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之蛇

「「樂園」？至少這片地上沒有呢，這片地上」

少女這麼說道。

那麼妖精們，真正要去的地方是。

「妖精她們呢，沒有要前往的地方，也沒有迴歸的地方——只是永遠地繼續着旅程而已」

面對伊織的問題，少女這樣回答。

這就是，被稱爲「劍之妖精」的存在所謂的宿命。

「戰鬥戰鬥戰鬥，存活下來的一方吞食被打倒一方的靈魂，進而成長。這就是被稱爲戰爭妖精的東西」

伊索德這樣重複道。

「成長、變強的戰爭妖精接着和其他的戰爭妖精戰鬥，繼續由強的一方取代弱小的一方。就這樣戰爭妖精，變成集千萬死者靈魂於一體的高密度存在」

「……？」

靠在巴士站上，伊織站起身。連帽衛衣已經被血濡溼，伊織觸及的一切東西，都被添上了對這個世界來說可以說異質的鮮紅色彩。

相對的伊索德，現在連衣服都沒亂。這就是現在兩者的差距。

「——而且，既然是被「妖精之書」認可的戰爭妖精，爲了世界上漂浮不定的所有靈魂，應該成爲「傳誦者」，不是在這裏而是別的場所——開啓就連伊索德她們都不知道的前往「樂園」的門扉。包含戰爭妖精在內所有靈魂應該回歸的場所……那正是「樂園」喲」

「你是說……靈魂應該回歸的場所？」

「數百年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書」，會選擇引導死者靈魂前往「樂園」的傳誦者——爲此戰爭妖精進行着戰鬥。「書」爲了選擇自身不會動搖的稱職的傳誦者，戰爭妖精不得不和戰爭妖精戰鬥。終究戰爭妖精是，決定人間生死輪迴，不可以中斷的循環——伊索德我們命名爲「圓環之蛇」的偉大潮流的一部分喲，一部分」

悠然走向伊織眼前的伊索德，就像誇耀自己勝利一樣大放厥詞。

「這樣你就明白了吧，大哥哥？像大哥哥們這樣，說着不想前往「樂園」，不想戰鬥的，這種腦子壞了一樣的話的「鞘之主」和戰爭妖精，就是否定這個「圓環之蛇」的異端分子喲，異端異端！這種就被伊索德我們稱爲「死之蛇」——看吧，這樣就明白了吧？」

「啊啊……都到了你那叮噹的聲音讓我滿腦子迴響着不愉快的那種程度了」

聽見伊織的回答，伊索德停止了笑聲。

「……是不是手下留情得太多了呢？還在耍這種反抗性的嘴皮子」

『咿呀呀！』

伊索德站在和剛纔同樣的地方。把手撐在腰上，一邊擺弄着雙馬尾的頭髮，一邊擺着冷淡的傲慢態度對着伊織。

「都說了都說了，這只是小聰明而已吧！」

『OK！』

背後撞上時裝店的展覽窗，伊織儘管全身增加了新的傷口，但還是立刻站了起來。本來伊織受的傷，就不是被伊索德錘子直接攻擊造成的，大多都是被小型飛行道具之類的東西造成的，根本沒有可以稱之爲致命傷的地方。

「……真笨的大哥哥！笨蛋！真～是笨蛋！」

把有自己身高數倍長的愛德華像扁擔一樣握在手裏，伊索德走向伊織，嘴裏說道。

用錘子的柄架開克莉絲的尖端，伊索德對着伊織的臉伸出了包裹着白手套的手。

本以爲從伊索德那裏奪下的錘子，立刻沉入影中，抓住時機變成長槍刺穿了伊織的腹部。帕西瓦爾的戰爭妖精——是叫秤之妖精來着，想起來有小狗和魔獸，以及巨劍三種形態的使用方法，早應該想到伊索德的錘子也會有複數的化身。

伊織從喉中吐出血塊，拼死支撐起身體把手伸向克莉絲的裙子。

『咦咦!? 伊織，接近戰是什麼意思!? 』

把被血弄髒的眼鏡塞進連帽衛衣的口袋中，伊織打斷了伊索德的話。

用槍擺好架勢，伊索德踏地而出。比起使用錘子的時候，明顯動作更快了。

在克莉絲發出不成體統的悲鳴的瞬間，伊索德的錘子不知爲何被彈了回去，伊織的身體直接撞飛了巴士站。

伊索德眯細了雙瞳。

「……呃!? 」

「太天真了，大哥哥。「秤之妖精」的「變形」要比戰爭妖精優秀得多。這種程度的事情，沒想到吧？」

「現在立刻舉起白旗投降，承諾回到狩獵戰爭妖精這一側，這樣的話就饒了你，不然的話——」

用塚守防下衝擊波的伊索德，被輕輕甩開，背後貼到了大樓的牆壁上。

「小孩子不知道也無所謂」

「……就算能自在使用傳誦者和「死之蛇」的力量，以爲能和伊索德勢均力敵就大錯特錯了——」

「你耳朵不好用嗎？還是說腦子不好使？都說了叫你閉嘴吧，剛纔就在說了」

「——哼！」

滿足地露出笑容的伊索德面前，出現一個黑色池子般的東西。

伊織把變成劍飛出的克莉絲的柄握在手中。簡直就如同身體的一部分，馴熟地待在伊織手中。

「……結果，還是隻能接近戰了」

爲了躲過砸向自己的錘子以免被從上擊潰，伊織展開了塚守。

應該是伊索德的錘子矗立的場所，如同黑色水潭一般的黑影聚集在一起。而在中央，漆黑銳利的槍尖向天屹立。

「嗚、呃——!? 」

爲了抵禦伊索德的攻擊，伊織也向前伸出左手，比以前力量上升的克莉絲的塚守，偏移伊索德的飛行道具這種程度，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

靠着放在牛仔褲後口袋位置的手的幫助，伊織慢慢站了起來。憑藉被吟遊詩人他們稱爲「死之蛇」的力量和克莉絲的血的活性化，以比平時還快的速度傷口開始癒合。

不——那是黑影。

伊索德兩手抓住錘子轉動身體，砸向伊織。

「至今爲止被認爲是「死之蛇」的異端分子雖然不斷出現，那幫傢伙都很弱所以不要緊，因爲很弱。不想戰鬥的天真傢伙，放着不管也會被其他戰爭妖精打倒吞噬罷了——但是，大哥哥們這種屬於不好對付的，無知但又強大的「死之蛇」。說着不想戰鬥，不知爲何被「書」寵愛沒有中途退場，還成爲傳誦者候補的礙事者！真是，礙事！」

「最初我就說過了，真囉嗦啊……聲音吵得慌語氣也煩人，差不多該閉嘴了吧，你這傢伙」

但是，就像嘲笑伊織的計算一樣，連「魔性之血」都難以消去的劇痛襲向伊織的全身。

快速側閃過飛來的光矢，伊織揮動了克莉絲。從劍尖放出了強烈的衝擊波，將剩餘的箭矢一掃而空，直奔伊索德。

「伊織！」

但是，並沒有失去意識的感覺。伊織和克莉絲已經把這份力量化作自己的東西了。

「吵死啦！這種程度沒問題啦！沒問題的！」

「看吧看吧！」

「不知道呢……你們那邊任性的理論什麼的，那種東西，我們纔不管，根本就不想聽」

「什麼……？」

『嗯！』

對於除了保護自己的「塚守」之外沒有其他武器的克莉絲來說，哀哭是少數可以用於伊索德的對抗手段，但是克莉絲也不是想用就能用出來。某種程度上說這甚至不能算是力量。

過去擊退派屈克的時候無意識用出，和帕西瓦爾戰鬥時保持着意識使用的，平時的克莉絲使不出來的強大力量，被帕西瓦爾和伊索德稱作哀哭。恐怕這就是，賦予擁有傳誦者資格的戰爭妖精的力量吧。

「克莉絲，再來一次！」

「真是多嘴的小鬼吶——！」

伊索德展開白翼在空中移動，朝着地上的伊織放出魔矢。

伊索德邊踏步邊揮動錘子，像球棒一樣旋轉着。巨大的錘子，帶着撲面而來的風壓逼近伊織。

「……辛苦了，愛德華」

「——！」

伊織放開克莉絲。

「——從出生的瞬間開始就說不得不去做那個，不得不去做這個，就這樣被別人決定怎麼受得了。這傢伙也有隨心所欲生活的權利吧……只是偏離了你的設想，就想用蠻力做些什麼，也太自大了吧——！」

但是，並不是現在的伊織無法捕捉的速度。

將伊索德的突刺用塚守擋開，伊織反過來斬向伊索德。

「……切！」

「伊織——？」

「沒有、沒有呢！戰爭妖精沒有反抗命運的權利！而伊索德我們，有着矯正錯誤的義務和權利！自大的是大哥哥這邊喲！」

壓低聲音說着話的伊織腦中，開始染上純白色。

「咕、呼——呼」

伊織被嬌小的的伊索德壓制，失去了平衡落在地上。但是，撞在柏油路的一瞬間，伊織的背後展開了青白色的光翼，讓他的身體漂浮在虛空中。

伊織以路燈爲踏腳臺衝向了那裏。

「！」

一腳踢開忠實的黑西服的提案，伊索德揮起槍。愛德華的槍尖挾着白色光輝和克莉絲的刀刃相交，火花四濺。

但是，這樣下去伊織也沒有勝算還是事實。

「住口、愛德華！」

「又不是、喜歡才被選上的！」

「！」

「……第二輪了。上吧，克莉絲」

比平時攝入的更大量的克莉絲的血，讓伊織體內發出巨大的轟鳴。已經完全不是過去熟悉的感覺了。

伊索德放開錘子向後飛去的同時，雙手伸向伊織。

「……？」

不管內心不平靜的克莉絲，伊織逼近了伊索德。那個錘子的破壞力是個威脅，但是伊索德自身，也會稍微受到錘子的重量和離心力影響。伊織的切入點就在那裏。不管怎麼說，就算拉開距離，「鐵槌」也會毫不留情地飛過來吧。

從反射性地縮成一團躲避的伊織身邊，白熱的光柱一閃而過。發出染血的連帽衛衣蒸發的聲音，異臭隨之傳出。

變回人形的克莉絲，不管嘴邊一片鮮紅，不斷親吻着伊織。但是，就算補給了新鮮的魔性之血，伊織所受的傷也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癒合的。名叫愛德華的秤之妖精的槍尖從胸窩刺到伊織的內臟，再從背後穿出來。脊椎沒被打碎就已經算是幸運了。

把克莉絲抱在腋下，伊織搖搖晃晃地靠在護欄上，擦掉嘴脣上的血做了個深呼吸。

「狂妄！不過是區區「死之蛇」！居然想違抗康沃爾之吟遊詩人的伊索德！」

儘管自身並不追求戰鬥，自己的生存方式卻要遵從脅迫者的指示，將戰鬥貫徹到底——伊織他們的立場，從始至終都完全沒有變化。伊索德無論如何都要否定伊織他們的生存方式的話，和她的決鬥也是不可避免的。

「都說了是小聰明，小聰明！」

「就說了」

「就算這樣，就採取最淺顯易懂的做法嗎……！」

「大哥哥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呢！什～麼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的是多麼過分的事情！要是那個孩子就這樣，不履行傳誦者使命的話會怎樣——」

『公主大人!? 』

「嗯！」

「——」

「大哥哥能戰勝帕西瓦爾，只是運氣好而已。而且還有夥伴——尤其是，知道的吧？大哥哥能贏多虧了伊索德出手相助吧，出手相助？」

自身也因爲反作用力後退的伊索德，撥開頭髮皺着眉頭。

「咕——」

「……和你說件好事吧，伊織哥哥？」

大量鮮血在柏油路上四濺，撞在護欄上的伊織，用左手按住悽慘的傷口，幾乎是無意識地搜索者伊索德的身影。

「……咕！」

「……這可是真正的真正的最後的機會了喲，大哥哥」

「出現了呢，「哀哭」……就這樣還想成爲傳誦者真是笑死人了」

被不可視的力量壓制，錘子的前端砸在了柏油路上，伊織立刻再次刺向伊索德的胸口。

緊接着，伊索德放出的規格外的「魔矢」之雨，把不可視的盾牌和伊織一同吹飛。

「唔……咕！」

「閉……嘴！」

「克莉絲」

這麼說着，伊索德雙手握住染血的長槍，把他從影中拽出來。

看起來要迎擊衝過來的伊織，伊索德揮起錘子。千鈞一髮地躲開，對着伊索德的頭部使出迅雷般的一擊。

『公主大人，宮本伊織的力量明顯比之前強大了！如果有個萬一，這裏還是暫且——』

伊索德一下子睜大眼睛注視着伊織，但伊織自身並沒能立刻理解自己身體上發生的事情。

「派屈克使用過的那個……看起來不像」

映在伊織眼中的，正是和克莉絲平時背後展現出來的光之翼類似的東西。散發着讓人以爲是螢火蟲一樣的磷光，按照伊織的伊織慢慢展開，讓他站在空中的，的確和派屈克他們用過的「燐翅」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伊織、好狡猾！』

伊織手中的克莉絲震動起來。

『只有伊織能飛太狡猾了！克莉絲也想飛！』

「你這不也在飛着嗎——」

對連狀況都搞不清淨說些不合時宜的話的克莉絲報以微笑，伊織抬頭看向伊索德。與此同時，伊織的身體高速上升。

「——唷！」

從下往上，看向擦肩而過的伊索德。確認受到衝擊的伊索德撞破玻璃，衝進大樓內部之後，伊織就那樣飛上屋頂。

「給我乖乖……睡一覺吧！」

伊織放出了衝擊波，伴隨着轟鳴大樓開始崩塌。

包圍着早瀨藥子的世界取回了色彩，雨水開始落下。

晚秋的深夜不斷落下的雨水，沖洗着她腳下流淌的鮮血，不知流向何處。可以的話希望能有把傘，身上的衣服都溼噠噠的，而且全身沾滿了鮮血，也不能到便利店去買。

現在只能趁着沒人看見，把她送到自己家裏去了。

「……藥子大人，讓在下替你吧」

走在藥子身邊的艾可杜恩，用非常嘶啞的聲音說道。但是，少年同樣遍體鱗傷，長髮上也沾滿鮮血。每當把中心放到右腳上，嘴裏就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沒事」

藥子發出帶有血腥味的嘆息，搖了搖頭。

「……這也是我的職責」

在周圍都是從舊時候就建成的住宅街上，有着在深夜裏不許有人出行的風俗，讓藥子不得不覺得有些幸運。

「不，沒關係了……今晚的話呢」

「我聽說過這件事」

在伊索德的突進觸及伊織的前一秒，伊織從牛仔褲後口袋取出了什麼，把那個對着伊索德。

但站在拱門上的伊織，就算看見眼前的東西依舊不爲所動，直接以拱門爲踏腳臺反手握住克莉絲。

「遲了！太遲了，大哥哥！」

伊索德朝着總算忍受住光之烈風的伊織使出高速飛踢。

「這個孩子……也是鞘之主？」

「——無論如何，快點去回收車子吧。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藥子再次抬起頭看向天空，感慨頗深地小聲說道。

讓艾可杜恩站在門前，藥子抱着少女從高牆上飛躍過去。雖然是魔性之血讓她跳得這麼高，但爲了治癒藥子的傷口，已經快要失去效力了。

「大路……」

「——」

「怎麼了？」

「咕——」

『公主大人，請退下！』

「……那個少女，還活着嗎？」

『公主大人!? 』

「是的，叫作大路常葉」

「肚子也餓了，差不多該結束了！」

康賴淡淡低語，擦拭着被雨水打溼的眼鏡。

回話的藥子察覺到潮溼外廊內的房間裏有人活動的氣息，和康賴對視一眼，飛到了屋檐上方。

「……是」

「那種事情……我們這邊，也早就肚子餓了啊……！」

能讓還沒變回正常人的藥子都無從覺察的，拄着柺杖的男子——英格蘭之吟遊詩人的席裏·沃克，或者說宮本康賴看着黑髮少女發出嘆息。

「康沃爾之吟遊詩人——叫做白手套的伊索德，有着這個誇張名字的少女喲。說是少女，也是現在的吟遊詩人中最古老的了」

「藥子大人！」

最後藥子在厚重的大門前站住腳步。

「咦……？」

「那個在下也知道……唉，不太喜歡沉悶的氣氛呢」

一口氣縮短了和伊織的距離，伊索德用飛燕般的速度接連不斷使出刺擊。而給予迎擊的克莉絲的刀刃同樣閃爍着光芒，動作快得都產生了殘像。在黃昏的世界中劍槍交錯的聲音迴盪，以伊織和伊索德爲中心，周圍的空氣被刀刃帶動起風，開始形成了旋渦。

以投槍的要領被伊織擲出的克莉絲，穿透了伊索德的胸口，讓她撞在一旁大樓的牆壁上。

「……今天回家休息吧」

「咕、嗚——！」

「說不定，已經不需要你出場了呢」

從崩落的瓦礫中跳出，伊索德看着伊織急速上升。想讓這個旁若無人的少女在瓦礫衝擊下失去意識，果然這個打算還是太天真了。

「那再好不過了，要是繼續和那個小子連戰的話，本打算無論如何都要勸阻您的」

「!? 」

「給我、住口……！」

壓低而震驚的聲音之後，又傳來拖拽什麼的聲音，然後門再次關上了。恐怕常葉的奶奶發現了失去意識的孫女，慌忙把她帶進房間裏了吧。

吟遊詩人的展翼，就連讓凡人變爲超人的魔性之血的效果都可以無視，理應給鞘之主造成劇烈的痛苦，但伊織並未感受到類似的東西。這也許同樣是被「書」選中的人強大的一方面吧。

「知、知道了……咿呀呀!? 」

「……怎麼了，早瀨」

藥子輕聲點頭，一口氣跨越高牆跳到了大路家門前的路上。

「老師……！」

「……因爲被大路同學阻攔，還沒能達成目的」

「——哈！」

吞下即將出口的悲鳴，少女按住胸口彎下腰。一瞬間翅膀的光輝減弱了，就像行將斷電的日光燈一樣明滅不定。

面色青白的少女身上蓋着兩人份的外套，在藥子手中如同死去一般沉睡着。抱着如同死者的美少女，藥子走在下雨的夜路上。

「——」

伊織朝着克莉絲把左手抓着的東西扔了過去。

連用塚守保護自己的時間都沒有，被幹脆踢飛的伊織後背撞在商店街裝飾入口的拱門上。

「這種、程度——」

「……看招！」

「纏人的到底是哪邊啊，真是的——」

「……」

「是呢」

露出和年幼的相貌相符的憤怒表情，伊索德單手揮起愛德華。隨着軌跡光芒隨之四散，化作無數箭矢襲向伊織。

「艾可」

（插畫）

「——接住了，克莉絲！」

「沒什麼——」

藥子手中抱着少女。

低聲說話的康賴背後，展開像是不引人注目一樣降低亮度的光翼。雖然現在說有點奇怪，藥子看見這個，才終於對康賴真的已經不是人類了這件事有了實感。

突然傳來的低語，讓藥子猛然回過頭去。

「克莉絲！先暫且變回來！」

在純和風的廣闊庭院一角伍聲着地，藥子將睡着的少女橫放到被水打溼外廊上，拭去臉頰上飛濺的血痕。

「……常葉？」

隨着拉開窗戶和紙門的聲音，傳來了老婆婆壓低音量的聲音。

「不用勉強裝出開朗的樣子喲——我所做的事情，現在已經無法挽回了」

「……吵死了」

「好了回家吧。我也不得不跟他們合流了」

重複着藥子的話，康賴扭頭看向周圍的庭院，好似想起了什麼一樣，大大點了點頭。

「常葉!? 」

偷笑的艾可杜恩把長髮像抹布一樣絞在一起。

「……也是呢」

別說貫穿伊織的身體了，就算一瞬間被消滅也不稀奇的伊索德的一擊，無視了慣性法則，被伊織的手所阻止了。

「——這個時候，正是公主大人高興地揮動鐵槌的時候」

「怎麼了？」

儘管從錘子變成使用長槍，但多數時間還是單手可持的細劍比較佔優勢。被伊織展開猛攻的伊索德，突然後退拉開三米左右的距離，背後的光翼大大地揮動。

捂住嘴角，伊索德呵斥聲音顫抖的愛德華。

槍尖微微顫抖，內裏的愛德華雖然發出警告，但由於震驚，伊索德還是遲了一步。

從垂直牆壁的影中現出少女姿態的克莉絲，就這樣被重力拉扯着掉了下來。

伴隨着劇烈的加速，伊索德將愛德華擺出架勢衝了過來。帶着耀眼的閃光腳踏虛空的伊索德，其身姿本身就如同化作一柄白色光槍。恐怕這威力連她之前使用的重槌都比不上。

「纏人！太纏人了！」

「但是——」

「我一個人就好」

把手放在奔來的艾可杜恩頭上，藥子抬頭看向天空。

「……不管怎麼說，你也受了傷，疲憊了吧。今晚就回家休息爲好」

藥子的腦海中，想起了和隻身的帕西瓦爾戰鬥的時候，孤身出現的黑色連衣裙的少女身姿。跟隨着身穿SP風的黑西服男子的少女，恐怕就是康賴所說的伊索德吧。

做了個深呼吸，藥子低下頭。

「說是我們想要實現夢想的「樂園」什麼的，實際並不存在這種話，終於明白了——」

「藥子大人——」

「對不起，老師」

「公主大人——？」

「之後要怎麼辦？」

「晚餐的時候，順便煮了點東西，回公寓以後簡單喫點吧，啤酒和葡萄酒也都涼好了」

「……這個少女就暫且可以放心了」

冷雨一直不停的夜空中，從大路家屋頂上升起一道白光。目送着的藥子發出疲憊的嘆息，邁步走了出去。

「啊……搞不好是父親認識的那一家？」

左躲右閃伊索德放出的魔矢，伊織奔向她的身邊。

那就是，世間萬物都無法對其造成損傷的——吟遊詩人的全力一擊都能返還——「妖精之書」。在克莉絲變回一次人類的時候，伊織偷偷從少女的衣服下拔出「書」，藏進了口袋。

「是「書」嗎……！」

在伊索德注意到擋下自己必殺一擊的是「書」的時候，克莉絲已經拿到書順勢沉入影中，立刻變成劍被伊織收入手中。

「——再見了」

劍一入手，伊織就使出一記右斜斬。攜帶着純白光輝的克莉絲的刀刃，發出驚人的衝擊波。

「……！」

伊索德用槍擋住衝擊波。

大概，打算擋住。

『公、主大——人』

「愛德華——呃！！」

主僕二人的叫喊都被轟鳴掩蓋。漆黑的槍從中折斷，伊索德被光之奔流般的衝擊波吞噬。

釋放出最後的一擊，看起來似乎失去了力氣。

「伊織！伊織！」

被克莉絲啪啪拍着臉頰的聲音驚醒的伊織，慌忙起身，看着周圍。

「那傢伙呢!? 」

「那、那邊——」

抱住伊織腰部的克莉絲，指向了倒在一片慘狀的柏油路中央的少女。

「……」

伊織深吸口氣，慢慢走近伊索德。

伊織背後的光翼已經消失。恐怕「血」的效果也已經中斷了吧。

「……不是人——」

但是，滿身瘡痍的肉體內充滿了伊織的焦躁感，幾乎沒法往前走動。回到現實世界的伊織他們，被冷冷的雨水毫不留情的拍打着。邁開左腳，吐出白色的氣息，伊織抱着克莉絲快步走向自己的家。

「應該成爲傳誦者的戰爭妖精，不打開門扉的話，靈魂們、只能繼續彷徨在世界上——那、會帶來、何等的慘劇、大哥哥你、明白嗎……？」

整理了下機車服的衣襟，TT加快腳步走到屋檐下。

魔性之血的效力已經幾乎完全消失，剛纔的激昂感和萬能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不停催促着伊織的，是說不出來的不安感和遠處開始鳴響的鐘聲。

「……想起來，宮本伊織得到「書」也好——這之前他成爲鞘之主這件事本身，我都有責任。搞不好，我在這個時間點轉生成爲吟遊詩人，就是爲了這個」

「……原來如此，我明白「男爵」要說的意思了」

「……等一下」

「那麼，果然只能打倒他們——宮本伊織和克莉絲塔蓓兒」

「沒有……但是、好痛的——」

「什麼」

「！」

吧流下熱淚的臉在牛仔褲上擦了擦，克莉絲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也是，雖然公主大人很有幹勁就交給她了，今天看見結果變成這樣，我自己本來想出手的意思也沒有了」

話音未落，席裏·沃克走了出去。從腳下的黑影中立刻出現的黑色外套的美女，爲席裏·沃克撐起了傘。

帶上從口袋中取出的眼鏡，伊織小聲說道。被血弄髒的眼鏡，儘管已經不能盡到眼鏡的職責，但應該戴在臉上的東西不在那，還是有點不舒服。

「哎呀呀，這樣啊，這倒也是呢。就算學者先生漂亮地獲勝，選出別的戰爭妖精作爲傳誦者，那時候還是我們四個人不得不做六人份的工作呢」

「……後悔、吧——宮本伊織」

張開冷笑着的嘴，席裏·沃克說道。

「要打倒那個孩子嗎？」

嘴角上揚，伊索德的身體啪的碎裂，化作白色羽毛四散。

發出嘆息的TT指尖抓着的，是被血和雨打溼的，小小的白色手套。

「也是呢」

伊索德微微轉了轉頭，向上看着伊織。潔白的臉頰也沾上了點點血跡。雖然因爲倒在地上無法確認，恐怕少女的身體前面，被那個衝擊波刻下的傷口應該很大吧。

「……但是，究竟還有沒有這個時間了呢？」

在附近的巴士站停下，TT回頭問道。

呆呆看着光粒升上天空的伊織，聽到從少女口中漏出來的話語。

「……！」

「……我來動手吧」

「——吶，怎麼辦，以後？」

身邊黑色的跑車高速衝過，周圍再次迴歸到只有雨聲的靜寂之中。

等伊織醒來的時候，鐘錶的針已經轉了十二圈了。

燈光消失的百貨商店，簡直就像一個巨大的墓碑。完全看不出抬起頭的席裏·沃克對「同僚」被消滅這件事，有感覺到一絲悲哀或者驚訝。淡淡觀察一切事象的冷靜學者的視線，似乎穿透了夜晚的黑暗，看着不在此處的什麼東西。

抱着蜷縮身體像個蝦子不停哭泣的克莉絲，伊織走了出去。

「聽說上一次出現是在法國大革命之前……對吧，「男爵」？還知道當時事情的，伊索德不在的現今，只有你了吧」

席裏·沃克拄着柺杖站了起來。

搖着頭的「男爵」重複道。接下來TT也誇張地聳了聳肩，搖晃着白色手套。

「……先不說那個，我還有一件掛念的事情」

「……克莉絲？」

「……現在這個世界上死者的靈魂幾乎要滿溢而出。要是就這麼放着那個少年不管，世界上死者的靈魂只會更多。尋常的戰爭妖精和鞘之主已經無法打倒他們了。看情況，他的壽命至少還有半個世紀以上，「圓環之蛇」的循環會不得不停止了吧」

發現的時候，克莉絲把臉按在伊織的腿上淚流滿面。

「不、不知道……」

「真是、傲、慢呢……」

「啊，是的呢」

撥起因溼氣變重的頭髮，菈·貝露發出嘆息。

「那麼，爲什麼這回，僅僅二百多年「書」就出現了呢？也太早了吧」

在有屋檐的巴士站的長椅上坐下的席裏·沃克，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倒在地上的少女周圍漂浮着細小的光之粒子，恐怕是折斷的愛德華的殘留吧。就在伊織這麼想的時候，磷光逐漸變弱，最後完全消失了。

「……看起來那個少年，是個前所未聞的異端分子，已經是個不容置疑的事實了」

抱着雙手站在一邊的菈·貝露，對之前的話表示贊同。

「喂，你在說誰呢？」

「情況順利——話雖如此，不知道好還是不好，總之就算席裏·沃克打倒宮本伊織」

「——但是呢，如果連學者先生也輸給宮本伊織消失了怎麼辦？」

「也就是「書」選擇了你？」

「男爵」說道。

「我反對」

（插畫）

「確實他是沒有前例的存在。但是，就算這樣，我想也不能立刻排除掉。在用點時間時間觀察下再做出判斷不好嗎？包括他的特異性，不也能解釋爲何「書」都允許了那個存在嗎？」

「那個少年丟掉性命之後，出於對自己的戰爭妖精和「書」的執着，像我們一樣轉生的可能性呢？吟遊詩人之中，誕生最初就處於允許「死之蛇」立場的「監視者」的可能性呢？」

說是天亮還有點早的時間點到家的伊織，在賴通和露緹琪雅的幫助下換好了衣服，和克莉絲一起倒在牀上，就那樣陷入沉睡。

「什麼呢，女士？」

按住重新開始疼痛的腹部，伊織凝視着伊索德。

菈·貝露駐足回頭看向後方的時候，那裏已經不見了老人和女騎手的身影。

「我說過了吧？你們的說法太囉嗦了。想讓我們理解的話，別用那種繞圈子的說法，更直接地說不就好了……不過，也得看我相不相信了」

TT什麼都沒說，「男爵」也無言以對。

「……我纔不管」

周圍飄舞的羽毛化作白色光粒漸漸溶解消失。雖然帕西瓦爾那時候也看到過，吟遊詩人的末路。

「就是說，誰上啊？」

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席裏·沃克說道。

「哪裏受傷了嗎？」

「那個時候，才真是隻能守望着了呢」

「就算同樣被打倒，在這，被伊索德打倒的話，明明就不用和那個男人、碰面了呢……那個、男人——」

「嗚、嗚……」

「——但是呢，就算戰鬥輸掉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吧？更別說那個公主大人都被幹掉了不是嘛？那麼，大家只能一起上了吧？」

看着巴士站的時刻表，TT誇張地表示贊同。

「這個……我也不知道」

完全沒有一絲打倒強敵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兩手插進大衣口袋的菈·貝露背對着「男爵」和TT，走入大雨之中。

「這二百年間人類增加了，同時死者也增加了不是嘛」

「什麼？」

TT目送着發出不規則腳步聲遠去的詩人背影，放下手套，抱起不知何時出現在腳下的貓笑了起來。

「——應該有六個人的吟遊詩人，雖然只是一時，減少三人的情況可從來沒有過。就算那個少女的想法產生變化，打算履行傳誦者的職責，要是輔佐的只有我們三人的話，搞不好連打開前往「樂園」門扉都做不到」

「我反對，這個立場是不會變的」

「世界能否堅持還說不好——」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呢……」

依舊毒舌的伊索德的身體也，從四肢開始被白光包圍。

頂着一整晚的雨，在還沒到早上的時間終於到家了。

無視刺耳喇叭聲，女性走在被雨水打溼的道路中央，彎下腰撿起了什麼。

光之輪中，一瞬間，迷人的女性身影出現了。

「但是，這裏好痛——」

「從根本上說，「書」出現在世界上，就宣告了戰爭妖精的戰鬥已經邁入終局，五、六百年也只有一次對吧？」

「真……不是人呢，大哥、哥你——」

伊織抱起了克莉絲。

冷冷降下的雨水中，車頭燈的閃着光芒。

「……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呢」

坐在席裏·沃克身邊的「男爵」回答道。

「喂、怎麼回事、克莉絲？」

「所以呢？」

「不告訴你，纔不會、告訴你呢——」

「——」

「——喂，伊織」

被賴通輕輕搖醒的伊織，立刻起了身。平常的話，激烈戰鬥的翌日肉體和精神都筋疲力盡，大多數都不能立刻起身，但是今天不知爲何內心充滿不安，睜開眼睛跳了起來。

瞥了一眼在自己身邊沉睡的克莉絲，伊織發出嘆息，對着擔心的叔父擠出生硬的笑容，離開了牀鋪。

「……發生了什麼？」

「現在，大路小姐家的傭人來樓下了」

「咦？花山小姐……」

「啊，是報上這個名字來着……說是大路小姐在她那寄存了什麼東西的樣子」

戴上備用眼鏡穿上衣服的伊織，驚訝地和叔父走了下去。

「昨晚的事情，常葉學姐她——」

「沒關係，我和露都沒聯繫她。要傳達的話也是你自己去」

「我是這麼打算的……但是，花山小姐特地送來了什麼？」

「不知道。總之，好像是大路小姐說想要當面交給你的樣子，在玄關等着呢」

「我現在就去」

出房間前給克莉絲蓋好被子，伊織看見少女臉頰上殘留的淚痕，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伊織？」

「——沒什麼」

輕輕擺了擺手，伊織深呼吸後，快步走向玄關。

「啊——宮本大人」

在玄關等待的花山靜子，看見伊織低下了頭。

「別叫我宮本大人了——那麼，今天到底是……？」

「實際上，昨晚大小姐有封信寄放在我這，說是要我今天早上送給宮本大人」

「雖然我也不知道，大小姐在考慮什麼……大小姐說如果過了一整晚想法改變的話，也許就不會讓我送過來了，因爲早上什麼也沒對我說，清晨剛過我就給信送來了——」

「——」

有事的話用電話發郵件就夠了，爲什麼用信，還特意拜託花山小姐送到宮本家，儘管不知道常葉的真意，伊織點點頭，還是從花山小姐那收下了白色的信封。

常葉從祖母千景那裏，不僅學習薙刀，茶道和花道，而且書法也很擅長。毫無裝飾的白色信封人名部位，正是用平時看慣了的文字寫着伊織的名字。

「常葉學姐家的傭人——有寄存在她那的給我的信」

「這樣啊——」

「學姐什麼都沒說嗎？」

「是信」

「特意讓人來送信？什麼情況？」

昨晚懾於伊織沖天怒火的露緹琪雅，今天也恢復到平時的她了。就算被伊織銳利的目光瞪着，也保持冷靜表情舔着香草冰淇淋。

「我纔想問呢」

「學姐她？」

那麼昨晚的事情就週一再說好了，伊織在雙重意義上放下心來。當常葉得知沒告訴她，伊織和克莉絲兩人就去迎戰伊索德的話，這下子就算常葉也會生氣的吧。至少爲了減少一點她的怒氣，最好還是等伊織身體萬全之後再進行說明。

「——吶，剛纔，是誰？」

「……」

「這樣的話，我就告辭了」

「不知道對你來說如何，對日本人來說，做事不能那麼悶頭往前上」

「你們啊，明明做了些狡猾的事情，結果現在呢？想隱瞞也早就暴露了」

「啊，果然做了什麼吧」

「難道是情書？……就你們的關係已經不用什麼情書了吧」

看見伊織變了臉色，花山小姐輕笑着搖了搖頭。

「噢，伊織。給你的東西是什麼？」

無視了賊笑的露緹琪雅，伊織帶着信走上二樓。

「信？」

「咦？」

「沒什麼，只是感冒而已。如果熱度還不下降的話，也許就會讓常來的醫生過來檢查一下，不過這個週末，我想靜養一下就會恢復元氣了」

「啊，特地讓您跑一趟，謝謝您了。也請向常葉學姐傳達要多保重身體」

花山小姐離開宮本家，輕輕關上了玄關的門，露緹琪雅悄悄從廚房探出臉來。克莉絲睡着有個好處，她喜歡的香草哈根達斯，可以直接用湯匙喫光。

「這麼說來……早上的時候發高燒了」

「好的」

「是的，因爲這麼說了，我就照做了」

伊織把信封展示給走下一樓叔父，返回自己房間在椅子上彎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