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士牙繭闢

第一章

《雙星之陰陽師》 · 田中創 · 9637 字

環視周遭後,我屏住了氣息。

這裏是設置在天若傢俬有地的修練場。四邊由木製牆壁及木頭地板構成,像是一間古老風格的武道場。面積大概跟之前高中的體育館差不多吧。

然而,在我眼前卻有一大羣表情兇惡的男人列隊站着,這種壓迫感是學校體育館遠遠難以相比的。

「……嗚嗚,我、我好緊張……」

數十雙銳利的眼睛盯着我,讓我的胃部不禁發出嘎嘰嘎嘰的慘叫。

在我眼前的這些人,都是隸屬於天若家的陰陽師。

據說天若家自古以來就擔任土御門島的暗部,負責解決異議分子。爸爸說,他們就像是「直屬於陰陽連的忍者」一樣。

確實,他們每個人散發出的氣息都不簡單且眼神銳利,感覺很危險、讓人不寒而慄。沒有一個人想要開口講話的樣子,更顯得毛骨悚然。

被這種天若家的陰陽師集團盯着看,我的背脊不禁顫抖了一下。光是像這樣跟他們面對面,就讓我清楚知道自己是多麼不適合站在這個地方。

畢竟我――音海繭良只是剛開始修行兩年多的新手而已。跟在島上有活躍表現的他們比起來,還是一個不成熟的陰陽師。

站在旁邊的一位黑髮女性,探頭看着我的表情。

「繭良大人,請問怎麼了嗎?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她穿着黑色衣服,凜然的表情相當具有魅力,是一位美人。左眼上巨大的傷痕,正是她長年以來身經百戰、支撐着天若家的證據。

她叫天若夕弦,是我當初來到這個島上時,負責照顧我的人。

「那個……」我畏畏縮縮地開口詢問她:

「我真的成了這羣人的代表了嗎……?」

「沒錯,當然是真的。」夕弦點了點頭,表情絲毫未變。「因爲您現在已經是天若家的領導者,是第十代的當家。」

「當家」這個詞,重重地壓在我的肩膀上。

我想追上我的青梅竹馬轆轤。這份心情驅使我來到了土御門島,這大約是在一週前發生的事。

我的青梅竹馬·焰魔堂轆轤身爲陰陽師,不停有着顯着的成長。

無論由誰來看,這都完全是擊倒的狀況。我已經完全沒有當家的威嚴了。

「那、那個……!等……等一……下!」

「唉……」

「繭良大人,您不是也說過嗎?您想替清弦大人……替您父親大人的家族盡一份心力。」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趴倒在修練場的木頭地板上了。

那雙發出漆黑光芒的爪子,我記得是叫做「黑煉手甲」的咒裝。據我所知,天若有許多陰陽師都喜歡使用這個,是他們的標準裝備。

「已經夠了,我們已經知道繭良大人的實力了――看來他們的意思就是這樣吧。」

「既然這樣的話……」我拿出靈符,開始念起咒語。

十二天將力量的象徵,式神·白虎。這種靈符的威力非常強大,甚至在學校也被禁止使用。

「嗚嗚……」

「天若家是特別重視實力的家族。繭良大人才剛當上當家,首先必須向下面的人展現出當家的威嚴,才能統治所有人。」

「然而,繭良大人您爲什麼看起來這麼沒有自信呢?」

「老實說,我不認爲你接下來能安然度過土御門島上的戰鬥。」

我下定決心後,抬頭看向那個男人―――刃夜。

「因爲……」我會這樣的原因只有一個。「接下來我必須跟在場的所有人戰鬥纔行吧……這件事跟那件事完全是兩回事啊。」

我的眼前有着數十位強大的陰陽師,各自拿着不同武器。看樣子,我身爲當家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要跟在場的所有人戰鬥。

「我、我要上了……!」我壓抑着顫抖的雙腿,瞪着刃夜。

刃夜看起來像是對我失去了興趣,說了一聲「告辭」之後,就轉身離開了。他跨過修練場的門檻,走出了門外。

「就由我來打頭陣吧。」

我正打算說出發動的咒語,但……

「鎧、鎧包業羅!喼急如律――」

反正您總有一天要坐上當家的位置,倒不如趁早宣佈比較好――她再補了這麼一句,因此纔會有今天這個場面出現。

「好的。」他點了點頭,從腰上的掛帶中抽出一張靈符。

「你知道啊?」

他在我面前停下腳步,跟我眼神交會後點頭示意。他的言行舉止雖然都有遵守禮節,但表情卻毫無一絲笑容。看起來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下一個瞬間,我胃部附近突然感受到強烈的衝擊。

《雙星之陰陽師》2 士牙繭闢 第一章插圖(1)
《雙星之陰陽師》 · 2 士牙繭闢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這句話讓我非常震驚,彷佛心臟被狠狠挖了出來一樣。

我也經歷過好幾次實戰。別看我這樣,我也多少有做好覺悟要以陰陽師的身分戰鬥,纔來到這座島上。至少,我之前都是這麼想的。雖然我這麼想……但……

「聽說繭良大人就是用這雙白蓮虎炮跟婆娑羅對戰的?」

「你想說什麼……?」

一股氣息從喉嚨湧上,由口而出。感覺我胃裏的東西幾乎就要逆流而上了。我咬緊牙根、忍耐住這份疼痛。

「在這座島上……隨時都在發生攸關生死的戰鬥。要是沒有取人性命或是被別人奪走性命的覺悟,這種人就不適合當陰陽師。我能說的只有這樣而已。」

他散發出來的恐怖氣氛,遠超乎其他人之上。光是被他瞪上一眼,似乎全身就會畏縮僵硬起來。

「太弱了……明明擁有十二天將的力量,卻只有這種程度嗎?」

相對的,他則是看着我的咒裝,皺起了眉頭。

「請問可以嗎?繭良大人。」

我咬緊牙根,低頭看着地板。

刃夜挑釁的言語,讓我不禁生氣了。

「老實說,天若家裏面仍有不少人對從本土來的您的實力抱有疑問……這場模擬戰,就是那些人提議的。」

「那麼,第一場比賽……開始!!」

我的雙臂出現了散發強烈光芒的白銀之爪。這是我從爸爸那邊繼承的殺手鐧咒裝。靠這份力量,我究竟能戰鬥到什麼程度呢?

「島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刃夜點了點頭。「可是,我聽說當時繭良大人最後還是無法解決敵人,借用了雙星的少年以及『朱雀』的十二天將之力。」

「您所有的行動都慢了一拍……!」

我拼命從喉嚨擠出聲音,但他們完全沒有回頭,彷佛什麼都沒聽見一樣,走回了主建築物。

「……光是這樣,是不行的嗎……?」

夕弦宣佈比賽開始後,其他陰陽師也都一口氣拉開了距離。

總之,必須要先鞏固防禦纔行。要是再捱上一記那種攻擊,我一定會暈過去。

「你的爪子之所以無法碰到我的喉嚨,是因爲你還沒有賭上性命的覺悟。」

刃夜一邊說,一邊再次揮動手甲打擊我的身體。

「哦哦!隊長……」「這麼快就出面了啊?」「來,快點給隊長讓出一條路!」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刃夜的身體已經逼近了我的眼前。直到他的手甲重重打進我的肚子前,我甚至都還沒察覺到。

「沒用的。」

「期待落空了啊。」「雖然是清弦大人的女兒,不過也只有這種程度啊。」

「這個順序沒什麼問題吧。說起來,這次模擬戰的目的就是要向大家展現繭良大人的力量,一開始就跟強者對戰,反倒比較省事吧?」

「跟前任當家比起來,差得太遠了。對繭良大人來說,天若家當家的名號果然太沉重了啊。」

戰鬥終於開始了。我已經無法逃避了。

發出聲音的,是一位高大的男性。年紀大約二十歲後半,頭髮染成雙色,左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痕。他戴着眼鏡,外表相當兇惡。

「我只是說大家『應該』都很期待而已。」夕弦若無其事地回答道:「無論您成爲當家的原因爲何,若今天不在這裏清楚展現實力,今後恐怕也一樣難以在這裏容身啊。」

「說起來,真的有必要進行模擬戰嗎?」

我完全無法回嘴。因爲只不過在數十秒的攻防之間,我就已經被打到站不起來了。

夕弦的視線緊緊盯着我。

當然,當家這個位置也會賦予我相當大的責任。對於前一陣子還在當普通女高中生的我而言,這種事情實在是很沒有真實感。

「天若的根柢是暗殺工作。先發制人是必備的功夫。」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立刻點頭同意。

――我……我必須反擊……纔行!

對手的速度讓我完全無法反應。想不到他連讓我保護自己的時間都不給。

在許多陰陽師家族中,天若家是「天將十二家」之一,可說是名家中的名家。在總霸陰陽連中,也有着重要的地位……似乎是這樣。

「是……是的。」

「嗚……!」強烈的疼痛來襲,我的胃液也湧上了喉頭。

當然,我起初想要拒絕,但夕弦是這麼說的:

「獸、獸爪顯符!白蓮虎炮,喼急如律令……!」

一個只經歷過兩年陰陽師修行的年輕人,真的有辦法打贏這些島上的精銳陰陽師嗎?我完全沒有自信。

「真是丟臉。如果是清弦大人,一定不會犯下那種失態。」

之前還在旁觀的其他陰陽師,表情也全都冷了下來。他們瞥了一眼趴在地板上的我,宛如在看螻蟻一般,之後就直接離開了修練場。

「嗚……嘎啊!? 」

「那麼……」正當我皺着眉頭時,那羣人中突然傳出了一道低沉的聲音。

「咦?可以嗎?」

「咦咦!? 你、你不是說大家都很期待我能成爲當家嗎……!? 」

夕弦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如果您珍惜性命的話,就快點離開這座島吧。」

「呃、呃……那個,請手下留情……」

「你、你說實力最堅強……一開始突然就要跟最強的人打嗎……?」

「他叫依羅刃夜,是天若家實戰部隊的隊長。在天若家底下的成員中,可是實力最堅強的一位啊。」

「我想說的是,您那雙白虎之爪,只不過是裝飾品而已。」

「嗚咕……啊……?」

我想起從前聽媽媽說過,天若家有著名爲「律」的暗殺集團。這個男性的外表看起來完全符合那種殺手的形象。

「咦?」我甚至連驚訝的時間也沒有。下一秒鐘,漆黑手甲揮出的反手拳打中我的側臉。

「嗚嗚……」

刃夜低頭看着我,發出嘆息。

事情似乎就是這樣,我難以推辭她排山倒海的熱情,只好接受了。

說起來,我之所以會想要成爲陰陽師,也只是因爲想跟他有着對等的身分而已。對我這種人來說,實在不配擁有「一族的當家」這個頭銜。

「裝飾品……!? 」

「賭、賭上性命的覺悟……?」

「請繭良大人也以『白虎』之力展開咒裝吧。」

「不需對我手下留情。在這座修練場內部也已經張開結界了。請讓我見識一下您的全力吧。」

夕弦一句「到此爲止」的聲音,無情地響徹了場內。

「只要您生活在這座島上,島上的人想必都會把您當作『天若清弦的女兒』來看待吧。就算不是這樣,您也繼承了式神·十二天將『白虎』……大家應該都很期待您表現出當家的風範,對您十分崇敬。畢竟您是那位大人的女兒啊。我想您一定辦得到的!」

隨着「喼急如律令」這聲咒語,黑色手甲覆蓋住了他的雙臂。

周圍的人似乎也都對他另眼相看。那個男性一踏出腳步,人羣就立刻往左右散開。

刃夜巨大的爪子撕裂了我手上的靈符。

巨大的衝擊打得我眼冒金星,整個人暈頭晃腦。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完全搞不懂。

夕弦聳了聳肩。

我只能咬緊牙根,目送着那些人離去。

我也不是無法體會離開的那些人的心情。對於區區一個陰陽師毫無還手之力的當家,沒有人會想要跟着她走下去。

我的視線落在雙臂的白虎咒裝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樣子,我作爲天若家第十代當家的前途,似乎佈滿了重重困難啊。

從模擬戰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青陽院的課程在週六日休息,因此我離開學院宿舍,回到了天若的宅邸。

週末回到老家,執行當家的工作──這是我跟夕弦協議好,接下當家之位時必須這麼做。

畢竟要擔任天將十二家的當家,也有許多事情要忙。

要分配參加任務者的名單、主持家族會議、指導部下修練……非做不可的事堆積如山。

至少,夕弦之前是這樣跟我說的。

然而……

「唔嗯……都沒事情可以做……」

我一個人坐在後院走廊上,呆呆地看着飄在天空的雲朵。現在我在這個家裏的工作,主要就是這件事而已。

到底爲什麼會這麼閒呢?別說是忙碌了,如今的我甚至除了一個人發呆以外,完全無事可做。

「怎麼回事呢?這種對待就像是公司裏被派到窗邊座位的邊緣人一樣……」

正當我在對這件事喃喃自語時,突然感覺到有人站在我身後。

「您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呢?」

是夕弦。她的表情看起來很煩躁,低頭看着坐在後院走廊上的我。

「會無事可做的原因很明顯。之前的模擬戰中,部下們對繭良大人的評價已經心有定見了。大部分的人的意見就是『您不適合擔任當家』。」

「啊,好的。御前試合。」

天若清弦是我的親生父親。

「您身爲清弦大人的女兒,如果以實力不足這個理由辭退比賽的話……大家會怎麼想呢?」

我在對抗婆娑羅時陷入了危機。白虎爲了救我,把力量借給了我。在那之後,這位式神偶爾就會像這樣對我說話。

「咦呃!? 」夕弦突如其來的告知,讓我不禁發出了一聲怪叫。

「前任當家清弦大人不僅深受天若家衆人仰慕,也是島上所有陰陽師憧憬的對象。至今仍然有許多人無條件把他視爲英雄看待。」

「我已經先跟刃夜談過了,對方也不反對。不過,如果繭良大人還是決定先不參賽的話――」

聽到夕弦明白地這麼說,我也不得不陷入沉默。

水面上,浮現出我有點疲勞的表情。

老實說,我並不太想參加。

「可是……」

「也就是說……我只是裝飾品嗎?」

「這樣說也沒錯。」

夕弦緊緊盯着我不放。

我嘆了一口氣,光是今天就已經不知道嘆氣多少次了。這時,夕弦卻以奇妙的表情說「然而……」。

「說起來,繭良大人您一開始就搞錯了吧。您以爲天若家是本土那些讓大家交朋友的社團嗎?」

「我要參加。」

「清弦大人從前曾打破天若家邪惡的體制,驅除了侵蝕這座島嶼的詛咒。光是憑這件功績,就足以留名在陰陽師千年來的歷史上了。」

我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骯髒的天花板。

「那麼,就請刃夜擔任代表吧。我想,比起我這種人,他應該能留下更好的成績――」

夕弦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猶豫。她繼續說道:

雖然我繼承了式神·白虎,但力量仍然遠遠不及其他十二天將。如果由我代表天若家出戰,大家應該會認爲我來錯地方了吧。

「做這種跟平常沒兩樣的修行,真的能夠變強嗎……?」

我盯着桶子裏的水,並讓精神集中。感覺就像是在向體內的另一個自己靜靜地述說一樣。

「我看到大家的樣子就很清楚了。沒有一個人需要我這個當家。」

沒錯,我一定能達成的。

「無論我是辭退比賽,或者是參賽卻留下了丟臉的成績,都會替爸爸添麻煩對吧……?」

我一邊思考這件事,並再次將視線投向水面上。這時,我的懷中突然傳出了沙啞的聲音,說:『你太焦急了。』

雖然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但這種修行也太過基礎了吧?

我絕對要贏!──雖然我還說不出這種話……但我絕對不想做出會讓爸爸名聲蒙羞的事。

「因此,我要請繭良大人賭上御前試合的出場權,再進行一場比賽!」

「沒錯。」對於我的問題,夕弦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理所當然地,除了我以外沒人會用這間訓練室。其他學生用的都是青陽院校內的訓練室。那裏比較新,規模也大,所以比較受歡迎。

「要在兩個月內超越刃夜,恐怕要經歷非比尋常的辛苦磨練,但我相信,繭良大人您一定能夠達成的。」

看樣子,對於前一陣子還是普通女高中生的我來說,天若家似乎是相當嚴苛的環境。

「……真的可以吧?」

「可是,刃夜……以及他的屬下,都不希望我參加御前試合吧……?」

「我那個爸爸是英雄……唔嗯……是這樣啊。是這樣嗎?」

平常的夕弦是一位冷靜的女性,但只要一講到爸爸的事,她每次都會滔滔不絕。看來她想必十分尊敬天若清弦這位陰陽師吧。

我開始能跟這位式神對話,也只不過是數個月前的事。那是在搶救小夜作戰時引發的契機。對我來說,那也是初次的實戰。

「雖然我不知道兩個月能夠讓我改變到什麼程度……但這並非做得到做不到的問題。而是『只能做了』……對吧?」

「這……這樣啊。」

「畢竟您是那位清弦大人的女兒啊。」

「兩……兩個月?」

無論是我自己或是別人,都認爲我沒有足以擔任當家的能力。儘管如此,我畢竟都成了天若家的一員,還是多少想要幫上一點忙。但……

沒錯。如果是轆轤,如果是那個天真熱血的火車頭焰魔堂轆轤,在這種逆境一定會用全速向前奔跑。因爲他知道就算停下來或折回去,也已經沒有路可以走了。

「……呼……」

「話說回來,這個家族的人都很討厭我吧……就算我不是當家也一樣。」

在我腦袋開始思考前,就先說出了這句話。我腦中應該有閃過「僅僅兩個月是不可能追上刃夜的」這種消極想法,但……從我口中說出來的,卻是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積極話語。

「咦?」

「好的……我、我會努力的!」

「我待在這裏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雖然無論是誰,都會認爲他是個口氣和態度很糟的傢伙,但他身爲陰陽師擁有破格的實力,相當知名。特別在這座島上,他是個遠近馳名的人物。

就算同爲天將十二家,之前我待過的斑鳩家跟這裏的氣氛也完全不同。如果把他們比喻爲溫馨的居家集團,那麼這裏就是殺氣騰騰的專家集團了。

「是、是這樣嗎……」

聽到別人講得那麼白,讓我十分沮喪。

或許我的想法果然太天真了。早知道這樣,我纔不應該接受當家這個位置。

「至少,還有形式上的意義。」

「當然,這場比賽不會是立刻進行。地點就在前幾天戰鬥的修練場。時間則是……從今天算起的兩個月後。我打算在距離御前試合正好一個月之前,舉行這場比賽。」

我記得正式的名稱,是「波達羅盈城御前試合」的樣子。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您是說跟您從本土一起來的朋友嗎?」夕弦露出微笑,表情也放鬆了。「我不清楚您那位朋友的個性如何,不過……我提過好幾次了,請您要更有自信一點,繭良大人。畢竟您是僅僅用了一天就得到了式神·白虎的認同,獲得十二天將之力的陰陽師啊。」

「就算我出席會議,大家在討論時也不會理我;就算我開口想幫忙其他人工作,對方也會無視我。說起來,就連禍野的任務,也從來沒有人肯帶我去……」

「我想也是。」夕弦點頭同意。

看到自己的親人受到如此盛讚,我也有點開心。

「我也……終於被轆轤的個性傳染了嗎……?」

「不過,無論有多少道具,如果不知道該如何順利修行,那就沒意義了……」

「您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繭良大人。」

「因爲我在走廊跟人擦身而過時,有時候對方都會用很恐怖的表情瞪着我耶?我就算友善地回對方一個微笑,對方有時還是會『哼』一聲用鼻子嘲笑我。」

「唔嗯……」聽到清弦這麼說,我也陷入了沉思。我並不希望因此降低爸爸的評價。

『你的咒力很紊亂啊。』

「是的。」我用力點了點頭。

夕弦嚴厲的話語,讓我垂下了肩頭。

這裏是青陽院宿舍園區設置的住宿生專用訓練室。是一棟老舊的小小木造平房。訓練室這名稱聽起來還不錯,但其實只是一棟被拿來當學校倉庫使用的破爛小屋而已。

「我覺得那並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夕弦聳了聳肩。「基本上,我們的成員大多是粗獷的武鬥派,要期待他們會有什麼友善的態度,那您就錯了。」

聽說是兩年舉辦一次,類似陰陽師之間的武鬥大會。照慣例,十二天將各家有義務指派代表參加。

反過來說,如果想獨自集中精神修行的話,這裏的訓練室就比較適合。雖然缺點是稍微破舊、有點黴味,但修行所需的整套武具及咒具都一應具全。

「其實,部下他們之間似乎正在討論,是否要推派刃夜擔任天若家的代表,而非讓繭良大人擔任。」

「嗯,沒錯。」

「之前夕弦你說希望我參加的,就是這個比賽對吧?」

「無論如何,只要繭良大人無法展現出足以擔任當家的實力,島上的人恐怕就難以認同吧。您必須抬頭挺胸、說出自己就是清弦大人的女兒。」

「現狀是這樣沒錯。」夕弦點了點頭。

「這樣子的話,我接下來能夠好好地繼續做下去嗎……」

那是寄宿在獸爪顯符的式神,白虎。

然而這時的我,想法實在太過天真了。我萬萬沒想到接下來即將開始的修行,竟然會那麼嚴酷。

聽到夕弦的鼓勵,我也回以微笑。

我抬頭看着夕弦,繼續說道。

「會……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吧。」

我也很尊敬爸爸。在這兩年來,他一直陪我修行。雖然方式有點粗暴,但他給了陷入煩惱的我機會,讓我有了往前邁進的勇氣。我並不想要恩將仇報。

這是所謂的水鏡儀式。藉由與自己體內的咒護者對話,引發出體內的咒力。我在本土時,每天都會進行這種修行。

我不禁同意了這個看法。大家說得一點也沒錯。

「這當然不行啊。」夕弦以嚴厲的語氣說道:「無論實力如何,繭良大人您就是天若家的第十代當家。如果您現在主動退出比賽,便也代表您將失去能夠重新挽回立場的難得機會啊!!」

沒錯。無論何時,逃跑都不會有任何活路。

那場比賽中,每個人都能一眼看出我的實力不足。就某些層面來說,他們對我的評價很正確。

「模擬戰已經證明了繭良大人的實力不夠。如果就這樣讓繭良大人蔘加的話,有可能會丟了天若家的臉。派刃夜代替您擔任代表的話,狀況應該會比較好……有許多人都抱持着這種意見呢。」

「有件事我想趁現在跟繭良大人說。就是之前提到的『御前試合』的事。」

夕弦的眼神,像是在測試我一樣。

「就是這樣沒錯。」

「那……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是……是這樣嗎?」

我從懷裏拿出靈符,開口問道。

『我知道你必須變強,但欲速則不達啊。』

白虎以穩重的口氣說道。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如果你沒有好好站穩腳跟,就會看不見重要的目標。不要焦急,你總有一天能成爲一流的陰陽師。』

「總有一天……指的是多久以後?」

『這個嘛……』白虎發出沉吟。

『大概是十年,或者是二十年吧……只要真摯面對自己,不停鍛鍊,你應該就能成爲不辱十二天將·白虎之名的陰陽師了。』

「這樣太慢了啦。」我嘆了一口氣。

這位白虎,似乎是從前那位傳說中的陰陽師――安倍晴明曾使役過的式神之一。在千年的漫長時間中代代相傳的式神,對於時間的感覺想必也跟人類不同吧。

我實在沒有辦法等這麼久。

「對了,你知不知道有什麼厲害的修行方式,能在兩個月內變強?」

『要在短期間內變強,最好的方式果然還是實戰吧。』

「實……實戰……」

關於實戰的經驗,我確實是壓倒性地不足。我甚至連祓除污穢的經驗也非常少。在禍野累積實戰經驗,應該是非常有效的方式吧。

「我……我其實也想過這個方法。」

『嗯。』

「可是,這座島上的禍野,必須要有本部的許可才能進入。因此,我沒辦法擅自進入跟污穢作戰。必須要讓陰陽連認可我的實力,或是讓具有那種實力的人陪同才能去……如果我一個人去,是無法獲得許可的。」

在這座島上,要讓大家認同自己是個有實力、能獨當一面的陰陽師,必須完成陰陽連指派的任務。然而,我被天若家當成累贅看待,就連想跟其他人一起出任務都沒辦法。

其他認識的人之中,可以教我的大概也只剩下轆轤了。但他也成立了焰魔堂家這個自己的家族,正在爲了參加御前試合而努力修行。我不能讓他分心來幫我吧。

白虎繼承儀式目前處於「延期」的狀態。簡單來說,這代表音海繭良尚未具備足夠身爲十二天將的自覺與實力。

「不,因爲我嚴格來說還不算是十二天將……呃,是叫『繼承儀式』對吧?似乎必須在那種正式儀式中接受任命,大家纔會承認我十二天將的身分。」

『現代的十二天將,受到的待遇還真是嚴苛啊。』

走進室內的,是一位高個子的少年,年紀比我大一點。他的紅髮往上翹,脖子上圍着披肩。戴在頭上的耳機是他的招牌。那是一位我很熟悉的人。

平常會跟我在實戰演習等課程同組行動的五百藏志鶴,也對我說「我也正忙着準備御前試合啊」,明白地拒絕了我。因爲我們在比賽中有可能會成爲對手,身爲陰陽師,她會這樣回答也是當然的。

『真是的。』白虎嘆了一口氣。

最重要的是,轆轤有化野紅緒這位妻子(雖然他們自己並不承認)。化野目前因爲種種原因暫時留在本土,如果我在此時拜轆轤爲師的話……感覺會有點對不起化野。

斑鳩士門。擁有十二天將「朱雀」之名,這座島上頂尖等級的陰陽師登場了。

「嗯……音海?」

『你還真是辛苦啊。想不到你連一個能幫助你的人都找不到。』

「你一個人在這邊嘀咕什麼啊?」

「所以,最後我也只能像這樣,照着平常的方式不斷進行基礎修行。」

「畢竟御前試合快要開始了啊。基本上,大家都沒時間能幫忙其他人了。」

這是很嚴重的兩難困境。就算我想要展現實力,但他們連這個機會也不給我。

如果有個師父可以教我就好了,但我也不能借用夕弦的力量。因爲她正代替沒用的我管理現在的天若家,我不能再給她添更多麻煩了。

白虎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麼說雖然有點誇張,但這時士門在我眼中,簡直就像「神」一樣。

唉。正當我嘆氣時,我背後訓練室的門突然響起了喀嚓聲。

青陽院的同學也差不多都是這樣。想要在御前試合出場的人,大家都正忙於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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