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
《舞星灑落的雷涅席庫爾》 · 裕時悠示 · 3172 字
牽牛星飯店。
頂樓的皇家套房內,瑞貴和母親一起洗澡。
浴室非常豪華寬敞,跟昨晚和昴一起住的宿舍澡盆天差地遠。準備好的洗髮精和香皂一類的用品也一樣,瑞貴雖然不清楚價錢但有種高級的感覺。
「瑞貴怎麼樣?有沒有哪裏會癢?」
「沒、沒有。」
瑞貴的頭上滿是泡沫,母親在幫她洗頭。
多麼溫柔的指法呀。
明明是豎着手指用力洗到起泡,感覺卻像是在輕輕摸頭。
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吧。
「怎麼啦?是不是癢癢的?」
無法直視母親映照在鏡子上的笑容,瑞貴低下頭去。
「我、我沒有……癢癢的。」
「呵呵呵,瑞貴好怪喔。」
沖洗完畢頭髮後,母女一同泡澡。
「瑞貴,把手張開好嗎?」
「像、像這樣嗎?」
在浴缸中和母親面對面,瑞貴張開雙手給母親看。
母親也張開雙手,和瑞貴的手掌緊緊貼合。
「你還是小嬰兒的時候,手就這麼丁點大,像片楓葉。」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總感覺好像要頭痛了。
「這樣呀。決定要出版的時候,最興奮的人可是你呢。」
不過很開心。
「你是米卡霍希排名者嗎?是來偷襲我的嗎?」
「好。」
心想發生什麼事情了,瑞貴打開窗戶的同時,伴隨着強風,一個巨大的「有白有黑」進入了房間。
「……我不記得了。」
「那好吧。」
被母親握住手,瑞貴戰戰兢兢地回握。
然而廉廉——
「怎麼啦?瑞貴。」
熊貓用力搖頭,從背上的揹包拿出標語脾。
「你在說什麼?」
「這樣呀。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呢。」
「媽媽大概二十分鐘就會回來了,你要當個好孩子注意門戶喔。等媽媽回來,我們再一起喫冰淇淋吧。冷凍庫裏面有很多種,你就先幫媽媽選好吧。」
但是——不一樣。
「你這個亂裝熟的人,我又不認識你。」
「師父?熊貓可以當師父?」
「沒、沒這回事啦,你看。」
「是嗎?我還以爲是我握得太用力了。」
「什麼叫做怎樣?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呀。這是我,還有你,還有廉也,三個人熬夜畫出來的傑作呀!」
瑞貴趕忙展現笑容。
和金平糖女戰鬥的時候,她和廉也牽手的事。
★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說我不記得了嗎!」
「哎呀哎呀,你真的變回去小孩子了呀,瑞貴。我聽優提起的時候,老實說根本就難以置信。意思就是你也忘記我是誰了嗎?」
瑞貴睜大雙眼。
一個讓人感覺到溫柔,卻又不只如此還有些別的什麼的女人。
瑞貴激烈地搖頭。
「爲什麼……」
「那、那又怎樣?現在的我有媽媽了!就算忘掉你或是廉廉,我也無所謂!」
現在的自己,應當擁有前所未有的幸福。沒有笑容滿面,沒有至高無上的笑臉,實在太奇怪了。
就在這個時候——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把『愛情』說成『深愛』,感覺好像滿帥的。」
熊貓露出像是在作夢的嚮往眼神。
他對瑞貴說一起去找雙親的時候,瑞貴真的很開心。覺得第一次體會到所謂的「內心深受感動」是什麼滋味。只是短短三天的陪伴,卻像是從以前就在一起已經很久的夥伴……不對,感覺甚至是超越夥伴的存在。
「從今以後,你要永遠跟媽媽一起生活喔。」
熊貓女說着「好啦我知道啦」,聳了聳肩膀。
微微下垂的眼睛,細細的眉毛,嘴邊的小痣都顯現在人前。
「是喔,你無所謂呀。」
「爲什麼廉廉不替我高興呢?」
找到雙親的喜悅,如果兩個人可以共同分享,不曉得會有多麼幸福。
死命地壓抑住差點湧上的淚水。
微微地,熊貓女一笑。
瑞貴嚇了一跳。
「沒、沒什麼呀。」
母親露出疑惑的表情。
「對了,聽說你跟廉也吵架了?」
封面畫着兩個長相像女人的男人。兩個人不知道爲什麼都是赤身露體。
「你、你是誰?」
「你看你看,這裏呀。『你的深愛寒冷刺骨。今晚,我要放火——』這句臺詞,是你跟我一起想出來的喔。」
「我,只是只路過的熊貓。」
熊貓女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有自有黑的真實身分是,熊貓。
說了句「好傷心喔」後,熊貓女低聲地說:
就和分開時廉也的難過表情,一模一樣。
飄伏着平緩波浪的頭髮在空中飛舞。
敲打聲聽起來像是來自窗外。
「媽媽再也不會讓你孤單了。」
那傢伙的手,是力量,更強的。
欣喜了一會兒後,熊貓女嘆了一口氣。
母親離開之後,瑞貴去照大型的穿衣鏡。
「你、你不要因爲我是小孩就把我當笨蛋。哪來的熊貓會路過飯店十樓啦!」
那就是自己的臉,讓瑞貴大喫一驚。
自己剛剛映在窗戶上的那張臉,掠過腦海。
廉也的手,也跟母親相同,大大的,暖暖的。
就在此時——
「每一天每一天,你都去鎮上的書店巡視。那邊的書店賣掉兩本啦,車站前的店賣光了啦,你就這樣一一向我報告。看起來真的開心得亂七八糟的。」
「……」
原因,只有一個。
房間響起了敲打聲。
「我下樓去一下,狼輝先生好像來了。」
熊貓文從揹包拿出一本漫畫書。
洗好澡後,母親的手機響了。
「你不願意爲了我笑,那我也笑不出來呀……」
「沒錯。你記得這個嗎?」
換上兒童用浴袍的瑞貴,含糊其辭地回應。
「因爲我是你們兩個人的師父呀。沒有什麼事我不知道的。」
「我、我纔沒有露出難過的表情!」
瑞貴緊緊地緊緊地握着母親的手。
明明好不容易纔見到母親的呀。
瑞貴逞強地說。
「你、你怎麼知道?」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那你爲什麼要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
胸口也痛,陣陣抽痛。
不是母親。
「我、我最興奮?怎麼可能呀!」
放棄以標語牌溝通,熊貓脫下了布偶裝的頭套。
瑞貴凝視着熊貓女指出來的那一格。
「這、這本書是怎樣?兩、兩個男人竟然在親嘴!」
「那個時候真是開心呀。」
「喔喔喔!我就說嘛!果然你會懂我的瑞貴!當時的死編輯和廉也,根本就不能理解這有多贊!」
伴隨着母親手的觸感,瑞貴的某段記憶甦醒了。
「瑞貴的手,非常柔軟喔。」
幾乎要說出「唔唔!」的熊貓往後退了一步。動作像是在說「我輸一分了!」。
「喔……好。」
「以前我也不像現在這樣受到種種束縛,可以自由畫自己喜歡的漫畫。我們三個人總是在跟截稿日格鬥呀,目標是一定要做出大賣的作品,每天感覺都像是校慶前一晚一樣忙碌。不知道被責任編輯退稿了多少次,重畫了多少次——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成品,就是這本書。裏面充滿了我們的鮮血汗水淚水。」
果然還是會不好意思,臉頰都發燙了。
「不過,現在的你,已經忘掉一切了吧。」
瑞貴迅速地一頁一頁翻過去。
巨大的熊貓布偶裝。
即使如此,爲何,會是這樣沒精神的臉?
映照出一張沒精打采的女孩的臉。
發生在今天白天的事.
母親溫柔地回握。
「那請你用你的雙手,幫我把這本漫畫撕爛吧。這樣我們就可以劃清界限了,我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我也會吩咐廉也,要他忘記你。」
「哼,這還不簡單。」
瑞貴想要撕碎漫畫,力量集中到雙手。
但是,下不了手。
不論再怎麼集中力量,手就是不動。
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眼眶不停淌落的淚水。
「可惡,可惡!爲什麼?爲什麼我會這麼悲傷?明明我已經有媽媽了。明明,我應當已經不會再寂寞了纔對!」
熊貓女的熊掌肉墊,撫摸着瑞貴的頭。
「瑞貴,你會拜我爲師是因爲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吧。爲了克服遭雙親遺棄的悲傷,所以你纔會想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吧。」
「……?」
「你的這個決心,現在正被兄長大人的『謊言』給覆蓋過去。或許這麼做對你來說纔是幸福。可是,你應該不是獨自一人走到今天的吧?應該有人陪着你作『夢』吧?那個陪你的人要怎麼辦?你打算棄他於不顧嗎?」
「……你是說廉廉嗎?」
熊掌肉墊離開了瑞貴的頭。
「你聽好了,只有這件事情你千萬不能忘。那傢伙,深愛』的你,不是會在別人假造出來的甜美夢境中沉睡的你。而是即使滿身傷痕累累,也要睜開雙眼作夢的你。」
走廊傳來腳步聲。
熊貓女重新戴上布偶裝的頭套,趕忙從窗戶離開。
房門打開,母親走了進來。
「怎麼啦瑞貴?我聽刮有人的聲音,你跟誰在講話?」
「沒、沒有呀。是媽媽聽錯了啦。」
瑞貴搖頭。
「沒什麼啦。」
慌慌張張,瑞貴把漫畫藏到背後。
熊貓女說的「睜開雙眼作夢」這句話,一直響徹瑞貴的腦海。
「是喔。沒事就好……哎呀,那本是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