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bor Caointeach 泣诉少N之书

公园旁有间贩售手工香肠的小店，名声响亮到连香肠大国德国都知道。

把买来的香肠烤熟，夹在剖开的椭圆面包里，淋上满满的蕃茄酱、黄芥末酱与酸黄瓜酱，莴苣生菜之类的就免了。

宫本伊织特地早起，完成二十份简易的热狗堡，并且全以铝箔纸包好的时候，被一只刚睡醒的怪物逮到了。

原本打算作好餐点放在家里，然后独自悄悄外出，如今却多了一个拖油瓶。

♨

以「镰仓五山所在地」闻名的北镰仓车站周边，据说平日早晚满是上班族与学生，假日则是挤满游客，但今天不知为何却是格外地静谧清幽。

小小车站后方耸立着圆觉寺的山门，庄严肃穆的景色不负古都之名。大概是近在山边的关系，柔和的翠绿气息乘着和煦的风轻拂洋溢，若是早些日子来访可以赏樱，晚点来访则是紫阳花盛开的日子。游客人数没有想像得多，或许是因为现在正处花季交接的时期。

搭乘横须贺线抵达北镰仓的宫本伊织，凝视车站前方的导览板好一阵子，然后叹气仰望天空。

「伊织，我肚子饿了～」

坐在长椅说出这番话的克莉丝塔蓓儿，从背包取出铝箔纸包裹的热狗堡啃了起来。

「……我姑且问一下，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热狗堡剩下几份了？」

「啊？加上这份是……两份？」

「记得我出门前作了二十份吧？」

「嗯！所以这是第十九份♪」

克莉丝把剩下的热狗堡塞进嘴里，像是仓鼠一样鼓着脸颊露出笑容。从她满脸笑容的表情来看，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畅谈的内容跳脱常识，也不知伊织正为此忧郁。

「……爷爷留下来的遗产，大部分被老爸用在等同于兴趣的研究上，不过最后是被这个小鬼全部吃垮的。至少凶手绝对不是我。」

伊织把责任转嫁到这名笑容可爱的少女，再度仰望天空。

♨

伊织的父亲曾经是学者。

使用「曾经」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已经过世，但正确来说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研究凯尔特文明的伊织父亲，在伊织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以实地研究为名义远赴欧洲，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到日本。虽然可以确定他在七年前，从爱尔兰的都柏林寄来一份海运货物，但是之后就音讯全无。

伊织收到这份迟来七年的海运货物之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克莉丝塔蓓儿——自称「战争妖精（Warlike）」的少女。

在缓缓上升的坡道上，伊织停下了脚步。

「…………」

大约三十分钟前，伊织带克莉丝来到这间店点餐并且预先结帐，在伊织离开的时候有好好叮咛过，接下来他要找人谈重要的事情，所以在他回来之前绝对不准打电话。

「嗯，知道了♪——要吃什么呢～？」

「…………」

「请问您是……须藤良明教授吗？」

称不上是有妥善照料的围篱花圃中，零星绽放着小小的白花，但伊织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咦～不知道。伊织要去哪里？」

如今这名少女——当然就是克莉丝——毫不客气将这些料理依序大口送进肚子里，旁边的零星客人也哑口无言看着克莉丝的豪迈吃相。

「……是哪位？」

克莉丝一副刚完成某件大工作的模样收起手机，并且再度拿起菜单浏览并继续用餐。某处传来「她还要吃吗……？」这样的低语，但心情愉悦的克莉丝似乎没听到。

伊织感觉一道视线投向自己，无意间抬起头来。

「这个嘛……」

其实仔细想想，离父亲收到这封信早已过了二十年。就算能寻访这住所，那位恩师至今是否依然住在那也是未知数；再说如果是父亲大学时代的老师，也很有可能早已故去了。

即使知道就算与对方见面也不一定能够得知父亲下落，但就算如此，应该还是可以得知父亲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每道餐点都是适合空腹学生的大份量，克莉丝却同时享用三四份，而且是哼着歌开心享用，难怪周围人们见到这一幕都瞠目结舌。

伊织还没发出声音，少女就按着嘴角从窗边消失。

「是的，所以……？」

伊织俯视铺满白色碎石的道路自言自语。

或许这次完全是白费力气。在伊织脑中开始掠过这种负面想法时，从柏油路面的坡道分岔出来，更加陡峭的一段石阶映入眼帘。

「依照这个住址——似乎是在那边的上面。」

「那当然。」

少女正在享用最后一份热狗堡，伊织坐在她身旁叹了口气。

看到站前小型商店街有家咖啡厅的招牌，伊织向克莉丝提议：

「啊……」

「等到伊织回来，还要点什么东西吃呢!? 」

伊织认为因父亲而和克莉丝相遇也与此有关。

♨

「——那你要在那里等吗？」

实际上，克莉丝不可能是普通人。即使她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旺盛食欲勉强在人类的范畴，但是她能够沉入己身影子化为剑的技巧，即使是世界最高明的魔术师应该也办不到。

虽说坡道很多，不过即使是少女，这段路程应该也不用一个小时。伊织不认为自己可以奢侈到连这种距离都搭计程车。何况伊织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走的，只是克莉丝擅自跟来了。

把叉子插在蕃茄意大利面盘的正中央转动，作出一颗意大利面球送入口中，接着以汤匙在咖哩炒饭山脚挖洞，配上切成小块的汉堡排一起享用，并且在空档时间吸着漂浮可乐，大口把总汇三明治塞进两颊——

克莉丝仰望伊织所指的高台惊呼。

穿过树林之后，眼前出现一栋白色的小型二层楼住家。与伊织家周边偶尔看见的日式住家别有不同，是古老但很有品味的西式住家，当初建造的时候肯定被称为摩登建筑吧。

拄着拐杖的老人讶异看着伊织，他似乎是从庭院过来的。

并不是讲歪理，克莉丝真的这么认为。她毫无自觉这么做会在事后被骂，就这样寄了邮件给伊织。

爬上细长蜿蜒的石阶，走在辽阔绿林的步道上。周围看起来不像有民宅，虽然没到远离尘世的地步，但如果家里发生什么状况，跑到附近邻居的住处应该要一些时间。

「天晓得。我想，应该用不到三小时吧。」

「咦～！我不要这样，坐那种叫做计程车的东西去吧！」

于是伊织决定拜访父亲的恩师。

伊织从小包包取出一个日晒褪色的信封，看向上头记载的住址。

伊织仰望石阶上方，把信封收进包包。

二楼房间敞着的窗户，探出一张白衣少女的脸蛋。年纪大概比伊织小一两岁，应该是国中生。

「克莉丝一个人等？」

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伊织深呼吸后再度踏上旅程，一边确认接连排序电线杆上的金属牌子，一边根据简朴信封上记载的地址寻找父亲恩师的住所。

「啊？克莉丝是来随侍伊织的。」

「我第一次听说……那你要随侍我到哪里？」

回想起来，伊织不清楚自己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伊织的儿时记忆，大多是被附近邻居戏称鬼屋的宽敞西式宅邸，以及母亲一心一意等待丈夫返家的孤单侧脸。

♨

「……你还要吃？」

伊织还不清楚许多细节，不过战争妖精（Warlike）似乎就是这样的生物。

「啊？那是山耶！」

伊织看向藤蔓缠绕的铁制拱门，从门上的邮筒确认这里是须藤家，整理仪容后按下门铃。

这次旅程的契机，在于伊织整理父亲书斋时找到的一叠旧信件。大部分的信来自父亲大学时代的恩师，就信件数量看来，两人交流得相当频繁。

走近路旁护栏眺望北镰仓的车站建筑，伊织额上浮现了汗珠。如果带克莉丝一同前来的话，她肯定会在这长长坡道的途中，迫使伊织进行背她走或转头回去的二择吧。

「伊织还不快点回来吗～再不回来就要吃光了。」

把伊织和母亲丢在家里自己却失踪了。虽然在伊织心中并没有任何类似憎恨或担心的情感，但事到如今，父亲究竟在何处做些什么——或者该说是生是死——终究还是会对此感到在意。

一直不知去向的父亲，为什么会把这名异于常人的少女送到伊织身旁？而且克莉丝塔蓓儿究竟是谁，战争妖精（Warlike）又是什么——这份好奇心也成为助力，让伊织决定将克莉丝留在身边。

间隔十秒之后再度按门铃，却没有声音回应。

伊织决定再按一次，如果还是没人回应就死心离开。就在他伸手要按门铃按钮时……

「早知道不应该买手机给她。」

♨

「————」

说到咖啡厅惯例会有的简餐，大概就是各种炒饭、蕃茄意大利面、三明治与汉堡排。或许是以放学回家的发育期学生为主要客群，这间店的餐点份量都是物超所值，看得出店家的苦心经营。

父亲的恩师，名为须藤良明。

伊织对于克莉丝无止尽的食欲感到无奈，牵着少女的手前往咖啡厅。

「……刚才那是什么反应？」

「把她丢在那真是明智的决定。」

「……这里吗？」

单纯以直线距离计算，这里离车站应该不远，然而这段路程的高度落差大得夸张，伊织姑且算是健康的男高中生，即使途中有稍微迷路，但是走到现在也已经花了三十分钟，绝对不算是距离车站很近的地点。

伊织看过克莉丝寄来的邮件，就将手机关机了。还没过一个小时就已经如此，那么伊织回到那间咖啡厅之前，不知道还会收到几封邮件。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

克莉丝曾好几次在伊织面前施展这样的技巧。

「伊织什么时候会回来？」

再怎么样，既然有整理出一条碎石子路，代表须藤家应该就在前方，再来就得看对方至今是否在世——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是否愿意接见素昧平生的伊织。

伊织像是放马后炮如此咒骂，再度踏出脚步。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天气不错，如果下雨就糟透了。」

克莉丝取出伊织刚买给她的手机打邮件。

「请问——」

「……快吃完了？我连目的地都还没到……」

少女露出像是看到鬼的惊恐表情消失身影，使得伊织诧异地开口抱怨，此时一个声音从出乎意料的方向传来。

「——就算不能打电话，还是可以传邮件吧？」

也因此伊织对父亲完全没有所谓的感情可言。除了将自己丢下不管，弃母亲不顾对伊织来说更是无法原谅。伊织的母亲在他上小学前就过世了，虽然在生下伊织后身体状况就欠佳，但丈夫许久未归果然也是主因吧。

然而即使如此，伊织完全不想走到哪里都带着克莉丝，甚至希望她没必要时都乖乖待在家里，因为克莉丝金发碧眼的美丽容貌容易引人注目，和她在一起的伊织也连带会受到注目。

离这里不远之处，有个因种植紫阳花而相当有名的明月院，然而不见附近观光胜地的杂乱，大概因为是历史悠久的住宅区吧。可以感到一切事物都在那郁郁苍苍的茂密树影下，静静地伫立着。

当然，就算知道了些什么，他还是没打算要原谅打着研究旗号行游手好闲之实的父亲。

细长又覆盖青苔，宛如山中寺庙的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老旧的小小标识。虽然历经风吹雨打而模糊不清，但勉强看得出自漆板子写着「SUDO」的黑色英文字。

「转～转～转转转♪」

「不用讲得这么夸张，并没有登山那么辛苦，有柏油路可以走……不过坡道跟石阶应该很多吧。」

「初次见面。」

伊织轻咳一声并恭敬行礼。

「我叫做宫本伊织。」

「宫本……？」

「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有位宫本康赖曾经接受教授的指导，我是他的儿子。今日前来叨扰，是想打听家父的事情。」

伊织自认说明得简单明了而松了口气，面前的老人似乎立刻得知来意，反复夸张点了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增添更多皱纹，露出怀念的笑容。

「啊啊……你是宫本的儿子啊——」

「您记得家父吗？」

「那当然。因为会拜我这种怪胎为师的学生，一年找不到几个——总之先进来吧。」

须藤良明就像是久违见到孙子的爷爷，亲切地拍了拍伊织的背，并且打开玄关大门。

「杏奈啊！杏奈！帮客人准备茶水！」

「……是。」

伊织在充斥着沁凉阴暗气息的须藤家玄关，再度遇见刚好下楼的少女。

须藤杏奈——少女凝视伊织的双眼，有着依然抱持惧意，不安摇曳的困惑神色。

伊织看着少女的双眼，诧异眯细眼睛。

♨

伊织父亲从何时开始立志研究凯尔特文明，事到如今无从得知，但至少可以确认他在大学时代就隐约感兴趣了。宫本康赖得知自己所在的大学有这方面的泰斗之后，就来到研究室希望能成为他的学生。这位泰斗不是别人，正是须藤良明。

后来伊织父亲从大学毕业，反过来成为教导学生的讲师，但依然与须藤保持交流。

「宫本他……你的父亲致力于实地研究，我也早有耳闻了。」

躺在摇椅上的须藤，从伊织口中得知昔日学生失踪的消息，露出沉痛的表情长叹一声。

「这几年，他确实不再从落脚处寄信给我了……但我没想到是这种状况。」

克莉丝在背包摸索，拿出一台掌上型游戏机开始玩。

「我没兴趣」这种话差点脱口而出，伊织连忙改口。其实他真的没兴趣，但他不忍心毁掉老人这番小小的乐趣。

老人看向关上的房门露出苦笑。

「这样啊……」

「不，抱歉，我在你面前讲这种话有点不得体。『受到妖精魅惑』这种说法，实在是匪夷所思——」

就在伊织尽量避免以责难语气如此询问时，会客室的门缓缓开启，那名少女——须藤杏奈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走进房内。

伊织从摇头的老人身上移开视线。

「————」

「你知道他在研究凯尔特文明吗？」

「嗯。你父亲想请佐和女士提供协助，收录爱尔兰的民俗传承，简单来说就是记录佐和女士小时候听母亲说的童话故事，并且邀我方便的话一起去，所以我曾经和你的双亲一起到岩手县拜访佐和女士……我还记得她是一位非常硬朗的娇小女士。」

「……那么，您也不清楚家父的下落……？」

「————」

伊织不经意凝视墙上的风景画，觉得这里的气氛有点像宫本家的书斋。

咬着嘴唇陷入沉思的伊织，察觉须藤迟迟没有回来，因此从沙发起身。

老人忽然脱口而出「妖精」这两个字，令伊织产生强烈反应。

伊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应对。老实说，这个话题并不吸引伊织，因为伊织没见过这位外曾祖母金森佐和，所以也理所当然。

「尤其爱尔兰号称妖精的故乡，相关传承大多受到凯尔特文明的影响。你应该也听过亚瑟王传奇与莎士比亚的戏曲吧？」

相较于这样的客人，克莉丝塔蓓儿还称不上有罪。

老人探出上半身轻拍大腿，似乎回想起某些事情。

「这位金森佐和女士——也就是你的外曾祖母，是日本人与爱尔兰人的混血儿，所以简单来说，你的血统有十六分之一是爱尔兰人。」

因为她来到店里至今不到两小时，而且也不是只点一杯咖啡就宣称有权占据整张桌子。起司汉堡排、蕃茄义大利面、咖哩炒饭、总汇三明治、漂浮可乐——即使当然不是由克莉丝买单，但店家总共还是进帐三千元，以客人平均消费金额来看，她应该算是很不错的贵客。

在店员与其他客人的注视之下，克莉丝把端上桌的料理全部清空，摸着即使如此也完全没有鼓起来的肚子，从刚才就一直在玩手机。

「记得叫做……真弓吧，已经快十年了——」

即使如此，须藤宣称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孙女，是女儿——介绍给伊织，名为杏奈的那名少女，看起来顶多只像是与伊织同年。

须藤在伊织出生之前写信提到的女儿杏奈，与现在位于这间屋子某处的少女杏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就是我们造访岩手县时的照片。你不只没见过佐和女士，连照片都没看过吧？」

「…………」

伊织对于须藤这番话感到纳闷。老学者这样的说法，某些部分莫名令人无法释怀，而且须藤自己似乎没有察觉到话中的不合理之处。

「啊？」

须藤指着墙上手绘的古欧洲地图。

「是这样没错，不过——」

将近二十年前的须藤良明，在寄给伊织父亲的信里写着这段话。

「记得是你的外曾祖母，也就是你母亲的奶奶依然健在吧？」

「爱尔兰——」

「对！没错，记得是金森佐和女士。」

「她的名字是——金、金……」

来到这个家之后，伊织就一直在意着这段内容。正确来说，在二楼窗户凝视伊织的少女，被须藤称呼为杏奈的时候，伊织就感受到某种异状。

「很抱歉，我一无所知。」

「简单来说，那个岛国和妖精与凯尔特文明，有着分也分不开的密切关系。我也知道他沉迷于这方面的研究，所以宫本他最后在爱尔兰断绝音讯，我不得不认为这是某种暗示。」

「……记得有相簿。」

「要作区别的话，我研究的对象是大陆这边的凯尔特，以现代角度来看就是法国到奥地利的凯尔特民族，研究主题是他们与后世文学的关系。但你父亲专攻英国、苏格兰与爱尔兰区域的凯尔特文明。」

「……虽然不是要辩解，但是我在这方面也没有两样。学者往往都是这种恶质的生物，该说是求如欲或是探求欲……被这种欲望缠身的学者尤其如此。」

「抱歉小女不够机伶，连好好打声招呼都做不到。」

依照信里的描述，须藤杏奈当时已经出生，而且达到懂事的年纪了。由此推算，杏奈现在的年龄至少也有二十岁，或许超过三十岁也不奇怪，总之一定要比伊织年长许多才吻合。

「我的外曾祖母……吗？」

「就是佐和女士……你外曾祖母的事情。在你父母结婚不久，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曾经在你父亲的引介之下，见过佐和女士一面。」

「是的。」

不过，虽然伊织也没有见过，但伊织曾经听叔父提到，母亲的奶奶至今依然在岩手县安好度日，须藤所说的应该就是这位老奶奶。

「……这是怎么回事？」

「他或许……受到妖精的魅惑无法自拔了。」

漂浮可乐也喝完的现在，能送进克莉丝嘴里的就只有冰水。克莉丝小口小口喝着水，凝视盼到现在也盼不到铃声响起的手机画面。

七年前，父亲从爱尔兰的都柏林寄来一份海运货物之后就音讯全无，伊织已经把这件事告诉须藤了，然而伊织完全没提到这份货物迟了七年，直到不久之前才送到伊织家里，从里头现身的少女还自称妖精，应该说他不打算透露这件事，因为这种事过于荒唐，会令人怀疑他神智是否正常。

少女默默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摆好茶杯，随即像是受到驱赶般迅速离开房间。

须藤说完就拄着拐杖起身。

这确实称不上辩解。伊织位于被父亲冷落的立场，不禁认为要是学者以这种欲望为优先，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结婚成家了。不过伊织也明白，把这种情绪宣泄给须藤毫无意义。

「嗯，果然不知道吗？」

「……好的。」

女儿杏奈似乎也很欣赏你，虽然路程或许有点远，希望你还能抽空来玩——

「这方面……我姑且知道的。」

「啊，已经无所谓了。毕竟对我来说，父亲等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不晓得我母亲是怎么想的……」

如果只点一杯咖啡就在咖啡厅坐三个小时，这个客人或许相当厚脸皮。

「我父母未曾对我提过……不过教授是怎样得知这件事的？」

信中的字迹美丽却难以阅读，是昔日人们常有的风格。伊织默默阅读内容，并且将目光停留在文中某处。

「……我第一次听到。」

这一瞬间，伊织眼前的天地倒转。

「对了。」

独自留在陌生房内的伊织，只喝一口茶就放下茶杯，然后从包包取出须藤的信。

「伊织好慢喔～……」

就这样直直倒下的伊织，在最后见到的光景，是微微开启的房门后头，以宛如看到怪物般害怕至极的双眼笔直凝视过来，脸色苍白的须藤杏奈。

「嗯？」

「这样啊……」

「是的。」

「我……？」

须藤就像是驱除内心的阴霾，松一口气露出笑容。

「或许是因为母亲早逝，只由我这个大男人抚养长大吧……少有客人来访的这个家，难得来了你这样的年轻人，她难免会不好意思，请见谅……毕竟她也到这个年纪了。」

微微起身的伊织再度坐下，目送须藤离开房间之后，暗自叹了口气品尝红茶。

「不，我……这样太劳烦您了。」

「我不清楚家父进行什么研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他是只顾着为所欲为，连家都不回的没用老爸。」

「这样啊……」

或许是误会了伊织沉默的原因，须藤连忙补充说明。

这封信是须藤写的，当时的伊织父亲还在念书，看来是父亲造访这个家之后寄出的信。

「好了好了，你就坐在那里等吧。」

「……虽然不应该说出来，不过这红茶还真难喝。」

「这还真是……」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袭击而来，四肢迅速失去力气。伊织想靠着沙发椅背支撑身体，但已经连小指指尖都使不出力气了。

「那我这就拿来给你看，你看到肯定也会吓一跳的。」

「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但他在当时是难得充满热忱的学生，总是在我的研究室陪我喝着便宜的葡萄酒，天南地北聊到末班电车快要开走。」

不过，缓缓述说昔日回忆的须藤看起来非常高兴。或许是因为意外有这个机会，能够将这段与爱徒共度的怀念岁月说给对方的儿子听，才会一大把年纪还如此开心吧。

♨

「说到爱尔兰……你知道自己有爱尔兰的血统吗？」

「我……对于家父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是不是……金森？」

伊织几乎没有亲戚。爷爷奶奶早已过世，唯一能称为亲戚的只有父亲的弟弟宫本赖通。母亲没有兄弟姐妹，外公外婆也已经双亡。

「…………」

「——对了对了，关于刚才话题的后续……」

「即使统称凯尔特，也有各种不同的类别。」

然而游戏机没多久就亮起红灯，因为电池没电而关机。昨晚她在被窝里一直玩到睡着，就这么没有充电放进背包，所以没电是理所当然，但现在的克莉丝只认为是伊织不够贴心的错。

「克莉丝等腻了啦～想赶快回家！」

克莉丝咬着变小的冰块，无力趴在餐桌上。

然而在下一瞬间……

「！」

克莉丝忽然弹起身子，按着头环视四周。

周围的客人以为发生什么事而看向克莉丝，但是克莉丝甚至不在乎这些视线，蹙眉以不安的视线四处张望。

「伊织……！」

克莉丝把杯里最后留下的常温水喝光，匆忙把掌上型游戏机塞进背包，然后冲出店门。

「感谢招待！」

克莉丝聆听门铃声从后方传来，在咖啡厅前方的道路奔跑。她的双眼笔直注视着那座翠绿高台。

即使事后询问克莉丝为何会这么想，她应该也说不出明确的答案吧。如果真要找理由，或许是基于她并非常人的少女直觉。

无论如何，克莉丝猛然感受到了。

自己的「鞘之主（Lord）」——宫本伊织遭遇危机。

♨

身体很不舒服。

不曾瞒着师长喝酒的伊织，当然没有宿醉的经验，不过或许就是这种难受的感觉。

心不在焉思考这种事的伊织，至此总算察觉自己正被某人拖行。

「————」

身体频频撞到东西，然而强烈的头痛与呕吐感，使得伊织连身体何处发出痛觉都无从得知，不仅如此，他宛如麻痹般全身使不上力，嘴唇颤抖，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伊织好不容易只转动眼睛，看向拖着自己的娇小凶手。

「为了自保，即使是任何细微的可能性，都得尽早毁掉才行……因为，我很弱——」

伊织拼命动着下巴，驱使迟钝的舌头开口说话。

「————」

永恒的黄昏——通往异世界「逢魔之刻（Twilight）」的门扉开启了。

「因为伊织一直不回来啊！」

克莉丝紧紧捏着伊织衣角，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隐瞒也没用……你是鞘之主（Lord）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战争妖精（Warlike）藉由接吻赋予鞘之主（Lord）的「魔性之血（ElfinBlood）」，能大幅提升鞘之主（Lord）的身体能力与治愈能力，在麻痹痛觉的同时振奋精神，让伊织体内循环的药物瞬间失效，并且赋予超乎常人的力气。

克莉丝双眼发红湿润，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大概是无法自己说清楚吧。即使继续追问，克莉丝也不像是能够给伊织一个满意的答案。

伊织缓缓移动视线，看向自己的身体。

「……！」

杏奈护头当场蹲下。

「……等一下，你说的与做的……不一样吧……？我不打算加害你，我从刚才应该就说了吧？」

在这个时候，远方隐约响起深沉忧郁的钟声。

「……咿！」

可以确定是杏奈开放逢魔之刻（Twilight）。既然伊织与克莉丝被拖入这里，他们离开的方法只有两种，那就是让杏奈悔改再度开门，或者是打倒杏奈，不过从至今的经纬推测，杏奈不太可能想以和平的方法解决。

「……不知道。」

伊织手腕喷出来的鲜血，在浴缸底部扩散开来。

最初见到杏奈时，她只像是一直在害怕的怯懦少女，但如今看起来却是极为诡异又恐怖的女性。握着剃刀的手微微颤抖，凝视伊织的那双眼睛更是恐怖。

伊织以虚弱的声音斥责。

「啊……！」

随着朦胧的意识逐渐变得鲜明，冷静的判断力也恢复了。伊织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被拖到像是更衣间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不过就是莫名……觉得伊织有危险——」

有些战争妖精（Warlike）拥有名为「魅惑（LoveTalker）」的强大催眠暗示能力，伊织曾经过过战争妖精（Warlike）使用这种能力操纵鞘之主（Lord），确保自己在人类社会的栖身之所。杏奈应该也是这种战争妖精（Warlike）。

伊织叹息低语，带着克莉丝离开浴室。

「你这——」

然而在杏奈再度高举剃刀之前，克莉丝已经抱住伊织相吻了。

「你——你也是，战争妖精（Warlike），吗……？」

伊织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无情毒辣，使得杏奈原本就白净的脸蛋更加惨自，并且不断摇头。然而这绝对不是少女面对内心罪恶感而煎熬的表情，杏奈睁大眼睛，宛如压抑激烈烦躁感不断嘀咕的表情极为丑陋又恐怖。

「……简单来说，就是野性的直觉吗？」

杏奈拼命甩掉伊织的手，几乎是连滚带爬逃离浴室。

「啊？」

「……那个女的明明那么胆小，却不想让我们活着回去的样子。」

真正的杏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位于这里的杏奈，肯定是在须藤继妻子之后又失去独生女而痛不欲生时，使用魅惑能力让须藤认定她就是杏奈，藉以躲进这个家。

伊织把啜泣的克莉丝放在磁砖地面，打开水龙头冲洗染血的手。

「……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很弱，所以要是没这么做，就无法自保。」

或许没有听到伊织的诉求，杏奈让伊织身体靠在浴缸旁边，然后暂时离开浴室。

「……哪里正当了？」

「……偶尔会有你这样的人。」

克莉丝塔蓓儿越过玻璃完全粉碎的窗框，并且翻进浴室。

与伊织目光相对的刹那，须藤杏奈轻声尖叫，放开手中的绳子。

如此嘀咕回到浴室的杏奈，握着一把理发师使用的锐利剃刀。

「咿——」

「我，我们……我们没有，伤害其他，战争妖精（Warlike）的，意思。你当然也，不例外。何况，我这次来访真的是凑巧，不会向别人透露，你是战争妖精（Warlike），所以——」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织任凭克莉丝搂住脖子，扯断所有的绳索起身。与少女接吻摄取的魔性之血（ElfinBlood），已经让手腕的伤逐渐愈合了。

紧接着，好几颗婴儿脑袋大小的石块扔了进来。

「你……对须藤教授下了某些暗示吧——？」

「真是——」

「喂……！」

「我只是想让父亲大人，让那位痛失爱女的人，继续做着快乐的梦——」

从杏奈口中说出的话语，使伊织感觉到自己脸颊在抽搐。

「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真的别再说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

「没有法律允许弱者为所欲为，就我来看，你只不过是个杀人魔……其实你只把教授当成藏身的工具吧？」

杏奈没有与伊织视线相对，迳自以细微的声音说着。

「我明明只是想在这里安详度日——」

「喂……」

无论如何，多亏克莉丝察觉到伊织陷入绝境并且赶来，伊织才得以绝处逢生，所以伊织没立场抱怨什么。

克莉丝搂住伊织脖子的手增加力道，把头顶在少年脸颊转动磨蹭。

「我只是想过平稳的生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所以我不想被其他的战争妖精（Warlike）知道我在这里……」

那已经不是眼睛，是深邃的洞穴了。恐怖漆黑的深渊，充盈着对于自己以外的一切抱持的畏惧，以及远远凌驾于这份畏惧的疯狂与杀意——目睹这一切的伊织简直就要被拖进这股黑暗。

「你……不打算以我不说谎为前提说下去吗……？」

「利用孤苦伶仃老人的孤独感乘虚而入，你凭什么宣称有正当权利？你至今以这种任性的理由杀害多少人了……？你自己刚才就说了，我并不是第一个被你下药的人吧？」

伊织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杏奈握着剃刀的手低声说着。

红色的液体喷洒在伊织的眼镜镜片。伊织全身麻痹所以好一阵子没察觉，但杏奈已经以剃刀割断伊织手腕的动脉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浪迹天涯的老爸真是整死我了，要不是我想打听老爸的消息，就不会遭到这种下场——」

杏奈坐在伊织身旁，将伊织无力的手放在浴缸边缘，把剃刀抵在手腕。

杏奈忽然判若两人，语气变得粗鲁并且高举剃刀。明明胆小却狡猾、残忍又凶暴，这应该就是这个战争妖精（Warlike）的本性。

「咿!? 」

察觉到这一点的杏奈伸手要拿剃刀。

杏奈收起龇牙咧嘴的狂暴表情，扔下剃刀抱住头。

伊织说完想说的话之后舒坦多了，却没有脱离绝境的方法。伊织在朦胧的意识中，以极为客观宛如局外人的心情，看着杏奈抓住自己的衣领企图割断颈动脉。

「如果我相信你，而你背叛了，那会怎么样？」

「对不起……我能相信的只有父亲大人。」

「所以我这么做也没错。父亲大人可以忘记悲伤，与心爱的女儿活下去，我可以一直过着远离争端的平稳生活……我们相互扶持活到现在，所以我拥有正当的权利，除掉想要破坏这种生活的你。」

「不要！别再说了……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

「伊织，不要紧吗？」

「……与之前的模式不同吗？」

杏奈打开毛玻璃拉门，将伊织拖入浴室。

「…………」

伊织甚至忘了眨眼，就这样凝视杏奈。

伊织甩掉仅剩的头痛与晕眩感，做个深呼吸之后询问克莉丝。

「咿……！」

「如果这样的出血量叫做不要紧，那应该不要紧。」

「伊织！」

直到刚才还射入明亮阳光的窗外迅速变暗，原本一片晴朗的无垠天空，被暗红色与黑色混合而成的诡异色调统治，吹入室内的风也有微温的感觉。

化为超人的伊织，当然能以蛮力扯断绳索。

绳子紧紧捆住手腕与脚踝，杏奈拉着从脚踝延伸的绳子，似乎要将伊织拖往某处。

「！」

「如果你说谎……我就会死啊……？」

如果只是手腕与脚踝被绑住，或许可以强行抵抗挣脱，但四肢依然使不上力。如今回想起来，应该是那杯难喝的红茶混入某种药物吧。

杏奈单手握着染血剃刀缓缓起身。

恍神凝视自己红色血液的伊织，从杏奈毫不迟疑的俐落手法，确认她肯定不只一次做过这种事。对碍事的家伙下药剥夺行动自由，不留痕迹让对方在浴室失血而死，之后再慢慢把尸体拖到树林埋葬就行了。

「不要……别再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面对后院的浴室窗户玻璃粉碎了。

「慢，慢着——」

「……刚才的人是……？」

「对，是战争妖精（Warlike），而且是相当恶质的那种……真让人不爽。」

魔性之血（ElfinBlood）带来的亢奋感，使得伊织语气粗鲁得不像原来的他，等到手持克莉丝战斗，这种性格应该会更加强烈。

以伊织的个性而言绝不会主动求战，然而即使如此，如果是为了让自己与克莉丝活下去，他会毫不犹豫拿起剑战斗。这是他决定照顾克莉丝时就下定的决心。

伊织在时间冻结，微暗的须藤家内部缓缓前进。

「这里是哪里……？」

「是我爸恩师的家。那个战争妖精（Warlike），似乎是对那位教授爷爷下暗示之后住进来的。」

化为超人的伊织，从刚才就听到少女的啜泣声。

如果杏奈操纵须藤良明成为自己的鞘之主（Lord），那么须藤也位于这个逢魔之刻（Twilight）。拥有共生关系的鞘之主（Lord）与战争妖精（Warlike）必须在一起，才能够进入逢魔之刻（Twilight）。

伊织察看会客室，却没看到须藤与杏奈。

从刚才传入耳中的啜泣声来源——杏奈，似乎位于会客室深处的门扉后方。

「克莉丝……得到我的指示就立刻潜入影子。」

「嗯，知道了。」

少女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刚才说要拿相簿的须藤，打开那扇门进入深处的房间，那里应该是须藤书斋之类的地方。

须藤与杏奈就在里面。

如此确信的伊织，保护克莉丝躲在身后，静静推开门扉。

老学者坐在椅子上熟睡。

大大的书桌上堆着古老的相簿，对侧开启的窗外是一片颜色阴郁的昏暗天空。宛如会缠上肌肤的湿黏微风，随兴所至拨弄着蕾丝窗帘。

「我明明没有错——」

「嗯。」

「克莉丝。」

「……哼。」

「我已经想回家了。」

「既然你说这件事跟我无关，那就立刻让我们离开这里……但你肯定没这个打算吧？」

老人一记中段踢，就踢得伊织身体撞破房门飞到会客室。

背靠墙壁的伊织，没有向右边或左边闪躲。

然而伊织做不到这种事。不想伤害须藤的念头，使得伊织犹豫了。

即使如此，杏奈只有狂暴的杀意没打折扣。

伊织正面承受杏奈恐怖的眼神，并且露出笑容。

伊织皱眉扔下这句话。

「少啰唆，是你自作自受。」

何况须藤是老人，体力与耐力远不及十来岁的伊织。

脱离伊织掌握，恢复为原本外型的克莉丝，转头背对眼前的光景，将脸埋在伊织的腹部。少女看到这种光景确实会感到不舒服。

在杏奈剑身有一半插入墙壁时，伊织位于须藤的上方。刚才伊织吸引须藤突刺，在最后关头垂直跳起来闪躲这一剑。

白色连身裙各处染上血渍的少女，依偎在老学者的膝上哭泣。

这就是战争妖精（Warlike）临死的模样。

或许是明白这一点，受到杏奈操纵的须藤，宛如从一开始就不考虑防御，以焰形大剑胡乱挥砍而来。这种只顾着攻击的战法会造成许多空档，但是无法伤害须藤的伊织只能采取守势。

『胡说八道！是我会解决你们吧！』

伊织从一开始就理解到，必须拼命压抑狂暴的斗争心，避免贸然出手，耐心等待须藤用尽体力，才是自己唯一的胜利之路。比起抵挡须藤的舍身攻击，如何压抑自己的冲动，或许才是伊织最大的难题。

然而即使除去这一点，伊织也不忍心应付眼前的对手。虽然今天初次见面，但须藤是父亲的恩师，也是令人同情际遇的老人。

焰形大剑发出尖啸，再度纵横撕裂空气进逼伊织，然而已经没有刚开始的速度了。

「拼命想杀我是吧……你这家伙真令人火大。」

『————』

「……不成问题。」

伊织移回视线的时候，杏奈的身体已经几乎消失殆尽，受伤的身体冒出淡淡光辉，从四肢末梢逐渐化为细小的光粒蒸发。

要是战争妖精（Warlike）变形之后的剑刃粉碎，战争妖精（Warlike）肯定会没命。不过依照伊织的手感，克莉丝的剑刃原则上不可能断，克莉丝只是胆小害怕才会大呼小叫。不过伊织确定她身为战争妖精（Warlike）的实力在杏奈之上。

「我越来越火大了……！」

杏奈在这一瞬间的惨叫，被焰形剑断成两截的声音盖过，所以伊织听不清楚。

「父亲大人！杀了这些家伙！」

焰形剑的残骸沉入影子，改由全身是血的杏奈从影中浮现。

「不要紧，对方更痛。」

「……差不多快喘不过气了吧？」

「唔……」

此时须藤再度接近过来。他放低重心提剑，几乎是整个身体往伊织撞过来。

伊织拭去脸颊流下的血露出笑容。

认定自己是弱者，无论为了自保做出任何事，都宣称这是正当的行为，绝对不应该受任何人责备——然而实际上却是偏激而且极度危险的战争妖精（Warlike）。这就是须藤杏奈。

「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害、的——」

「…………」

须藤这种近乎舍身的战法，令伊织感受到杏奈的恶意。杏奈应该是察觉到伊织不想伤害须藤，才会刻意这么做的。

这正是克莉丝塔蓓儿「变形（ShapeShift）」之后的另一种样貌——名副其实的战争妖精（Warlike），作为武器使用的少女。

「……仔细想想还真难打。」

「我明明只是想平稳度日，大家却来妨碍我……想，想要杀我——那个人，那些人……」

变形之后再度现身的杏奈，化为一把波纹宛如燃烧火焰的双刀凶器，这是名为「焰形剑」的巨大双手剑。不过，与柔弱外表完全相反的凶恶造型，伊织认为反映了杏奈的本性。

「都、都是你们、害的——」

克莉丝有力地点了点头，无声无息沉入自己映在地毯上的黑影，取代她从影子弹出来的，是一把释放青白光辉的剑。

「不，是你这家伙会被我们解决消失。」

终于抬起头的杏奈，以异常闪亮的双眼注视伊织。

伊织满怀憎恨之意扬起嘴角。

伊织立刻起身按着侧腹呻吟。

仔细想想，这也有道理可循。魔性之血（ElfinBlood）确实能让鞘之主（Lord）成为一种超人，不过这是将鞘之主（Lord）原本能力提升好几倍，即使单纯将臂力、动态视力、治愈能力与耐力——将所有能力提升十倍，也绝对不是无限，要是长时间进行激烈的战斗，提升数倍的体力终究会见底。

杏奈搔抓黑发放声呐喊，与老人接吻之后，立刻沉入自己的影子。

须藤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但是没有明显的外伤。虽然体力极度消耗，不过他体内残存的魔性之血（ElfinBlood）应该会予以填补，没多久肯定会若无其事醒来。

「…………」

「跟我无关？胡扯，光是我被关在这里，这件事就跟我很有关系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沉睡的须藤，紧握从影子弹出来的杏奈。

杏奈的刺耳叫声响遍室内。

「……何况你趁着别人不幸的时候乘虚而入，我很不爽你这种做法。我不知道那个爷爷和女儿之间有什么样的回忆，不过至少没有廉价到被你这家伙当成藏身的工具。」

「明明跟你无关……我没道理被你这么说……！」

如今须藤的体力达到极限了，即使杏奈如何驱使须藤战斗，须藤的身体也跟不上命令。

受到强烈暗示的须藤，应该不会只因伊织的话语就恢复正常。

「！」

「如果你老是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哭哭啼啼，我也可以主动进攻。反正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打倒你这家伙才能离开这里。」

只要摄取魔性之血（ElfinBlood），任何人都能得到远远超乎常理的身体能力化为超人，即使是须藤这样的老人也不例外。

「！」

伊织内心逐渐充满漆黑的愤怒，要是没有拼命压抑，大概会忘记对须藤手下留情，这份情绪就是如此强烈且危险。

『好痛好痛！伊织，好痛啦！』

紧接着，须藤细瘦的脚以惊人速度踢向伊织侧腹。

趴在地上的杏奈背上，有一道斜切全身的凄惨伤痕。伊织在至今不算多的战斗之中学习到，这对于战争妖精（Warlike）来说是致命伤。

「杏奈……」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比起来我更火大！」

如此低语的伊织旋转身体，以离心力与重力加速度强化的克莉丝剑刃，直接斩在插入墙壁的焰形大剑剑身。

「只是小伤应该能立刻痊愈，但是胡乱出招消耗的体力，要恢复也没那么简单……你这家伙太得意忘形，也不想想自己鞘之主（Lord）多大年纪了。」

须藤高举焰形大剑准备正面砍下时，伊织以一只左手就挡住他的手，双方暂时以这样的状态对峙。

即使肩头与侧腹被砍伤喷血，伊织依然继续抵挡须藤的攻击。但伊织并不只是单纯防守，他在脑中描绘着胜利法则抵挡至今的螯伏时间，终于要宣告结束了。

「可以的话，我不想以战斗来解决……但应该不可能吧。」

伊织接住不像是老人发出的沉重一剑，并咬紧牙关。

「那个丫头……！」

『伊织！这个人好恐怖！』

『居，居然讲得不关己事——好痛！好痛痛痛痛！』

伊织冷静注视攻击轨道，巧妙以毫厘之差闪躲，并且挥出克莉丝。完全没有伤到须藤身体分毫，只朝着杏奈——瞄准焰形大剑的剑身毫不留情砍下。

伊织已经看穿杏奈的本性了。

「……你凭什么讲这种话？」

「…………」

或许是考量到胡乱挥剑会更加消耗须藤的体力，须藤先是把焰形大剑深深往后收，接着转为犀利的突刺飞奔过来。

每次剑刃相互撞击，克莉丝就微微颤抖，向伊织诉说着痛楚。

「不准哭！我立刻解决！」

『唔……！』

伊织一语驳斥杏奈的怨言，转头看向须藤。

『你这种人——！叽咿咿咿！』

「是你想杀我吧？我都已经说过不会对你出手，你却非得让我们断气才能安心？」

杏奈发出咂嘴声，让须藤强行挣脱伊织的手拉开距离。

须藤宛如呓语般轻声说着，朝伊织袭击而来。他以强劲力道震碎至今所坐的椅子，瞬间进逼到伊织的面前。

「因为我很弱……必须这样才能自保，为了自保，我拼命——」

伊织绝对不是无法躲开刚才那一招，要是举起克莉丝格挡，伊织几乎不会受到打击，相对的须藤将会失去右小腿，战斗应该会就此分出胜负。

『伊织!? 』

伊织避开毫不矫饰的突击之后，须藤毫无防备的背就在眼前，但伊织无法下手。如果想在不伤害须藤的状况下获胜，就不能对须藤本身造成打击，而是打断他手中的杏奈。

「……来吧！」

伊织的挑衅话语，使得杏奈拭去泪水站了起来。纤细的身影宛如鬼魂，灿烂闪亮的双眼瞪着伊织。

远方再度响起那种钟声。

由于杏奈败北，逢魔之刻（Twilight）再度开启门扉。

「————」

直到完全消失的前一刻，杏奈都凝视着伊织。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嘴反复开阖，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充盈着诡异的光芒，杏奈就这样持续咒骂着破坏己身幸福的伊织消失了。

「……她大概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吧。」

伊织抱着克莉丝离开须藤家。伊织他们——也包括须藤——即将从逢魔之刻（Twilight）回到现实世界。回到完全没留下激战痕迹，没发生过任何事情的现实世界之后，伊织还有一些非得要做的事情。

♨

光线充足的阳台上，老学者坐着摇椅轻轻摇晃。

太阳爬到顶端之后逐渐往西方降下，不过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饱含热度的水泥砖上，老学者的影子也在缓缓摇晃。

老人专注凝视着一张照片。是一张大幅褪色，边缘已经磨损的老照片。

「……是令媛的照片吗？」

坐在不远处的宫本伊织，如此询周着须藤良明。

「是啊……」

老人将照片递给伊织，深深叹了口气。

「我年过四十才终于得到这个女儿……内人过世之后，除了研究之外，只有这孩子是我的人生价值。」

照片里的少女——大概还没就读国中吧——戴着一顶大大的草帽露出微笑，站在她身旁的是比现在年轻许多的须藤，以及当时拜须藤为师的伊织父亲——与现在的伊织只差数岁，青年时代的宫本康赖。

「那个，你叫做——」

「宫本伊织。」

「啊啊，对喔……抱歉，最近我的记性很差。我真不想继续老下去，醒着总是在回忆往事，睡觉的时候也会梦到往事，或许这就是老人这种生物会有的样子吧——」

如此低语的须藤，将惺忪的视线移向庭院里满是锈痕的秋千。

「……刚好和那孩子一样大吧……」

「不过杏奈还没长到你这个年纪，就过世前往母亲身边了。」

须藤直到一小时前都与杏奈共同生活的事实，已经从须藤的记忆消失得干干净净。对于须藤来说，与那名战争妖精（Warlike）共度的日子或许充满虚假，但是没有哀伤的成分。受到强烈暗示的这段期间，须藤肯定摆脱了郁闷的悲伤，过着他原本期望的平稳父女生活。

「可以什么？」

「谢谢教授。」

「这样啊……」

「这不是伊织的错。」

「……教授，我们该告辞了。」

「…………」

「是啊……」

今后伊织内心应该也会感到同样的纠葛吧。只要伊织以鞘之主（Lord）的身分继续守护克莉丝，就无法逃离战斗。

须藤说，后来他就辞去教职，独自在这个家里度日。

「可以吗？」

如今他回到真实却残酷的现实了。做出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伊织。

温柔的谎言与残酷的真相——对于来日不长的这名老者而言，究竟哪一种选择比较好？伊织不想自己提出答案。

「我只是来向您告知家父的状况。」

克莉丝从秋千用力跳到地上，跑到伊织身旁抓住他的腰。

「那位老爷爷——」

克莉丝哼着歌坐在轧轧作响的秋千上玩乐，凝视这幅光景的须藤侧脸，浮现哀愁的笑容。

远方某处，隐约传来虎鸫不合时宜的诡异叫声。

穿越辽阔的树林，沿着陡峭石阶往下走时，克莉丝忽然开了口。

「唯一的救赎，就是那位教授不记得自己失去女儿两次。」

「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我们做不了什么吧？」

但这是伊织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伊织的矜持不允许他事到如今抛弃克莉丝。把任性父亲当成负面教材成长至今的伊织，非常讨厌不负责任的人，而且更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伊织无法为那位老人做任何事。他抱持着无法释怀的情绪忍不住低语。

伊织用力回握克莉丝的手，看向西方太阳眯细眼睛。

克莉丝紧握伊织的手。

伊织按下克莉丝的头深深行礼致意之后，这次真的离开须藤家了。

伊织从掉漆的长椅起身，将照片放回须藤脚上。

「我女儿非常喜欢你父亲，听到宫本结婚的消息时，真的消沉了好久。」

「不，请别在意，毕竟是我们突然造访。」

「抱歉了，没能好好招待你，平常至少能够泡杯茶——咦？为什么有茶？总觉得好像有人帮忙泡茶……」

「……祈祷令尊能平安回来。」

「伊织……」

冒牌杏奈消失之后，须藤受到的暗示解除，部分记忆也被改写。失去战争妖精（Warlike）的鞘之主（Lord），会失去与战争妖精（Warlike）共度时的记忆，回忆会修改为战争妖精（Warlike）从来不存在的样子，这是无法守护战争妖精（Warlike）的鞘之主（Lord）必须背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