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树海之主

早濑药子不会打扫。

也就是无法整理环境的女人。

她的住处很整洁，不过是小小同居人艾可杜恩勤奋工作的成果。

那么，她的另一座城堡——三日月学园高中部美术准备室又如何？

光靠早濑药子一个人当然无计可施，

所以才派遣他们出动。

对于宫本伊织来说，这不是什么幸运的事。

反覆重拨还是接不通，使得由良健三烦躁得阖上手机，扔到床上堆起的棉被山。

「……真是的，那个女人真的不接？」

「这样也好吧？」

穿上围裙卷起袖子的玛拉海朵，以双手高举炒面摊老板在用的小铲子，凝视着发出油煎声的电烤盘，烤盘上从右方依序是三片切成一公分厚的午餐肉、三颗荷包蛋与六片满福堡面包。

「——没接就没接，这样也不会被塞奇怪的工作。」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会在意吧？」

「会在意，不过没事最好。」

「……小玛真了不起。」

健二夸张耸肩走向厨房，以前从床边走到冰箱要二十几步，现在只要五步。

健二决定和玛拉海朵一起生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搬离至今独自居住的家。

以前的健二是收入优渥的外派公关，薪水足以租下一间独自居住宽敞过头的高级住宅，但认识玛拉海朵之后，他就以此为契机完全退出公关界，顺便搬到房租更便宜、空间刚刚好的住家。

对于健二来说，和玛拉海朵一起住在现在这间小窝，比之前独自住在宽敞住家快乐得多，和住处大小无关，最重要的是玛拉海朵陪伴在身旁。

健二从冰箱拿出一瓶姜汁汽水回来，看到玛拉海朵全神贯注看着烤盘，不禁露出苦笑。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

美术全集连一半都还没放回书柜，药子就刻意捶肩膀，看向清洗咖啡杯的伊织。

「那当然，因为我都挑你睡着的半夜去玩。」

「————」

「我也没有长期观察其他战争妖精，所以不能确定，不过至少我自己五年前就是这样的外型。」

「是讨厌年纪大的女人——啊，就算这么说，我可没有恋童癖啊？」

健二靠在墙边，隔着窗户玻璃仰望天空。

健二向伊织提议暂时休战，药子断言这番话不能信任。和健二交战过的药子当然会如此反应，但伊织觉得可以相信，刻意不对药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完全没印象。」

「你会在瞬间忘记一切……恢复为往常的平稳生活。」

「话是这么说，但你没多久就从家里拿茶包周来，几乎没喝过这里的咖啡吧？」

如今药子重提这件事，伊织猜不出个中意图，只能看向药子。

「您是指成长？」

「现在的小玛看起来是十五、六岁……所以按照常理，你五年前应该和宫本那边的丫头差不多大。」

「如果是基于这个意思，我想几乎不会长大。」

「……老师，您居然用这种机器泡的咖啡招待别人。」

「有，什么事？」

伊织为射入夕阳的窗户拉上白色窗帘，叹气继续清洗咖啡机。

「小玛，要吃饱喔。」

「或许，我同情他人的方法是错的。」

「后悔只有一瞬间。」

「——我第一次听到健二先生像这样聊别人。」

「赖通真的在我国中时代就一直照顾我，你父亲也很照顾我——当时的我在各方面简直陷入谷底，赖通与宫本教授真的是我的救星。」

伊织擦乾手，转身看向药子。

药子轻吐烟圈淡然陈述。

「如果是比食量，我觉得我略胜一筹。」

「——我也会注意避免继续长大，不然我变成熟之后，健二先生会讨厌我。」

「啊？」

「死人不会哭，只有活下来的人会哭。」

回想起来，夏至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以即将到来的秋分为界线，昼夜长度相反，黑夜时间逐日增长。

「——我说小玛。」

「……总之，既然女士前往某处，我们又连络不上，就不会被迫处理难题，这阵子暂时悠闲一下吧。」

「没事，依照上次看到的感觉，那个宫本的小丫头虽然娇小，吃相比起小玛却毫不逊色，我没资格说别人，但那个女人也很花钱。」

「难得看到健二先生这样。」

药子将烟蒂塞进携带型烟灰缸，并且微微一笑。

简直是一只猫，过度专注于单一事物，完全不注意四周，现在玛拉海朵的眼中，只有烤盘上逐渐烤熟的美味猎物。

「——我要开动了。」

「我想，那孩子应该也就这样不会长大。」

伊织完全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

「学姊应该是基于本能察觉到危险，才会避免喝老师的咖啡吧？毕竟她造诣高深。」

「啊？」

「吃完之后，要不要出门一趟？」

「因为我不爱喝咖啡。」

健二晃着剩下一半的姜汁汽水瓶扬起嘴角。

「叔父宣称是对老爸的研究感兴趣才会主动介入，应该和我无关，老师不用担心……但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选择，因为这么做等于对克莉丝见死不救。」

「有这个可能，但就算问她，她也不会说吧？」

「……小玛。」

「既然这样……那个家伙大概也是劳碌命了。」

「呼～……」

到最后，伊织无法对克莉丝见死不救，选择保护少女而战，药子也不再提这件事。

结束第二份午餐肉三明治讨伐的玛拉海朵，在烤盘摆上午餐肉与面包再打三颗蛋，准备制作第二轮的午餐肉三明治，看来她的胃还有空间。

※

健二看着玛拉海朵一口口享用自制午餐肉三明治，坐在窗边的床上。

「应该不会出人命，但我不认为对身体有益。」

「我知道。」

「好的。」

在健二注视之下，玛拉海朵将煎得香脆的满福堡面包移到白色大盘子，迅速将煎出网纹的午餐肉放在面包上。

「那个女人，该不会其实活了几百年吧？」

「见到叔父？」

午餐肉三明治是玛拉海朵爱吃的食物之一，但她的胃不会只以一两份就满足，所以她总是像这样用电烤盘一次做三份午餐肉三明治，边吃边做接下来的三份，再边吃边做后续三份……就像这样持续到满足为止。

「……讲这件事有点像是马后炮。」

「委拉斯奎兹会哭的，我之前没说过？」

伊织以海绵刷洗清晰留下咖啡色线条的玻璃壶，并且朝早濑药子一瞥，药子完全不会做家事，玻璃壶一星期大概洗不到一次。

「是吗？」

玛拉海朵将荷包蛋放在午餐肉上，网状淋上番茄酱与黄芥末酱，再把另一块满福堡面包放上去，一把抓起来就毫不犹豫啃下去，完全没放蔬菜也是玛拉海朵的喜好，玛拉海朵并非讨厌蔬菜，而是不喜欢莴苣受热变软，所以她自己做这种食物时，完全不会放叶菜类。

早早拿起第二份午餐肉三明治的玛拉海朵，扬起眼神凝视健二如此回应。

「……那个家伙的那个丫头，不晓得怎么解决吃的问题？」

玛拉海朵只有最近这五年的记忆，借用菈·贝露的说法，玛拉海朵是从五年前「觉醒」，和好几名鞘之主并肩战斗之后，出现在健二面前。

「大概从国中快毕业到高中时代吧？」

「小玛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小玛，我不会因为你长大就讨厌你。」

「不只是你，常妹在这里也是喝红茶啊？」

健二想像宫本伊织的苦恼，晃动肩膀发笑，并且不经意向玛拉海朵说出深刻内心的疑问。

「——总之，先不提谁比较会吃，照顾起来应该很辛苦……何况看那个样子，她不可能自己准备餐点。」

「——我以前经常去你家玩。」

顺带一提，玛拉海朵现在准备的不是午餐也不是晚餐，顶多算是下午的点心。

「不只不会说，还会默默一剑砍死我吧……女人的年龄是秘密。」

「叔父就算了，连那个老爸也是？」

「你不知道也在所难免。」

「嗯？」

「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或许是久违见到赖通的关系吧。」

玛拉海朵轻声一笑，将午餐肉翻面之后放上起司片。

「顺便问一下，小玛你……应该说战争妖精会跟人类一样变老吗？」

药子担任顾问老师的美术社，几乎所有社员都是挂名，坦白说没有实体，美术社的少数活动之一，就是打扫堪称药子根据地的这间美术准备室。

「啊？」

「……如果我真的为你着想，应该要赶快让你从这种竞争淘汰出局，这样你或许就不会深入到这种程度，也不会波及到赖通。」

「正确来说，我经常听您聊女人，却几乎没听过您聊男人。」

药子从白袍口袋取出香烟点燃，坐在堆积的美术书静静吞云吐雾。

「那当然，因为我讨厌男人。」

「……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这是药子第二次讲这种话，伊织刚遇见克莉丝的时候，她曾经告诉伊织，要是不想卷入更棘手的麻烦事，可以抛弃克莉丝回到日常坐活。

夏季宛如依依不舍，日间气温还是残留着暑气，但是相较于暑假前，日落时间已经明显提早。

「对。」

「我已经知道战争妖精是这种生物，既然这样，比方说女士到底几岁？」

「没礼貌，喝这里泡的咖啡又不会出人命。」

玛拉海朵把一份加上起司增量的午餐肉三明治放在小盘子递给健二，再以多出来的空间煎洋葱圈，看来第三轮是洋葱起司午餐肉三明治。

药子吹掉地上美术书籍的灰尘，确认内容之后放回书柜，没有转头就朝伊织抱怨。

「这样只是不良少女吧？」

「也讨厌女人吧？」

「宫本教授也在，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药子取下无度数眼镜收进口袋，夸张摇了摇头。

药子应该是听到伊织那番话才这么说，伊织在十分钟前，回报在街上遇见由良健二的事。

「是这样吗？」

「……我母亲经常住院不在家，在这种时候，我就会去找赖通看书到天亮，或是听宫本教授聊天——精神差点崩溃的我，不知道因而得到何种程度的救赎。」

这么说来，露缇琪雅刚来时，伊织在克莉丝沈眠的棺材找到那本「书」，所以邀请药子与常叶来家里，当时药子露出颇为怀念的表情注视宫本家的书斋，或许是回想起当年的往事。

「——但是，我完全没回报当时的恩情，对赖通或宫本教授都一样。」

「即使如此，您如今也用不着在意了，何况现在根本不知道老爸在哪里做什么。」

药子她——先不说叔父——在这时候提到父亲的话题，伊织内心很不是滋味。

父亲对少女时代的药子具体做过什么事，伊织当然一无所知，但至少在伊织心目中，宫本康赖是最差劲的父亲，他内心甚至只涌现这种想法：既然有空对外人药子做这么多事，为什么不多关心亲生儿子？为什么不多宠爱还在世的妻子？

或许是察觉到伊织面有难色，药子再度开始整理书柜，改以开朗的音调询问：

「——话说回来，宫本教授有托付你其他东西吗？」

「没有。」

药子之前就问过类似的问题，但伊织心里没有底，除了以海运寄来的克莉丝，以及藏在棺材里的空白书本，父亲没寄过其他的东西。

「那本『书』……是真品吗？」

「啊？」

「没事，我只是忽然这么想——」

药子一一翻阅没放在柜子里的美术书籍，偶尔专心阅读，整理进度慢吞吞的。

「那东西被派屈克拿走就不知去向，从后续状况推测，应该是被第三者抢走。」

「后续状况……？」

「派屈克送医之后，『书』不在他的随身物品之中。」

伊织回答之后转身面向药子。

「——您这么在意『书』？」

「形容成相像却让我这么不高兴的人还真难找。」

茉莉不晓得后来怎么样，但那两人莫名令她印象深刻，至今也清楚记得。

药子与皐月分工抱起美术书籍，走出美术室。

「——牧岛，要好好监视老师，别让她中途逃走或偷懒啊？」

「……宫本同学，由你指示。」

「嗯？」

伊织的中肯论点，使得药子搔了搔脑袋叹息。

「——何况要是派屈克没说谎，『书』似乎会自行选择拥有者，只有最强的战争妖精能成为『书』的拥有者——『传诵者』，所以即使在我们手中，也迟早得交出去。」

「你出乎意料黑心呢。」

伊织拿块布盖住刚洗好的餐具，向药子她们这么说。

「——我觉得那孩子拥有某种特别的要素。」

「——看来，你和牧岛学妹相处得还算顺利。」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确实如此，药子所有家事都不会做，只能全扔给艾可杜恩；常叶家里有帮佣，不需要自己动手—毕月的母亲是全职家庭主妇——相较于女性三人组，伊织做家事的经验老道得多。

「是吗？」

「真的只是无碍的程度。」

「——所以老师，我们该怎么做？」

皐月的报告，就某方面形容得易于想像。听到这个报告的伊织笔直盯着药子，她正拿着扫把打扫一下子变得空旷的地面。

刚好在柜台轮值的片山茉莉，即使被女性暗藏魄力的美貌震慑，还是告知宫本赖通研究室的位置，这名美女的日文听说能力都很完美，不擅长所有外语的茉莉堪称运气很好。

「记得江户时代有种拷问叫做『石抱』？多到可以用来做这种事，有些书还贴着『禁止外借』的标签。」

老实说，伊织觉得自己即使是社员，也没道理帮忙打扫这间准备室，不太大的室内被美术书籍与胸像塞成混沌空间，基本上是因为药子懒得把东西放回原位，所以如果要整理，照理来说应该由药子一个人整理。

「小事一件。」

掸掉美术书籍灰尘的常叶，不是在询问伊织，而是迳自低语。

「我想，你是我们之中最熟练做家事的人。」

窗帘缝隙射人的夕阳光辉令伊织眯细眼睛，他不经意回想起派屈克今天要回到爱尔兰。

他不想和皐月独处，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唔，嗯。」

「不是完全没话题，比方说——成绩或出路之类的。」

伊织是让步到极限才前来帮忙——毕竟好几次受蘂子搭救——所以作风稍微强硬应该也能被原谅，这是伊织的主张。

「我不记得说过自己是好人。」

「对，我觉得宫本教授果然是基于某种特别的理由，才会刻意将那孩子送到你身边，派屈克也提过类似的事吧？」

「…………」

药子看着画册询问伊织，大概是察觉他停止动作。

「——但你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一板一眼。」

「你不在意？」

以抹布擦拭清空书柜的伊织轻声一笑。

伊织封杀药子颇为不满的声音，将眼镜往上推。要是让药子负责确认美术书籍内容收回书柜，大概花多少天都整理不完，这种容易分心的人，最适合做的工作就是粗活。

美女留下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离去，茉莉目送她的背影轻叹口气。

「——这种粗活由我来做比较好吧？」

「我真不受信赖。」

不经意看向窗帘缝隙，外头的天空比刚才阴暗许多，天黑的速度显示秋天脚步近了。

「我忽然觉得，只有自己辛苦干活很愚蠢。」

「我去还？」

「用不着确定书的内容，请把像是一层膜覆盖封面的灰尘处理一下，如果没弄干净，放回书柜也没有意义——此外还有一件事。」

常叶不太相信以鞘之主身分并肩作战的药子，药子应该也已经察觉常叶这种想法，所以伊织不想让这两人搭档。

「没关系吗？」

而且立刻回想起来，她之前也过过类似的状况。

「宫本学弟，什么事？」

「不会觉得不自在吗？老师肯定也会这么认为。」

伊织在流理台清洗抹布，做一个深呼吸。

伊织相当直接揶揄药子的怠惰时，美术准备室的门发出声响开启。

「是说克莉丝？」

「打扰了……」

「呃～我想想……」

药子翻阅巴卡西奥的画册如此说若。

「并非完全不在意，但如果拥有那东西会被其他战争妖精盯上，我宁可别拥有。」

「有可能。」

常叶苦笑回应伊织质疑的细语。

实际上，伊织就是因为这本称为「妖精之书」的东西呗派屈克盯上，到鬼门关晃了一圈。

「是啊，那个家伙主张『书』原本就在克莉丝手上。」

伊织将书柜擦干净之后，常叶把她在美术室除掉灰尘的美术书籍依序摆上，伊织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只是把抽出书架的书放回原位，为什么那个女老师做不到如此单纯的事情。

「老师。」

「还好。」

「是吗？」

到最后，派屈克并未恢复记忆，赖通随口向外务省职员打听，得知他回国将立刻再住院。

无论如何，两人无从得知细节，伊织的父亲依然下落不明，派屈克也已经遗忘一切。

「是老师要我指示的。」

这天傍晚，一名金发美女来到文学系办公大楼，只询问「宫本教授的研究室在哪里？」这句话，她日文说得很流利，却不想讲大多，问完就戴上墨镜随意环视四周。

「啊？为什么是我？」

「借书的人负责还书，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而且不只是遗书，应该还得向图书管理员低头道歉吧？还是你想叫我们代为道歉？」

「我想，应该有不少书是从图书室借来没还的书，请分开放，晚点得拿去还。」

「——宫本同学，怎么了？」

「没办法了——牧岛同学，方便帮我搬书吗？」

伊织原本就看不懂这本书，要是能回避被敌人攻击的风险，他完全不惋惜失去书。

「因为我们要打扫的只有准备室啊？美术室就算扔着不管，也会有别班学生轮值打扫，所以无所谓吧？反正我们不是故意弄脏。」

「——伊织同学，好多都是图书室的书。」

「我想，应该和宫本学长很像吧？」

戴上口罩，把美术书籍搬到美术室大讲台上的常叶，环视四周之后询问伊织：

「不擅长做家事的我，没立场这么说。」

药子有些愧疚阖上画册收进书柜，并且露出苦笑。

「…………」

听到药子委托的皐月，在门口看了伊织一眼，立刻以僵硬动作点头。

「好了，老师也一起。」

记得当时来访的，是从爱尔兰来到日本的青年与同家系的美女，他说曾在这里任职的宫本康赖是爷爷的好友而来访，茉莉告知当事人已经不在这里，青年就直接离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在想，学姊与老师在本质上不合，如果只有你们两人共同行动，甚至聊不出像样的话题吧？」

有点战战兢兢的牧岛皐月与态度坚毅的大路常叶行礼入内，她们也是美术社少数的挂名社员，令天被派来打扫准备室。

「听起来怎么像是不太甘愿？」

「那当然……学姊能想像我们多么难相处吧？」

「具体来说有多少？」

「……那么，总之请把堆在这边地上的美术书籍暂时都搬到美术室，不然会妨碍扫地。」

「……不过这样的话，会弄脏美术室地板吧？」

「咦？啊……好的。」

「啊？我也要？」

※

「请不要假装不知情，自己拿去还。」

「这是师生之间的平凡话题，就像是电车上相邻而坐的老先生聊天气一样无碍。」

常叶脱下背心放在书包上，然后询问药子：

「这样的话，不就变成学姊与老师一起去？」

「是啊，至少有这种话题。」

「……是的，这样有什么问题？」

「……咦？」

然后茉莉再度想到一件事。

对方询问宫本教授的研究室，所以她几乎反射性地告知赖通的研究室——这所大学的文学系，现在只有一位讲师姓宫本——但这名美女想找的究竟是赖通，还是下落不明的哥哥康赖？

不过茉莉立刻不去烦恼这件事，无论美女想找谁，让她和赖通见面就不成问题，即使她是来找康赖，还是由赖通说明康赖失踪也比较好。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的异性关系还是这么显眼。」

回到文书工作岗位的茉莉，想起学姊好友宫本赖通的脸，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久之前才有那么漂亮的少女找上门，今天又有金发美女造访，早濑学姊和那种人交往真辛苦——」

不知何时，美女周围的空气变了。

窗外晴朗无云煞有秋意的蓝天染上红与黑，灰色云层开始缭绕。

「女士。」

美女——La Belle DameSans Merci斜后方的黑西装英俊青年，不在意周围耳目搭话。

「——附近有两个战争妖精。」

「鞘之主呢？」

「似乎不在。」

回答菈·贝露的是和刚才的英俊青年并肩前进，容貌如出一辙的年轻人，左边是约翰，右边是济慈——两人是服侍菈·贝露的忠仆。

「那就别管了……没有鞘之主的战争妖精无法进入这里。」

菈·贝露带着两名俊美男性，以阶梯代替不会动的电梯走到四楼，站茌漫长走廊末端的门前，抬头看向上方所挂的门牌。

「————」

门牌写着「宫本研究室」五个字，菈·贝露看一眼就默默退后一步，济慈取而代之走向前，握住门把随手转动就推开门。

「真狭窄。」

济慈检查成叠的信与明信片，叹出一口气说：

「难道『书』至今依然在这个人手上——？」

莅·贝露说到一半，立刻摇头把话语吞回去。

「别管那边像是能当枕头的厚书……寻找能查出宫本伊织父亲踪迹的东西，信或是便条纸之类的都行。」

是一张四摺的欧洲地图，范围包含爱尔兰、英国到法国，使用多年导致摺痕处已经磨损。

「是。」

菈·贝露听到约翰的询问，默默翻过相框放在桌上，改为拿起堆在一旁的笔记本翻阅。

两侧墙壁都摆放书柜，使得室内看起来更加拥挤，莶·贝露环视之后不满哼声。

「女士。」

菈·贝露专注审视照片，忽然蹙眉。

莶·贝露反覆推敲这些地名之后起身。

「可以了？」

「怎么了？」

塞进书柜的大部分是爱尔兰或英国的民俗学书籍，或是技术卡尔特文明的研究书籍，其中也有法文或日文写成的书。

约翰与济慈听到她的细语就展开行动。

同一时间，三人后方传来粗鲁开门的声音，无数的脚步声追了过来。

「听说学者特别容易出怪人。」

「是这样的话，就某方面来说——」

「无论如何，这里应该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了……反正已经确认宫本伊织父亲的长相——」

「女士？」

菈·贝露坐在室内中央的朴素沙发，对两人下达指示。

「年纪较大的这个人——」

「……不过，找起来比较轻松。」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不要刻意追问。」

照片里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年，以及看来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似乎是高中入学典礼。

两名如出一辙的英俊男性深深鞠躬致意时，笼罩他们三人的世界颜色再度改变，染成阴郁红黑色的天空恢复为美丽的晚霞，不远处沉入灰色的景色，也逐渐取回原本的色彩。

「——请看，里头的少年似乎就是宫本赖通。」

菈·贝露将劳动工作交给约翰他们，靠在沙发静静深呼吸。

「————」

「似乎是宫本伊织的叔父。」

菈·贝露从眼前小山挑出手写箪记本依序检视，在抽出第五本笔记本时，察觉其中有个不自然的隆起。

「……到头来，寻找宫本康赖有什么意义？」

菈·贝露离开研究室之后，约翰与济慈也扔下翻得凌乱的书柜与办公桌，陪同来到走廊。

放眼窗外是阴郁黄昏的天空，菈·贝露凝视这幅光景，以手指缠卷自己金色的长发。

「……走吧。」

约翰与济慈在菈·贝露面前的矮桌，逐渐堆叠老旧的笔记本、手册或是密麻注解的书籍，菈·贝露心不在焉审视笔记本上的文字低语。

菠·贝露在阶梯转角处停步，转身仰望阶梯上方。

「恕属下失礼。」

「宫本康赖这个人，似乎每年都会从所在地寄风景明信片给弟弟一两次，不过上头写的内容都很平凡，很难藉此查出详细的行踪。」

调查办公桌面的约翰，拿着桌立相框走向菈·贝露。

「您认识？」

「敦克尔克、南安普敦、布里斯托、都柏林、伦敦德里，以及——圣基达……？」

「…………」

菈·贝露打开地图眺望，审视地图各处的注记，好几座城市被打圈，各城市以直线相连。

「是。」

「宫本赖通——？」

「那么……？」

「女士。」

「按照预定前往爱尔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