毫改變。就像在憐憫殺了自己哥哥的清弦,露出一張令清弦感到非常不思議的表情。
「我聽到『咒禁物忌』的事情後,就瞭解了你這麼做的原因,也瞭解了哥哥非死不可的理由。所以,我感覺自己也能稍微瞭解你的迷惘了。」
「你說……迷惘?」
「因爲你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突然聽她這麼說,清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這個狀況下,她到底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你別開玩笑了。」清弦發出了嗤笑聲:「至今爲止,我殺了許多人,現在還正打算要殺你。我怎麼可能是個溫柔的人呢?」
「如果你真的是個壞人,那麼你在對受詛咒的夥伴下手時就不會心痛了,也不會每個晚上都因罪惡感而夢囈了。」
「你不要說得一副什麼都知道的——」
「我知道喔。」清弦憤怒地開口說到一半,紫就打斷了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聲音彷佛溫柔地包裹一切。就像赦免懺悔者的聖母,無比溫和。
「至今爲止,你一~~直都是這麼做,不停保護着許多重要的事物,並加以拯救吧?」
「……啊?」
這個女人——到了這種時候,又開始說瘋話了。
自己只是不斷在殺戮、奪取而已。到底保護了什麼?
「你說我不停保護……?」
「我想要成爲你的力量……這樣回答不行嗎?」
「你不是說了嗎?說我的工作是保護其他人。」
不知道爲什麼,紫的表情就像將憂鬱一掃而空,顯得相當開朗。
「你說我犯下的殺戮,反而拯救了其他人~~?你說你的死能夠保護某些事物~~?開什麼玩笑啊~~!沒有任何重要的事物會因爲你的『死』而受到保護的啦!!」
「你瘋了嗎?」清弦嘆了一口氣:「你一句怨恨的話都沒說,還擔心接下來要殺了你的人,這樣實在太不正常了。」
「嗯——」看到清弦訝異的表情,紫歪着頭思考。
「如果我的死……能保護你重要的事物,那我不會感到後悔。」
看到原本關着自己的牢籠被破壞了,紫睜大眼睛,發出「咦咦~~?」的驚訝聲。
清弦深深覺得,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清弦從紫面前別開了臉說:「你在說什麼啊。」她突然出言肯定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讓清弦感到有些害臊了。
「你是笨蛋嗎~~……」
可是,她卻向自己說「謝謝」。
「不知道呢。同樣的一件事,可以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如果是詭辯的話,要怎麼說都行……」
「我啊……想要向你說的話,就是道謝。」
「是的。就連上個月的那個晚上,我也被你救了一命啊。」
「看到哥哥在我眼前死去,我真的很難過。可是,如果你沒那麼做的話,哥哥就會因爲『咒禁物忌』的關係襲擊其他人吧?這麼一來,待在他身邊的我將會是第一個死的。」
自己的一切——包含累積至今的罪孽與痛苦,天若清弦這個人的一切——都被她以這種方式認同了。這件事意外讓他的心靈動盪不已。
但由於她的個性,讓清弦不知何時就將自己心中的感情全暴露出來了。她走進了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人想要走進的地方,對清弦伸出了手。
「這樣一來,你應該能稍微甩開迷惘了……吧?」
這絕對不會讓人感到不愉快——而這種令人喜悅的感情,讓清弦感到非常難以接受。她到底想擾亂自己的步調到什麼程度啊?
「——沒錯,就是這樣!」
「你這麼說……是沒錯啦。」
至今爲止,在執行「律」的特別任務時,這是第一次有親眼目睹自己親人被殺的遺屬向自己道謝。
「是啊。無論其他人怎麼說,我都能保證這一點。至今爲止,正是多虧了你的努力,這座島才能維持和平吧?」
「總之這樣一來,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她的表情看起來比清弦還輕鬆。
「來……請動手吧。」白皙的手臂從鐵柵欄的縫隙中伸出,撫摸着清弦的黑煉手甲。「送我最後一程的人是清弦,真的是太好了……」
「……咦?」
「自從那天晚上,我看到你面具下的眼睛之後,就一~~直想要向你說些什麼,替你做些什麼……現在我終於瞭解了!」
不——或許跟害羞有點不一樣。這是類似喜悅的感情。
紫把手放在胸口上說:
「……是這樣嗎……?」
紫停了下來,盯着清弦看。她有別於以往,以正氣凜然的態度繼續說:
「我會怕死……想到待在本土的爸爸,心裏也很難過……不過,我也成功看到清弦你這種安穩的表情了。」
清弦不禁嘆了一口氣。
「你……要向我……道謝……?」
紫到現在似乎還是搞不懂清弦想做什麼,傻傻地張着嘴。
他被人咒罵過,被人丟石頭過。對那些人來說,天若家就是殺人兇手,是令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存在纔對。

「是啊。」紫露出了微笑。「不過,如果能讓你的心情輕鬆一點,要我說出多少詭辯都行喔?」
她是顧慮到我的狀況,纔會自願犧牲的吧。就算她開口求饒,清弦也必須遵守天若家的規定。這樣只會讓清弦更痛苦而已——或許她是這麼想的吧。
清弦心想,她的個性果然很奇怪。
「咦?可……可是,天若家的規定呢?」
「是啊。或許我不正常吧……不過,正因爲如此,我才能在這裏跟你面對面啊。」
「是的……那一天……謝謝你救了我……」
「因爲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清弦皺着眉頭心想,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現在要保護的就是你,紫。」
「那種東西關我什麼事啊啊啊啊啊~~~!!」
「天若清弦至今爲止沒有做過任何一件錯事。他是爲了保護其他人而使用自己的力量,是個堂堂正正的陰陽師。」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
清弦的怒吼聲,讓紫皺起了眉頭。
接下來她明明就要被殺了,爲什麼她從剛剛開始就能一直講出這些話?一般來說,這時應該會求對方放過自己纔對吧?她這樣子簡直就像在擔心清弦,想要開口幫助他一樣。
這句話讓清弦心裏產生了難以名狀的感情。感覺自己一直以來揹負的東西,似乎稍微變輕了——音海紫對自己說的話,就是具有這麼大的魔力。
「我之前一直以爲你是個笨蛋,但想不到你真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超級大笨蛋啊~~!!」
「沒什麼,我覺得並不是我奇怪啊。」紫搖了搖頭。「要是其他人知道事情真相的話,我想他們一定能理解你的心情。因爲你用你的力量好好保護了大家啊,不是嗎?」
看到紫向自己低頭道謝,清弦說不出下一句話。
如果世界上有所謂尊貴的自我犧牲,一定就像這樣吧。
清弦任憑感情揮出右手,黑煉手甲的黑色爪子就像在切奶油,輕易斬斷了眼前的鐵柵欄。
「你果然是個怪女人。」
薔薇色的嘴角往兩旁放鬆,紫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天若家的規定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接下來我要遵循的……我要保護的,就只有我的規定!」
清弦深深嘆了一口氣。想不到她的一句話,能讓自己動搖到這個地步。
紫如同寶石般的瞳孔,一直盯着清弦不放。
「等一下……你爲什麼要生氣?話說回來,不管怎麼說,『超級大笨蛋』這種話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清弦解開咒裝後,用右手握着紫的手。
「咦?啊,是的……」
紫微微一笑,眯着眼睛看向清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