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敵自遠方來

有敵自遠方來

宮本伊織的交友範圍極爲有限。

由於完全沒去過才藝班和補習班，所以只能在學校認識同年紀的朋友，而且幾乎沒有能稱得上是好友的人。很諷刺的是，除了親人之外，現在與伊織最爲親近的，是不屬於人類的戰爭妖精——克莉絲塔蓓兒。

既然是這樣的伊織，他當然不會認識外國人，只認識幾個外表不像日本人的朋友。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似乎存在着單方面認識伊織的外國人。

在機場熙攘的大廳一角，一名青年正在閱讀賽馬雜誌。他的表情頗爲嚴肅，目光追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青年的頭髮是幾近白色的金髮。他以手指把玩自己有些翹的頭髮，盯着雜誌的內容大約十分鐘之久。

「——派屈克少爺。」

在青年以結巴的語氣念着雜誌內文時，一名身穿純白套裝的高佻美女走了過來。

「啊啊，伊格蓮茵。」

「讓您久等了……哎呀，您在看什麼書？」

「應該是賽馬雜誌……不過老實說，我看不太懂裏頭寫些什麼。」

青年誇張聳了聳肩，然後從椅子起身。

「日文果然很難。只是交談還好，閱讀能力就還有待加強了。——我真羨慕你們。」

「您打算在這裏停留這麼久？」

「不，可以的話，我想要儘快回歐洲。」

青年把雜誌留在原處，將手插進牛仔褲口袋踏出腳步。

派屈克——這應該就是他的名字。

這名美女也跟在名爲派屈克的青年身後半步的距離，以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聲音穿越大廳。窄裙下方展露出來的美腿曲綫，自然而然吸引着在場男性們的目光。

「……所以，總之該怎麼做？」

「沒錯吧？我們轉達教授的狀況之後，對方就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離開了。」

「已經查好了。」

「——這麼說來，早瀨學姊不是和宮本教授的弟弟交往過嗎？就是外型有點叛逆的那個人。」

與艾可交談完畢之後，藥子接下來隨即要連絡宮本伊織。然而手機撥好幾次都打不通。

「——！」

「先去大學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露出沉思表情的藥子，忽然聽到茉莉這個直截了當的詢問就明顯皺眉。

「……我沒看錯，是沒見過的戰爭妖精和鞘之主。」

「……我還是喜歡冷一點的地方，真想趕快離開這種溼熱的國度。不過當然得先得到『書』。」

從藥子就讀這間大學就未曾見過，以外型來說頗爲突兀的兩人，從文學院辦公大樓的方向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是年紀與藥子相近，全身穿着純白套裝的美女，另一人是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臉上還有些許雀斑的青年。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確定兩人並非日本人，有着英式血統的五官與輪廓。

「他們兩人似乎是來拜訪宮本教授。男生說他的爸爸還是爺爺和宮本教授是好友，所以務必要當面拜訪——」

派屈克說完之後，輕輕握住伊格蓮茵的手。

「嗯，並不是。剛纔招待的人不是我，所以我沒有很清楚，不過他們好像是從英國還是愛爾蘭，千里迢迢來到我們大學拜訪教授。」

「啊啊、不用了不用了，這件事不重要。」

「知道在哪裏嗎？」

『這不是藥子大人嗎，請問找在下有何吩咐？』

「我認爲很有可能。」

『明白了。請您行動時務必小心。』

「咦？是說一位身穿白色套裝的外國人嗎？」

「你說誰曾經和那種花花公子交往？」

如此回應的伊格蓮茵看起來面有難色。派屈克微微張開眼睛向她一瞥，以計程車司機聽不懂的愛爾蘭語輕聲說道：

「髮色特異……是嗎？』

「我不是來聊這種陰沉話題的。」

「——即使要和他們交戰，我和你搭檔也不可能輸吧？」

※

「對。幸好對方似乎還沒發現我。」

派屈克以手指撥弄前發，隱約有些雀斑的臉上，浮現無懼於一切的笑容。

「……他讓那名少女帶着『書』從都柏林寄出，這一點已經確定了。所以寄送地點只會是日本。——沒錯吧？」

面對毫不客氣說出感想的學妹，藥子輕戳她的腦袋之後，就快步離開辦公大樓。

藥子輕聲自言自語，不經意將視線往下移，某種不應該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裏的色調映入眼中。

如果伊織不是過着現在這種生活——即使是在極低的機率之下，與親密女友進行普通人的約會——伊織應該永遠不會進入這種店吧。

在意外的地方聽到宮本康賴這個名字的藥子，原本想要再次連絡伊織，似伊織的手機似乎還是沒開機。

「啊、早瀨學姊。」

藥子俯視戶外，輕輕閉上左眼。

「可是，宮本教授他——」

「令堂的事情請您節哀——」

「專程從歐洲來訪？這間大學有這種大人物嗎？」

藥子見狀反射性想要起身，但心中的理性制止了她。接着她重新以極爲自然的動作離席，並走進學生會館。

從藥子小時候就一肩挑起家計將她撫養長大的母親過世了。

「……在這麼重要的時期，好歹把手機開着吧。」

「所以你們沒在交往？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

「真正會畫畫的人，哪可能會當美術老師？茉莉之所以找不到工作，應該是因爲景氣不好加上自己抓不到訣竅吧？那我走羅，你就努力工作吧。」

早瀨藥子前往母校拜訪學生時代的恩師，感謝他前幾天出席母親的葬禮之後，如今藥子正在學生會館前面的露天咖啡廳歇息。

到頭來，藥子從大學畢業擔任教師之後，就不曾見過宮本賴通了。直到前幾天透過伊織得知賴通在巴黎爲止，她根本不知道賴通在哪裏做了什麼。

「——剛纔我在外面和一位大美女擦身而過，她是誰？」

對於這件事，藥子尚未實際感受到內心湧出悲傷的情緒。

派屈克與名爲伊格蓮茵的美女一起坐上計程車，做個深呼吸之後靜靜閉上眼睛。

「真的。如果不是真的就麻煩了。」

「至少也要幫忙報仇纔行。雖然我很想這麼做——」

「……姑且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講到這裏忽然沮喪了？」

「咦～，明明沒在交往，但學姊卻很清楚耶～？」

「去哪裏？」

「因爲……原本是認真學生的我，因爲遲遲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學校辦公室打工鋤口，爲什麼吊兒郎當的學姊卻能當上老師？而且還是美術老師！學姊明明只畫得出像是小朋友塗鴉的畫！」

「好的。」

「……是的。」

藥子大略環視辦公室內部，接着靠在櫃檯旁邊壓低音量詢問：

藥子剛纔目擊的雙人組，已經不知道前往何處而消失身影了。藥子快步走向文學院辦公大樓，朝着正在認真處理櫃檯業務、當年的學妹打招呼。

五年多前，藥子也在這座校園求學。由於遠離首都中心，這裏有着適度的蒼翠綠意，但也沒有偏遠鄉下的氣息，藥子非常喜歡這樣的學校。現在回想起來，母親明明辛苦幫忙籌措學費，比較鮮明的回憶卻都是和朋友出遊或打工的往事，證明藥子可能不是認真向學的學生。

一走出大廳，日本梅雨季節特有昀悶熱空氣便襲向兩人。

「…………」

「不愧是伊格蓮茵，沒有我出面的餘地。」

「那單純是一種孽緣。只是因爲念同一間高中，所以經常會不知不覺一起行動。」

藥子站在可以眺望戶外的窗邊，然後打電話回家。

「不用擔心。」

她以獨生女的身分辦理後事，之後也忙着辦理各式各樣的手續，處於這樣的狀況——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甚至無暇沉浸於和母親共度的回憶哀傷度日。

「行李已經送到飯店了，我們就直接過去吧。」

「…………」

「真的在這個國家嗎？」

「茉莉，打擾一下。」

派屈克不耐煩地仰望多雲的天空，然後搖了搖頭。

「可是——」

藥子收起手機，仰望陰鬱的多雲天空自言自語。

發現藥子來訪而抬起頭的片山茉莉，收起前一刻綻放的笑容，繃緊嘴角從椅子起身深深低頭致意。

「咦？不是嗎？但你們交情不是很好嗎？」

「在我回來之前，你千萬不要踏出家門一步……雖然很想解釋成巧遇，但我的母校來了幾個髮色特異的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記得他說過他在日本有個兒子，你在警戒那名少年，會成爲那名少女的『鞘之主』妨礙我們吧？」

「沒問題，我們肯定會贏……我會戰勝他們，讓你成爲極致的戰爭妖精。」

藥子輕聲抱怨，把手機收進愛用的名牌包之後，若無其事窺視周圍的狀況，並離開學生會館。

「啊？不、可是——」

「別誤會了……這也是一個奇妙的緣分，宮本教授的兒子，正在我目前任職的學校就讀。簡單來說，他是賴通的侄子，賴通的消息就是他告訴我的。」

「——艾可？」

事到如今，藥子對此感到過意不去，靜靜地仰望天空。

「對，高佻美女與男孩子的雙人組。他們不是講師或留學生吧？」

藥子皺眉承受着濃縮咖啡涼掉之後的苦澀，對久違來訪的母校風景感慨良多。

「…………」

「先在這裏待一陣子——總之，再來我會找大學朋友問問看。畢竟對方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留學生，而且既然那麼顯眼，應該可以打聽到一些消息。」

宮本伊織的父親宮本康賴，在進行最後一次實地考察之前，辭去這所大學的講師職務。如果是藥子輿茉莉這種當時就讀這所大學的學生，或許現在依然記得這位前往歐洲之後就失蹤的年輕講師，然而嚴格來講，這所大學已經與康賴毫無關係了。如果想知道宮本康賴在哪裏，去警局應該比拜訪這裏來得快。

「與其說是大人物……啊、不過早瀨學姊，記得你之前經常出入宮本教授的研究室吧？」

艾可杜恩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訝異，聲音也逐漸變小消失。

「您過獎了。」

『藥子大人有什麼打算？』

「那兩個人，爲什麼要找宮本教授……？」

「總之沒事吧？」

茉莉說到這裏，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笑容。

「啊～，對喔……學姊現在姑且也是在高中當老師……」

『您說『總之』的意思是——？』

「那當然。——何況你知道賴通現在在哪裏嗎？在巴黎，巴黎耶？」

※

「咦？」

在傍晚時分，應該說接近晚餐時段的這個時間，以甜點喫到飽爲賣點的這間店，將近九成的客人都是女性。

「……不過，要讓這個小鬼喫飽，除了這種店也別無選擇了。」

伊織喝着甜到發膩的冰紅茶，雙眼看着菜單。

不只是超過三十種的豐富甜點，包括飲料在內，義大利麪與三明治等輕食也是無限享用。伊織的食量原本就不大，但坐在伊織面前的這名少女，肯定會把這種店當成天堂吧。唯一的難點就是店員和其他客人的視線，刺得他隱隱作痛。

「伊織！我還要義大利麪！」

「……你是不是喫得比平常還多？」

「因爲這裏喫再多也不用錢吧？」

「並不是不用錢，當然要付費……但肯定會回本就是了。」

伊織靜靜離席，從愣住的店員們面前經過，裝了一盤克莉絲塔蓓兒要的義大利麪回去。

「……真是的，簡直把自己當成大小姐了。」

伊織已經以甜點以外的餐點簡單果腹，之後就專職爲克莉絲拿她想喫的東西。

「不過，在家裏喫的比較好喫。」

克莉絲大口吸着義大利麪說道：

「——雖然伊織很少做法式土司以外的甜食，不過伊織做的義大利麪比這裏好喫，紅茶也是伊織泡的比較好喝！」

「如果你貼心到講得出這種話，好歹把音量放低吧。」

湊巧經過附近的店員似乎瞪了這裏一眼，使得伊織不自在地皺起眉頭。

「——不過，爲什麼今天不在家裏喫飯？」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伊織從口袋取出關機的手機嘆息。

「真要說的話，就是在整那個女的。」

「你不是被追殺才來日本嗎？」

一按下通話鈕，馬上傳來露緹琪雅的刺耳聲音，使得伊織眉心的皺紋更深了。

仔細一看，連伊織拖到房間角落的那副棺材，也被破壞得不成原型。雖然要由露緹琪雅自己清點之後才能知曉，但剛纔的入侵者，應該是在尋找某種東西。不只是翻找衣櫥和抽屜，還搬開牀鋪割開牀墊甚至破壞棺材，手段頗爲強硬。

「其實應該要報警處理……但是很遺憾，不能讓警察或保險公司的人進來這裏。」

再度使喚克莉絲跑腿之後，伊織打開手機電源。總之現在必須先把露緹琪雅叫回家，要她把必要的東西挑出來保管，否則明天也沒辦法整理房間。不只如此，也得叮嚀露緹琪雅提高警戒。

「嗚哇……」

「魔性之血」眨眼間走遍全身，伊織的感官逐漸變得敏銳。

「奇怪的雙人組？」

伊織抱着克莉絲衝進叔父房間，看到室內慘狀之後皺起眉頭。

「……少根筋真是天下無敵。」

「露會不會已經餓死了？」

結果，伊織他們到了晚上九點才返家。

『——電話打到現在都不接，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餓着肚子在等你，所以快給我回來做晚餐啦！不然就給我買點甜食回來！』

「……喂？」

『伊織……你啊——』

伊織放棄追蹤，就這麼揹着克莉絲打開室內燈。

伊織想像着電話另一頭的露緹琪雅憤怒顫抖的樣子，並且忽然壓低音調轉換話題。

『是戰爭妖精與鞘之主的搭檔。戰爭妖精是和我年紀相近的白色套裝女性，留着銀白色的短髮，鞘之主大概二十歲左右吧？是擁有英式五官與輪廓，像是國外影集演員的男生。』

如果露緹琪雅是被某人追殺逃到這裏，那麼就無法保證追兵不可能來到日本，而且也無法保證這些追兵，不會對克莉絲造成相同的威脅。

其實要的話也可以更早回家，不過爲了教訓露緹琪雅，伊織在飯後帶着克莉絲到處逛，玩到盡興之後纔回家。

「咦？爲什麼？」

「我之前應該跟你說明過我家的規定了。」

「咦？」

就在這個時候，二樓傳來某種東西壞掉的刺耳聲響。

「除了廚房呢？」

『我今天去了母校一趟。』

「伊織，再來要怎麼辦？」

「——無論如何，我確定你對我隱瞞某些重要的事情，而且你從來沒有努力理清我對你的懷疑，在這種狀況下，我可沒辦法達觀到能夠笑咪咪做飯給你喫。」

「我這邊也面臨一些緊急狀況……請問是什麼事？」

「總之如果你有話要說，我今晚會聽你說。」

前幾天與露緹琪雅當面起口角之後，克莉絲似乎沒有那麼怕露緹琪雅了。而且對於那名粗魯的少女，克莉絲還展現出這樣的關懷之情，這樣的她比伊織還要溫柔，就某方面來說是個濫好人。

『爲什麼會變成在說這個？』

「喂，你姑且幫忙看看別的房間。」

「叔父說過，因爲他沒辦法自己保護你，所以要我代爲保護。也就是說有人想對你下手吧？」

「您說的母校不是我念的學校，是大學吧？」

正要連絡露緹琪雅的時候，藥子來電了。

按住左眼以「幻視」環視室內，各處殘留着明顯與克莉絲不同的白色光跡。不是艾可杜恩或莉莉甌妮的顏色，當然也不是露緹琪雅的顏色。

雖然露緹琪雅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伊織單方面結束通話之後就關機了。

「那是——」

『啊啊，終於接通了。宮本同學，你現在在哪裏？』

「什麼事？」

伊織喝光冰紅茶之後揚起嘴角。

伊織默默抱起克莉絲。克莉絲果然也感覺不對勁，伊織還沒開口，克莉絲就摟住伊織的脖子，親吻他的嘴脣和眼皮。

「伊織！廚房沒事！」

「……果然是二樓。」

「伊織……」

「知道了～！」

然而伊織確實感覺到二樓有人。既然對方是在黑漆漆的屋裏偷偷摸摸行動，肯定就只有那幾種可能性。

稍嫌笨拙地激勵克莉絲之後，伊織把她放到房外走廊。

『等一下——』

「伊織。」

聽到伊織如此咋舌咒罵，克莉絲輕輕抱住伊織的頭，大概是對於新的戰爭妖精感到害怕吧。

『什麼意思？』

「……你對我隱瞞了某些事情吧？」

如此詫異回問的克莉絲，應該絲毫感受不到周圍的奇異視線吧，只有伊織抱持着坐立不安的感覺。

換句話說，剛纔逃走的入侵者，是伊織等人尚未遇見，未知的戰爭妖精。

「伊織！」

『我說伊織！你在哪裏？』

在跑到走廊轉角處的時候，傳來一陣更加清晰的玻璃碎裂聲。

克莉絲指着窗戶高聲大喊。伊織反射性閉上左眼看過去，某種釋放白色磷光的物體，在民宅屋頂高速飛躍而去。

「你應該是追殺同族的類型吧？」

「不用擔心，對方的目標不一定是你……但也可能是某人引來的。」

派克莉絲檢查其他房間之後，伊織將牀輕易翻正。原本放在牀上的全新牀墊，被某種銳利的東西割得四分五裂，裏頭的填充物悽慘地裸露在外。

「……去把其他房間都看過一次。」

伊織朝着悽慘的房內看了一眼，然後靠在牆邊。

曝光的室內慘狀，令克莉絲發出像是嘆息的聲音。

『不關我的事！居然跑出去閒晃讓我餓肚子，你瘋了嗎？小心我向阿通告狀！』

「……被撞破的不是玄關大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對。——我在那裏看到奇怪的雙人組。』

伊織語帶諷刺如此回應。

「你和露吵架了嗎？」

伊織試着打開手機電源，還沒確定有哪些未接電話，手機就響了。

克莉絲對這樣的伊織開口說道：

「我從以前就在想……」

伊織一邊抱怨一邊搬進這個房間，後來由露緹琪雅收得整整齊齊的衣物被丟得滿地都是。不只是抽屜，連整張牀都被翻開。露緹琪雅原本放在衣櫥裏的包包，如今被半開着丟在桌上，或許入侵者是在翻找包包的時候，察覺到伊織等人返家而逃走的。

「像你這種好手好腳卻遊手好閒的懶惰傢伙，我沒有義務繼續做三餐招待，光是容許你住在家裏，你就要心存感激了……如果有意見，你就回巴黎找你最喜歡的阿通不就好了？」

回過神來，克莉絲已經放下叉子，喝着冰紅茶專注凝視着伊織。

藥子的這番話，使得伊織再度閉上左眼環視房內。

伊織看着主要散落在窗邊的大量碎玻璃輕聲說着。

「那就走吧。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我的背大概會被挖出一個洞。」

家裏伸手不見五指，剛纔從屋外看的時候，窗戶也沒有透出燈光。考量到玄關有上鎖，露緹琪雅應該外出了。

『……既然是戰爭妖精，這應該理所當然吧？平常總是會被同族追殺。』

伊織不想繼續在克莉絲面前和露緹琪雅爭論，裝模作樣嘆了一口氣。

對方已經離得遠遠的，連伊織現在的視力也無法清楚辨識，即使現在去追應該也追不上。何況即使追上了，對方也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

「趁着屋主不在從二樓窗戶入侵，做出這種粗魯行徑之後轉頭就走。我實在不認爲對方會是友善的傢伙。」

在伊織凝視棺材殘骸的時候，克莉絲跑回來了。

「這樣反而省事。」

「嗯。」

「不準隨便闖進來哦？裏面很危險，到處部有碎玻璃。」

「沒有到那種程度。——喫夠了嗎？」

「我剛到家。因爲一些原因，所以我剛纔把手機關機了……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嗎？」

「!? 」

「…………」

「伊織～！其他房間也沒問題～！」

「————」

「隨你高興。」

發出聲音的位置是二樓——而且是叔父的房間。察覺到這一點的伊織，守規矩地換成拖鞋之後才衝上樓梯。

「————」

「——如果是你這種小朋友在這種時間外出閒晃，百分之百會接受警察的保護管束，不過露緹琪雅應該不成問題。如果餓到受不了，她可以自己去餐廳喫飯或是買喫的回來，擔心她只是白費工夫。」

「……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要說緊急的話挺緊急的。』

伊織從口袋取出鑰匙，打開玄關大門。

「喂？」

即使向警察報案，伊織也不認爲警察能查出入侵者的身分。何況，外型不像日本人的克莉絲與露緹琪雅，反而可能會遭到警方盤問詳細身分，使伊織陷入困境。

伊織朝着回來的克莉絲擺出「安靜別講話」的手勢，然後詢問藥子：

「那個戰爭妖糟是什麼顏色？」

『很白的銀色——幾乎可以說是純白。』

「白色嗎……」

『那兩人似乎是來找宮本教授的。』

「找我爸？」

『對。他們在辦公大樓詢問了宮本教授的住址……所以你要提高警覺。雖然不確定是敵是友，不過小心爲上。』

「接下來我會這麼做的。不過爲時已晚就是了。」

『……什麼意思？』

伊織不由得說出的自嘲話語，使藥子發出訝異的聲音。

「不明來歷的戰爭妖精，入侵我家翻箱倒櫃尋找東西。我要逮人的時候已經逃之夭夭了，不過能確定磷光是白色的。」

『難道……就是白天的戰爭妖精？』

「有可能。總之今晚應該會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明天再討論詳情。」

『明白了。……有什麼事情就立刻連絡我。』

「謝謝老師。」

感謝藥子的關懷之後，伊織結束通話。

「伊織～，其他房間還是一樣整齊喔！」

「辛苦了。」

聽過克莉絲重新報告之後，伊織抱起她嘆了口氣。

「……裏面這樣怎麼辦？」

「……動作真快。」

伊織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以及夾雜着哼唱的開朗聲音。

「要一個小女生睡地板？你是惡魔嗎？明明寄人籬下還這麼大牌，你才應該睡地板吧？」

「……啊？」

露緹琪雅壓低音量的怒罵聲，就從伊織的耳邊傳來。至於另外一邊的克莉絲，早早就發出熟睡的呼吸聲了。

「……別聊了，還是睡覺啦，克莉絲想睡了……」

「倫敦？不是巴黎？」

躺在牀上大約一小時之後，伊織對身後的露緹琪雅說話。

「假設你知道的那個戰爭妖精，就是出現在大學的戰爭妖精——那麼問題就在於她爲什麼要找我老爸了。」

「……鞘之主呢？」

「——問一下。」

「…………」

「我回來羅～！」

「可是這樣的話，露會傷腦筋耶？」

「在。……在叔父的房間。」

克莉絲發出「滋嚕～」的聲音，一鼓作氣把冰紅茶吸光，然後打個呵欠揉揉眼角。

出現在門口的露緹琪雅，在目睹房內慘狀的剎那，就氣得揚起柳眉，扔下手中的包包走向伊織。

「喂，露緹琪雅。」

聽到伊織這番話，露緹琪雅才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發現各處殘留的白色鱗粉吧。

伊織把碎冰塊放進玻璃杯，倒入自己泡的冰紅茶加上糖漿。伊織喝熱紅茶的時候絕對不加糖，但是喝冰紅茶的時候反而會加很多糖，這是伊織另一個小小的堅持。

「我不知道詳情，但頭髮是銀白色的短髮，身穿筆挺的白色套裝。」

「啊、是露！」

數十分鐘後，宮本伊織板着臉仰望天花板。

「慢着！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只是無辜被波及吧！就代表我的房間代替你的房間遭殃吧!? 」

「……所以，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那之後，露緹琪雅也堅持一定要在牀上睡，結果就在伊織與克莉絲準備就寢的時候一起爬上牀，使得牆邊是克莉絲、中間是伊織，再來則是露緹琪雅，單人牀變得必須由三人分着用。

「不要亂講話了，快給我出去！」

「…………」

「哪有說定，只是你擅自決定擅自爬上牀吧？……何況叔父不是豪爽，只是寵女人。」

「既然不是你，那是誰做的？你沒看到犯人的長相嗎？」

「他們會不會是……你父親認識的人？會不會和我無關？」

即使看起來是嬌弱美少女，露緹琪雅的身體能力也遠勝常人。如果伊織沒有連忙抓住她的手——以及飲用克莉絲的血——伊織大概已經被打碎下巴撞到牆上了。

「你這是什麼高姿態的語氣？」

伊織緊抓着露緹琪雅的手腕，放低聲音說道：

在這個季節，至少不會演變成搶不到棉被而冷到發抖的悲哀結果，然而實在很擠。尤其是伊織，如果不小心碰到露緹琪雅肯定會被臭罵一頓，所以非得把身體縮得更緊纔行。

伊織在陰暗的房內眯細眼睛，對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嘆息。

「給我等一下啦！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講吧！」

「沒有，並沒有。當然不會有吧？」

「我說你啊——」

背對着伊織側躺的露緹琪雅，轉過頭來瞪向伊織。

「——換個話題，話說回來，你認識多少戰爭妖精？」

伊織把倒在桌旁的椅子拉起來擺正，讓克莉絲坐在上頭，然後等待露緹琪稚的到來。

「我曾經聽說過，倫敦周邊有個白衣戰爭妖精鬧得天翻地覆，不過我不認識，而且也沒有見過。」

伊織不容分說把露緹琪雅趕出房間，然後換上睡衣。

「我去法國之前住在英國，半年前才搬到巴黎的。」

伊織走進自己房間，並開始解下襯衫釦子，露緹琪雅則是繼續逼問。

「咦～？克莉絲要有伊織陪才睡得着～！」

「……所以，怎麼樣？是不是你認識的人？」

「不能這麼說吧！何況——」

「我只有看到白色磷光。你心裏沒有底嗎？」

伊織把克莉絲抱在腋下離開露緹琪雅的房間，然後前往一樓廚房。

「——我要睡哪裏!? 我房間變成那樣耶！」

露緹琪雅高舉右手要對伊織甩耳光。

「你這——！」

「聽說是二十歲左右的西方人。」

「對於正值成長期的少年少女而言，充分的飲食與睡眠是不可或缺的，現在的我想不到有什麼比睡覺更重要的事情。」

「……你是在問我？」

「那她應該自己想辦法，因爲被弄亂的都是她的東西……如果敢把工作扔給我，我會毫不客氣全部丟掉。」

露緹琪雅鼓起臉頰，在椅子上抱膝而坐。

「不，我是自言自語。何況我不認爲你能提供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

「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

慢吞吞套上睡衣的克莉絲，率先對露緹琪雅的提議表達不滿。

「這也沒辦法吧！大家各讓一步，就只能這樣了！」

伊織往牆壁方向轉身，抱着露出無憂無慮睡臉的克莉絲，然後靜靜閉上眼睛。

「睡前要刷牙和上廁所。」

「明明剛纔心情差成那樣，這傢伙情緒切換得真快。」

「啊、等一下！」

「……喂。」

「連我都看得到犯人的痕跡，你不可能看不到吧？這就是我要說的。」

「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這樣啊。」

「阿通的房間——現在是我的房間吧！你爲什麼自己跑進去了？真令人不敢相信——」

「好～。」

「伊織～！克莉絲～！不在嗎，哈羅～？」

「……放手啦。」

「啊？」

伊織與克莉絲迅速把餐具放進水槽上樓，露綻琪雅連忙追了過去。

「是什麼樣的戰爭妖精？」

伊織喝完甜冰茶之後，把玻璃杯放在自家兩名戰爭妖精面前，然後嘆了口氣。

「你的眼睛是裝飾品嗎？在把別人當成犯人之前，給我冷靜一點看看房內。」

露緹琪雅甩掉伊織的手，像是做錯事般轉過身去，開始咬自己的拇指指甲。

「你們從剛纔就在聊什麼啊？」

「你的睡眠時間跟我無關！」

「請務必這麼做。從那天之後我完全連絡不上他，現在正在頭痛。只要和叔父連絡上，就可以和他商量把你感觸這個家……在歐洲長大的淑女，應該不會適應東京小市民的生活習慣。」

面有難色陷入沉思的露緹琪雅，就這麼皺着眉看向伊織。

伊織朝着追到廚房的露緹琪雅看了一眼，然後從冰箱取出一瓶冰紅茶。總之他現在想喝杯冰涼的茶，讓魔性之血激發的暴戾情緒平靜下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把你房間弄成那樣的是入侵者，並不是我。」

「今天似乎有一對戰爭妖精與鞘之主的搭檔，出現在我父親以前任職的大學……是你認識的人嗎？」

「你說的亂摸，具體來說是摸哪裏？如果你無聊想找碴就給我下牀。」

「多管閒事。」

「居然認真對淑女講這種話，真令人不敢相信！警告你，我要跟阿通告狀喔!? 」

「叫我露啦……」

「還不能這樣斷定。」

等她看到房內的狀況，這份情緒肯定會再度驟變。雖然不難想像這種事，但伊織也不能因此逃避。

「然後如今落魄到日本是吧？」

「……露。」

「也有這種可能。」

「那克莉絲就和伊織一起睡地板吧，反正這個季節應該不會感冒。」

「你是男人吧？都已經說定了就不要抱怨！阿通比你豪爽多了，你知道嗎？」

伊織面不改色如此回答，隨即露緹琪雅臉色更加難看，並且大聲喊道：

「慢着……你該不會想要毛手毛腳亂摸吧？」

「因爲今晚我要借你的牀睡覺。你就找個喜歡的地方睡吧，書齋沙發或廚房地板都行……不過如果只有克莉絲的話，我可以允許她和我一起睡。」

從後方回應的，是一個惺忪含糊的聲音。

「阿通不是也說過嗎？要叫我露……」

「我不知道。」

「騙人……阿通他說我的名字很難念，所以就用露這個暱稱叫我。這是阿通幫我取的名字……」

「喔～，那太好了。——不提這個，那個白衣戰爭妖精叫什麼名字？鞘之主是怎樣的傢伙？」

「哎喲，你好吵……記得叫做——啊～……伊、伊格蕾妮……伊格蓮茵？有點記不得了……」

「鞘之主呢？」

「就說我記不得了……」

露緹琪雅越說越模糊越小聲，然後就這麼無聲無息了。

「……戰爭妖精都是這種任性悠哉的傢伙？」

伊織微微起身看着露緹琪雅的背，深深嘆了口氣。

想到明天得開始整理叔父的房間，就令伊織感到憂鬱。從露緹琪雅的個性來看，即使是自己的東西被弄亂，她也不太可能乖乖自己整理，大概會半強迫要求伊織幫忙，並把最麻煩的差事扔給伊織。如果沒有例行要做的家事就算了，但要兩者兼顧實在很喫力，更何況現在是期末考將近的時期，課業方面也不能怠怱大意。

伊織希望至少能確保充足的睡眠，然而像這樣兩邊都安靜下來之後，伊織又基於另一個原因無法入睡了。

雖然伊織早就習慣和克莉絲一起睡，但躺在身後的可不是克莉絲這種小學低年級的幼童。姑且不論那嘴上不饒人的倔強個性，露緹琪雅是與伊織年紀相近——而且是班上女同學無從相比——擁有傲人身材與美貌的美少女。

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只穿着薄薄的細肩帶上衣加上貼身短褲，在伸手可及的距離毫無戒心熟睡着。即使是伊織，在這種狀況也實在無法保持平靜。青少年的性慾與個人意願無關，隨時會因爲一點小事而激發。

「該死……」

伊織就這麼獨自壓抑着遐想反覆嘆息。

就像是在考驗伊織的自制力，露緹琪雅身子翻了過來。

「唔……嗯。」

不知道是做了什麼夢——何況也不知道戰爭妖精是否會做夢——露緹琪雅轉過身來，像是依偎在伊織的背上，白皙的手臂也繞了過來。

「少爺。」

「——少爺，請用茶。」

「謝謝。」

「還是反對？」

「請您冷靜下來。」

「哼。」

派屈克呼出好長一口氣，伸手拿起茶杯。

「——伊格蓮茵，你應該也不會忘記吧？」

喝下熱伯爵茶喘口氣之後，派屈克撥起微翹的金髮仰望天花板。

「少爺。」

「……要說失禮的話，這傢伙確實很失禮。」

※

伊格蓮茵低着頭，以細微的聲音如此回應。

派屈克高舉拳頭顫抖，惡狠狠扔下這句話。

被露緹琪雅從背後摟抱，伊織全身僵硬地縮起脖子。

青年的怒罵聲，響遍飯店的總統套房。派屈克煩躁到白淨的肌膚都泛紅，任憑怒意的驅使，舉手就要朝着客廳的花盆打下去。

稍微發泄鬱悶的情緒之後，伊織總算可以安然入睡了。

似乎是法文。雖然伊織聽不懂，但是可以隱約察覺到，這是她對叔父的甜言蜜語。

「……好的。」

「……喂喂。」

「……是。」

「不，既然少爺已經決定這麼做……」

「可是——！」

露緹琪雅在他的耳際呢喃細語。

「好的。」

「——唔咕呼……」

「嗯……簽下『血印』之後，情緒就會過於暴躁，這是我的壞習慣。無論多久都沒辦法適應，得想辦法處理纔行。」

「爛透了！」

微微點頭的伊格蓮茵面有難色。派屈克就這麼把茶杯抵在嘴上，揚起視線凝視伊格蓮茵。

伊織忽然覺得剛纔逕自臉紅心跳是一件蠢事，所以伊織轉身面向露緹琪雅，隨意一腳把她踹下牀。

摔到牀下的露緹琪雅發出奇怪的呻吟聲，但她沒有醒來找伊織算帳，而是嘀咕幾聲之後再度熟睡。

「那個時候……如果他沒有拒絕爺爺的要求，爺爺早就完成研究了。如果他沒有帶着那名少女銷聲匿跡，爺爺也不會失意過世。別忘了，我們繼承了爺爺的遺志。」

伊格蓮茵準備紅茶的這段期間，派屈克就只是坐在沙發上掩着臉。

「……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是藏在哪裏？那名少女就在那間屋子，這一點似乎沒錯，不然就再去徹底調查一次嗎……早知如此，剛纔就不應該慌張逃走的。」

伊格蓮茵連忙擋住派屈克即將揮下來的手。

「總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鎮靜下來了嗎？」

「——爲什麼!? 根本沒有吧！跑去哪裏了!? 」

「如果他的兒子就是那名少女的鞘之主，遲早無法避免和他起衝突。要是一直把莽撞或亂來掛在嘴邊，就沒辦法爲爺爺報仇雪恨了。」

「少爺……」

「可是這裏是異邦的土地，不只沒有人可以提供協助，最重要的是對方今後應該也會提高警戒，我不認爲今晚的手法下次還行得通，萬一中了埋伏……」

「少爺，請不要過於莽撞——」

「…………」

「抱歉，伊格蓮茵，我沒事了，心情平復許多了。……可以給我一杯熱紅茶嗎？」

派屈克自行前去泡第二杯紅茶，並且朝着伊格蓮茵純白的身後一瞥。

被伊格蓮茵再三勸阻的派屈克，反覆進行好幾次深呼吸，然後像是要安撫自己，把手放在胸前輕聲說道：

「——不過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得到那本『書』。想想別的方法吧。」

伊格蓮茵沒有作答，但她哀傷俯視的雙眼表達了肯定之意。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沒事的，OK，不成問題——」

「但你沒什麼意願吧？」

派屈克以沉着的態度回答，直到剛纔的煩躁宛如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