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求婚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7418 字
彩夏復出之際,我們公司提出了想要採訪她的請求,女性雜誌編輯部想到我曾經是她朋友的古老消息。同事黑木便懇請我出面,與彩夏及其事務所進行溝通,促成這次採訪。我只好以不喜歡就拒絕爲前提,和彩夏提起了女性雜誌採訪的事情。沒想到彩夏爽快的答應了。因爲採訪的具體安排也拜託給我了,所以我和羽場也打了個招呼。
「我這邊因爲留宿的拍攝工作很累。拖了很久直接在攝影棚過夜。暫時不想工作了呢」
「不要這麼說,拜託了。之前喝酒的時候,你不是說,今年要埋頭工作嘛。這就要打破了嗎」
「你那是什麼話啊。我可是連內褲都沒穿的在努力了。忘了帶換洗衣物,也沒有洗衣服的時間,我直接穿褲子了啊」
「這可是莊田彩夏的採訪。她剛剛復出,關注度很高哦。而且她也是我的朋友。所以要靠羽場的技術拍的漂漂亮亮呀」
「那樣你早點說呀,莊田彩夏的話我肯定去的。嘿,復出了嗎?不是生病了嗎?」
「已經恢復精神了。企劃書我發過去了,請看一下。還有內褲請到便利店買了穿上。肚子會受涼的」
髮型師河野很快就答應了,把其他的各項手續完成,採訪的安排就做好了。
採訪是在我們公司的某個房間進行的,我也和其他編輯一起鞠躬迎接了彩夏和隨同她到來的經紀人等人。第一次見到彩夏的新經紀人,他叫武竹田,和米原完全不同,是個有點可怕的肌肉男。
我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來面對彩夏,只好拼命地壓抑住自己慌亂,帶着不知該如何接觸的心情,注意維持着那種「雖然是商務場合,但也是和老朋友見面」的輕鬆氣氛,對進來的彩夏說了聲「今天謝謝你」。彩夏也微笑的拍了拍我的胳膊。
採訪是以如何克服全身疼痛爲主題,彩夏在採訪者的詢問下,坦率的講述了因疼痛而無法起身的過程和在就醫後身體恢復直至復出的始末。
「遭受原因不明的身體疼痛,甚至痛到無法工作,您應該抱有相當大的不安吧。在那麼痛苦的狀態下,您最堅實的心靈支柱是什麼呢」
「是戀人的存在吧。生病之前的我,雖然在工作中非常的充實,但由於對工作傾注了過多的熱情,導致我的私人生活很是孤獨。就在那時,那位以很糟糕的方式分手的戀人回到了我的身邊,支撐着當時連洗澡都不能一個人進行的我」
全身的血液感覺都在向下墜去。雖然我努力保持着表情不變,但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已經開始出汗。今天明明穿着灰色的西裝,但我還是擔心手掌放在膝蓋上會讓衣服滲出汗漬,只好微妙地浮起來。同樣,武田經紀人也一臉緊張地盯着彩夏。
是想說什麼呢,是想要暴露出來嗎。雖然有所恐懼,但只是想象着彩夏在公共場合表達對我的愛,我就無比的高興。如果現在在這裏,堂堂正正的表明「她的戀人是我」該有多麼幸福。要是大家能明白讓她這麼振作起來的是我,又該有多麼自豪。我低下頭,再也抑制不住的微笑起來。果然彩夏的想法是正確的,我們就應該好好的公開戀情,即使大家被嚇到,我們也要接受,堂堂正正地向前看。
當彩夏被問到那個戀人是誰時,腦海裏浮現出她默默地指着我的畫面,期待和恐懼交織,如同激流一般在我內心盤旋。
「那個人真的非常重要,對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男性。我希望能用一生來表達對他的感激之情」
突然渾身無力。我連眨眼都忘記了,呆住了。
「不好意思,剛剛的話請不要寫成報道。報道請不要有關於隱私的內容」
武田用手指做了個叉的手勢,用不容分說的嚴厲語氣警告道,黑木慌忙的點了點頭。
我們回到房間,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在和彩夏一同乘涼的時候,此前在琢磨婚禮上創建的我,颯還有琢磨的羣裏,得知彩夏復出活動的兩人發來了消息。
「部長是說我們像兩隻杜賓犬啊」
「你說的見過,是什麼時候呢?」
我無言的點了點頭。看到我的表情,彩夏突然露出了笑容。
飯局上,曾經是主編的部長也在場,以「好久不見」向彩夏打了個招呼。
「我害怕會再次見不到逢衣了」
「所以說啊,我不是都下定決心求婚了嘛。回覆呢?」
得知還可以向區政府提交宣誓書,兩個人一起來到了區政府。在保護隱私的環境下領取了宣誓書的複印件和受理證書,離開後,彩夏摘下墨鏡和帽子,小聲地嘀咕起來。
「南里背後,那都是汗吧?」
休息了一會後,彩夏開始玩弄起我的頭髮。我還未脫離剛纔的工作模式,她理所當然的舉動讓我的目光遊動起來,擔心起萬一今天工作的成員在喝酒怎麼辦,不由得微微拉開窗簾悄悄的環視四周。還好誰都沒有來。
「當然有想過,不過,正因爲生活在這個時代的這個國家裏,我才能和彩夏相遇。能遇到最適合自己的人本身就很幸運了,而且還是兩情相悅,我覺得我已經很受命運眷顧了。能遇到彩夏,我真的是很幸運」
讀了他們的回信,彩夏開心地小聲說道。
***
但實際上怎麼也幹不了,在和彩夏他們一起走出公司大樓去喫飯的時候,被汗水浸溼的襯衫冰冷地貼在背上。
酒店附屬的溫泉設施的水療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好,我們享受了面朝大海的全景露天溫泉,也享受了散發着清爽香氣的蒸汽桑拿和巖盤浴等等設施。
「房間裏很熱吧。有吹風機哦,要吹乾嗎?」
「吶,收到了這樣的消息哦。兩個人都在爲彩夏恢復精神感到高興。現在彩夏的照片可以發給他們嗎?」
「誓言。在神面前宣誓我們會一生依偎相愛」
「啊,真不好意思。確實有點熱,沒想到出了這麼多汗」
幾天後的週末,我們住進了觀音崎附近的酒店。
「那麼,也算上度蜜月,我們再去國外吧。這次要不要規模大一點,在尼亞加拉大瀑布或艾爾斯巨石之類的地方宣誓愛情呢?」
「我和彩夏已經認識很久了嘛,也明白給她打氣,她會更有幹勁的」
「有什麼可怕的啊。兩個人不都是漂亮的女性嘛」
昨天夜裏剛被雨水淋溼的紫陽花,經過雨露的清刷,呈現出一片水靈靈的美麗色彩。如此自由且清秀的姿態,無法判斷是人爲的雕琢,還是僅僅依靠自身的力量在綻放。也有從淡粉色到略帶黃色的白色的漸變色,讓我不由得想起曾經和彩夏一起玩過的肥皂泡。在這梅雨時節些許夢幻的花兒,從淡藍色到淡紫色細膩的碩大花朵展現在我們面前,不禁將此深深的映入眼簾。一位消瘦的老太太散步經過,盯着籬笆望了一會才離開。
「你們倆只是站在一起,就會覺得你們是很好的朋友呢。長久的友人關係是很珍貴的呀」
「不,我想在日本宣誓。因爲我們是一起生活在這個國家」
「不是訂婚戒指,這是真正的結婚戒指啊」
彩夏的提議讓我立刻點頭同意。
原本計劃早上四點半出發的,結果四點半才起牀。然後再喫過早餐,最終五點半才得以出發。
我還在品味着彩夏的話語,她握住我的手,纏住了我的手指。然後另一隻手從隨身的包包裏,向我遞出了一個白色的盒子。
「對於我們來說的結婚是什麼呢?」
「是的,我和逢衣是從九年前開始就一直是好朋友了。認識的時候,她還不是這個行業的人,因此不是在工作場合,而是經共同的熟人才親近起來的。那個時候,真沒想到會有這樣一起工作的一天」
「是的,我停止活動的時候,她也很擔心我,也去照顧我,給了我很多的建議,真是幫了我很多。我想和她一直要好下去,她可是我難得的友人啊」
「我明白。我和河野,會和南里私下去喝酒,那個時候,也是年齡最小的南里態度最認真」
「我是明白大家都舉行婚禮的意義了。單單只是文件的提交,實在是沒什麼結婚的感覺」
「我在好幾年前,和這兩個人在某個活動上見過面,打過招呼哦。兩個人站在一起還是那麼可怕,還是以前那麼的有魄力」
「不用,只要有結婚戒指,其他的我什麼都不需要。不過一個三十多歲都沒說過想要結婚的女性,突然戴着這個去上班,一定會引起不少議論吧」
「很抱歉,說了一些沒法報道的閒話。剛纔的問題,回答能不能改成,我還是想要回歸舞臺,作爲作品中的登場人物生活。這個也是事實」
「逢衣,我們結婚吧」
「確實是這樣,但我們既沒有問候兩方家長,也沒有通知親朋好友。而且特別是,你不覺得,明明也是有可以正式結婚的國家嗎?」
即使不仔細看也能明白是什麼,看着那個純白明亮的戒指盒子,我不禁噴笑出來。與此同時,抑制在心田的喜悅綻放開來,自己也用笑容回應着身邊心愛之人的微笑。
在平緩的上坡路上,左側透過茂密的樹木,可以看到散發着藍色光芒的東京灣。我牽着彩夏的手,快步的向上爬去,看着上方蜿蜒的山路,我們已經氣喘吁吁地開始流出汗水。前進了十分鐘左右,右手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窟,如同是出現在乾涸地瀑布後面的洞窟,避開了陽光的照射,呈現出一片陰暗的空間。這就是權現洞。我們如同被那個空間吸引了一樣,偏離道路,靠在它前面的欄杆上,凝視着洞窟的入口。
紫陽花後面聳立着綠樹成蔭的山峯,前面平坦的草地上,早起的遊客們已經搭好了帳篷,做好去海邊玩耍的準備。也有帶着燒烤爐出來的男性團體。我們從他們的旁邊穿過,經過紫陽花的籬笆旁,進入山路。
一望無際的大海和潮起潮落的喧鬧聲淨化着清晨。沿着海邊的木板路和木質的過道走到觀音崎公園的入口,綠色的籬笆上開滿了紫陽花。淡藍色、藍色、淡紫色、紅色等等顏色的紫陽花根據顏色成團綻放,點綴在離海岸很近的路邊。
彩夏微微抬起一邊眉角,用溫柔催促的眼神窺視着我的臉。
權現洞是突然出現在山體鋸齒狀地層上洞窟,入口處有做石制祠堂。上面寫着洞窟的由來,據說是修行中的行基菩薩在此擊退了住在洞窟裏面擾亂世間的大蛇。雖然現在禁止入內,但在可以自由出入的遠古時代,可能也會有人到裏面抵禦風雨。洞窟深處的黑暗,一般會給人一種恐怖的印象,但這裏卻沒有驚悚的感覺,反而是在涼風吹過時,有種神聖的氛圍。
彩夏對河野的話微笑着點了點頭。
離開權現洞再走一會,就到了一個廣場上,道路也到了盡頭。本以爲應該也差不多到目的地了,但在指示牌指引下,才知道必須還要爬過狹窄陡峭的山路才能到達。
「暖氣來得太熱了呢。我也覺得熱,不過彩夏要攝影穿的很薄,也沒辦法啊」
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下,最終我們也只能在互相鼓勵中繼續向前。只要能燃起對方心頭的燈火,看着對方幸福的笑容,我也就會感到溫暖。
我們說話的聲音自然地變小,說起來悄悄話。和工作的疲勞無關,我從心底感到低落。
「在公司不戴也可以哦」
羽場的話又激起了大家的笑聲,我也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角色,勉強擠出了笑容。
喫完飯,我們在酒店大廳解散,我假裝坐地鐵回家,但很快又回到了酒店。在酒店的一個角落會合的我們,回家之前又順便去了不同樓層的酒吧。在彩夏預約的店裏,我們坐在最裏面的沙發座位上,雖然不是有門的單間,但是有用薄窗簾隔開,再加上燈光昏暗且附近的座位上沒有客人,應該可以安靜地度過。彩夏像往常一樣點了杯spumoni,而我點了一杯solty dog。很快在我面前便端來了一杯雞尾酒,雞尾酒的杯口沾了一層薄薄的鹽,看起來如霜一般。
普普通通的銀製結婚戒指。看到我們的無名指,應該會有人問我們是與誰結婚的吧。但我們只能回答「沒有和任何人結婚」。詢問的人可能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們吧。但是現在我連一丁點都不會覺得悲傷。只要是爲了能和彩夏一直在一起,不管是何種謊言我都可以說出來。
曾經的容顏也融入到現在的容顏。
當我一插嘴,大家就都笑了。那是稍微有點大聲表示贊同的笑聲,意識到大家是真的覺得有那種感覺,我不由苦笑起來。
雖然此刻彩夏的話語讓我微笑,也讓我在那時抬起了低下的頭顱,但是在這之後的飯局中,我卻怎麼也無法再抬起頭來。
「是喲。如果想要訂婚戒指的話,我想做成逢衣最喜歡的樣式,我們去店裏定製吧」
「那是什麼時候來着,是我還是主編的時候,大概是八九年前了吧」
「有人祝福我們呢」
「不,我要一直戴着」
當河野這麼回覆部長時,部長慌忙的搖了搖頭。
「什麼「是的」啊。今天因爲工作才這麼老實吧,平時逢衣對我可是非常嘮叨的。今天工作之前她也狠狠地叮囑我「雜誌的版面很大,要認真地好好說話」呢」
「我很害怕」
打開盒子,裏面是兩個樸素的銀環在並排閃閃發光。出乎意料的展開讓我不由得合上了盒子。
在這陡峭且曲折的臺階上,如果有橙子什麼的掉落下去,可能會直接滾下去吧。彩夏走在前面,不停的向上攀登,看到登山打扮的老夫婦從山上下來,彩夏和我都走到路邊,讓他們先行過去。老夫婦對我們點頭致意,然後走向山下。
無論此世如何變遷,吹起何等狂風暴雨,我們的靈魂也將永固,永恆不變的向前行。
「我回答的很好吧。我打算在其他的採訪中也那樣的回答」
彩夏慢慢地露出笑容,把臉湊了過來,我差點閉上眼睛,但想到現在所在的位置,我又微微把臉移開。她馬上理解過來,眼神中帶着一瞬的寂寞,微笑着小聲說道。
「自然之神?」
「對了,只辦個神前式婚禮怎麼樣?我想在神的面前宣誓我們的愛情」
我再次稍微打開盒子,從縫隙中望着戒指,又滿心歡喜地關上,然後再一次輕輕打開,看着裏面的東西,興奮地不停重複不止。
「唉?」
「好呀。是去教堂?還是日式神社呢?」
隱與新顏色之下的舊輪廓,在時光流轉中也始終不會消散。
「這是當然的,這個我不會按照當初的約定寫,以後也會把校樣交給您,到時候也請確認一下」
她的話語深入到我的內心,落在心靈深處,發出了一陣無比悲哀的迴響。眼淚如同要把心的內膜都剝離掉一般流了出來。明明不會有比這更美好的言語了,但爲什麼我會如此的悲傷呢。彩夏帶着溫和的微笑,眼睛也微微閃着淚光望着我。
當然可以!和開心的她一起對着鏡頭比着v手勢,我隨着照片發送了一句「好像真的好起來了,謝謝你們」。兩個人的反應都很快,琢磨:「在一起呀!帶着笑容就好。恭喜復出」,颯:「和好了嗎?恭喜。有精神比什麼都好。兩個人都要注意身體哦」。
「嗯,有個意外收穫呢」
採訪結束後,彩夏需要換衣服,我們目送她和經紀人一起出去。
「我想說給死後來迎接我們的風之神明聽,希望至今爲止我們死去的親人全部都在風之神明的懷抱裏,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多虧活在這個世上,讓我遇到了這麼心愛的人,即使我們死後,請您務必也不要讓我們分開。」就這樣的告訴給風之神明吧」
***
「那個,我還沒有收到回覆呢」
戀慕之情隨着時間的流逝相互重疊。
我用房間角落的鏡子看了一下後背,灰色的外套上被浸出了如同大陸地圖一般的汗漬。
「你不是討厭撒謊嗎」
***
彩夏把視線轉了過來,我回應道「是的」
「不過雖然討厭,但當我說出來以後,就完全不在拘泥於此了。心情反而很平靜。一想到我們一生這樣撒謊是爲了保護我們自己,我也就釋懷了。說我們看起來是關係很好的朋友,我也能坦然地接受了」
即使不能正式結婚,但在我們調查是否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時,發現了一種叫做婚姻契約公證書的東西,我們馬上就開始辦理手續。兩個人都不擅長辦理手續文件,雖然不是很順利,但也去了公正所,委託公證人完成了婚姻契約的製作。
河野到我身邊悄悄地對我說。
「兩個人那麼久之前就是朋友了啊」
「從今往後逢衣的時間,請都和我一起度過。直到死爲止,都要在我身邊」
「是這樣呢。那就在國內吧」
我轉過身正對着彩夏,撫摸着她的臉頰。
「不,是我太怕熱了。我想應該很快就會幹了,我們就這麼走吧」
「那些固然都不錯,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侷限於這些,簡單點就好。對了,我想向自然之神宣誓」
「不舉行婚禮的情侶也有很多吧」
「不是,我說的不是外表,而且氣場。像我要是出現在兩個人面前,不會被罵的體無完膚嗎?」
「什麼?」
彩夏喃喃自語地說道。
「讓我也向你求婚吧。彩夏,請嫁給我」
我一直想讓彩夏認同朋友這個詞的優點,現在終於是實現了。但是,眼淚一旦開始流出,就會一直流一直流,根本停不下來。爲了至少不要嗚咽出聲,我只好用舌頭頂住喉嚨拼命的忍耐。彩夏摟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撫摸着我的頭。
山中的步道被樹木包圍,蕨類植物也長得很茂盛,顯得很是潮溼。彷彿樹木呼出的氧氣直接被我們給吸收了一般,四周充斥着濃郁的負離子。彩夏今天扎着高高的馬尾辮,我看着隨着她的步伐左右搖擺的馬尾,不停的向前走去,彩夏突然笑着轉過身來。
「有好好跟上來嗎?太安靜了,我還以爲被你丟下來了呢」
我回以微笑,卻已經沒有說話的氣力了。從滿開的紫陽花爲起點出發大約二十分鐘,我們除了在權現洞前稍作休息,一直在快速的爬山。
好不容易到達了山路的終點,在售票處買了票,仰望着在陽光的照耀下也是雪白的觀音埼燈塔。
「哇,好懷念呀!小時候看到的時候確實也是這樣。燈塔本身不是很高,但是它坐落在山頂,爬上去以後就會覺得很高」
對彩夏來說,這裏是爲數不多,充滿回憶的全家人一起旅行的地方。日本最初的西式燈塔筆直聳立,上段雕刻的裝飾,猶如一個巨大的蠟燭。從斷崖稍微向內的山中照亮夜間大海的這座燈塔,昨晚透過酒店的窗戶也清楚地看到燈塔上燈光緩緩轉動的樣子。
進入燈塔以後,我們開始拼盡全力全速攀登螺旋樓梯。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在爬山的時候,從下方傳來了疑似團體遊客的歡聲笑語。上山路線只有一條,因此他們的目的地一定也是燈塔。在他們上來之前,我們必須要完成一些事情。
燈塔裏面顯得陰涼昏暗,空氣停滯,還帶有一絲黴味。腳下黑暗,樓梯又彎又陡,是個非常不適合全速奔跑的地方。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趕緊上去。
看到走在前面的彩夏步伐慢了下來,我就推着她的屁股繼續攀登樓梯。彩夏氣喘吁吁的說着「別推我!」邊笑着把手轉過來推開我的手掌。她的笑聲迴響在狹窄的燈塔內部,也讓我感到很高興。
當我們走完所有的臺階,到達燈塔頂端的時候,我們已經氣喘吁吁,連聲音都無法正常發出了。不過努力是有意義的,團體遊客現在還落在我們遠遠的後方。
比在下面更加接近的天空,萬里無雲。仰望着晴朗的藍天,明明讓人神清氣爽,卻不知爲何也讓我感到揪心。凝視着眼前湛藍的天空,彷彿會被帶到某個遙遠的地方。汗水從我的額頭滴落眼睛,原本樹木後面都清晰可見的大海,在晨光中變得朦朧起來。我用手指抹去汗水,把身體靠在燈塔外側的白色欄杆上。
欄杆上有被釘子或者其他東西劃傷的痕跡,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用心形或相合傘把兩個名字連在一起的塗鴉。結果我們也只是想做和他們同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想要銘刻下我們之間愛的證明,讓無形之物變爲有形之物,拼命地想用如此縹緲的方法尋求永遠。在我們人類的人生中不管何時都是用孩子般笨拙的手段來表達愛意,這一部分一定到一萬年以後都不會進步吧。
我在面前把雙手合攏成喇叭狀迎風吶喊。
「風中之神!請讓我在這裏宣誓我們的愛!我,南里逢衣,發誓會把莊田彩夏作爲自己的妻子愛一輩子」
旁邊的彩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喊得聲音比我還大。
「神啊!打擾您了!我,莊田彩夏,發誓會把南里逢衣作爲自己的妻子愛一輩子」
誓言很快就隨風而去。彩夏取出盒子打開,我們把並排的結婚戒指戴到對方的手指上,在緊緊地握住對方的那隻手。然後閉上眼睛,嘴脣貼在一起。注視着我們的風、天空、大海,成了我們永遠的見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