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士牙繭闢

第三章

《雙星之陰陽師》 · 田中創 · 1.6萬 字

正當音海繭良與斑鳩士門滿臉鐵青地在修行島上面面相覷時……

在天若家,夕弦也一臉悶悶不樂地面對她的部下。

「真的沒問題嗎,刃夜?」

穿過房子後面那片森林,抵達了一個寬廣的船隻停泊處,可以看到天若家的成員全副武裝,整齊地站在那裏。或許是因爲緊張的關係,那些穿着黑色狩衣的男人,表情比平常還要險峻。站在隊列前頭的刃夜也是一樣。

看到他們的表情,夕弦也不禁開口詢問。

「這次的任務是要跟威脅度A+的污穢戰鬥吧?而且是會花上好幾天的大任務……對你們來說,負荷不會太重嗎……?」

「隊伍已經符合了陰陽連建議的戰力基準,沒問題的。」

刃夜用中指推了推墨鏡,開口回答道。

「就算清弦大人已退下當家之位,我們依然每天不停做着相同的訓練。在場所有人一起上陣的話,我想就算面對的是婆娑羅也不會輸。」

「當然,我知道你們都經過相當豐富的訓練。若是從個人的實力來看,在天將十二家中也是頂尖的。面對強者如雲的鸕宮家或是斑鳩家的陰陽師,應該也不會輸吧。」

刃夜他們每天都在修練場揮灑汗水鍛鍊自己。夕弦以代理當家的身分一直從旁看着他們,所以很清楚這件事。

「既然如此,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刃夜搖了搖頭。「這是一個好機會,能讓大家知道就算當家不在,天若的力量在禍野也能行得通。」

就算當家不在――聽到部下以堅定的口氣說出這句話,夕弦感到相當失望。

「……你們……真的不打算把繭良大人當成當家看待啊。」

「是的。」刃夜點了點頭。

「我們果然還是沒辦法承認繭良大人是我們的當家。」

「看你的表情……除了繭良大人實力不足之外,還有其他的原因嗎?」

「說起來,她原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座島上。她在本土生活的話,大家應該都會比較幸福吧――我是這麼想的。」

夕弦默不作聲,示意要刃夜繼續說下去。

「你想想。前任當家清弦大人爲什麼會選擇把她放在本土培育呢……這是因爲不想讓她捲入我們與污穢之間的戰鬥吧?是想要給她平凡的幸福吧?」

既然沒帶靈符那就沒辦法了。我還以爲自己想到了一個好點子呢。

實際上,士門展現了很可靠的一面。

他們並不是抱持着惡意要把繭良大人趕出天若家。只不過是無法直率地說出原因而已。

士門瞬間露出傻眼的表情。

「對不起。」士門雙手雙腳跪在染成暗紅色的沙灘上,低頭向我道歉。

「先告辭了。」刃夜轉頭朝向部下們的方向。

「而且,我們絕對不會輸的。因爲我心中至今仍深深記得清弦大人的教誨。」

這種頑固的一面,或許就是天若家的特色――夕弦心中如此想着。

他用水壺裝了湧泉水,又摘了椰子、抓了魚回來。他用搜集來的枯枝生火的動作也很流暢。體驗過野外求生的人就是不一樣。

爲了改變氣氛,我刻意對他露出笑容。

我手上拿着刺在樹枝上的魚在火堆邊烘烤,點頭向士門道謝。

我們就這樣嚼着魚肉,之後一起收拾營火。

「不,並沒有不行。倒不如說我應該要跟你學習纔對。」

「當時清弦大人心中的糾葛,我們每個人都很清楚。」

據士門所說,他跟爸爸在修行時,也曾經在這座島上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他們採果、捕魚、挖蚌,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是小事一樁。

「溫泉?想不到這種無人島竟然會有溫泉啊。」

士門抬起頭來,又嘆了一口氣。

「因此,我們反對讓繭良大人擔任當家。可以的話,希望她能跟清弦大人一起待在本土,過着平凡的家庭生活。這是我們的心願。」

「咦?你在笑我嗎?這樣想不行嗎?」

「白忙一場……?」

「我第一次在本土遇到你時,你像是在煩惱某件事般忸忸怩怩的,感覺是個陰沉的人。然而……想不到你的本性相當樂觀又堅強呢。」

「像是柴薪、糧食等等。雖然小屋裏也有庫存,但那只是最低限度的物資。現在的狀況下,我們不知道何時能回去,要儘量多準備一些纔行。」

他們的決心想必相當堅定吧。無論夕弦怎麼說,似乎都無法動搖他們的信念。

「說得也是。」聽到士門的提案,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好。」士門站了起來。「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得去搜集必需物資。」

我轉頭看向其他部下,大部分人也都點頭贊同,表示「正是如此」。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一直對繭良大人這麼嚴格嗎?」

「你說十年前,那時候你還很小吧。竟然讓這麼小的孩子來這裏野外求生,爸爸也真是不簡單……」

身爲天將十二家的當家,培育自己的子嗣成爲陰陽師,是絕對的義務。然而當時清弦大人卻無視這條規定,也要讓自己的妻女遠離戰鬥。

「你這樣悶悶不樂也無濟於事啊。」

士門說完之後,就凝視着我。

「士門,你只要用朱雀的咒裝,咻~~地飛回去了就好了吧?用那招一下就能回去了吧?」

「確實也能這麼想呢。」

對爸爸來說,強迫徒弟接受無理的考驗就像是他的興趣一樣。我覺得還是不要太深入思考比較好吧――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夕弦應該會擔心我纔對。斑鳩家的其他成員也都是好人,應該可以期待他們來救援。

「因爲土御門島一帶原本是火山地帶啊。包含裏鄉,很多地方都會湧出天然溫泉。」

部下們的士氣非常高昂。這樣是很好,但……

「就等人來救援吧!如果我們沒回去的話,家人應該也會擔心吧。」

我向士門道謝後,就一口咬向手上的烤魚。

「真是抱歉,生活上的大小事都麻煩你照顧……」

士門在火堆前坐下,說道:

「身爲陰陽師,必須要有強健的身體,讓自己無論陷入何種狀況都能活下去。清弦先生對我那麼嚴格,也是他對我傳達這個觀念的方式吧。」

「真不愧是士門,在這種時候也能保持冷靜。」

「嗯!」這個味道讓我感受到「這樣纔是野外求生!」。

「出陣了!讓那些污穢見識一下天若陰陽師的力量!」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哈!我們就算死在路邊,繭良大人也不會傷心吧!」

「這都是多虧了轆轤和化野……也多虧了你對我說了那些嚴厲的話,我才能變成現在這樣……」

「那也只能耐心等候了。」

「不管那個傢伙都一樣……天若家的人真的都很笨拙啊。」

夕弦也能充分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一直在胸中懷抱着對天若清弦的憧憬,這數十年來依然沒有減退。

「嗯,是沒錯。但……恐怕一兩天之內是不會有人來的。畢竟我們沒有告訴他們要回去的確切日期。」

「這都多虧了清弦先生的指導。老實說,我十年前也在這座島上有過類似的經驗。」

不過,她心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人生的大半都被修行和戰鬥佔據了。是一羣粗獷又不擅於溝通的人。

「天色已經很暗了呢。先回去小屋吧。」

「必需物資?」

「別在意。說起來,事情會變成這樣原本就是我的責任。糧食由我負責蒐集,你不用在意,好好專注在自己的修行上就可以了。」

「很遺憾,我沒把朱雀靈符帶來。靈符跟其他的武器都交給我們的後勤小組調整了。」

「不過,繭良大人除了自願,同時也是得到了清弦大人的同意纔會待在這裏。這件事你們應該也知道吧?」

「嗯,我們知道。」刃夜深深點了點頭。「就算我們會受到繭良大人或清弦大人憎恨,我也希望他們一家人能夠過着幸福的生活。所以我們必須證明,就算少了當家……就算少了十二天將,我們也能順利戰鬥。」

就算是認真又完美的陰陽師,只要一起過生活,也會漸漸看到他許多不同的另一面。老實說,我甚至有一部分感情覺得他這樣「很可愛」,但我當然不敢說出口。

刃夜默默點了點頭。

「好喫嗎?」士門開口問道。

「清弦大人已做好與家人分隔兩地的心理準備,獨自承擔當家的任務。之後,他終於能卸下這個重擔、跟家人團聚了。然而……這次卻換成他的女兒繼承了白虎,雙方又不得不繼續分隔兩地。你不覺得這樣是白忙一場嗎?」

士門的口氣跟平常一樣平靜,但在我耳裏聽起來卻非常溫暖。感覺很令人放心。

「我不是說了嗎?你不要一直道歉啦。」

夕弦輕輕嘆了一口氣。

雖然還有很多人不認同我,但也有許多夥伴替我加油。我必須儘可能地往前邁進。

「啊啊……這樣啊。那還真是運氣不好。」

「不,是我忘了把船綁好。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而且,你想想!我們乾脆就採取正面思考吧!」

畢竟白天修行纏神咒,讓我滿身汗水,黏答答的。有溫泉可泡讓我非常高興。

「畢竟這裏連手機訊號也收不到,沒辦法請人來救援……」

說起來,當初我們預定要當天來回,所以幾乎沒有攜帶飲水或糧食。比起修行,我們必須先思考該怎麼在這裏活下去。

刃夜表情險峻,一句一句地繼續說道:

「哦~~!」這可真是聽到一件好消息了。

刃夜哼了一聲。

「你們……真的很笨拙耶。」

「對我們來說,這都是個能在不會被人妨礙之處好好修行的機會……只要這麼想不就好了嗎?」

「不過,該怎麼辦?我們完全沒辦法回去了嗎?」

「正面思考?」聽到我這麼說,士門歪着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從這裏往山邊走五分鐘左右,在一片岩石地帶中有溫泉湧出。如果你覺得光是沖澡不夠的話,可以去那邊泡澡。」

「哦哦~」我不禁感到佩服。

「看來現在我們是無計可施了。」

刃夜用指尖推了一下墨鏡。

「我們都是受到清弦大人的教導才成爲陰陽師,他對我們的恩情大到無法計算。」

「我不是說這件事我們兩個都有責任嗎?而且你那時候暈船暈得很厲害,這也是不可抗力啦!不可抗力!」

刃夜以堅定的視線盯着夕弦。

「原來如此。」聽到士門的回答,我也點了點頭。

夕弦看着這羣部下,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他哈哈笑了兩聲,嘴角也露出笑意,說:

修行島的天空,從橘紅色的夕陽漸漸轉爲淡紫色的晚霞。

「無論如何,這都是我的失誤。」

如果是我獨自陷入這種狀況,現在或許會抱着雙腿哭泣吧。有士門在真是太好了。

「我瞭解你們的意思了。」夕弦盯着刃夜,繼續說道:「然而……你們千萬不可太過莽撞……絕對不可以做出會讓繭良大人傷心的事。」

島的四面八方都是海洋,是一座海上孤島。風浪也非常大,想要游泳回去也是不可能的。

「唔喔喔喔喔!」天若的陰陽師們發出強而有力的吼聲,就像是在呼應刃夜的激勵聲一樣。

士門皺着眉頭,雙手抱胸,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

爲了掩飾害羞,我開始搔着臉頰。

仔細想想,在這種狀況下有牀鋪可以睡,實在很幸福。我必須要感謝斑鳩家的人。

我們靠着手機的螢幕燈光,在漆黑的森林裏走了幾分鐘,就抵達了小屋。那裏正是我白天借用淋浴處的地方。

雖然那是一棟木造的老舊小房子,但淋浴設備和廁所都有。在這座無人島上,已經是很文明的設施了。

士門停在小屋門口,開口說道:

「那麼,我就留在這裏。」

「咦?爲什麼?」

「因爲這間房子很小。我們要一起睡在裏面,實在是不太好吧?」

「啊……」

小屋裏大約是四坪左右。我白天來的時候,看到裏面有不只一套寢具。要讓兩個人睡應該是很夠。但……要讓正值青春年華的一對男女睡在同一個房間裏,仔細想想,還真是滿令人害羞的。

「畢竟從以前就有一句諺語說『男女七歲不同席』啊。我在外面睡吧。」

「咦咦?在外面……還滿冷的耶?」

現在雖然是初夏,有太陽的時候還好,但入夜之後感覺會相當冷。在這種情況下露宿野外,恐怕會感冒的。

就連士門他自己也是一樣,從他短袖襯衫的袖口往內看去,都能看到他的上臂冷到起雞皮疙瘩了。

「你……你還是來裏面睡比較好啦。我……我會盡量不在意你的。」

雖然這讓我非常羞恥,但如果在這裏讓士門弄壞身子的話,那就太過意不去了。

士門也紅着臉說:「可、可是……」

「如果這件事被其他人……比如說被轆轤知道了,你應該會很尷尬吧。」

「確……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就算是這樣,我們也沒有要做什麼奇怪的事……咦!? 該不會士門你想要做什麼壞事吧……」

「呃啊!? 」士門發出了奇妙的喊聲。

「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絕對不會!」

「噫噫噫噫噫!? 那、那還真是謝謝你的稱讚啊啊啊啊!!」

坐在我身邊的士門漠然凝視着夜晚的大海,並開口說道:

「至今爲止,我都沒搞懂接下當家之位代表的真正意義是什麼。我只想着只要變強的話,大家就會認同我,所以才一直修行……但光只有這樣是不行的。」

「反省後嘗試改善是一件好事,但不要過度責備自己了。否定自己不會有任何幫助。」

「對啊。他們不只失去了強大的戰力,還失去了精神支柱。」

跑步和連裝等平時的修行對我來說還好。但問題果然在於纏神咒的修行。

小屋的棉被睡起來還不錯,讓我一夜好眠。

「裏……裏面?」

「對天若家來說,清弦先生在許多層面上都是他們強大的支柱。他突然消失,留下來的那些人想必相當辛苦吧。一個弄不好,甚至有可能整個家族都會解散。」

結果,太陽就這樣漸漸下山,今天也毫無進展。我依舊無法用白虎替右手小指咒裝,一天就結束了。

士門連忙搖着手高聲說道。

「嗯?」

想到這裏,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先不論我是否會成爲當家,我首先必須要以天若家一員的身分,採取理所當然該做的行動。就先從這件事開始吧――我思考着,同時再次把湯拿起來喝。

別說做壞事了,他一進到被窩裏,就默默地轉身朝向另一邊。這該說是紳士還是什麼呢……說起來,我一開始就不認爲他會做出什麼不恰當的行爲。

結束第二天的修行後,我跟士門今天也圍坐在營火邊。

啊啊――我懂了。

夕弦和刃夜他們在我不清楚的地方,不知經歷了多少辛苦。當時的狀況一定遠超乎我想像,是十分艱辛的一件事吧。

「或許是呢。」我也開口附和他。

『我可是確實認可你有資格當我的使用者。你之所以無法讓咒力與你合而爲一,問題就在你的「裏面」。』

不,那並不只是從前「當時」的事。現在也一定是這樣。由於我這個沒用的傢伙自稱是當家,現在應該也讓他們相當辛苦纔對。

「尾巴就是尾巴啊。會搖來搖去擺動的那個。你不知道嗎?」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沒錯。」士門露出苦笑。「不過真要說的話,大家是被他的生活態度所吸引。」

雖然發生了許多意外,但我似乎有點更瞭解士門了……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天。

刃夜之前對我說「不要妨礙我們的任務」。現在我似乎能體會他的心情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算睡在同一間房裏也沒問題吧。」

「他的態度乍看之下旁若無人,但其實剛好相反,他的內心比任何人都還關心大家。陰陽師天若清弦就是這種人。」

「不知道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懂!你這個模糊語意博士!」

「拼命?」聽到士門這麼說,我不禁歪着頭表示疑惑。

不知是否因爲士門像這樣在後面推了我一把,很不可思議地,我並不會感到不安。

看到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士門便開口安慰我。然而,這反而讓我感到更過意不去。

爸爸確實是這種人。他在兩年前的戰鬥中之所以會受重傷,爲的不是別的,正是爲了要救我們。

「嗚嗚……果然還是不順利……」

白虎說完之後,就再度陷入沉默。

「生活態度……」

「我這種人完全不瞭解他們守護家族的辛苦,卻突然宣稱『要成爲當家』。這樣他們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屏除雜念,將心靈集中於一點。我能說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真是個大笨蛋……」

等我們喫完早餐、做完平常的修行內容,開始要進行纏神咒的修行時,他才真正清醒。

「下次我遇到刃夜他們時,會試着低頭向他們道謝。說:『謝謝你們一路支撐着天若家到現在』。」

結果,我想的就只有我自己的事而已。完全沒想要去理解他們的辛苦。我缺乏的不僅是身爲陰陽師的實力,也缺乏了要跟他們一起肩負重擔的意志。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完全學會纏神咒呢?

「嗯,這樣應該就行了吧。」士門的勾起嘴角露出微笑。

「家族解散……」聽到士門這麼說,我不禁屏住了氣息。

「爲什麼我至今爲止都沒有察覺這件簡單的事呢?說得也是。士門你說得沒錯,刃夜他們也是很拼命的。」

之前士門用「踩着高蹺駕駛一臺時速五百公里的汽車」來說明修行的難度,現在我覺得他並沒講錯。而且這個修行不僅困難,失敗時受到的傷害也很大。

「救援隊……還沒來啊。」

我還是一樣,連想要控制一根小指的咒力都沒辦法。我全身上下不停冒出汗水,只能痛苦地掙扎。

「那個人在戰鬥時,經常都在保護別人。他所愛的人、朋友、部下、徒弟,以及手無寸鐵的許多人……他爲了保護那些人,完全不怕自己受到傷害。」

「我好像終於懂了。」

「爲了讓我成爲刃夜他們真正的夥伴,我必須要先了解,他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守護天若家到現在的,對吧……!」

無人島生活已經邁入第三天了。今天我也是從早到晚都在沙灘上修行。

現在的我,還很難說是已經做好了爲天若家而捨棄性命的覺悟。但儘管如此,我想我好歹也能去慰勞一下刃夜他們的努力。

相比之下,我呢?之前刃夜對我說的「沒有捨棄性命的覺悟,就不適合擔任陰陽師」這句話,又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是……這樣嗎?」

士門拿毛巾擦拭我額頭上的汗水,開口說道:

「要繼續像這樣試着用自己的咒力,抓住白虎咒力在體內的尾巴。你應該辦得到吧?」

「因爲他們對我很嚴格……」

過了一夜之後,隔天――

「我才搞不懂你在說什麼呢。」

最後,士門也答應了會乖乖進到小屋裏跟我一起睡。

「真奇怪……爲什麼我沒辦法讓咒力通過身體呢?我果然沒有真正受到白虎的認可嗎?」

「不過就天若家我們家的情況來說,夕弦先不提,但其他人應該完全不會擔心我吧。」

他說得沒錯。別說是來救援的船了,今天一整天連通過附近海面的船都沒出現。

我將靈符放在旁邊,在沙灘上躺成了一個大字。

士門說――對天將十二家來說,十二天將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十二天將不僅在任務中擔任部隊指揮官行動,同時也是家族打從心底信賴的對象,深受大家需要。

「其他人?」

士門盯着搖曳的火光,繼續說道:

之前士門說我有控制咒力的才能,那該不會其實是假的吧?想不到我這三天都倒在沙灘上打轉,一點成果也沒有……我到底是多沒用啊?

「我稍微想了一下……他們或許也是以他們的方式在拼命努力吧。」

老實說,我至今爲止都把刃夜他們當作「一羣可怕的人」、「對我特別嚴格的人」。我的視野真是太狹隘了。

聽到我這麼說,士門皺起了臉,發出「唔……唔……」的聲音。看起來他雖然想反駁,卻做不到。或許我用這種方式問他有點太壞心眼了。

我盯着右手小指,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就像這樣,我始終不停地吶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能夠爲了其他人犧牲自己。所以他擔任當家時,纔會受到大家無條件的信任。

夕弦說他們並不是討厭我,但我懷疑是否真是如此。因爲他們不僅沒把我當成當家看待,甚至不將我當作是家族的一分子。

「我也是因爲小時候受過他的救命之恩,才能像這樣擔任陰陽師。天若的陰陽師們應該也像我一樣,受過他的恩情且難以回報吧。」

將心靈集中於一點嗎……我心中的迷惘和雜念確實太多了。

我凝視着士門,對他說道:

「你知道島上的陰陽師爲什麼那麼仰慕清弦先生嗎?」

跟昨天一樣,今天我的慘叫聲也在沙灘上回蕩。白虎咒力通過我體內的瞬間,那股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又再次席捲而來。

「這聲音用來當作鬧鐘還滿好用的呢。」士門輕聲嘀咕道。

「你之前不是也有遇到過嗎?從陰陽連的廳舍回來時……」

「噫!尾、尾巴是什麼?我完全搞不――噫嘎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這樣吧。」士門以筆直的視線盯着我,點了點頭說道。

另一方面,士門似乎睡得不太好,直到天亮都還沒能睡着。喫早餐時,他也一副迷迷糊糊的表情,默默喫着罐頭。雖然本人說自己「沒問題」,但他看起來有點難受。

我對於戰鬥並沒有強烈的決心,或許無論過了多久,都沒辦法得到夥伴真正的信任吧。

「家裏的人恐怕完全沒想到我們會發生這種意外吧。」

「啊啊,在那條大街上遇到的那羣人啊。」士門皺起眉頭。「那時候他們對你的言行舉止確實很不客氣呢。」

正當我喃喃自語時,靈符傳出了一道沙啞的聲音『並沒有這回事。』,是白虎說的。

「噫噫噫噫!好痛好痛好痛!」

「清弦先生離開島上後,都是他們在守護天若家的吧?十二天將不在,他們要繼續完成任務,應該相當辛苦纔對。」

今天的晚餐是用從樹林裏採集的菇煮的湯,以及油漬沙丁魚罐頭。雖然完全稱不上豪華,但我手裏的湯匙卻完全停不下來。或許是因爲我從早到晚修行了纏神咒一整天,所以身體纔會這麼渴求熱量吧。

「因爲……他非常強的關係嗎?」

「音海?」士門無意間看到我停下了湯匙,就皺起了眉頭。

「嗚嗚……我該怎麼做纔好……」

士門低頭看着抱頭苦惱的我,開口說道:

「音海,你累了嗎?」

「咦……嗯,是、是有點累啦……」

「體力會耗盡也是難免的。就稍微休息一下再繼續吧。」

我呼了一口氣調整呼吸,凝視着湛藍的天空。

該怎麼樣才能學會纏神咒呢?該怎麼做才能得到賭上性命的覺悟呢――即使我像這樣傻傻地望着浮雲,心中還是會不斷想着這些事。更別說要捨棄雜念了。

「那、那個……」我抬頭看向士門,開口詢問:

「士門,你實際上花了多少時間才學會纏神咒……?也跟我一樣是先從小指開始嗎?」

「我在學會之前用的方法跟你一樣。讓小指成功所花的時間……我記得是兩天吧。」

「嗚……!」

從我開始修行以來,已經過了三天。看來我的進度一開始就落後了。

「讓右手成功花了五天。讓全身都成功……我記得是兩週左右。」

「真、真不愧是天才陰陽師……!」

「我先說清楚,修行並不是完成全身咒裝就結束了。」

士門繼續說下去:

「重點在那之後。接下來你必須要讓蘊含在全身的式神之力留存在體內,持續保持下去。實際上,我花了半年才能夠連續維持纏神咒狀態一分鐘……現在我最多也只能維持五分鐘,我花了一年才抵達目前的狀態。」

「即使是你……也要一年……?」

這驚人的數字,讓我不禁嚇得說不出話來。

「一般來說,平常人要花上兩~三年才能維持五分鐘。雖然我花一年就達成了,但我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稍微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道:

「啊哈哈……」我不禁露出苦笑。士門對轆轤燃起奇妙的對抗意識,這種樣子在我眼裏看來顯得很溫馨。

「那就好。偶爾也要讓身心休息一下,這件事也包含在修行之中。」

講到鸕宮天馬時,士門的表情顯得有點苦澀。

「一道牆?」

聽到爸爸稱讚他的話語,士門應該滿開心的吧。他說了聲「這樣啊」,表情顯得有點得意。

士門平常雖然冷靜沉着,但對於同年齡的陰陽師卻展露出熾熱的對抗心。這一點很符合這個年紀男孩子給人的印象。

「今天一整天或許用來轉換心情會比較好吧。」

「要說的話,應該用『死對頭』來形容比較接近。」士門聳了聳肩。「說到類似的情況,轆轤也是這樣。」

他是擁有朱雀之名的十二天將。從我的角度來看,他是實力遠超乎於我之上的師兄。

士門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開口問我「怎麼了?」。

「我從以前就跟他合不來。他無論過了多久,都記不住別人的名字……我總有一天要親手打倒他,讓他用我的本名叫我。」

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只要沒有做出成果,那就沒有意義了吧――我甚至開始產生了這種負面想法。

「一開始,我是抱着想要向清弦先生報恩的心態來協助你的。不過……現在不一樣了。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不能放着你不管……」

「所以,我不能死在這裏。」

士門若無其事地說道。他冷靜的語氣中,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含意。他真的只是因爲純粹的善意才幫助我的吧。

「咦?爲什麼?」

說到鸕宮天馬,我之前在禍野戰鬥時有看過他一次。他的外表雖然是一位年紀看起來跟我們差不多的少年,卻是一位擁有壓倒性存在感的陰陽師。那位少年瞬間擊破強大污穢的精湛手法,甚至讓我感到恐懼。

「就算是那樣,你忍受這段艱苦修行的經驗也會留下來。這種經驗會讓你產生自信,不會有任何負面影響。」

士門凝視着我的眼睛。

雖然我也是拼命在努力,但很遺憾的是,我離天才這兩個字還很遠。我目前還沒有做出任何成果。就連一根小指都沒辦法成功完成纏神咒,我完全無法與士門相比。

我們並肩坐在沙灘上,在夜晚凝視着不停拍打海岸的波浪。

「十二天將都是一羣非常厲害的人啊……」

「啊啊……」我點了點頭。這麼說來,士門跟他之間似乎有什麼複雜的糾葛呢。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很難判斷他們之間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士門,你真的是個好男人呢!」

「因爲說到個性認真死板,應該是士門你比較像這種人吧?」

「別在意。我並不是想受你感謝才這麼做的。」

「當然,我想回去的理由也不止這個而已。」

「昨天也有稍微提到。就是鸕宮家現任當家……十二天將『貴人』鸕宮天馬。」

就實力而言,都是我這種人無法與其相比的陰陽師。我真的能用十二天將這個名字自稱嗎?之前士門叫我「不要再責備自己了」,但我無論如何還是會想要貶低自己。

「爸爸常說『我的徒弟中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那麼認真修行的~~』,還說你是個努力的天才。」

「說起來令人生氣,鸕宮家的當家鸕宮天馬花了兩天就完成了全身咒裝,花了一週就能夠讓力量維持五分鐘。」

「你爲什麼要笑?」

「這樣啊。」士門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繼續抬頭仰望天空。他凝視着夜空的眼睛,彷佛受到成千上萬顆星星的照耀,散發璀璨的光芒。

這種美妙的光景,甚至讓我差點忘了自己正在遇難中。在本土當然沒有這麼美的夜晚沙灘,就連在土御門島的真土也相當少見。

只有這座無人島是個特別的世界。在這片星空下,無論走到何處,都沒有除了我們以外的人――我甚至產生了這種錯覺。

「這樣的話,你跟轆轤一起對付污穢不就好了嗎?」

「我剛纔也說過,祓除污穢之王是我的任務。就算他是『雙星』,我也不會把這個任務讓給他。」

「嗯……」

「對了……」我不禁開口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如果就這樣一直沒人來救我們的話,該怎麼辦?如果我和你必須要一直住在這座島上的話呢?」

「這是不可能的,不過……這個嘛……」士門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替我打氣加油,讓我有動力想要再稍微努力一下了。

因此,今天的修行就先暫停一次。下午我和士門一起去搜集必要物資。

士門抬頭仰望星空,話聲突然停了下來。在他思索該怎麼講時,我能聽到的只有打在沙灘上的海浪聲而已。

我甚至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愛。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靈卻非常安穩。雖然船不見時我很慌張,但現在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大概是因爲我也漸漸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吧。最重要的原因,或許是因爲有個可靠的人在我身邊。

我凝視着士門的側臉。

「就這種層面來看,音海你也相當厲害啊。連續好幾天進行那麼嚴苛的修行,卻完全沒有哭着抱怨,真的很不簡單。」

「而且……」士門繼續說道:「我面前有一道必須要跨越的牆。超越那個人,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

「對啊。你從小就不停認真修行,纔會被選爲十二天將的朱雀吧?」

「啊……嗯……是爲什麼呢?我不太會形容……但我看着你,彷佛就像在看着從前的自己。」

「啊哈哈……說得也是。要和我一直在這裏修行,實在很無聊吧。」

他對轆轤有什麼不滿呢?如果是剛認識的時候就算了,但他們最近看起來相處得還滿融洽的啊。

「啊啊,說得也是。你就是爲了這件事,纔會一直以陰陽師的身分在戰鬥吧。」

「一直待在這座島上嗎?雖然完全無法想像……但我實在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呢。」

「問題不在這裏。我不高興的是他說了跟我一樣的話……等於搶走了我的鋒頭。」

雖然士門說了很多,但他其實也很關心我。能聽到他明確地說出來,老實說我真的很高興。

我也學他默默地仰望夜空。像這樣讓自己的視野充滿星星,就感覺自己似乎會被星空吸進去。

「對了,士門,你爲什麼願意替我做到這個地步呢?」

士門露出微笑。

「就是他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無論是罪孽或污穢,我都會一齊祓除!』。我對這句話很反感。」

「特別是因爲你個性認真死板的關係。如果你太過熱中於一件事,就會看不到周遭的情況吧?這麼一來,修行的效率也會變糟。」

「我還在本土時,你總是願意陪我商量事情。現在也像這樣陪我修行……我再怎麼感謝你也不爲過啊。」

「說得也是。」我微微一笑,開口回答。

或許是因爲我一直愁眉苦臉的,士門他――

「這個嘛……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或許他的才能比士門還要更勝一籌。

「不過,如果我一直到御前試合之前,都沒辦法完成纏神咒的話呢……?」

聽到他這麼說,我也感覺確實是如此。就是這種認真的態度,才讓他成爲了「努力的天才」吧。

士門或許看出了我內心中的不安,便露出微笑,對我說「沒問題的」。

「轆轤也是?」

雖然我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強大的陰陽師,但像這樣在旁邊看着他的側臉,只會覺得他是一個比我稍微年長一點的普通男生。

「我想讓你獲得天若家的人認可有擔任當家的資格。爲此,我纔會協助你修行。如果一直回不去土御門島,那這個約定就無法實現了。」

「不,我並不是討厭跟你一起修行。」

士門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很不可思議,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你自己也不太清楚?」

士門的口氣顯得格外激動,我卻歪着頭髮出了「嗯嗯?」的疑問聲。

士門語氣帶刺,忿忿不平地說道。

聽到我這麼一說,士門歪頭表示疑惑。

「因爲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其他的方式啊。」

我們在樹林裏採菇類以及野菜、蒐集果實、撿拾生火用的枯枝。

「因爲我有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的事。我要親手祓除污穢之王,拯救小夜的未來。要是辦不到這件事,我會很難過。」

頭上是鑲嵌着滿天星斗的璀璨夜空。耳邊只聽見樹木搖動的沙沙聲以及海浪的聲音。

士門聳了聳肩。

「……嗯,說、說得也是。」

「我之前跟他對打過一次,但還沒有分出勝負。總有一天必須要清楚分出誰比較強吧。」

「不能放着我不管,爲什麼?」

對於在都會中長大的我來說,這些都是首度體驗到的新鮮事,感覺相當新奇。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甚至開始覺得野外求生生活也還不錯。

士門伸手摘取椰子,並問我「你心情有好一點了嗎?」。

「謝謝你。」聽完他的話,我開口向他表達謝意。

「啊哈哈……由你來說這種話,很有說服力呢。」

「這句話有什麼不好的嗎?」

爲了我好,他提出了這個建議。

斑鳩士門有戰鬥的理由……也就是擁有覺悟。這一點是他跟我有巨大差異的部分。

「你每天都修行到這麼狼狽,這份努力絕對不會背叛你。」

我最近看到士門對我露出笑容,都會有種放心的感覺。像這樣在一起生活時,我們的距離也比之前更近了。

「你問我爲什麼……」

「我?」

「來到島上已經第四天了……依然沒有人來救我們。」士門喃喃自語道。

「咦咦?我纔沒有那麼……」我不禁搖了搖手。

「啊,不,沒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互相砥礪的勁敵嗎?」

士門的意思是,我跟他小時候很像嗎?說到斑鳩士門,給人的印象就是很強、很優秀,是個深受周圍人們信賴的陰陽師。我反倒覺得他跟我完全相反呢。

士門輕輕一笑,繼續說道。

「明明很弱卻不服輸,不願放棄……這一點真的很像從前的我。再加上視線總是追尋着某人這點也是。」

他指的是轆轤吧。之前在學校也有提過這件事。

「想要儘可能追上自己憧憬的對象,這種心情我非常能夠體會。用盡全力不停努力、努力、再努力……現在我依然也是持續不停地這麼做。」

「士門,你想追上的目標果然是我爸爸嗎?」

士門點頭稱是。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開心。

「自從清弦先生救了我一命之後,我的目標一直都是他。我想變得像他那麼強,想要成爲一個偉大的人。」

「你真的很喜歡我爸爸呢。」

身爲女兒,我會感到有點害臊。同時在另一方面,我也感到有點自豪。能成爲別人的人生目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不過,我覺得士門你已經很強了吧?你在島上已經是頂尖等級的陰陽師了,我爸爸也同意這一點。」

「沒這回事。」士門搖了搖頭。「光是磨練技術,是沒辦法到達清弦先生那個境界的。該說是身爲陰陽師的器量嗎……我在這點上仍然有所不足。」

「器量嗎……」我覺得他的器量已經很夠了啊……

「不過,我總有一天一定要追上清弦先生,然後再超越他。」

士門發下豪語,眼中沒有一絲陰霾。從中可以感受到他對於自己目標及夢想的堅定意志。

「士門,你真厲害。」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不禁脫口而出。「你對於讓自己成爲更強的陰陽師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膽怯或迷惘。我很尊敬你啊……!」

「嗯?是嗎?」

士門似乎有點害羞,搔了搔臉頰。

「不過這一點你也一樣吧?你現在也是每天很努力地特訓啊。」

「……可是我在心中的某處,果然還是會感到『害怕』。」

「至今爲止,我都沒想過就算總是害怕死亡也無所謂。當我這麼想的瞬間,我心中的鬱悶彷佛全都一掃而空了。」

「直到昨天爲止都還完全沒有成果,現在卻突飛猛進了啊。你覺得這次成功的契機是什麼?」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怕戰鬥了?我也會怕死啊。」

我們手牽着手,彼此點了點頭。

士門一邊說,一邊把手按在我的左手上。

聽到士門用強而有力的語氣這麼告訴我,讓我的胸膛裏熱了起來。想不到受到自己尊敬的對象認同,是這麼令人高興的一件事。

「――所以音海,你並沒有錯。」

聽到士門的問題,我連忙搖頭。

「白虎說,我之所以一直沒辦法讓纏神咒成功,是因爲我心中有所迷惘。」

我抬頭望着滿天星空,清楚地說出了這句話。

似乎從某處傳來了類似引擎聲的聲音。

士門說得沒錯,夕弦的表情似乎有點僵硬。雖然她原本就是一個文靜的人,但今天看起來卻比平常更帶有一股負面的情緒。

「很好,繭良。就這樣繼續保持。緩緩地接受白虎進入體內!」

「害怕?」士門皺起眉頭。

首先令我喫驚的是右手的尺寸,變得比棒球手套還大。手腕包覆了一層白色的硬質板狀物體,指尖變得跟野獸的爪子很像,長出五支又尖又利的刀刃。雖然外型跟白蓮虎炮很像,但發出的光輝完全不一樣,內含的咒力也遠遠高出一截。

「嘿嘿嘿。」我看着士門牽着我的左手,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那好像是士門十歲左右時的事。據他所說,小夜握着他的手,讓他獲得了繼續面對修行的勇氣。

照理說,島上的陰陽師通常都有這種覺悟,但我卻沒有。根據刃夜所說,對於要在這座島上戰鬥的人來講,這是一個致命的缺點。

「呼……!唔唔唔唔唔唔…………!」

我想變強的想法並不是假的。然而,我並非爲了戰鬥纔想變強。所以,我纔會感到害怕。

到了今天,纏神咒的修行也進入了第五天,我似乎終於見到了一線光明。

由小夜親自傳授,讓人鼓起勇氣的祝福。爲了讓修行變得更順利,我主動請求士門握住我的手。

「比如說……如果我爲了保護小夜而喪命,你覺得她會高興嗎?她之後的人生能夠笑着度過嗎?」

船隻靠岸後,夕弦從梯子上走了下來。她的臉色顯得有點焦躁。

很不可思議地,我幾乎沒有感受到痛苦。至今爲止艱苦的修行,彷佛就像是一場玩笑。

「不,因爲我以爲強大的陰陽師都是一些不怕死的人……像刃夜給人的感覺也是這樣。」

「我的修行之所以不順利……我無論過了多久都還是無法變強,或許都是因爲這個原因吧。因爲我沒辦法像士門跟爸爸那樣,擁有不怕戰鬥的堅強心靈――」

「這就是纏神咒……」

「我說這種話或許不配當陰陽師吧……但我很怕受傷或死亡這一類的事。無論是自己遇到或是別人遇到。」

「爲了爸爸媽媽,爲了夕弦和刃夜他們,爲了轆轤、化野、小夜,以及爲了士門……爲了大家,我必須變得更強。我要成爲一個能保護自己、大家以及所有人的陰陽師。」

在一如以往的沙灘上,響起了士門激勵我的聲音。

我轉頭面對士門。

或許就是這天晚上的事,才讓我真正有了面對戰鬥的覺悟。

「不,我其實只有對小指使用纏神咒,但不知道爲什麼白虎很順暢地進來了……」

「我之前就想跟你說,你叫我的時候用姓氏稱呼也太見外了,以後叫我『繭良』就好!」

無論如何,我覺得都是多虧了士門的幫助,我才能抓住纏神咒的訣竅。距離跟刃夜再次戰鬥還有半個月,照這個狀況看來,或許要完成纏神咒也不是不可能……!

聽到士門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嗯……我也認爲你一定辦得到。」

我揮着手,試圖讓對方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遇到士門以外的熟人了。

「是船。」士門往海上一指。「看來終於有人來救我們了。」

「那麼,這代表你心中的迷惘已經消除了嗎?」

「老實講,我也很喫驚。」士門睜大了眼睛說:

「繭良,你仔細看……!」

「那位女性的表情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雙星之陰陽師》2 士牙繭闢 第三章插圖(1)
《雙星之陰陽師》 · 2 士牙繭闢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謝、謝謝你……士門。」

「想不到你竟然跳過了一根小指的階段,直接讓整隻手腕都成功了。」

「爲了小夜,我絕對不能死,也不想死。我每次戰鬥時都是這麼想的。這一點也不丟臉。」

「雖、雖然只是一種感覺,但我覺得跟之前比起來,這次咒力進入時似乎變得更順利了……!」

「?」士門歪着頭看我。

「不過,你只要依循自己的信念,成爲自己想成爲的那種陰陽師就行了。」

「我不否認戰鬥時不怕死是一種強大的優勢。但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怕死的陰陽師就很弱。」

「嘿嘿……謝謝。」我用微笑來回覆士門。「啊,對了――」

「嗚哇哇!?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我的右手變成了奇怪的形狀。

聽到士門這麼說,我嚇了一跳。想不到他這個最強等級的陰陽師,會說出「不想死」這種話。

「而且……在她旁邊的……不正是斑鳩家的管家嗎?」

「這也都是多虧了你的祝福嗎……」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確實看到了一艘像是小型貨物船的剪影正往岸邊靠近。我正想似乎有在哪裏看過那艘船,就想起來是天若家用來運送物資的船了。

「多虧有你,才讓我感到輕鬆許多。我從你那邊獲得了勇氣。」

「是……是這樣嗎?」

「爲了保護某人,自己絕不能死。要保護自己的性命以及身邊所有人的性命。戰鬥時有這種覺悟的陰陽師也相當強。」

「自己不是孤獨一個人。附近有人在替我加油,有人在保護我──小夜牽住了我的手,才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士門看着垂頭喪氣的我,對我說「你真是個笨蛋」。

雖然我興奮地揮動着纏神咒成功後的右手,但……

「在與污穢戰鬥時,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死在這裏,爸爸媽媽應該會很傷心吧』……我並不像你或轆轤那樣,能夠一心一意地戰鬥。」

站在船頭的,是一位全身穿着黑色服裝的女性。

「嗚咦?」我突然感受到士門掌心的暖意,不禁嚇到睜大了眼睛。

士門說――如果能成爲那般擁有堅強心靈的陰陽師,那麼周圍的人也會自然跟隨着你纔對。

然而,現在咒力卻感覺變成了緩緩融入我的體內。從前燒灼着我的烈火,也似乎變成了溫熱的一股暖流。

「是嗎?」看到我露出微笑,士門也眯起了眼睛。

「我、我沒什麼奇怪的意圖啦,這麼做只是類似一種祝福而已。」

「嗯?是嗎……」

「咦?」

「所以……希望你也能鼓起勇氣。至少,希望你知道這裏有一個人是站在你這邊的。雖然這種祝福或許只有安慰的效果,但――」

「咦?我的右手好像在發光――」

我凝視着士門,繼續說道。

正當我心中因完成目標而雀躍時……

我感到茅塞頓開。

「剛纔我也說過,我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如果什麼都沒做成就死了,這種事光是想像就很恐怖。因此,我每次戰鬥時都想着自己絕不能死。」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就這麼辦吧。」

士門繼續說道:

「嗯。我也是一開始就叫你士門啊。」

「是啊。這或許是多虧了你的幫助。」

看着變成咒裝的右手,我只能發出嚇傻的聲音。

「那就好。」

看到我傻眼的表情,士門歪着頭問道: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祝、祝福?」

士門看到我默不作聲,就繼續說明下去:

不知是否因爲如此,讓我的心靈感到很輕鬆。之前白虎說的「將心靈集中於一點」,或許就是這種狀態吧。

「咦?」

我跟士門在小島上,兩人一起抬頭仰望星空,這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夜晚。

「因爲你不是一個人。」

「從前我修行時也有遇到不順利的情況……當時,小夜就握着我的手鼓勵我,說:『希望哥哥大人的夢想能夠實現』……」

「啊!喂――!夕弦――!」

小夜非常仰慕士門。如果她的哥哥犧牲了,就算是爲了保護自己,也會讓她非常傷心吧。

「不,這並不只有安慰的效果而已。」

「你纔剛來到土御門島沒多久,想必有許多不安的地方吧。島上的陰陽師跟本土那羣人個性也不太一樣。」

我還沒有賭上性命的覺悟。然而,我也有隻有自己才做得出的「覺悟」。

至今爲止,我感受到的白虎咒力都像是兇猛的蛇一樣。像是一條在我體內發狂作亂,燒盡一切的火焰之蛇。

「繭良大人。抱歉在您修行時打擾了。」

夕弦朝着我深深一鞠躬。

「我原本也想讓繭良大人盡情修行到滿意爲止,但很不巧的是,目前發生了令我不得不來打擾的情況。」

從夕弦的神色看得出她很焦慮,感覺有些心不在焉。

「請問……」我開口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其實……」夕弦開口說出的內容,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在十二小時前,刃夜以及他率領的天若家陰陽師,在禍野失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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