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N心

宮本伊織被形容爲沒什麼情緒起伏的人。

然而伊織並非鐵石心腸，只是不擅長表達內心，但確實擁有息怒哀樂等情緒。

雖然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不過伊織察覺到，照顧克莉絲的工作——即使一樣是件麻煩事——其實還挺有趣的。聽到別人說自己做的料理很好喫，不只會感到開心，也能成爲一種激勵。

然而如果對方沒有這種感謝的想法，那就差勁到極點了。

結果，這就是伊織無法喜歡露緹琪雅的最主要原因。

那名少女看起來，對他人完全沒有關心或感謝的想法。

宮本伊織、早瀨藥子與大路常葉三人，聚集在三日月學園高中部的美術準備室。自從前幾天送常葉就醫，這是三人久違的再度相聚。

藥子打開咖啡機的電源，向伊織等人問道：

「要喝咖啡嗎？」

「除了咖啡還有別的飲料嗎？」

「沒有。」

「……下次我帶茶包過來。」

「抱歉，我是個不貼心的沒用老師。——總之，你們坐吧。」

藥子以下巴朝着空椅子微微示意。

雖然這麼說，不過這間雜亂的準備室只有兩張椅子，一張是桌子前面藥子所坐的椅子，所以實際上只有一張空椅子。

伊織無須觀察常葉的臉色，就迅速把身旁的美術書籍疊高坐下。

「維拉斯奎茲在哭了。」

「那是誰？」

「宮本同學，你升上二年級就選修美術課吧，我會教你各方面的知識。」

「我可不會輕易把成績單交給您當人質。」

「這樣啊……」

「我沒有裝蒜，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現在知道了，你似乎很神奇地對三國志頗有研究。」

常葉輕拍伊織的肩膀，然後快步回到自己的教室。

「既然這樣，或許我看到的那兩人果然就是犯人。出現在大學的雙人組，好像是專程從愛爾蘭前來拜訪宮本教授。」

藥子按熄香菸輕聲一笑。

「……開什麼玩笑。」

「你是宋憲！連呂布都背叛的三流武將宋憲！」

「記得那是你的速可達吧？」

「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我早就在可燃垃圾收集日扔掉以絕後患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來這名少女不太能成爲莉莉甌妮的榜樣。」

跨坐在機車上的是露緹琪雅，身上是她很愛穿的白色越南傳統長衫。復古造型的機車配上越南傳統長衫美少女，如果這裏是越南的胡志明市，這樣的搭配會是一幅不錯的光景，但是在日本，就無法避免被外人視爲格格不入的存在。何況她身後坐着另一名顯眼無比，身穿藍色洋裝的金髮少女。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理論。」

在伊織身旁看向戶外的常葉，輕輕閉上左眼。

「調查看看……老師，您有辦法嗎？」

「一身白的戰爭妖精嗎——」

藥子點了煙繼續說道：

如果要舉出父親的朋友，別說是愛爾蘭人，伊織甚至很難想起父親日本朋友的姓名。父親在海外所結識朋友的孫子，伊織當然不可能認識。

藥子聳肩看向伊織。

「並不一定是這樣就是了……」

「給我住嘴！你一個人得到幸福的時候，我這種男人卻在背地裏暗自落淚耶!? 你面對這種現實也不會心痛嗎!? 」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至少知道你在貶低我。」

「……老爸確實經常去英國與愛爾蘭，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所以是你之前提到，寄居在你家的另一名戰爭妖精？」

「說到心裏的底，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家那個小不點。不過這次對方的目標似乎不是克莉絲。」

『吶，伊織？你有聽進去嗎？』

「來自巴黎的露緹琪雅？這名字取得太妙了。」

「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我也一樣，與其選她當克莉絲的榜樣，我更想選學姊。」

「居然用法文打招呼。——我不是說過，除了緊急狀況不要打電話嗎？我和自由自在的你不一樣，有校園生活要過。」

手機傳來克莉絲開心的聲音，看來兩人真的在一起。

「你還真是辛苦……順帶一提，即使那孩子向我求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立刻趕過去幫忙，所以幫我告訴她，別對我抱持太大期待。我光是照顧莉莉甌妮就沒有餘力了。」

「……我們正在聊的巴黎女孩。」

伊織把手機抵在耳際衝下階梯，從階梯轉角處的窗戶探出頭。

「伊格蓮茵……？」

雖然覺得被巧妙地轉移話題，但是繼續逼問也不太好，所以伊織就此打住話題。

「有可能是宮本教授擁有某種東西，因此成爲對方下手的目標嗎……？」

在這個時候，伊織的手機響了。

這可沒有清查在校學生名冊那麼簡單。對方是連正確姓名都不知道的海外人士，到底要用什麼方式調查？伊織與常葉凝視着不知爲何充滿自信的藥子。

「誰打來的？」

常葉輕輕換腳交疊，託着纖細的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輕聲說着。

「老師。」

「啊啊……坦白講，她和學姊處不來。」

「學姊不喜歡輕佻的女生吧？」

「…………」

「正確來說是叔父的。」

「——宮本學弟，方便問一下嗎？」

「所有男生一定要把她捧上天才行，那傢伙似乎打從心底如此認爲。而且實際上她應該也很受男生歡迎，簡單來說就是女性公敵。」

「我會動用一些關係……總之我盡力而爲，你們就注意自己的安全，有狀況立刻連絡。」

「什麼？爲什麼你知道我學校在哪裏？」

「少裝蒜了！」

「但她不記得鞘之主的名字。」

「什麼事？」

「處不來？和我處不來？」

在昨晚，伊織只有以電話簡短告訴藥子發生狀況，但還沒有將細節告訴藥子與常葉。伊織喝着現泡的熱咖啡，向兩人述說昨晚的事情經緯。

似乎是剛纔露緹琪雅出現在正門前面時拍下的照片。因爲距離太遠所以有些模糊，但是可以清楚確認兩名少女騎機車的樣子。

仔細一看，緊閉的學校大門外面，停着一輛似曾相識的乳白色速可達。

「總之，宮本同學繼續試着連絡賴通，還有，那個叫作露緹琪雅的孩子，請你儘量把她所知道的情報打聽出來。——雙人組那邊，我會想辦法調查看看。」

「是的，她叫做露緹琪雅。」

伊織按着額頭啞口無言，接着瞪向遠方的露緹琪雅，朝着手機破口大罵。

「被弄亂的房間，與其說是叔父房間，應該說是露緹琪雅目前佔據的房間，而且在露緹琪雅確認之前，還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失竊……何況，如果我們沒有在那時候返家，其他房間應該也會被他們搜遍吧？所以沒辦法確定對方真正的目標。」

『salut，伊織！』

「全世界的幸福總量從一開始就固定了，你卻想要獨佔!? 你這個幸福小偷！」

「問賴通也不知道嗎？」

「——您說有事要說指的是？」

『我已經來到學校前面了。』

『那個小鬼，居然多嘴講一堆不該講的話……！』

『是你最愛的克莉絲妹妹帶路的～！』

藥子深深嘆息並點了點頭。

至少就伊織所見，今天的常葉是一如往常的常葉——與一生一世的戀情以悲劇收場之前，被稱爲「王子」的常葉沒有兩樣。雖然她內心的傷痕應該還沒痊癒，但常葉依然試着克服障礙繼續向前，伊織從常葉的側臉，感受到這種很像她會有的氣概。

到頭來三人會聚集在這裏，是因爲藥子收到伊織住處被不明戰爭妖精入侵的消息。

走出美術準備室的時候，常葉如此詢問伊織。

「就算我想問叔父，不過自從他把露緹琪雅扔給我照顧，至今我還沒連絡上他。」

「我覺得應該有可能，但她本人否定了。她說戰爭妖精追殺同族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露緹琪雅雅提到，她之前待在歐洲的時候，聽說過一名叫做伊格蕾妮還是伊格蓮茵的白衣戰爭妖精。」

常葉聰慧的雙眼看向藥子。

伊織無力地垮着肩膀回到教室之後，山崎忽然氣沖沖前來逼問。

「先不提那名戰爭妖精的底細……他們到底是在宮本學弟家裏找什麼？」

常葉的這個疑問，使伊織稍微屏息，慎選話語之後答道：

「首先得聽宮本同學的報告纔行。」

「所以，被盯上的是那名巴黎女孩？」

「……應該就是我在大學看到的兩人。」

「如果是這樣，那組戰爭妖精有什麼目的？」

「他們在大學問到宮本教授的住址，然後趁着宮本同學外出時入侵屋內……不過宮本同學等人剛好回來，他們只好連忙逃走。」

「……管你的。」

「看！」

『所以說，我希望你介紹幾個危急時可以依賴的胴友……像是現在你旁邊的那個女生，就是鞘之主吧？』

「不……」

如果露緹琪雅聽到這番話應該會火冒三丈。把自己當成男生們理所當然會唯命是從的好女人，卻很容易發怒。露緹琪雅就是這樣的少女。

「問我也不會有答案。宮本同學，你心裏有底嗎？」

『那是常葉！和莉莉甌是好朋友，而且是伊織的學姊！』

明明暗自落淚卻講得滔滔不絕的山崎，從口袋取出手機，讓畫面顯示一張照片之後遞到伊織面前。

「露緹琪雅的原文，就是巴黎古時候的名稱。」

「宮本！你這傢伙！」

「不準擅自帶克莉絲出來！戰爭妖精被同族追殺是理所當然，說出這句話的就是你吧!? 」

「就是來到你家，名爲露緹琪雅那名戰爭妖精的事情。」

伊織看了液晶畫面一眼，然後嘆口氣接電話。

「好的。」

「——該不會是賴通爲她取的時髦名字？」

伊織沉重嘆了口氣，單方面結束通話。

「她好像在遇見叔父之前就是這個名字了……爲什麼會這麼說？」

伊織與藥子隨口拌嘴時，常葉以平淡的語氣插話詢問。

『啊！是伊織！』

「這樣啊。」

「……所以，她就是剛纔說的女性公敵了。」

山崎指着克莉絲說道：

「記得這孩子是你叔父的女兒吧!? 」

「……是嗎？照片很模糊，我看不太出來。」

「伊織同學，好好看清楚！」

此時，旁邊忽然有人爲山崎提供掩護射擊，那就是同樣拿着手機的牧島皐月。

「這怎麼看都是克莉絲吧！」

「……姆。」

與山崎隨便拍的照片不同，皐月的照片更爲清晰，可以清楚辨認坐在機車後座的是克莉絲。

「我不知道她叫做克莉絲還是陶樂絲，總之這女孩是你的表妹吧？那麼這個人！這個高佻美少女是什麼人!? 」

「……她是美少女？」

「不準轉移話題！就算相片模糊，那個女生的身影也清清楚楚烙印在我的視網膜！給我招吧，現在馬上招出來！這個女生是誰？而且可以的話務必介紹給我認識！」

「看吧，伊織同學，爲了你的好友山崎同學，你就說真話吧！」

「…………」

伊織再度深深嘆了口氣，漠然思考着「這兩個人交往的話或許會意外順利」這種事，試着藉此逃避現實。

※

雖然攝取的熱量遠遠凌駕於常人範疇，但露緹琪雅主張自己只喫甜食。

所以露緹琪雅挑選的店，理所當然是有提供美味蛋糕的咖啡廳。

「——那個，最多選幾個OK？」

克莉絲塔蓓兒捧着價目表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露緹琪雅則是默默豎起三根手指。

「咦～？三個？」

「怎麼了，有意見嗎？反正你回家後，伊織還會做飯給你喫個痛快吧？那不就好了？」

「……我第一次和伊織有同感……」

「總不可能是你請我吧？何況我有跟你約定過，你帶我到伊織的學校，我就請你喫東西。」

露緹琪雅打斷克莉絲這句沒禮貌的話，探出上半身壓低聲音說道：

「那個……我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那個～，就是起司蛋糕～，還有芒果布丁～，還有當啦啦當啦～？草莓蛋糕卷～？」

「和西方人相比，日本人看起來大多比較年輕。他是高中一年級學生，我覺得應該有十五六歲。」

「兩位久等了。」

「露其實是好人！」

「即然這樣，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伊織總是對克莉絲說，有什麼想說的就要好好說清楚。」

「阿通的哥哥？」

「一點都不覺得。我絲毫不會對那種小朋友心動。」

「……不過，即使是說謊，他也應該要說『會保護我』吧？該說他在奇怪的地方很守規矩嗎——雖然我知道他真的很擔心我，不過總是有點……」

「沒印象……什麼事情都回想不出來？」

派屈克把照片反過來放在桌上，手託下巴觀察人羣。

「露也是嗎？覺得伊織很香？」

「味道啊……」

「就算忽然這麼問……」

「只喫一口沒關係吧？因爲是我付錢。」

「啊！不可以！這是克莉絲的～！」

「這樣啊……原來也有可能想不起這種事情啊……」

「居然會遵守約定，露真是了不起！」

克莉絲已經喫完草莓蛋糕卷，正在交互享用芒果布丁和起司蛋糕，比起露緹琪雅的詢問，她很明顯比較專心在喫東西上。

「啊？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克莉絲要這個這個跟這個！還要芒果汁？」

「唔～伊織身上，有一種很香的味道。」

克莉絲把芒果汁裏的冰塊喀喀咬碎，若無其事如此說着。

「那個弟弟的狀況呢？」

露緹琪雅似乎很喜歡克莉絲這個答案，細細品味着這兩個字，嘴角也綻放笑容。

「嗯。」

「是嗎？可是克莉絲覺得，伊織比露緹琪雅更像大人。」

絕對稱不上大的桌面，被蛋糕盤佔得滿滿的。等到女服務生離開之後，露緹琪雅低聲詢問克莉絲。

「沒有啊，我在稱讚喔，露爲什麼會這樣想？」

「你喜歡伊織哪一點？」

聽到克莉絲一次點三種蛋糕，女服務生大概是感到困惑吧，像是要徵詢意見般悄悄看向露緹琪雅。

開心解說的克莉絲面前所擺的甜點，全都是一整塊尚未切過的尺寸。一般來說不會在店裏喫，而是會外帶的玩意。露緹琪雅重新審視價目表才發現，上頭確實有列出可以外帶的蛋糕，她就這麼無力地以手肘撐着桌面。

「這麼一來……果然是那名少女，或者是這個宮本伊織隨身攜帶也不一定。」

「——我問你。」

「宮本康賴幾乎沒有親人。他的雙親和妻子都已經過世，除了兒子之外就只有一個弟弟。」

「不知道～」

「——結果，我們都是以這個答案作結耶。」

「就算這樣也是個孩子……所以除了這名少年之外，他還有其他能夠託付『書』的對象嗎？」

克莉絲含着用來分解芒果布丁山的湯匙，露出思索的表情歪過腦袋。

「我問你，你點的這些到底是什麼？」

「請問，是要外帶嗎……？」

「就是伊織的父親。但我不知道名字。」

露緹琪雅隨手以湯匙攪拌着咖啡歐蕾，心不在焉地眺望戶外街上的人潮輕聲說道：

「沒有啊，雖然伊織昨天請我到喫到飽的餐廳喫，不過平常很少在外面喫飯。——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伊織說，和克莉絲一起在外面喫飯很丟臉。」

「幾時的照片？他年紀還小吧？」

「呃、好的……」

「我想也是。」

「——這就是他的兒子？」

「……慢着。」

「……你在瞧不起我嗎？」

「反正都一樣嘛！」

「可是，克莉絲對這種事沒什麼印象。」

露緹琪雅毫無反省之意，將起司蛋糕送入口中。

「……沒什麼。被小孩子稱讚，也沒什麼好開心的。」

「那種人和阿通比起來，根本是個小鬼吧？」

彷佛復古美式風格的安靜店內，座位大概被坐到六七分滿，並沒有擁擠喧鬧的感覺。不久之後，從學校與辦公室解放的女大學生和粉領族，應該就會讓這裏更加熱鬧了。

「先不提這個。」

「所以，和阿通一起住在巴黎的時候，他也沒有說過絕對會保護我。他說他沒辦法保護我，所以要我來日本。」

「——你是在阿通的哥哥安排之下來到這個國家吧？真的沒有託付給你什麼東西嗎？」

「耶～？」

「不，要在這裏喫。」

露緹琪雅向來到桌旁的女服務生點好餐點之後，朝着目不轉睛看價目表的克莉絲一瞥。

克莉絲很快就喫得嘴角滿是鮮奶油。露緹琪雅轉過頭去，啜飲自己的咖啡歐蕾。

在露緹琪雅嘟嘴抱怨的時候，剛纔的女服務生端蛋糕過來了。露緹琪雅面前，是裝在可愛容器裏的乳脂鬆糕，克莉絲面前則是——

「嗯。——啊、不過我回想起手機、電視和遊戲主機的用法了？」

「這是怎樣？」

「是伊織那位名字很怪的叔父？」

露緹琪雅逕自詢問之後逕自做結論，甚至順手拿起一塊克莉絲點的起司蛋糕。

「咦～？可是露不是大人啊？所謂的大人，是可以好好完成自己本分的人耶？可是露完全做不到吧？」

「我要綜合莓果乳脂鬆糕和咖啡歐蕾。克兜莉絲呢？」

「是喔……」

「……明白了。」

克莉絲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光涼水，劈頭就這麼說着。

女服務生就這麼掛着無法釋懷的表情回到吧檯。

「啊啊，伊織的爸爸？」

「雖然宮本康賴的學生與同事也可能是人選，但他在大學似乎被當成怪胎——」

「是的。」

「只有小孩子可以把想說的話說清楚，大人就不能這樣了！」

「味道……味道啊……」

「因爲你請克莉絲喫東西，對吧？」

「咦？」

※

克莉絲發出奇怪的聲音，看着價目表進行篩選作業。

「現在好像不在日本。」

派屈克在向陽咖啡廳享用伯爵茶，並翻閱桌上的照片。

露緹琪雅以叉子輕戳乳脂鬆糕，並且發出嘆息。

「嗯～？」

「伊織比露更像大人——」

「……我問你，你和伊織在外面喫東西的時候，都是這樣嗎……？」

露緹琪雅喝了一口剛好送上桌的咖啡歐蕾，將視線移向窗外。

「日本的徵信社，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

「——阿通說……」

「咪嗚嗚嗚嗚……」

「對。」

「名字很怪這四個字是多餘的。——阿通說，不可以訂下辦不到的約定，他說他討厭這種人。」

「那不是回想起來，而是你還記得吧？」

「……如果認真調查那種事情，正常人就不會願意和他好好來往。爺爺是如此，宮本康賴應該也是如此。正因如此，爺爺纔會把他當成同志信賴。」

派屈克輕聲說着，忽然不悅地拉下表情。

「也因爲這樣，他的背叛更令我無法原諒。」

「少爺……」

「總之，如果要推測其他可能性，就等我們確認『書』不在宮本伊織身上再說。不然來到這個國家就沒有意義了。」

「少爺，請您自重。之前我就建議過，這個國家對我們而言是異邦，進一步來說，除了那名少女之外，屋裏還有其他戰爭妖精的痕跡。」

「這就是問題。」

派屈克皺眉放下茶杯。

沒有人偷聽兩人以愛爾蘭語低聲交談的內容。午後咖啡廳播放的柔和音樂，靜靜籠罩着兩人逐漸蘊藏暴戾氣息的話語。

「兩名戰爭妖精選擇相同的鞘之主，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就我所知……沒有前例。不過正因如此，我無法斷言不可能。」

「不過基本上，戰爭妖精是藉由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而成長吧？我不認爲複數的戰爭妖精，可以在像是小家庭的有限範圍內共存。」

「這就不一定了，因爲有些戰爭妖精不喜歡爭鬥。」

平常總是對派屈克必恭必敬的伊格蓮茵，不知爲何只有在這個時候，筆直凝視着青年的雙眼作答。

「所以依照狀況，無法斷言我們絕對不會同時與兩名戰爭妖精爲敵。」

「即使如此，如果她們的鞘之主是這名少年，我認爲他不會是我們的對手……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還是需要稍微慎重擬定對策。」

露出苦笑頻頻點頭的派屈克，發現眼前的伊格蓮茵不知何時將視線移開。

「伊格蓮茵？」

「少爺，請小心。」

潔白貴婦人白皙的美貌出現緊張的神色，隔着大窗戶凝視戶外。派屈克迅速沿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大馬路對面一間復古風格的銀行門口，有兩個人影無視於人潮動向佇立不動。

「……健二先生，剛纔爲什麼沒有主動攻擊？」

「那個東西——不是我們這種角色能夠干涉的，這一點你肯定也很清楚。那個東西會以何種方式流落到何處，是那個東西自己決定的，真正知道的，只有上天吧。」

「放心，不成問題。」

「……我們或許有點活太久了。」

「真要說的話……是直覺吧？」

女性沒有回答，只將看着地面的藍色雙眼移向老紳士。

多雲的天空下，她的頭髮隨風微微飄揚，有着愛哭痣的眼角泛出笑意。

健二用力摸了摸瑪拉海朵的頭，並且露出笑容。

「……外型不像日本人的戰爭妖精並不稀奇，但我第一次見到連鞘之主都不是日本人的狀況。那個傢伙該不會是專程從海外來到這個國家吧？」

「這麼一來，事情就越來越難處理了。」

戰爭妖精之間的戰鬥不是兒戲，只要敗北一次就全都完了。所以除非己方的實力凌駕於對方之上，初次見面還沒摸清底細就開戰，只是一種愚蠢的衍徑。

「或許是對於毫無起伏的漫長人生感到厭煩了，不然的話，應該不會用這種事情互探底細。」

「真是漂亮的自我辯護……」

「這個國家的戰爭妖精，似乎比我們想像得還多……大概是受到『書』的吸引而來吧。畢竟無論是否有自覺，戰爭妖精都會受到『書』的吸引。」

「是的。」

今年的梅雨之所以比往年還要悶熱，肯定是因爲今年的宮本家來了一個體溫高的小朋友。伊織不是開玩笑，而是認真如此認爲。多了一個克莉絲，家裏的平均氣溫大概會差一度左右吧。那名少女就是像這樣經常在家裏大喫大喝，並且釋放出相應的熱量。

「是啊。」

「戰爭妖精註定要與同族交戰，我只是協助飾演媒人的角色。」

「希望你不要擅自下定論。」

「這就難說了。應該有人比我還要眼尖吧？何況即使我察覺動靜，也沒有理由必須回報給你們知道。」

派屈克重新換個姿勢坐好，將涼掉變得苦澀的伯爵茶一飲而盡。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你好像也稍微過於看好那兩個人吧？」

「剛纔是一次挺有趣的近距離遭遇。」

今年的梅雨講好聽一點是鏗鏘有力，有下的時候就是一股腦的傾盆大雨，沒下的時候就完全不會下。

派屈克搖晃他所緊握的伊格蓮茵玉手，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

隔着一段距離，持續以眼神與派屈克他們隔空交火的兩人，忽然移開視線並開始移動。

「這樣啊。」

「應該吧，但他們自己沒察覺這件事就是了。」

「現在就已經這樣了，要是夏天真的來臨該怎麼辦——」

「會在這樣的人羣裏發動攻擊嗎？如果會的話，確實不能輕怱大意——不過反過來說，就代表對方是頭腦簡單又欠缺想像力的單純戰鬥狂，不值得畏懼。」

※

溼度很高的空氣，令人感覺比實際氣溫還要悶熱，不過屋齡數十年的宮本家，很遺憾只有一樓書齋有安裝空調，所以其他房間非得將門窗完全打開才能稍微涼爽些。

「知道什麼？」

「……他們就是帕西瓦爾中意的搭檔？」

「嗯？」

「雖然這麼說，但你好像有在各處暗中佈局？」

這是健二在上次的戰鬥裏得到的教訓。

「少爺，請您自重。少爺還沒有服用『魔性之血』——」

健二有些自嘲撇起嘴角，應該是因爲不久之前，真的就是因爲這樣而差點喪命。

「您意下如何？要由我們主動開啓『門』嗎？」

「對方似乎還沒有飲用『血』，如果當時立刻發動攻擊，或許對我們比較有利耶？」

「至於另一邊，則是你中意的搭檔——」

健二轉過頭來，看向身旁的瑪拉海朵。

「不提這個，健二先生。」

派屈克緊握她的手說道：

「男爵」撫摸着停在肩上，宛如鸚鵡的鳥兒。

美女又沒有作答。

「小瑪說得或許沒錯，但我不經意覺得現在別開打比較好。畢竟還沒確認那個戰爭妖精的實力，鞘之主也是，看起來似乎經驗老到。沒能看清對方實力就主動找碴，反而差點沒命的經驗，只要一次就很夠了。」

從椅子微微起身的伊格蓮茵忽然不說話了。

派屈克輕聲說着，握住伊格蓮茵的手也加強力道。

※

「……是你牽線的？」

伊織把法國麪包切成的厚片浸入碗裏的蛋汁，夾帶着嘆息自言自語。

「……？」

瑪拉海朵繼續讓視線掃向人羣，並且詢問健二。她絕對不是在責備健二，真的只是純粹對於健二沒有主動出擊感到疑惑。

「……這個國家也有那樣的傢伙。」

「——『男爵』。」

「唔嗯……」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就是『書』已經被帶離歐洲的事情。」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避開這樣的事態。」

伊格蓮茵沒有任何多餘飾品的玉手，宛如在尋求某種東西般在桌面遊走。

「那就棘手了。雖然不曉得是從哪裏得到消息，但是競爭對手增加，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如果我們以外的傢伙全都戰個兩敗俱傷該有多好。」

健二滾動着嘴裏的糖果答道：

聽到美女的這句話，「男爵」搖了搖頭。

「……要打嗎？會來嗎？要去嗎？」

柔和的微風，從敞開的後門徐徐吹入。

「——我一定會竭盡所能，讓你成爲『傳誦者』。」

「——無論如何，『書』會自行決定去向。如果有人能夠干涉去向，這個人也不是我們，而是戰爭妖精們。我們就只能以目光守護。」

「看起來很有本事。」

「不過，真令人傷腦筋。」

映在派屈克眼中的，是在熙攘人羣之中也明顯散發紅色磷光的戰爭妖精，以及站在旁邊的高瘦青年。對方也筆直凝視着咖啡廳裏的派屈克與伊格蓮茵。

然而派屈克對於現狀，並不像他嘴上所說的那麼樂觀，從他臉頰滑落的汗珠就可以證明。

「真是美妙……！我情緒都激動起來了。」

戴着單邊眼鏡的老紳士，回以一個不像否定也不像肯定的模糊回應，並再度看向下方。

在寬廣的十字路口來來往往的行人與車輛，全都像是小小的玩具。這裏是落差數十公尺——周邊最高的大樓樓頂，兩人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站在圍欄外的危險邊緣俯視地面。

「這是真心話吧？」

即使與由良健二挽着手前進，瑪拉海朵也若無其事注意着周圍的動靜。雖然與剛纔遇見的戰爭妖精搭檔距離甚遠，但還是有可能怱然被拉進「逢魔之刻」。外表看起來漫不經心，卻不會忘記這種可能性，瑪拉海朵就是如此謹慎的戰爭妖精。

「很像是他會喜歡的英式臉孔——不，應該說愛爾蘭式？」

派屈克露出交雜着緊張、不安與鬥志的生硬笑容，開始以鞋跟敲着輕快的節奏。這種聲音宛如他讓自己情緒亢奮的倒數讀秒。

「男爵」輕輕將柺杖旋轉一圈，將軟帽重新戴好。

派屈克輕輕閉上左眼，然後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但他們似乎已經不在附近了。」

老紳士投以若有含意的視線，使得菈·貝露抬頭仰望天窄。

「與其說是真心話，應該說是事實。」

「我餓了。」

菈·貝露向老紳士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那兩個人也在找『書』。」

派屈克依然維持緊繃的情緒，以眼神追蹤兩人的行動，然而發出紅色磷光的戰爭妖精與她身旁的青年，不久之後就混入人羣消失身影。

※

「你說呢？」

「這是怎麼回事……？只是不想在這裏引起騷動，還是躲起來等待偷襲我們的機會——」

「————」

很明顯非比尋常。

伊格蓮茵手指抵着太陽穴，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着。

「即便如比，你也掌握了某種程度的去向，比我們這邊的任何人還要早知道……我有說錯嗎？」

這裏提到的克莉絲，正在伊織房間乖乖玩遊戲。平常她都會纏在伊織身邊達到煩人的程度，但是伊織警告她，如果敢妨礙下廚就沒有法式土司喫，因此伊織才得以享受短暫的寧靜時光。

「……叔父看到應該會笑吧。」

正值青春時期的男高中生，卻把難得的假期用在廚房，而且還因而讓內心得以平靜，如果伊織的叔父知道這種事，確實會大笑或是無言以對。伊織的叔父從以前就外向好動，基於這方面的意義，伊織果然比較像父親。

雖然這麼說，但伊織也不想成爲父親那樣不負責任棄家離鄉的人。

伊織即使嘴裏抱怨也認真照顧克莉絲，或許就是在反抗那個拋棄妻兒的父親。

「————」

被香草香味引得眯細眼睛的伊織，將蛋汁裏的厚片翻面，此時圍牆外頭傳來熟悉的機車引擎聲，察覺到這個聲音的伊織不禁皺眉。

不知道露緹琪雅是否有駕照——伊織認爲應該沒有——但她最近經常擅自騎賴通的機車出門。想到可能會發生車禍就令伊織非常在意，但是露緹琪雅似乎對自己的騎車技術很有自信，不管伊織怎麼說，她都不想改掉這個習慣。

「……之前我摔車造成的刮傷，就當作是那個傢伙弄的吧。」

在心中立誓要稍微報復露緹琪雅的伊織，開始爲平底鍋加熱，此時露緹琪雅推着機車繞到後院了。

「伊織，我回來了。」

「你擅自外出也——」

還沒說出「要有點節制」這幾個字，伊織就不再說下去了。因爲從露緹琪雅的身後，出現了便服打扮的牧島皐月。

「那個……午、午安……」

皐月有些尷尬地低頭致意。

露緹琪雅把安全帽脫下來扔到機車行李箱，毫不拘謹輕拍皐月的肩膀。

「她是伊織的同班同學吧？我回來的時候剛好看到她在家門口徘徊，就把她拉進來了。」

「不是的……我、我只是湊巧經過，並不是想要到伊織同學家裏打擾——」

「這樣啊。」

伊織以頗爲冷漠的表情，凝視着慌張搖頭的同班同學，然後指着玄關的方向。

「我之前不是說明過了？你來到這個家的那一天，我應該有反覆叮嚀過你不能忘記。那麼重要的事情，難道你已經忘記了？」

「我就知道。那個女生是單戀吧？雖然她說是湊巧經過，但是看她在家門口若有所思，我就想說幫忙推她一把。」

「——要是牧島知道祕密，不只是我們會困擾，你也一樣吧？你連這點智慧都沒有嗎？」

露緹琪雅開心地看着狼狽的皐月，就像是要親自證明自己的個性捉摸不定，忽然把視線移向伊織，將話題一八O度轉換方向。

「看吧，這個傢伙就是會面不改色講出這種話，和阿遖真的差太多了。——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我不會成爲你的情敵，放心吧？」

「——不過，當時我確實說過那是假的。」

最近常葉也說過相同的感想。既然有兩名少女這麼說了，伊織在她們眼中，果然是一個惡質的人吧。

伊織把眼鏡往上推，隔着鏡片朝露緹琪雅投以冰冷的眼神。

「咦？」

「伊織的叔父就是阿通吧？阿通的女兒？你剛纔說女兒？阿通有女兒？」

「露，你不知道嗎？這叫做法式土司！」

「……我並沒有說難喫吧？我只是覺得這種名稱很俗氣。」

「……哪裏沒問題了，這個笨女人。」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

「既然這樣，那個……她、她是誰？」

露緹琪雅把搭配長衫的白色鞋了脫掉，就這麼從後鬥進來，然後露出若有含意的笑容，向伊織低聲說道：

伊織露出苦笑。

「——露，你不喫了嗎？那克莉絲幫你喫吧！來，給我給我！」

等到皐月身影消失之後，伊織瞪向一旁把玩機車鑰匙的露緹琪雅。

「那、那個……？」

「克莉絲～！茶泡好羅～！」

「……不要故意用這種講法，你省略太多字詞了。」

露緹琪雅曾經毫不忌憚，公開表示自己喜歡伊織的叔父宮本賴通。對於這樣的她而言，賴通有女兒的這個話題，她肯定不能當作沒聽到。

「我是阿通的……也就是伊織叔父的女朋友。」

「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在巴黎和阿通同居，不過因爲一些原因，所以現在暫時住在這裏。」

露緹琪雅伸手朝着搖晃平底鍋的伊織臉頰輕戳，然後離開廚房。

「原來是真的……」

露緹琪雅晃着叉子向皐月說明。

「意思是阿通不誠實？」

「女朋友。」

「在日本，口直心快不一定是美德……不過牧島有時候也會令我煩躁。」

「喂，你還聽不太懂日文嗎？」

「我、我沒有那、那個意思——』

正要踏入屋內的露緹琪雅，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伊織。

「慢着，你們在講什麼話題？」

納悶好一陣子的露緹琪雅，似乎終於回想起克莉絲的設定，慢了好幾拍之後拍手露出假笑。

露緹琪雅愣了一下，伊織則是反覆一字一句對她說着。

伊織嘆息輕聲說完之後，露緹琪雅維持燦爛的笑容說道：

「看來你這個女人，比我想像的還要有度量。」

「——那孩子是你女朋友？」

「這個傢伙是……」

「——我也正想要喝杯茶休息。既然來了，要不要進來坐坐？」

伊織再度瞪向露緹琪雅。

「可是，就算不說應該也會明白吧？哪有人會心甘情願和伊織這種人交往？」

皐月驚聲複誦，交互看着伊織與露緹琪雅。

「法式土司？可以不要擅自取這種名字嗎？巴黎沒人在喫這種玩意。」

即使露緹琪雅有些不自然的反應令皐月皺眉，皐月也沒有進一步追問下去。

把厚片雙面煎得酥脆，蓋上蓋子等待悶熱的伊織，對於露緹琪雅的投機作風嘆了口氣，並且把大吉嶺茶葉放進茶壺。

「——不過，至少我比叔父誠實。」

「我說，你做的這個是什麼食物？」

不過如果是被一板一眼的常葉指摘就算了，但是露緹琪雅沒資格這麼說。這種想法令伊織畫蛇添足多加了一句話。

這次是露緹琪雅聽到兩人的對話並且插了嘴。

原本就已經幫克莉絲準備得比較多，剛纔還加上伊織的份，即使如此，克莉絲還是比衆人先把法式土司喫得精光。這樣的克莉絲，很快就對露緹琪雅這番話做出反應。

「那個傢伙怎麼了？」

「沒什麼關係吧？」

「——像她那樣，不覺得光是旁觀就會令人煩躁嗎？」

克莉絲洋洋得意如此說着。奶油和調味用的糖漿沾得她滿嘴閃閃發亮。

在內心鬆一口氣的伊織完全失去食慾，把自己的法式土司栘到克莉絲的盤子裏，然後喝了口紅茶。

講得好像是她自己泡的茶。

露緹琪雅說完之後，把最後一塊土司送進嘴裏。

「……你住在巴黎，卻不知道法式土司？」

「令人煩躁的女生。」

「這是什麼意思？」

「啊～……」

皐月臉紅點了點頭繞到玄關。

「啊？」

「啊啊，或許曾經聊過這件事吧。」

「咦？」

「……？」

「不是。」

「你爲什麼把牧島帶來了？」

露緹琪雅坐同窗邊搖晃雙腳。

「啊～、對對對！是女兒沒錯，女兒！日文好難喔！」

伊織以這句話好好消遺她之後，搶先露緹琪雅進入屋內。

「你啊……」

「隨別人怎麼想吧。」

伊織佇立在紅澄澄的夕陽之中，露緹琪雅則是以無可奈何的語氣說道：

「啊？」

「喂。」

「山崎同學和我們聊天的時候，伊織同學有提到，其實你叔父把另一個女兒也託付給你照顧——」

「不要多管閒事。」

「呵呵，焦羅焦羅～」

在熱好的平底鍋抹上厚厚一層無鹽奶油，再把沾滿蛋汁的厚片並排在鍋裏煎。伊織進行着已經得心應手的作業並且咋舌。

「是喔……你討厭她？」

「阿通對女孩子很好的，和你不一樣。」

如果是體積小的文庫本就算了，不過一般人應該不可能隨身攜帶四本厚厚的精裝書，所以皐月應該是一開始就想來伊織家。正如露緹琪雅的推測，「湊巧經過」只是一種表面上的說詞。

伊織已經向露緹琪雅說明過，克莉絲在名義上是以叔父女兒的身分住在這裏。即使如此，這名少女似乎完仝忘了這件事。伊織明顯拉下表情說道：

「以我的立場，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她趕快回巴黎。」

「沒問題啦～，因爲在巴黎還有倫敦，我總是可以應付妥當，到時候我會適當配合你的說法。」

只不過伊織並沒有刻意指摘這一點，即使少女告辭時對於打擾伊織準備考試而道歉，伊織也只是默默目送她離開。

「與其說不誠實，應該說他八面玲瓏。總之他對女生永遠都很和善。」

「……什麼意思？」

「……你這個人真的很惡質。」

臯月離開的時候，把之前借的書還給伊織了。

「女、女朋友!? 」

「何況伊織還是我討厭的類型。可以說他遲鈍得不懂女人心，不然就是明明知道卻冷酷踐踏別人的情感……」

「就是叔父把另一個女兒也託付給我照顧的這件事。」

坐在書齋沙發的牧島皐月，就這麼拿着紅茶茶杯，想要一探究竟地凝視露緹琪雅。露緹琪雅則是把兩隻腳都放在外凸窗戶的窗緣坐着，一口口享用法式土司。

「討厭的話，就不會讓她來我家了。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有喜歡她。」

專心咬着土司的克莉絲暫且不理，擔心露緹琪雅對皐月亂講話而暗自繃緊神經的伊織，聽到皐月的這句細語之後訝異問道：

「那麼……嗯，我就冒昧打擾了。」

「沒人說不喫吧？——所以？這是什麼？」

「啊、沒有啦，就是之前在班上，山崎同學他……」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你還是有在喫吧？」

「——伊織～！晚飯還沒好嗎～？」

擅自打開冰箱取出起司片，而且已經喫掉好幾片的克莉絲，即使廚房裏的法式土司香味還沒散去，依然而不改色說出這種話。

「我現在要開始做……總之你去玩遊戲吧，在這裏閒晃反而礙事。」

「好～！」

妨礙伊織下廚等於飯菜會延後上桌。最近總算學習到這個道理的克莉絲，依照伊織的吩咐，讓拖鞋響起啪噠啪噠的聲青，跑到二樓的伊織房間。

露緹琪雅在克莉絲離開之後走進廚房，伊織一邊洗手一邊對她說道：

「叔父住在這裏的時候，我還在唸小學。當時我好幾次看到女人從叔父的房間哭着跑出來，也曾經幫叔父接過女人打過來哭喊的電話。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

當時年幼的伊織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叔父有很多女性朋友，詫異叔父爲什麼沒辦法和她們和平相處，腦中盡是這種錯誤的認知，不過現在就可以理解那是怎麼回事了。

簡單來說，賴通是一個極度花心的人。

「——如果他那樣叫做誠實，光源氏和卡薩諾瓦這種風流人物也都很誠實了。難道爲叔父落淚的女人是喜極而泣？我是不同於叔父的無趣傢伙，所以怎麼樣都搞不懂女人的想法——」

就像是要打斷伊織平淡述說的這番話，露緹琪雅將廚房的椅子踹倒，一聲不響離開廚房。

「…………」

伊織把倒地的椅子扶正放好，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我或許也依然很孩子氣，不過叔父更勝於我，真的沒有看人的眼光。他真的認爲那個傢伙和我能在同一個屋檐下和平相處？」

雖然克莉絲塔蓓兒也是任性少女，但露緹琪雅的任性本質與克莉絲不同。克莉絲對伊織的任性，來自於小孩子的撒嬌心態；露緹琪雅的任性，則是想隨意使喚伊織的懶惰心態。

克莉絲凡事都要靠伊織打理，不過她非常明白這一點，並不忘向伊織抱持謝意，但露緹琪雅沒有這種想法。把所有工作扔給伊織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露緹琪雅的言行就能清楚感覺到她的這種認知。

所以伊織沒辦法喜歡露緹琪雅。露緹琪雅應該也把伊織當成任性的少年吧。

雙方的關係之所以沒有出現決定性的裂痕，只是因爲伊織和露緹琪雅，對於不在場的宮本賴通都抱持着一份顧慮。

「真是的……」

伊織在愛用的深湯鍋裝滿水，然後抬到爐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