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榜樣

大路常葉始終如一。

在她身上發生的事件，伊織比同校所有學生都來得清楚。然而那天之後，至少校內的常葉看起來沒有任何改變。

然而這樣的始終如一，看起來就像是意味着她的脆弱。即使如此，伊織也沒有提及這件事。要是說出來似乎會有損她的矜持，所以伊織三緘其口。

王子總是翩然、得體又美麗——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常葉正是這樣的人。伊織在心中暗自感嘆。

艾可杜恩正在寬敞的廚房大展廚藝。

早瀨藥子聞着逐漸飄出來的味噌香味，凝視着手中的黃楊木梳子。

「…………」

藥子取下無度數眼鏡環視室內。

「……重新看過就覺得，這房間真是殺風景。」

「啊？」

正在切蔥花的艾可杜恩，被藥子這句話引得轉過身來。

「要說殺風景的話確實殺風景——不過到頭來，是藥子大人自己說不想放多餘的東西吧？」

「是嗎？」

「是的……您說過，等到令堂搬過來的時候再重新裝潢，所以目前維持現狀就好。」

「……這麼說來，我好像說過這種話。」

藥子把母親遺留的梳子插在挽起的頭髮上，然後點了根菸。

如艾可杜恩所言，藥子原本想讓母親出院之後住進這裏。雖然還沒想過要怎麼把艾可樸恩介紹給一無所知的母親，不過總之藥子打算將來和母親一起住在這裏。

然而這個心願如今無法實現了。對於藥子和艾可杜恩而言，這個家過於寬敞了些。

艾可杜恩在豆腐味噌湯里加入姜泥，把湯盛到碗裏灑上蔥花，在打開電鍋的時候嘆了口氣。少年的嘆息混進熱騰騰的蒸氣一同消失。

藥子像是抱怨般說完之後，喝了一口味噌湯。

「這是稱讚嗎？」

從藥子隨口回覆的語氣，艾可杜恩就知道她正在深思某些事情。在這種時候不應該多話。

「這樣啊。」

「我剛纔去找固定看診的醫生拿奶奶的藥，雖然說順便有點奇怪，不過畢竟莉莉甌妮康復得差不多了，想說偶爾在外面買點甜食給她喫……你知道什麼不錯的店嗎？」

「確實如此。何況我真的被這麼說過。」

「宮本學弟就是知道這種好店……我雖然是女孩子，對於這方面卻一點都不熟。」

「——也因此欠了柏木先生一次人情。」

「當然處不來，我也不想和她相處愉快。」

「這樣有何不妥嗎？」

「當時早瀨老師交給我這個東西。」

「感謝稱讚。——不過藥子大人，既然這樣的話，您更不需要賣人情給宮本吧？這次是爲了那個小子才欠了對方一次，如果藥子大人這麼想，內心應該會舒坦一點吧？」

與這樣的常葉並肩前進會有種抗拒感，所以伊織總是走在兩名美少女的前方三步的距離。

「我想想……記得車站對面有一間日式甜點的店。」

今天的常葉，與校一閃英氣逼人的模樣完全相反，穿着凸顯女性曲線的連身裙。看到現在的常葉，能夠立刻察覺她是三日月學園高中部常葉王子的人應該屈指可數。正因爲伊織知道常葉其實擁有熱愛蕾絲滾邊的少女情懷——莉莉甌妮就在身旁也是主因——才能立刻認出她是常葉。

「——你說過那名少女和我處不來，但我反而覺得你和她更處不來。」

「……不，這方面就改天——好的，恕我打擾了。」

「確實，畢竟對方甚至準備瞭如此豪華的棲身之所。」

「——是，我是藥子。」

「我來帶路？」

在商店街的人潮聽到這聲呼喚，使得伊織停下腳步。

伊織毫不客氣數落同居人的無底胃，並且發出嘆息。

「沒事。」

艾可杜恩俐落使用筷子夾起紅燒金目鯛，配着碗公里的白飯，一邊喫一邊聆聽藥子交談。

「是的……怎麼了嗎？」

「如果對象是那個孩子，就算賣人情也不會有什麼回報。」

「並不是因爲有急事……不過學姊，期末考快到了耶？」

「今天的調味很好喫。」

「今後他有事相求不就很難推辭了？」

「……你不是要點抹茶牛奶嗎？」

伊織深有同感點點頭之後，點了栗子蒙布朗蛋糕和冰鎮大吉嶺紅茶。

藥子講完電話的時候，艾可杜恩的碗公已經見底了。艾可杜恩盛着第二碗飯，這纔開口說道：

「啊啊，查出來了嗎？……好的，謝謝您，勞煩您做這種麻煩事……那麼請寄到我的信箱——好的，這樣就可以了。」

「總比被稱爲『無趣的人』來得好吧？」

「藥子大人也會有這種想法？」

※

伊織預先設下這道防線之後，走到店裏深處的餐桌旁邊就座，然後重新詢問常葉。

「這是——？」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嗯。」

「……唔。」

常葉苦笑着點了點頭。

「純粹只是想徵詢茶道研究者的意見。真要說的話，我並不喜歡抹茶牛奶。」

「查出入侵宮本家小偷身分了？」

只有一個人會這樣稱呼伊織。轉身一看，穿着連身裙的大路常葉，和久違不見的莉莉甌妮並肩站在那裏。

艾可杜恩之後就默不作聲，將兩人份的餐點——以份量來說多得誇張——攞在中島桌。

「那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

藥子以漂亮的動作，用筷子夾起魚肉送入口中。艾可杜恩之所以很會用筷子，真要說的話是受到食慾的驅使而練得純熟，但藥子則是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雖然艾可杜恩從來沒見過藥子的母親，但他認爲那位女性毋庸置疑是一位好媽媽。

「只要他人沒有強迫，任何人想用什麼方式喝飲料，都是自己的自由吧？」

「我會請你喝茶。——還是你有什麼急事要趕回家？」

伊織聳了聳肩帶頭前進。

「但我認爲這樣的環境對克莉絲不太好。」

今天出門的時候，伊織也和露緹琪雅小有爭執，原因在於露緹琪雅遲遲沒有整理遭受入侵的房間，甚至沒有找廠商更換破掉的窗戶玻璃。

「您容許抹茶牛奶這種東西嗎？」

「我確實曾經有段時期會這麼想……不過他終究是照顧我到這種不必要的程度……」

「我很希望她可以搬到其他地方。」

「——記得學姊也愛好茶道吧？」

藥子幾乎對電話另一頭的對象低頭敬禮了。艾可杜恩移動視線看着這一幕，並且把剛煮好的白飯裝進碗裏。在意身材的藥子是以小碗裝到八分滿，艾可杜恩自己則是把大碗公裝得滿滿的。

「這樣啊。」

「聽到才貌雙全的學姊這麼說，我實在無從反駁。」

藥子把幾乎沒吸幾口就燒成灰燼的香菸按熄，嘆氣坐在餐桌旁邊拿起筷子。

「我也是第一次實際來到這間店，如果不合學姊的口味，我可不負責。」

「…………」

「怎麼來到這種地方？和往常一樣來買東西？」

常藥的聲音聽起來頗爲愉悅。

「我家的米蟲。」

「……依照狀況我可能會退還，畢竟我討厭束縛。」

伊織這番話，使得莉莉甌妮以小小的手擦拭嘴角。雖然這名少女一如往常沉默寡言，但她的反應淺顯易懂。

「——宮本學弟。」

「不，今天是去那裏。」

「我今天有美術課。」

「——學姊呢？」

「……爲什麼是問我？」

「也不能這麼說。」

「那太好了。」

「那麼宮本學弟，可以請你帶路嗎？」

常葉點了兩份店裏的招牌甜點套餐，然後嘆了口氣。

伊織若無其事回答之後，把價目表放回桌上。

「這樣啊。」

「不，並沒有。」

「下課之後我悄悄問過老師，她說這是最近半個月來到日本，而且現在還待在日本，年紀二十歲左右的愛爾蘭男性名單。」

艾可杜恩似乎感到很驚訝，停下筷子歪過腦袋。

「什麼事？」

「這樣的話我很快就破產了。能讓那個小鬼外食的地方，頂多就只有喫到飽的店或是便宜的家庭餐廳。因爲那個傢伙在這方面完全不會察言觀色。」

「你不是會和克莉絲一起喫遍各地嗎？」

將飯菜準備妥當的艾可杜恩脫下圍裙就定位，先一步自行開動。

「誰說過那種話？」

藥子迅速拿起話筒起身，完全切換成對外專用的語氣。

「啊啊，那個長衫美少女？後來她在我班上也有稍微造成話題。」

「因爲考試快到而慌張的人，就是平常沒有作好準備的人。即使焦急得臨時抱佛腳，也不會成爲自己真正的實力。」

「——在下曾經聽藥子大人對那位先生抱怨過很多事情，所以像這樣找些麻煩事給對方做，在下以爲藥子大人反而會稍微消消氣……」

伊織指着剛纔走出來的銀行。

「……藥子大人，您在想什麼？」

「宮本學弟！」

從車站往公園前進，經過某間雜貨店的階梯走到地下一樓。打開玻璃大門，與梅雨季節的悶熱感無緣的涼爽微風輕拂而出，使得爲溼氣所苦的伊織得到療愈。

「抱歉提出無理的要求……是。」

常葉從包包取出好幾張四摺的紙遞給伊織。

「——就是這裏。」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雖說是名單……但連大頭照都有耶，看起來像是護照照片的彩色影本……」

伊織不自然壓低音量詢問常葉。

「……這種東西，老師是怎麼弄到的？」

「你就直接問老師吧。」

常葉聳肩的同時，女服務生將漆器餐盒端到他們面前。內部分格的餐盒裏，裝着好幾種可愛迷你尺寸的日式甜點，看起來是可以一次享受各種風味的甜點組合，而且份量也相當可觀。

常葉把這些甜點全交給莉莉甌妮處理，然後指着伊織手上的名單。

「有張照片用紅筆圈起來吧？」

「對。」

「看來這個人，就是早瀨老師在學校目擊的青年。」

「就是這個傢伙——？」

伊織皺眉凝視着這張微翹金髮青年的臉。

「派……派屈克·赫恩……？」

「對長相有印象嗎？還是說有聽過這名字？」

「都沒有。」

「這樣啊……總之，現在就好好記住那個青年的長相吧。」

「說得也是，至少可以確定這傢伙正在找我老爸。」

「不過話說回來……」

常葉以冰涼的綠茶潤喉，手心託着下巴開口說道。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關於早瀨老師的事。」

「伊織好慢喔～！克莉絲還以爲要無聊到死掉了！」

除此之外，會和露緹琪雅打交道的，應該就是能把她的驕縱當成可愛任性接納的成熟男性了。伊織的叔父就是典型的這類人。

「啊？」

「……伊織希望克莉絲的胸部和屁股大一點？」

「怎麼了？」

莉莉甌妮已經把自己那份餐盒喫得乾乾淨淨，常葉那份也幾乎喫完了。照這個速度來看，在伊織與常葉喝完茶之前，大概連蒙布朗也會喫光。

克莉絲抓起伊織剛脫下的上衣貼在臉上。

「你真的要給她？」

「咦咦!? 但是我和莉莉甌約好要一起去游泳池了耶!? 」

「伊織，難道你見過莉莉甌了？」

「那當然。」

露緹琪雅完全把克莉絲當成小孩子，所以幾乎不會對這名少女少根筋的言行認真吐槽，即使露緹琪雅偶爾語帶諷刺，對於少根筋的克莉絲也不管用。所以剛開始同居的時候暫且不提，目前克莉絲與露緹琪雅的關係算是不錯，險惡氣氛完全只存在於伊織和露緹琪雅之間。

「喂喂……」

克莉絲把上衣揉成一團扔進洗衣機，揚起眉角逼問伊織。

「故、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伊織，這叫做虐待兒童！」

「我會努力……我現在能對你說的只有一件事，你絕對不要變得和那個女生一樣。」

「可是克莉絲只覺得是吵架。」

伊織默默進入玄關之後，大概是聽到聲音吧，克莉絲從二樓啪噠啪噠跑了下來。

「不要緊嗎？是不是家事和課業讓你太操勞了？」

伊織以正確得令人反感的論點作爲武器，連最底限的義務與禮儀都做不到的露緹琪雅，真的只能以「啊～！啊～！我～聽～不～到～！」這種耍賴戰法對抗，然而對於把自己當成出色淑女的露緹琪雅來說，這種做法等於承認自己依然不成熟，完全是自掘墳墓的行爲。

只要與伊織起衝突，露緹琪雅就有很高的機率外出，與其說是在等待伊織態度軟化，應該是要讒她自己的腦袋冷靜。兩人發生口角的時候，大致上都是露緹琪雅被伊織單方面徹底數落告終。

「『魔性之血』可不是用來滋補強身的飲料。」

「反正是學姊請客，如果能夠借花獻佛，這種小事不算什麼。」

「……真要說的話，這種使用方法似乎可行……？」

莉莉甌妮抬起眼神凝視伊織，然後低頭致意。

聽過常葉這番話，伊織不禁回想起那個下雨夜晚的光景。

「除非認識入境管理局的高層長官，否則我不認爲可以輕鬆弄到這種名單。那個老師到底是什麼來歷？」

「我開玩笑的。如果快要累垮，我會在每晚睡前喝克莉絲的『血』。」

※

「啊!? 蛋糕？難道是蛋糕？」

「你可能不知道，學生在放暑假之前，有一個叫做期末考的重大活動，等到這個活動結束，應該就不會造成她們的困擾，到時候再去找莉莉甌妮吧。」

「啊啊，是香吧。」

「…………」

伊織厚臉皮如此回答，思考着要買點甜食回去給克莉絲。

佩服克莉絲有着靈敏鼻子的伊織，把眼鏡放在洗臉檯架子上，然後進入浴室，以溫水從頭頂沖掉身上的汗水。

「…………」

「而且伊織和露吵架之後有點可怕，害我不敢找你講話。」

克莉絲連忙脫下連身裙，跟着伊織一起進入浴室，但她不知爲何鼓起臉頰氣沖沖的。

「我確實有這麼認爲……但這是不同的問題。比方說戰爭妖精的力量，或者是與戰爭妖精有關的知識，真要說的話，只會對牽扯到戰爭妖精的人有意義吧？」

「可是～，最近待在家裏，都會發生很多不太開心的事情。」

「這個味道——」

「學姊她們的味道？那是什麼味道？」

「即使早瀨老師掌握這方面的祕密，也不可能因此有能力獲得入境管理局的資料。既然能在這麼短的期間之內準備這種名單，我覺得她或許在現實層面擁有強大的實力——例如政治方面的門路。」

「那就是去過夜羅！因爲之前說好了！」

「這就是你想太多了……不過連你都感覺得到，或許我真的太苛刻了。」

「不可以嗎？」

「啊啊，不好意思，我剛纔在想事情。」

常葉說着露出笑容，但很快恢復爲認真的表情。

「什麼事情過分？」

「是的。」

「有莉莉甌和常葉的味道！」

「那種個性能平安活到現在，應該是她在巴黎只和奴性根深蒂固的男人來往吧。」

「哎呀，我真是不小心，居然忘記爲克莉絲小姐戴上愛用的洗髮帽了。」

「這種時候應該要裝作沒看到，這樣才叫做大人！」

「這樣啊，那你今年夏天就不能去游泳池了。沒辦法通過消毒槽的小朋友，沒權利進游泳池。」

毫不修飾的童言童語，使得伊織驚訝得停下動作。

在明亮夕陽底下走路回家的伊織念頭一轉，繞到後院稍作觀察。

伊織迅速清洗自己的頭髮和全身之後，爲了讓克莉絲閉上愛講話的嘴，拿起蓮蓬頭從她頭頂沖水。

應該停在廚房外面屋檐下的機車不見蹤影。

「不要亂講話。遇到朋友卻裝作沒看到很沒禮貌，有良知的大人才不會做那種事。」

伊織讓克莉絲坐在浴椅上，然後露出苦笑。

大概對於克莉絲而言，莉莉甌妮一定得是她最好的朋友纔行。雖然伊織自己沒什麼經驗，但還是可以理解到，獨佔欲強的孩子很有可能抱持這種心態。

「在這之前先洗澡。」

雖然伊織完全沒察覺，不過既然常葉在那樣的家庭長大，她家裏會燒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唔。」

「我只是湊巧遇到。有意見的話去對學姊說，是她帶着莉莉甌妮上街的。」

「哎，要是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下去，我或許總有一天會累垮吧。」

被發現整天過着墮落的生活，克莉絲靦腆發出「嘿嘿～」笑聲，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她很快就發現伊織手上提着紙袋並且探頭窺視。

「因爲！原本在莉莉甌好起來之後，克莉絲想要第一個去看她！莉莉甌是克莉絲最好的朋友，爲什麼伊織比克莉絲先見到莉莉甌!? 」

和伊織一起在更衣室準備脫衣服的克莉絲，不知道是察覺到什麼事情，忽然皺眉動着鼻翼吸氣。

「……又悠哉跑出去了。」

「喂，這嗜好很差，別這樣。」

「嗚噗噗噗噗！」

「我並不是真的要和那個傢伙吵架……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稍微努力看看吧？」

少女隨即就要撲過來，伊織則是按住她的頭並揚起嘴角。克莉絲臉頰明顯留着牀單皺摺的壓痕，進一步說的話，她的嘴角有閃閃發亮的口水，這是她至今都在睡午覺的鐵證。

「咦～？」

伊織把蛋糕店的紙盒放進冰箱，解開上衣釦子走向浴室。

在冰鎮大吉嶺紅茶加入滿滿的糖漿之後，伊織把自己那份蒙布朗也推到莉莉甌妮面前。

「問題在於如果睡相太差，可能會把家裏牆壁打爛。」

「有伊織的味道……還有莉莉甌跟常葉的味道——」

「那不是吵架，我只是用正確的論點，把那傢伙的無聊歪理一個個戳破。」

「關於這方面，我就不能接受了。」

「學姊果然認爲，老師可能對我們隱瞞某些重要的事情嗎？」

「……你們沒徵詢過監護人的意見，就擅自做這種約定？」

「……你忽然說這什麼話？」

繼續幫克莉絲洗頭髮的伊織嘆氣說着。

「真的嗎？」

「……？」

雖然伊織並不是有明顯的潔癖，不過自從與克莉絲同居之後，只要沒有特別原因，伊織每天都會好好洗澡。克莉絲不會自己洗頭髮，結果爲了讓她洗澡，伊織自然而然每天都要跟着洗。

看到伊織忽然沉默，常葉以訝異的表情窺視。

「……什麼意思？」

舉辦藥子母親葬禮的隔天，伊織在深夜的超級市場遇見艾可杜恩，並前往藥子的住處。當天晚上在住處前面與藥子交談的魁梧男性，或許就是這方面的權貴。

「因爲伊織經常和露吵架。」

「不知道，不過有點像是煙的味道……」

而且當然不想準備露緹琪雅的份。

「是飯後甜點。要是現在喫掉，你就沒晚餐喫。」

「啊啊。」

「不準說謊。」

「伊織好過分！」

「……宮本學弟？」

聽到伊織斷然回答，克莉絲低頭輕聲說道：

「嗯……真要說的話是見過了。」

伊織一如往常清洗克莉絲豐盈的金髮說道：

「因爲，露每次和克莉絲一起洗澡的時候都會說，男人都喜歡她那種大胸部大屁股的女生。」

「那個丫頭……」

得知露緹琪雅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灌輸克莉絲這種無謂的事情，伊織不禁咋舌。

「別用那個傢伙當榜樣，用常葉學姊吧。要是這個家裏有兩個露緹琪雅那樣的女人，我會瘋掉。」

「常葉？對喔，常葉的胸部也很大！」

「是嗎？呃、不，我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真的哦！之前一起洗澡的時候——」

「不用具體說明……萬一學姊知道我們曾經在討論這種事，我八成會被宰了。」

伊織讓開開心心想要詳細說明的克莉絲閉嘴，以蓮蓬頭爲她沖掉泡沫。

※

先不提店家的想法，傍晚在速食店長時間佔據大桌子唸書的學生確實存在。

平日經常在這間店喝紅茶看書的牧島皐月，在考試將近的這個時期，終究也不能悠哉下去了。

「皐月～，這是什麼意思？」

妹妹睦月詢問着打開參考書默默解題的皐月。皐月默默看了妹妹一眼，把自己的古文辭典遞給她。

「咦～？每次都查辭典很麻煩吧？這種小問題就直接教我啦～！」

「就是因爲有這種想法，所以你纔會不及格吧？」

「我沒有不及格喔，不過好幾次都是低空飛過。」

廣受田徑社衆人期待的明日之星牧島睦月，擅長所有運動項目，課業方面則是每科都不擅長，老實說並非臨時抱佛腳可以應付的等級。但她還是像這樣和皐月在考前唸書準備，這是因爲校規規定，成績不及格的學生不準參加社團活動。

睦月翻着古文辭典，苦着一張臉啜了啜咖啡。

「坦白說，古文這種玩意，出社會之後幾乎不會應用在現實生活吧？那我們辛辛苦苦學這個有什麼意義？」

「既然這樣就別唸吧？」

講好聽點叫做心直口快的月美，應該是察覺到自己也是火燒眉毛了，對於如此抱怨的睦月，她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只是偶爾向皐月提出問題，專心將練習題的空格填滿。

「所以，難道說還沒表白？」

「我不是說過都可以丟了嗎？能用的我都已經回收了，剩下的都是垃圾。」

即使被妹妹這麼說，辠月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雖然也想放話要她們不要多管閒事，但皐月沒膽量明確表示自己喜歡伊織。因爲皐月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受到伊織吸引，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做。

皐月的手瞬間一滯，使得自動鉛筆筆芯清脆折斷。

「……！」

「啊啊，難怪會變得陰沉。」

睦月拖着下巴窺視姊姊的臉。

「…………」

「雖然這麼說，如果重要的東西不小心被扔掉，你絕對會怪我吧？」

「話說……」

「嗯嗯，如果是這樣的話，山崎那種不成功便成仁的笨蛋還比較好。」

伊織當然也不會容許露緹琪雅如此任性。

坐在房間正中央的伊織轉過頭，朝着食客晃動一件看似昂貴的貼身衣物。

「那是……」

「——哎，要是皐月真的比我先交到男朋友，就某方面來說我也會很受打擊的。」

睦月向皐月徽詾意見，但皐月就只是尷尬點了點頭。

「他在國中時期確實不起眼，甚至不記得他以前是不是同一所國中，而且雖然功課不差，卻不像睦月那樣擅長運動……」

「真、真的不是那樣啦！」

被月美說到痛處，使得皐月說不出話來。之前某次放學後，伊織在教室對她說的話語在腦中鮮明甦醒。雖然說法不同，但是當時的伊織，也和現在的月美說過類似的話。

「啊～？白石，這樣講有點無情吧？你們功課好，所以可能無所謂，不過從我的角度來看，考試科目多一科或少一科都差很多的。」

「——不過啊，最近我稍稍覺得、不是無法理解了。」

「嗯。我不是男生，所以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但我想像得到這種可能性。」

「不過啊，看到皐月在班上的模樣，真的會讓人爲她着急。要是沒有改掉這種不敢把話說出來的個性，你一輩子都交不到男朋友哦？你肯定不會主動告白，只希望宮本能主動察覺吧？」

「你欣賞那傢伙哪一點？我覺得個性稍微強硬一點，能夠拉着缺乏主見的你往前走，這種運動型的男生比較適合你。至於長得好不好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伊織把買來就沒穿過的貼身衣物扔進半透明垃圾袋時，身穿外出用連身裙的克莉絲走了過來。今天她的髮型和平常有些不同，左右兩側頭髮各綁了一條藍色緞帶。伊織不認爲克莉絲會自己綁，所以應該是露緹琪雅幫她綁的

「對對對！後來你和那個宮本同學怎麼樣了？」

「你說的那個眼鏡同學是誰？」

「啊～……沒人可以代替我當槍手嗎～？找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

睦月按着手機說道：

「在家裏就沒幹勁了。」

對於皐月而言，這種狀況令她抗拒得無以復加。

「當然沒怎麼樣吧，她可是皐月耶？可說是內向最佳寫照的小家碧玉耶？」

睦月瞪大眼睛回問，皐月也不由得抬起頭來。

「——雖然這樣，他和班上男生卻處得還不錯，絕對沒有被排擠。只不過也因此更加顯眼，其他人幾乎都還是小鬼，卻只有宮本身邊的氣氛不一樣。不是故作成熟或是囂張的感覺，真的只有他給人成熟的感覺，升上高中之後尤其如此。」

「他只是湊巧喜歡看書而已吧？」

然而月美的這番話，意味着她開始理解到宮本伊織這名少年一小部分的本質，意味着她開始想要理解這名少年的本質。雖然月美並沒有立刻喜歡上伊織，不過既然月美有這種感覺，也代表着即使班上其他女生開始有相同的感覺，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樣啊。」

「所以該說他難以親近嗎，他周圍的人們也不知道要怎麼和他來往，不過像是山崎就完全沒有察覺這種氣氛，毫不客氣跨越那道界線就是了。」

「————」

「——你最近和那個眼鏡同學怎麼樣了？」

月美將喝完的空紙杯捏扁，並且露出笑容。

睦月整個人趴在桌上，發出沉重的嘆息。

「啊～啊～，沒有沒有。」

睦月摺起手機，無可奈何般嘆了口氣。

拿起薯條送入口中的睦月，探出上半身擠出聲音說道：

「我不知道媽媽是從哪裏聽來的傳聞，不過宮本的母親在他小學時就過世，那位個性怪異的學者父親後來也離開家裏，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該說深思熟慮嗎，宮本應該是這種類型的人。或許是因爲從小就辛苦至今，不過……鮮少對別人展露自己真正的想法，卻能反過來確實看透他人的想法，我覺得他有這種成熟的一面。」

「是嗎？」

伊織凝視手上捏的絲質內褲一陣子之後，大聲呼叫着露緹琪雅。

不只如此，當事人露緹琪雅在新牀送到的這天也沒有幫忙，表示要出門買東西。在房間遭到入侵的時候，確實有不少衣服和內衣被弄得不能穿，不過以露緹琪雅的個性，她肯定會買更多衣服回來。

皐月刻意對妹妹和朋友的對話充耳不聞，想要一個人專心用功，但是兩人的話題逐漸朝奇怪的方向演變，使得她不由得插了嘴。

「——不過宮本家裏發生一些事情，所以記得他沒有父母。皐月，沒錯吧？」

「雖然以前不太有這種感覺，不過最近的宮本，我覺得好像很成熟。」

皐月振筆疾書並且說道：

「不是個性陰沉的書呆子？」

「或許吧。」

「啊啊，宮本？」

「是嗎？」

睦月毫不考慮如此回答，而且不知何時已經取出手機玩了。以她的散漫個性，要她在有電視和漫畫的家裏唸書確實不可能。

「唔……」

「就是皐月喜歡宮本的原因。」

隨着這聲溫存的叫應，還在梳理長髮的露緹珙雅從門口探出頭來。

「你這一點從以前就沒變。」

「爲、爲什麼這時候要問我……？」

「——新的牀會在今天送到吧？在那之前整理乾淨喔。」

兩人的指摘，再度令皐月啞口無言。

結果，露緹琪雅只從弄亂的房裏問收完好如初的私人物品，完全沒有進行後續的清理工作。露緹琪雅佔據三分之一單人牀的這件事，到最後是伊織先忍不住，只好像這樣主動清理房間。

「會、會嗎……」

「話說，到頭來那個眼鏡同學哪裏好了？」

「叫什麼名字？就是你們班上，坐在皐月旁邊的那個男生。」

在辠月打造的沉默氣氛裏，月美喝着咖啡抬起頭來。

「因爲你有去宮本家玩過吧？」

「這個。這個也可以扔嗎？看起來還能穿吧？」

聽過月美的發言之後，皐月稍微受到了打擊。

「那你去跟老師講吧。」

皐月也從以前就感覺到，伊織在身邊架起了一道無形之牆。這應該也是伊織不喜歡與他人打交道，乍看之下冷漠無情，人際關係疏遠的原因。

「那麼伊織……」

※

露緹琪雅輕哼一聲揚起嘴角。

「真的是會吵的孩子有糖喫。」

「那個宮本同學一樣是從國中直升高中吧？他在國中有那麼顯眼嗎？但我直到最近才聽過這個人。」

睦月並不是詢問皐月，而是詢問月美。

「……懶懶散散的話就回家吧？」

「——喂！這個可以嗎？」

對於睦月不知道是說笑還是認真的抱怨，皐月保持沉默不予理會，同樣埋首寫着練習題。

「什麼事？剛纔有叫我嗎？」

「越來越不懂了～」

「喂——」

「皐月，我不會說你在旁人眼中是這種感覺，不過以當事人宮本來看，或許會覺得你很煩耶？」

國中時期與睦月同伴，現在與臯月一樣就讀一年二班的白石月美，以冷漠的語氣斷然回應睦月這番話。

「你把男女立場對調想想看吧？男生明顯釋放愛情光線纏在女生身邊，但是絕對不會主動告白，而是等待對方提及這件事，這樣很離譜吧？如果做這種事情的是男生，大家肯定會說他很噁心耶？」

「什麼事？」

如果只以班上來說，皐月的成績名列前茅，在全學年應該也是中上的位置。不過這是皐月腳踏實地努力的結果，如果這樣還與平常把放學時間用在社團活動的睦月成績差不多，那真的會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皐月也不會想和睦月同桌唸書了。

「伊織～！你看你看～！」

看到皐月低着頭咬住嘴脣，月美眯細眼睛。

伊織很少與他人打交道，但自己勉強算是最靠近伊織的人。對於皐月而言，這是一份隱藏在心底的小小喜悅，她甚至想過，知道伊織優點的人，只要有她一個人就夠了。

打扮好的露緹琪雅，再度從克莉絲身後採出頭來。

「我們出門了，這邊拜託羅。」

「這是我要說的。」

伊織瞪向開心得哼起歌的露緹琪雅說道：

「——如果你只買自己的份，我就會把你轟出家門。記得要幫克莉絲買幾件衣服啊？」

「別擔心，我會幫她搭一套比你眼光更有品味的衣服。」

「伊織，我們出門羅？」

克莉絲和露緹琪雅手牽着手，開心交談着走下階梯。

「……真是的。」

再度綁好一個大垃圾袋之後，伊織從沒有玻璃的窗戶，俯視出門的兩名少女。

我幫忙整理這個房間，不過你得帶着克莉絲去買夏季服裝，這就是伊織對露緹琪雅提出的交換條件。露緹琪雅對於不用耗費勞力感到開心不已，伊織則是不由得強烈感受到敗北的心情，不過要是沒這麼做，這個房間永遠不會清理乾淨，而且最重要的是，伊織和露緹琪雅起衝突會令克莉絲擔心，所以伊織才逼不得已下定決心讓步。

在神祕戰爭妖精出沒的這個時期，讓她們兩人外出難免令伊織擔心，然而就算如此，也不能老是將她們軟禁在家裏。何況至今輾轉走遍歐洲各地並存活至今的露緹琪雅——即使沒有選定鞘之主——實力肯定在克莉絲之上。只要有露緹琪雅陪同，就算遭遇意外狀況也可以做出相應的處置。伊織是基於這種想法才答應兩人外出的。

伊織拉起遮光窗簾繼續清理一陣子之後，傢俱行的卡車就抵達了。雖然房內還沒完全清理乾淨，總之散亂的衣物殘骸已經全部收進垃圾袋了。

「——那麼，請放在那裏靠牆。」

新買的牀比叔父原本使用的牀小一點，從網路上購買這張牀的也不是露緹琪雅，而是伊織。露緹琪雅這名少女，真的是除了喫飯洗澡睡覺之外，任何事情都不會自己動手做。

「如果送來的不是牀而又是棺材，我就會捧腹大笑了。」

請業者把牀搬到堆放好幾個大垃圾袋的房間之後，伊織在門口目送卡車離去暫時歇息。再來只要以吸塵器簡單打掃房間，把客用棉被搬進房裏，清理工作就大致告一段落了。將垃圾袋拿到垃圾堆放區的工作，即使讓她自己做也不會遭天譴吧。

「…………」

伊織泡好茶前往書齋，把桌上幾個沒開封的白色信件攤開排列。

寄件人的姓名是查爾斯·赫恩。如果藥子看到的青年——派屈克·赫恩在大學說的是真的，他應該就是這位查爾斯先生的孫子。

桌上由查爾斯先生寄來的信，都是在伊織父親宮本康賴辭去大學職務之後，才送到大學研究室的信件。康賴與查爾斯先生，或許有着偶爾會以書信連絡的交情。然而因爲康賴已經下落不明，所以從大學轉寄過來的信就這麼沒有開封，放在抽屜裏歷經數年至今，被伊織找出來放在桌上。

伊織拿起父親愛用的拆信刀，準備打開最早寄來的信。

「————」

就在這個時候，伊織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始微微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