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照料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3672 字
次日清晨,彩夏醒來後,緊閉着乾裂的嘴脣,面目無神的盯着一點,一動也不動。現在這個瞬間也在忍受着疼痛嗎,她明明剛睡了一晚還是一臉的疲憊。
不知道是由於生病,還是因爲躺着的時間太長了,彩夏好像變成浮腫體質了,昨天爲了讓她從輪椅上站起來,我用力抓了她的胳膊,直到次日清晨的現在,我的手指印仍然清晰可見的留在她的胳膊上。我拼命的想讓她避免受傷,抓她胳膊的時候根本沒顧得上控制力度。現在的她對刺激非常敏感,當時應該是相當痛的,卻也什麼都沒有說。仔細一看,她的腿也浮腫得如同象腿一般,腳踝都不見了。
「早上好。早飯做好了,坐上輪椅我們去客廳吧」
「早飯我不喫,咀嚼時下巴震動也會痛的,一天兩頓就足夠了」
「生病之前,彩夏你就有低血壓了,起牀後不喜歡馬上喫早飯。不要拿生病當藉口,快點,一起喫早飯吧」
彩夏輕輕的,最小限度的手勢,拒絕了我伸出的手。
「不要緊,我自己能下來的」
「知道了,那我扶着輪椅」
彩夏用緩慢的動作從牀上移動到輪椅上,光是這樣,她就已經氣喘吁吁,臉色也變差了。
我做的味增湯彩夏只喝了一點點,還避開其他配料,只喫口蘑,所以我爲她的碗裏又盛了一些口蘑。在味噌湯、米飯、生薑燒肉都還剩一大半時候,她就從口袋裏拿出了藥,就着白開水喫了下去。
「喫的是什麼藥啊?」
「止痛藥。我現在症狀原因不明,所以沒有開治療的藥,只是配合疼痛程度開了些止痛藥」
「彩夏的病名,不是電視上說的纖維肌痛綜合徵嗎?」
「不是,報道只是根據傳聞擅自推測的,診斷還沒有下來。這種病診斷下來要花些時間,現在我還只是有「那個可能」罷了。只是患有會慢性疼痛的疾病。可能是「纖維肌痛綜合徵」現在比較有名,所以媒體也想讓我一樣吧」
我已經買了很多相關書籍,並且都讀完了,現在才知道,就連醫生都還沒有弄清楚彩夏的病名。
「醫生有說怎麼樣才能治好嗎?」
「醫生明確的說了,這個病不只是身體的問題,也和心理壓力有關,好像需要把身體和心理兩方面都調養好纔行。這不是手術或者喫藥就能治好的病。有治好的人,也有一輩子都要和這個病打交道的人。我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對講機響了起來,我按下開關打開了公寓入口的安全門。
「誰來了嗎?」
「做家政的人。我想去工作的時候,也有人可以照顧你,就把她叫來了。她原本是個護士,所以不僅可以做家務,護理也沒問題,應該能讓你過得比較舒服吧」
想着才九月,還在衣櫃深處的毛毯,被我取出來拿到臥室,蓋到彩夏的親膚被上。
雖然我還想聽她說很多回憶,但是她現在的語調和我期望的相差甚遠,讓我感到不安。我是想把回憶作爲我們愛的食糧與現在聯繫起來,但彩夏卻完全把它當作過去來對待。我在彩夏的枕邊坐下。她膝蓋微微彎曲,在毛毯下隆起了兩座小山,她說着話,視線好像是落在那裏,但眼神卻溫柔中帶着哀傷地追溯着回憶,根本就沒有看向任何地方。
我強行忍住眼淚,向她露出笑容。
「嗯,炸豆腐,燉雞肉都喫了」
「除了那裏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爲了能留下我也是拼命了的。如今也成爲正式員工了」
不過只要回家就能看到彩夏,這樣的狀況讓我非常高興。擔心犯錯,總是保守的工作態度,也因爲彩夏的出現煥發了活力,我甚至想要更加活躍的進行工作。最重要的是,爲了早點回家,我加快了工作節奏,效率也提高了。
和我一個人住的宿舍不同,現在從公寓到公司需要將近一個小時,所以爲了能夠儘量早一分鐘到家,我所有的步行都小跑,包括地鐵的換乘也是一樣。
「當然還是以前那裏哦」
彩夏用溫柔的眼神環視着這間臥室,在裝修和格局上,它與以前住過的房間別無二致。
「應該把電視也搬到臥室來的。讓你感到無聊了吧」
「我不是客氣。只是不想欠逢衣的人情。一想到都是你爲我付出,我就覺得沉重,感到不舒服,我是爲了自己纔想要支付這些費用的」
「反正就是說了,彩夏你的錢也還被律師管理着」
「多虧了彩夏你的介紹啦」
不知道是因爲凜的事情,還是在那之後的演藝活動中發生了什麼相當討厭的事,現在的彩夏變得特別不信任他人。我還奇怪她爲什麼會依靠那個母親,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我回來了。我備好放那的晚飯喫了嗎?」
「沒有。就算有電視我也不看。果然讓人懷念呢,這公寓的感覺。在牀上看着內飾和窗外的景色,可以回想起很多東西,根本不會無聊」
我也曾考慮過同樣的事情,所以非常能理解她。正因爲是被強行分離,迫於外力的強行分離,記憶中的我們纔是永恆的。
爲什麼會那麼得想要離開我呢?彩夏想要離開這裏的理由,我好想知道,但問出口的勇氣我已經沒有了。
「只要彩夏你願意,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和逢衣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曾是我最幸福的時光。怎麼能那麼的直率,只憑激情就愛上一個人呢。向逢衣你告白,奇蹟般地被你接受,成爲戀人,甚至都一起生活了,我每天都猶如昇天般地快樂。可以和命運之人兩情相悅,就讓我有點得意忘形,感覺能鼓起勇氣真是太好了。因爲只要和逢衣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會害怕了」
那一天也和平常一樣,我回到家,彩夏和早上一樣躺在牀上,我進入房間後,才微微睜開了眼睛。
「不用了,已經喫飽了」
「一定是非常努力了啊」
現在我的希望是她的絕望,她的希望也會成爲我的絕望。兩個人所看的方向完全相反啊。
「不覺得有點悶熱嗎?要幫你開空調嗎?」
聽到她說出這麼讓人開心的話,我不禁喜笑顏開,她的表情卻迅速變得嚴肅起來。
彩夏用手製止了我的開口。
「嘛,也只是以前的事情罷了」
雖然我一直在意着彩夏的情況,但工作也不能休息。也不好經常打電話回去,或者在屋裏安裝攝像機。
第二天,那麼討厭外出的彩夏,出去取了錢,把裝着厚厚的鈔票的信封遞給了我。雖然對於收下這筆錢我很抗拒,但推脫也沒意義。我只能通過把錢放在桌子抽屜裏,不去使用它來作爲抗議。
「這麼傻的謊話別說了,我聽着都不好意思。我給銀行打電話了,我的賬戶還在,存款也沒問題。雖然逢衣你在公司一直工作至今很了不起,但資金方面還是我比較多的」
【但是現在我所剩下的只有後悔。太后悔了,用愚蠢的告白,把逢衣捲入我的人生,強行改變了你未來。逢衣明明是可以好好生活的人啊。
我只好向家政的人道歉,讓她回去了,但在上班的時間裏,我又很不放心讓彩夏一個人留在屋子裏。她稍微一動就會全身疼痛,還要她自己照顧自己,這也太殘忍了。
彩夏微微一笑,我期待着她的眼神能恢復光芒,她卻還是望着遠方。
「讓她回去。不僱人也沒事的。在老家的時候。媽媽出去工作的時候,我也是一個人過的。我不是客氣,我討厭陌生人到家裏來。養病期間,我可不想被偷怕照片並賣掉啊」
「可能事務所也對我有所歉意吧,和逢衣你分開之後,我住的公寓比起「天空之城」還要更加豪華。在隱退前的幾年,我租住在酒店的套房裏,做飯、洗衣、打掃之類的事情都由別人負責。但是不管住在多麼豪華的房間,還是在這個公寓裏的時候,我的心情才最豪華。那時感覺我就是無敵的。不管酒店的門口站了多少保安,也沒有住在這裏時安心。」
「彩夏的生活比我想象的還要奢華呢。我住在建成40年的老公寓中,裏面的浴室都需要自己擰旋鈕點燃煤氣燒水,但我卻覺得自己很無敵哦。因爲我確信總有一天會再次和彩夏一起生活。我都可以解決大蟑螂了呢」
「早就說了,我什麼都沒做啊。實現夢想的是逢衣哦」
彩夏的臉色變了,表情也僵硬起來。
「逢衣,我明確的告訴你吧。我根本不打算和你複合。等身體恢復了我就會離開這裏。我本來是對治療不抱希望的,想着就一直這樣,等着全身疼痛的死去算了,但來到這裏,我有了想要治癒的目標了,我還是第一次積極地想要早點治好。我很感謝逢衣給了我這樣想的契機」
「不過具體需要你照顧多久,這取決於病情的發展,我也無法確定。因此,我認爲有必要明確一下金錢方面的事情。關於這裏的租金、爲我準備的隨身物品的價格以及照顧我的費用,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別再敷衍我了。我理解剛開始新生活時很多事情難以預料,但爲我花了多少錢你總該知道吧」
「沒關係的,也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只是躺在牀上,等藥效上來,就又想睡覺了。吶,逢衣現在你在哪裏上班呢?」
在交往過程中也是,雖然很幸福,不過卻是我強行拽着逢衣你的手,把你帶到這邊的,我總是擔心會不會有一天你會回到普通的道路上呢。所以被事務所強行分開之後,我腦海裏每天都在浮現逢衣你忘了我,交往到新男朋友的場景,我都要發瘋了。但另一方面,我也爲不用看到逢衣自己決定離開我時的樣子,而鬆了一口氣】
「抱歉,沒想到你會這麼討厭有人來。我要是事先問一下你就好了,我會讓她回去的」
即使我喜歡上別人,結婚生了孩子,再也不會想起彩夏,那也是其他世界的事情,我和彩夏,會以中斷的形式一直聯繫在一起。就算再也無法見面了,那也是某種收穫吧,在失眠的夜晚我有這麼思考過。
「現在就拿給你」
「太誇張啦,夢想什麼的」
「歡迎回家」
「太好了。現在準備再做晚飯,還喫嗎?我準備做蘿蔔沙拉和漢堡」
「唉,還在秀芳社的工作呀」
「我可是一直都希望逢衣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呢,這就像我的夢想實現了一樣」
「不需要,還覺得有點冷呢。過會兒能拿條毛毯給我嗎?什麼時候拿過來都可以」
彩夏再會之後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