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猛兽爱护周

这个孩子从小就经历过深沉的哀伤，所以肯定会成为悲天悯人的温柔男性。她曾经隐约如此心想。

然而，少年的成长违背了她的期待。

少年确实温柔。

但这份温柔只会用在她的身上，而且还因为这份温柔而失控，达到连她自己都无法阻止的地步。

「白色魔女」——她之所以得到这样的称号，也是她想矫正这份失控温柔的结果。

南爱尔兰的梅斯郡。

要前往邻近城镇，开车也要花个半小时。穿过两侧并列着智利南洋杉的漫长小径后抵达的小山丘上，宛如受到阴郁深绿森林守护的布莱克福德馆，已经在这里矗立数百年的时光。

这里原本和查尔斯·赫恩没有特别的渊源。是因为布莱克福德馆断绝香火无人继承，沉眠于内部的大量藏书连同整栋洋馆出售时，这名乖僻的老学者得知消息，就以私人名义买下来了。

在古典文学与民俗学拥有深厚造诣，被称为该领域第一把交椅的赫恩博士，从某段时期开始忽然变得满口梦想，最终远离尘世，之后就一直在这座洋馆隐居过日。

和博士有些交情的人们，认为这位老学者之所以改变，肯定是因为儿子与媳妇车祸过世的无尽悲伤。虽然各方谣言传得煞有其事，然而在这间布莱克福德馆独自打理所有家事的她知道，这真的只是空穴来风。

博士并不是逃进梦想世界想要遗忘悲伤，而是得知自己长年追寻的真相位于其中，才赌上剩下的人生投入这个世界。虽然埋首研究肯定也是为了稀释悲伤的情绪，但绝对不是基于悲观的立场。

现在的博士，将世间评价或己身名誉这样的枷锁完全抛弃，任凭己身求知欲的驱使，专注追求着真理。

博士的研究最终拥有何种意义，其实连她也不知道。她留在这间布莱克福德馆，只是希望能尽可能地回报博士的恩情。

协助博士进行研究，并且守护博士的孙子——派屈克·赫恩的成长。

后来被称为「白色魔女」的伊格莲茵，认为这就是自己现在的职责。

「——少爷？」

购物返家之后，派屈克的状况就一直不对劲。

回过神来，就看到他咬着拇指指甲轻声咒骂，像是朝着看不见的某种东西宣泄烦闷的情绪。咬指甲是派屈克心情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但伊格莲茵大致明白这名少年为何烦躁。

「今天温暖多了。」

伊格莲茵将少年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宛如没察觉这份烦躁般如此说着。

玄关门外以石砖铺成的引道旁边，有一座几十年没有运作的喷水池。刚才下起的绵绵细雨，在池里积水的表面描绘出无数涟漪。

「……？」

伊格莲茵带着派屈克上街购物到刚刚才回来，大概是购物时看到其他亲子的模样，使得少年内心变得不稳定吧。

这辆雷诺房车停在不会喷水的水池前面之后，一名高瘦男性下车了。年纪大约三十五岁，表情看起来有些神经质，似乎难以亲近的样子——这是学者经常会有的风格。

「是。请您务必不要独自乱来。」

「那个家伙都几岁了，居然还跟母亲牵手走路，他都不会觉得丢脸吗？简直有问题吧？」

孩子理所当然会有的悲伤与失落，以及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自尊，应该正在这名少年的心中激烈交战吧。自从伊格莲茵来到这座洋馆，派屈克就有着这样的一面。

楼下传来老学者的呼唤声。

「——喂～，伊格莲茵！」

「那么，请您尽快换衣服吧。我得去招待客人才行。」

「是的，那样有点太黏父母了，或许很丢脸。何况他是男孩子……」

然而伊格莲茵没有刻意指摘这一点。

身穿粗呢大衣的金发少女，眼神空洞凝视着前方地面，默默站在日本学者的身旁。

「……博士有提到今天要见一位朋友，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我也不清楚，毕竟是第一次见到的客人……但如果博士认为有必要，应该也会介绍给少爷认识。那位小姐看起来很乖巧，请少爷也不要失了礼节。」

露缇琪雅选择的曲目之中，牧岛皐月勉强只认得披头四与艾瑞克·克莱普顿的知名歌曲，除此以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在套装内袋震动的手机，斩断这段染成灰色的回忆。

派屈克猛然起身，在小窗子旁边低头俯视阴郁的庭园，并且嘀咕说道：

派屈克以细如蚊鸣的声音回应，神经质地不断啃咬指甲、以脚尖踩踏着地面。

「————」

坐在床边的派屈克，只是轻轻向伊格莲茵一瞥，一声不吭就迅速移开目光。

「……反正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不懂？他们所有人都蠢透了——」

「啊！」

「我没有成熟到称得上大人。」

派屈克轻声惊呼的时候，伊格莲茵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名少女，将一本小小的书紧抱在胸前。

踩出响亮的脚步声，走下石阶来到正门大厅的伊格莲茵，与博士主动邀请的客人们见面之后，再度感受到一股贯穿全身的战栗。

派屈克心中当然存在着失去父母的悲伤情绪。考量到他才十二岁，即使怀念双亲放声大哭，也是可以被允许的事情。

派屈克是聪明的少年，脑筋动得很快，随时都能想出各种谎言或借口保护自尊。

『伊格莲茵？是我。』

伊格莲茵对此并不排斥。虽然这种说法很奇妙，但伊格莲茵一直憧憬着这种「凡人生活」，派屈克这名少年，也令她涌出某种类似母性的情感。

这种内心的空洞，频频使得派屈克的精神大幅失去平衡，还会令情绪歇斯底里失控。

「伊格莲茵，那是谁？那个——女生是谁？」

「——嗨。」

虽然已经变声，但是语气和七年前没有两样。回想起来，派屈克在当时就已经相当老成了。

「少爷可以自己换衣服吧？」

皐月原本就几乎没在听西洋音乐，对于英式摇滚的知识接近零，所以无论面前的露缇琪雅再怎么痛快欢唱，也只能讲出「有听过」或「没听过」这种不算感想的感想。

「是，我立刻过去。」

伊格莲茵刺激自尊心的这个问题，使得派屈克鼓着鼻翼如此回答。

少年眨眼示意之后，就哼着歌开始换衣服了。伊格莲茵留下这样的他快步下楼。

「哇……爷爷应该是第一次找学者朋友来这里吧？会是什么样的人？」

「少爷经过这几年之后，已经很有大人的样子了。」

「……那个家伙，该不会是笨蛋吧？」

「是的，听博士说是日本学者。」

「伊格莲茵？」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隐约感受到某种不安。自己刚得到的这份小小幸福，或许将会在今天以后永远失去。

派屈克把额头贴在窗户玻璃，并非询问伊格莲茵，而是自言自语。除了大约每周来一次的邮差，几乎不会有人从这座洋馆外面的世界前来，难怪会引起派屈克的兴趣，甚至令他忘记刚才的悲伤与烦躁。

这是一名美丽却毫无生气的少女。宛如一具娃娃——以负面意义来说，这种形容非常贴切。

鞋子持续敲打地面的声响停止之后，派屈克如此开口说着。

伊格莲茵察觉到一辆老爷车沿着引道驶入，微微探出上半身察看。

「谁？」

「那个家伙啊，不是有在纳文大道上看到吗？就是和我年纪差不多，和爸妈一起出门购物的家伙！」

「——日本人真的很喜欢这种玩意。」

派屈克因为车祸而同时失去双亲，是距今三年前——他年仅九岁时的事情。即使少年还有一位名为查尔斯·赫恩的爷爷，而且爷爷是非常优秀的学者，但也无法填补少年心中失去双亲的空洞。

刚才只是在街上擦身而过的陌生少年，却令派屈克展露出过于强烈的怒意。如果是熟悉派屈克身世的人就会立刻知道，这是他对父母依然健在的孩子感受到的嫉妒。

「……是啊。」

会露出亲人笑容的派屈克，在伦敦经常有年轻女孩主动搭话，不过这个国家对英文还是相当感冒，所以即使有女生们远远观察派屈克，却没有任何人积极前来搭话。

「这是因为有伊格莲茵。——只要有爷爷和伊格莲茵，我就心满意足了。」

伊格莲茵走到派屈克身旁，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

「这我知道，我不会害伊格莲茵脸上无光的。」

「是谁？」

「少爷……」

继这名男性之后，一名身穿温暖粗呢大衣的少女也下车了。派屈克就是因为看到她而惊呼，伊格莲茵也是因为看到她而颤抖。

伊格莲茵离开没有阳光的立体停车场，在黄昏人群之中潇洒踏出脚步。她露出睥睨四周的目光，挺直背脊快步行走的模样，看在这个国家的人们眼中，应该会认为她是来自异国的干练女强人吧。

伊格莲茵立刻起身，从怀里取出手机接听。

派屈克咧嘴一笑，和伊格莲茵一起走进大楼旁边的暗巷。

「——日本人喜欢卡拉OK的原因，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只不过，当事人露缇琪雅并不需要皐月的称赞，应该是只希望她能够代为办理各种手续，藉以体验卡拉OK这个未知的系统。

「对吧？没错，那样很丢脸吧？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长不大的家伙太多了。」

归根究底，是因为其他孩子理所当然拥有的双亲，自己却一辈子再也无法拥有了。这样的事实，令派屈克感受到强烈的愤怒。

※

「——是。」

所以伊格莲茵希望尽力疼爱这名少年。

少女几乎没有眨眼，由男性牵着手走向洋馆玄关。看到这一幕的伊格莲茵离开窗边。

『我找到她了。现在时机刚好，赶快过来……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吧？』

唤起心中不安情绪的是这名少女，抑或是少女手中的那本书——伊格莲茵无从判断。

「爷爷的朋友？」

『我知道的。』

然而派屈克的自尊过高，无法因为失去双亲感到悲伤就哭泣。自己并不是如此软弱的人——虽然这种自尊实际上不过只是类似小孩子的赌气，但也使得派屈克无法率直哭泣，而是将这份情绪转换为愤怒或烦躁宣泄出来。

伊格莲茵身为战争妖精却不爱争战，因此一直过着逃亡生活至今。这种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苦难日子能够打上休止符，是因为她遇见了查尔斯·赫恩。这位学者不只理解她的真实身份，还愿意成为她在人类社会的保护者。

「同伴是日本人。」

「她并不是日本人。」

这一年来，伊格莲茵就近目睹少年的情绪起伏至今，正因如此，她可以想像现在的派屈克，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那、那当然！」

「不，少爷很坚强。」

赫恩博士身为学者，当然希望得到伊格莲茵的协助，让战争妖精相关的研究得以大幅进展，而且为了失去父母的孙子，他希望伊格莲茵能够扮演母亲的角色。

派屈充简单环视四周之后，指着前方的住商综合大楼。

伊格莲茵以不失贤淑的声音回应，内心则怀抱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担忧。然而伊格莲茵并非人类，应该很难出现这种不安情绪才对。

「听您这么说……似乎确实看过这样的孩子，他怎么了？」

只不过伊格莲茵快步前进，是为了尽快前往派屈克的身边，视线高傲是为了警戒四周。她知道在这座城市，和派屈克与伊格莲茵敌对的战争妖精至少有三名，如果是一对一就算了，要是成为二对一或是三对一的战斗，即使伊格莲茵是经验老到的战争妖精，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

位于车站后方，放学返家的学生们点缀得热闹非凡的公车专用道，派屈克开朗朝着伊格莲茵挥手。

「少爷，发生什么事吗？」

少年搂住伊格莲茵的腰。伊格莲茵抚摸着少年微翘的头发，心不在焉凝视窗外。

「——以这种状况来看，或许晚点不是下雪，而是下雨了。幸好我们有早点回家。」

露缇琪雅摇头晃脑又唱完一首歌，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以吸管享用哈蜜瓜冰淇淋汽水。

「皐月呢？你不唱歌吗？唱几首日本流行歌曲吧？」

「我……唱得不好……」

「唱得不好也无妨吧？这里就是让唱得不好的人，不用在意别人眼光痛快欢唱的地方吧？」

「并不一定是这样就是了……」

皐月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反驳之后，做个深呼吸重新换个话题。

「露小姐。」

「后面两个字是多余的。」

「关于伊织同学的事情……」

「被他巧妙敷衍了？」

露缇琪雅把沾满无数水珠的玻璃杯放回桌面，然后在沙发上盘腿。

「——不过，正面进攻那个性格有缺陷的家伙根本没用，你应该也早就知道这一点吧？」

看到露缇琪雅宛如不关己事露出笑容，生性内向的皐月心中也逐渐冒出怒火。虽然所有事件的起因，在于皐月的妹妹睦月说她在游泳池看到伊织和大路常叶在一起，不过令皐月疑念加深的不是别人，正是露缇琪雅。

明明是露缇琪雅自己煽风点火，却一副像是在嘲笑这种结果的样子，使得皐月实在无法不感到愤怒。

或许是看穿皐月的内心，露缇琪雅朝着皐月递出麦克风。

「我问你，你口风很紧吗？」

「咦？」

「我在问你能不能保密啦～！」

「这……要看是什么秘密——」

「如果你愿意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其实也可以让你插一脚。」

「你喜欢的伊织同学，早就已经踏入不平凡的世界了，而且真的是和你一辈子无缘的危险世界。」

皐月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这种状况问这个问题，因此皱眉抬头看向露缇琪雅。

露缇琪雅的声音不自然中断。

周围太安静了。

伴唱机萤幕完全消失，刚才在瞬间发出刺耳噪音的喇叭，如今也完全沉默。从灯光熄灭的状况来看，也令人觉得只是普通的停电。

而且，就只有皐月和露缇琪雅仰望着这片天空。卡拉OK前方的公车专用道，明明是人潮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的繁杂空间，如今却毫无人影。足以令人发寒的寂寥感，使得皐月更加混乱。

抬头放眼望去，尽是黯淡深沉的暗红色天空。宛如枣红色颜料与黑色墨汁随意泼洒混合，色泽令人喘不过气的这片天空，不但没有逐渐西沉的夕阳，也看不见回巢鸟儿的影子。

「忽、忽然做什么啦!? 慢着、你、你是女生吧!? 」

露缇琪雅的身体狠狠撞上大楼楼顶的水泥地，将满是青苔的磁砖撞得粉碎。皐月见状连忙扑向美女想要阻止她，但青年不会允许皐月这么做。

忽然从身体后方传来的声音，使得皐月缩起脖子转过身去。

皐月努力摆出一张厚脸皮的笑容，并且半开玩笑如此回答，然而她的笑容在下一瞬间冻结了。因为喇叭忽然发出刺耳的噪音，室内的灯光全部熄灭了片刻。

依照常理——虽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就已经超乎常理——宛如进行耐G测试一样，被使劲旋转之后甩到墙面，再从十公尺高的地方落到柏油路面，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完好如初。

如果是停电，应该听得到其他客人的抱怨声，但却完全没有这种声音，甚至感觉不到附近包厢有人离开。

「皐月。」

「咕……呜——」

不知道到底是何时移动到这里，那名青年抓着自己微翘的金发，并且凝视着皐月。那名美女也在他的身旁。

皐月连忙冲到扶手旁边探出上半身。

「插一脚……什、什么意思？」

「好痛——」

「不是小时候和爸爸妈妈的那种接吻，是真正意义的接吻。你当然没有和伊织做过这种事吧？」

露缇琪雅注视着两人，并且向皐月问道：

「啊？」

「为……为什么……？咦？」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却、却要我加入——」

「……什么？」

「露，你没事吗!? 」

「你有接吻经验吗？」

「啊？」

露缇琪雅的身体，在皐月面前飞到空中。

皐月起身抓住露缇琪雅的手。

「你这种反应确实很正常……不过很抱歉，我们已经不平凡了。」

被这种突发状况吓到的皐月，维持着从沙发微微起身的姿势僵住，睁大眼睛环视四周。

「简单来说，我在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要怎么做？」

「慢着。」

然而对于现在的皐月来说，伊织不想波及到皐月的这种判断，更令皐月感到不甘心。这代表伊织把她当成局外人，这是最令她生气的事情。

「有这个心了？」

露缇琪雅就这么抱着皐月，在无人的店内疾驰而去。每间包厢都没有人，柜台的店员们也消失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们全部唐突消失，这种异状令皐月不禁咽了口气。

「等一下……!? 呃、什么？你想做什么——」

假设露缇琪雅这番话并非玩笑话——假设伊织他们确实涉足某种危险的事情——那么伊织避免皐月受到波及，因而冷漠抗拒皐月好意的行径，确实是他特有的一种温柔。这么想就令皐月感到窝心。

安静得简直像是整层楼只有皐月她们。

「露！」

「晚点再解释！」

「没错。——伊织之所以拒绝你到这种程度，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人格缺陷的他特有的一种温柔吧？就是不想波及局外人的那种想法。」

「是。」

「！」

或许是皐月看错了，露缇琪雅纤细的颈子，似乎散发出微弱的光辉。无论如何，皐月光是要理解露缇琪雅的现状就没有余力。

「小心头！」

然而，皐月感觉到某种无法只以停电来说明的诡异气息。

对面另一栋大楼的楼顶，看起来很不稳定的扶手上，站着一名雀斑青年和白衣美女。

「——不后悔？真的很危险哦？」

「咦!? 」

「是『逢魔之刻』（Twilight）。」

「……明明是你宝贵的初吻，但是抱歉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想法，应该是皐月对伊织的这份爱恋，使得她的判断能力大打折扣。皐月也有自觉到现在的自己缺乏冷静。

「怎、怎么回事？这到底是——」

「这种事情和你我是不是女生无关！并不是那个意思——呜！」

然而，摔到巷内暗处的露缇琪雅还在动，不只如此，她摇了摇脑袋就起身，嘴里不知道在怒骂什么。

「……！」

「唔！」

终于发现自己以外的人了——不知为何，皐月内心没有涌现这样的安心感，反而从露缇琪雅的表情，感受到她对两人的强烈戒心和恐惧。

「有玻璃！」

然而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停止盲目前进的脚步，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恋爱吧。至少皐月无法阻止自己，也不想阻止自己。

随着美女右手的动作，露缇琪雅的身体再度浮到半空中，皐月至此才首度发现到，某种极细的光丝从美女指尖延伸出去，并且缠在露缇琪雅的颈子上。

露缇琪雅踢开厚重的门，几乎是抱着皐月冲出包厢。

露缇琪雅把递出去的麦克风按在皐月鼻头晃动，接着愉快眯细眼睛。

皐月再度询问之后，露缇琪雅跳上沙发蹲在皐月面前。

「——你现在问这件事算是犯规吧？在你答应之前，我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么重要的事情？」

青年开口之后，白衣美女俯视露缇琪雅并且挥动右手。

青年抓住皐月的手臂往后扭，轻易剥夺皐月的自由。

在这股寂静之中，远方隐约传来某种深沉忧郁的钟声。

「这、这……」

露缇琪雅迫在眉睫的声音，使得皐月反射性抱住自己的头。

「等等——」

「……啊？」

「住手！」

宛如脑袋会留在原地的加速度，使得皐月的尖叫声立刻消失。

皐月连忙捣住自己嘴角防止初吻被夺走，接着推开露缇琪雅满脸通红大喊：

「加入你们……是、是要做什么？」

「当然没事，因为她不是人类。」

「没关系，如果到时候真的抗拒，我就会逃走。」

「————」

露缇琪雅讲话时总是有点瞧不起人，并且带着小恶魔般的笑容，但她现在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紧绷。皐月察觉到露缇琪雅紧握的拳头正微微颤抖，不经意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呀啊——」

「原本想在状况稍微平稳之后再说明，看来没能如愿了。」

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冲击之后，皐月跪在隔壁大楼的楼顶。

「露!? 」

露缇琪雅穿越柜台前面的大厅，就这么顺势撞破窗户玻璃离开大楼。

恋爱会令人盲目。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也很难引以律己。现在的皐月正是如此。

「我们快逃！不过有可能已经太迟了——」

在沙发上转圈开心跳舞的露缇琪雅，对皐月这番话有所反应，忽然停止了动作。

露缇琪雅以纤细身材不可能会有的力道，忽然将皐月抱进怀里，并且企图接吻。

「危、危险的……？」

「————」

「中招了……！」

「什、什么意思!? 」

「伊格莲茵。」

「咦——!? 」

「……我要怎么做？」

「！」

「……看来你依然一无所知。」

露缇琪雅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到半空中使劲旋转，并且在最后被狠狠甩到大楼墙面，几乎无法受身，就这样直直落到下方小巷。

露缇琪雅宛如咒骂般呻吟，并且抓住皐月的手起身。

皐月微微颤抖的声音，藉由喇叭传遍这个小小的包厢。露缇琪雅单手拿着麦克风从沙发起身，以夸张的动作耸了耸肩。

「既然你依然一无所知，你还是继续一无所知比较好。俗话不是说好奇心会杀死猫吗？」

以流利日语如此细语的青年，向美女简单便了一个眼神。

「是。」

宛如即将进入演奏最高潮的钢琴家，美女高举双手并且往下挥。

随着这个动作，露缇琪雅再度被甩在水泥地的磁砖上，不过露缇琪雅随后就站了起来，冲向抓住皐月的青年。露缇琪雅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她自己也是全身瘀青，但她的速度快得令人不觉得她有受伤。

「比想像得还耐打。」

青年没有感到惊讶，反而像是觉得很有趣般眯细眼睛，对于进逼而来的露缇琪雅，他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就只是继续架住皐月。

「——知道吗？你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移动到露缇琪雅面前，状似要迎击的这名美女，将右手拳头往后收，并且在同时大幅挥动左手。

「唔！」

露缇琪雅的身体倾斜，双脚被绊住。

美女锁定目标一拳打过来。

「——！」

心窝在失去平衡的时候遭受重击，使得露缇琪雅当场倒地。

「对不起。」

美女举起手的下一瞬间，闪亮的光丝缠住露缇琪雅全身。

「露……！」

「那么……」

「——！」

青年抱着皐月跳下大楼。

健二和玛控海朵一起搭乘电梯。

健二复诵菈·贝露告诉他的「白色魔女」名字，仰望挑高到三楼的大厅天花板。

青年把一张小字条塞进皐月胸前口袋，然后抓住少女肩膀让她转过去，轻轻朝着她的背一推。

玛拉海朵放开搂住健二脖子的手，轻抚自己的嘴唇，并且先行离开电梯。

『有……不过，这是——』

「我是说女士。」

没听说过派屈克他们有其他同伴。健二他们来到这里的途中看见的光之痕迹，毋庸置疑是伊格莲茵留下的，这么一来，如果这个房间里有战争妖精——而且被健二他们拖入这个战场——只会是伊格莲茵以及她的鞘之主派屈克·赫恩。

健二举起镰刀摆出架式，并且眯细眼睛。

为了因应突如其来的战斗，健二平常就有服用「魔性之血」，不过和正式战斗之前向玛拉海朵摄取的份量相比，真的只称得上微乎其微。至今的亢奋感顶多只能让脚步变得轻盈，现在的亢奋感则是令他想放声大喊的等级。

原本就已经相当宁静的这层楼，在这时失去了所有声音。周围的色素脱落消失，被灰色粉刷取代，窗外的星空逐渐染成暗红色。

玛拉海朵抓着健二衬衫袖口踏出脚步。她的视线扫通路面，就像是在寻找重要的失物。

马路对面约五公尺远的地方，就是那栋大楼的楼顶，然而那里没有露缇琪雅的身影。包括青年和美女，甚至是足以粉碎水泥地磁砖的激战痕迹，都不存在于那个地方。

「……老客户？」

然而在这个时候，青年已经无影无踪了。

「我想要麻烦你，帮忙捎一个口信给他。」

「小玛，麻烦敲钟。」

健二让嘴里的糖果不断滚动，微微拿起爱用的墨镜仰望夜空。

「从颜色来看，应该就是上次看到的女强人风格战争妖精了……记得叫做伊格莲茵？」

专注环视四周的玛拉海朵，微微歪过脑袋询问健二。

玛拉海朵的身体被影子吸入，一把巨大镰刀取而代之浮现成形的时候，健二已经收起脸上的笑容了。

「用『书』交换那个孩子。——把这张字条交给他就行了。」

「有……可以确定有某种东西存在。」

※

「……？」

皐月慢吞吞朝着宫本家前进，并且试着打伊织的手机电话。

「……留下这么多鳞粉就一目了然了。」

「————」

健二放眼看着玛拉海朵的行进方向，并眯细眼睛。

「呀啊！」

「虽然喜欢这座城市……不过没办法保证不会遇见那位老客户。」

即使承受两人份的体重，青年依然若无其事在柏油路面轻盈着地，在放下皐月之后冷冷一笑。

刚才被青年往后扭的手臂依然隐隐作痛。虽然任何角落都没有留下痕迹，但是刚才的经历确实是现实，皐月的口袋里，确实留着一张英文字条。

「小玛，有感觉到什么吗？」

「嗯？」

「请等我一下，其他地方也还有些痕迹。」

「怎么了？」

「那么，或许是那间饭店。」

战争妖精开门进入逢魔之刻时，可以连同附近的敌人强制拖入。只有带着「鞘之主」的战争妖精能进入逢魔之刻，在这个大前提之下，不可能只有派屈克或伊格莲茵单独被拖入这个世界，但是无论如何，只要在那么近的距离开门——而且派屈克与伊格莲茵共同行动的话——他们不可能有办法避免自己被拖入这个战场。

「当我没说，这是往事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

「女士绝对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推开门缝进入客厅的，是一只小狗。

门被劈成两半之后，健二破门闯入室内，视线扫向两侧寻找敌人的身影。

接着，某处响起忧郁的钟声。

「毕竟即使小玛稍微变强，感觉也还是拿她无可奈何……虽然火大，但现在只能乖乖听命了。」

「健二先生。」

世界各国知名品牌专卖店栉比鳞次的银座，和新宿或涩谷这些繁杂的城市不同，有一种独特的风格。健二在认识玛拉海朵之前担任外派牛郎的时期，经常会来到这座城市，因此这种井然有序的街景，令现在的他怀念不已。

「要开始了。」

打倒派屈克·赫恩和他的战争妖精，这就是由良健二和玛拉海朵接下的「任务」。

「那就事不宜迟前去叨扰吧。」

「看来是。」

健二轻抚玛拉海朵的头，向她使了一个眼神，接着和她一样环视四周。

「怎么可能……」

「……笔直向前延伸？」

健二单以右眼眺望正前方持续延伸的走道，然后轻戳玛拉海朵的发旋。

眼前是皐月也很熟悉的，黄昏时分的公车专用道。每次有公车经过，行人们就得纷纷往两侧散开回避，一如往常狭窄蜿蜒的杂乱道路，以充满活力的喧闹声点缀，皐月刚才落入的寂静世界宛如一场梦。

「什么？所以那些家伙的老巢不在这附近……？」

健二吞下嘴里的糖果，神色自若引导玛拉海朵进入饭店大厅，取下墨镜收进胸前口袋，随意环视四周。环视的时候，他当然是闭着左眼。

皐月取出手机想打给露缇琪雅，然而只听到对方无法收讯的语音通知，那个骄纵的巴黎女孩没有接电话。

「有了。」

「是纯白的颜色。」

在这个时候，半开的房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开启。

「是吗？」

差点摔倒的皐月，手贴大楼墙壁稳住身体，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转身看向青年。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青年和美女是什么人？他们对露缇琪雅做了什么？虽然皐月并不清楚，但是只有约略理解到，这正是露缇琪雅刚才所说的「危险」。

毛茸茸的黑色小狗，以宛如绿宝石的眼睛凝视健二，用力摇着尾巴接近过来。过于格格不入的可爱模样，使得健二感觉紧绷的情绪大幅放松。

『或许吧……不过里面有东西。确实有。』

「……啊？」

「——她肯定知道。」

开始上升的密室里，只有健二与玛拉海朵。两人并没有由谁主动，自然而然就相拥进行长长的吻。

玛拉海朵凝视着露天咖啡厅不远处的地面。

健二缓缓起身询问玛拉海朵。

健二仰望着矗立在前方的饭店，朝玛拉海朵伸出左手。

「…………」

「这是无可奈何的，我们没办法违抗女士。」

这层楼鸦雀无声不见人影。与其说是因为不景气而没有旅客入住，应该是因为这层楼主要都是高级客房。健二以此解释这层楼如此安静的原因。

「……你认识宫本伊织吧？」

「什么意思？那些家伙不在这里？」

然而他们的雇主即使有下达指示，却没有提供情报。甚至连目标的所在处，都必须由健二他们自行调查。

皐月连忙从小巷飞奔而出。

「是，健二先生。」

「对，如果是那个女人，能够掌握这种线索并不稀奇。——她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们，即使下达指示也不提供情报。虽然不知道是基于规则还是什么原因，不过令我火大。」

「小玛，走吧。」

里头是颇为宽敞的客厅，深处那扇半开的门应该是通往寝室，此外就是化妆间、浴室与厕所等空间，不过至少在健二可见的范围之内，没有派屈克或伊格莲茵的身影。

「是。」

「已经几乎消失了，『幻视』或许看不到。」

皐月就这么呆呆伫立在原地好一阵子，接着慌张冲进马路对面的大楼，沿着阶梯拼命往上跑。地下一楼和一楼是酒馆，二楼到四楼是融资借贷中心，五楼则是异国料理餐厅。

皐月一鼓作气跑上五楼阶梯转角处，打开窗子大幅探出上半身。

前几天，派屈克·赫恩和伊格莲茵，曾经坐在那边的露天咖啡座。虽然痕迹当然已经消失，但他们在日本的据点，有可能就在这附近。何况这也是寻找派屈克他们的唯一线索。

皐月摇头下楼离开。

「在这层楼。——应该没错。」

「不会、吧——」

「……确实有。」

「嗯？」

健二过马路来到这间即将打烊的露天咖啡厅，大致环视四周之后忿恨不平说道：

玛拉海朵的疑惑化为细微的颤抖，传到健二的手中。

平常的自己，逐渐被暴戾好战的自己取代，健二也有体认到这一点。魔性之血成为触媒，使得健二的血液全部变质成为战斗用的能量，在全身每个角落奔流。用来抑制临战颤抖而紧握的拳头，已经充盈着远超过常人的力量了。

「…………」

「……小玛，有感觉到什么动静吗？」

『前面的房间里确实有某种东西，不过好像和那两人不同——』

健二抓住镰刀握柄，以惊人速度向前冲，一鼓作气进逼到残留着白色磷光的门前挥下镰刀。

健二看着摆在步道的露天桌椅逐渐撤收，并且绷紧嘴角。

「咦……？」

『健二先生，请小心！』

「！」

玛拉海朵的尖锐声音，使得健二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只有战争妖精以及搭档的鞘之主，能够待在这个逢魔之刻，除此之外的生命，无法存在于这个永恒黄昏的世界，至少健二的认知是如此。

那么，这只小狗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能够存在于这个空间？

——不可能只是普通的狗。

小狗在备战的健二面前扭动身体。

「……！」

健二眼睁睁看着客厅逐渐变得狭窄。

小狗的身体迅速膨胀，甚至令健二产生这种错觉。这样的体型已经不能叫做小狗了，别说是狗，甚至胜过狮子之类的大型猛兽。

「虽然搞不懂是什么状况……不过这个家伙不太妙！」

还没确认对方真面目的健二，在强烈警戒心的驱使之下进行攻击。他将玛拉海朵用力一挥，无数「魔箭」自巨大刀刃射出。

然而这只漆黑猛兽，发出足以震撼整个室一内的咆哮，悉数躲过袭击而来的光箭。

「这家伙……！」

外表近似黑色狮子的猛兽背上，长出巨大的猛禽翅膀。就算没有遭受凶恶的利爪或利牙袭击，如果被那对翅膀打中，普通人肯定会无法动弹吧。即使健二非常熟悉战争妖精这种超乎现实的存在，这也是他首度遭遇，「反常」至极的存在。

健二以衬衫衣角擦拭双手的汗水，宛如呻吟般说道：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小玛，你刚才感受到的气息，该不会就是这个家伙吧？」

『或许吧……』

「等一下，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难道这家伙也是战争妖精吗!? 」

『我没听过有战争妖精是这种外型，不过——』

紧接着，一道不只震撼双手，甚至足以震撼全身的冲击袭向健二。魔兽踩踏天花板翻身回跳，前脚一挥就把健二打飞，要是健二没把镰刀收回到胸前，刚才那一记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健二对玛拉海朵的声音做出反应，反射性将镰刀拉回面前。

健二就这么以压低的姿势挥出镰刀，想要砍下魔兽的后脚。对方确实是远较玛拉海朵超出人类范畴的怪物，然而即使如此，被玛拉海朵那比任何日本刀都要锐利的刀刃砍中，魔兽肯定无法全身而退。

「!? 」

长出翅膀的魔兽以利爪抓着地毯，凝视健二发出低沉的吼声，并在下一刹那露出獠牙袭向健二。

健二被抛到多云的暗红色沉重天空之中，连同粉碎飞散的玻璃碎片和魔兽的巨大身躯，一起朝着几十公尺下方的柏油路面坠落。

然而与健二的气魄相反，死神镰刀的这一劈落空了。

『健二先生！！』

那只魔兽已经跳到天花板的高度了。健二现在的反应速度达到超人等级，然而对方的速度迅速到连野生猛兽也自叹不如，令健二不禁瞠目结舌。

面对大马路的观景窗设计得比较大，健二就这么向后重重撞上窗户玻璃，强烈的冲击令他喘不过气。被健二狠狠撞出的坚固双层玻璃，出现无数致密的裂痕而变得惨白一片。

所有战争妖精都能变换外型——拥有「变形」的能力。既然能够变成剑、长枪、或是如玛拉海朵般变成镰刀，就无法断言战争妖精不会变成像这样的怪物。

「上次是、那种、强得像、怪物的、女人、这次是、真正的、怪、怪物……我到底、多么倒霉——」

健二连忙压低身体，魔兽的爪子在头上横挥而过。代替健二挨了这一爪的单人沙发，被打得开膛破肚凄惨损毁。

「呼！」

「唔……」

『健二先生！』

「唔咿!? 」

玛拉海朵第二次的悲鸣无功而返，健二正面挨了魔兽这一撞。

健二缓缓起身之后，魔兽再度冲了过来。

「我、我难道……运气很差——吗？」

「就让我看看你只凭三只脚，还有什么能耐吧——！」

即使是玛拉海朵，也没有透彻了解战争妖精的一切，要她做出明确的答覆有点强人所难。然而健二似乎能够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