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Q愉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5461 字
彩夏的笑容明顯比以前多了,精神恢復了,也願意說話了,身體也開始迅速恢復。
年初去醫院做定期檢查,她表情明亮的回到家,把血液檢查結果給我看。
「你看,炎症數值很接近正常值了呢。雖說自己最近也感覺疼痛減輕了很多,不過果然看到報告後才真的有要被治好了的實感呀」
當出現了治癒的徵兆,她就開始特別注意磨練自我,爲了讓臥牀不起而衰弱的肌肉恢復,開始做小負荷的體操、看書研究消除浮腫的方法,按自己的方式進行按摩、在網上買齊高級的基礎化妝品,努力進行護膚等,一起都做了起來。也許正是這種完美主義招來了疾病,我雖然有說讓她慢慢來就好了,但執着的彩夏根本不聽,窩在家裏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恢復體力和外表上。
她也開始替我做家務了,我下班回家後,房間已經收拾的乾乾淨淨,餐桌上也擺好了她親手做的料理。她不想去超市,用外賣送來的食材套餐來做飯,她覺得不夠,又拜託我下班後給她帶大塊牛肉之類的東西。
「好像想出去走走」
我沒有聽漏彩夏的嘟噥聲。她的體力已經完全恢復到可以呼吸外界空氣了,但迄今爲止,她除了去醫院,根本不願意出門。當我邀請她一起去便利店,或者稍微在附近散個步,她都以「太引人注目了「這樣的理由拒絕我。即使我說沒人會看到的,她也會反駁,就算沒人看到,但與其這樣走出去,我還不如去死呢,說的那麼嚴重的彩夏總算有出門的念頭了。我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好!我們走吧。想到了就該行動」
「但是,都十一點了,時間很晚了啊」
「晚上不用在意別人目光更好呀。這個時間還開着的地方……對了,要不要去酒店的酒吧?有一家我想和你一起去的」
「嗯~,門檻高了啊。有些時髦的地方還是沒自信。而且即使去了,我也不能喝酒呀」
「這麼說也是啊,抱歉」
「我想去<御本>呢,很近,而且我記得一直營業到天亮吧。以前兩個人住這裏的時候,去喫過幾次吧。很好喫呀」
聽到這個今人懷念的固有名詞我的臉明顯的笑開了花。以前住這公寓,當彩夏工作到深夜回來,感到肚子有點餓的時候,我們經常會去那家幹到天亮的蕎麥麪館。
彩夏坐在<御本>的吧檯喝着蕎麥湯,她整個臉都包裹在黑色大連帽衫的兜帽裏,在我看來她現在的模樣無疑是最可愛的。現在她和25歲時相比,眼神中的憂愁無疑是增多了,但也爲她增加了一種迷幻的魅力。如果彩夏對自己現在的容貌失去自信的話,乾脆就這樣一直降低自我評價,那麼我可以隨時安慰她,要是能這麼一直持續下去好像也不錯啊……。
就在我結賬的時候,之前好好站着的彩夏突然一個前傾,搖搖晃晃的走出來店鋪,我趕緊收好錢包,追上了她。走到外面的她,搖搖晃晃的靠着行道樹,一點點軟倒了下去。
「怎麼了!? 身體感到不舒服了嗎?」
當我試圖觸摸她的後背時,她發出了簡短的尖叫聲。
「別碰我!症狀又復發了,腿腳很痛」
可能是劇痛吧,彩夏緊緊皺着眉頭閉上了眼睛。呼吸都變淺了,臉色也變得鐵青。最近都沒見她疼得那麼厲害,我感到不知所措。
「沒有,我對髮型不是特別講究,只是很高興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到可以燙髮的程度了。生病了我才明白,打扮是隻有身體健康才能做的事情。當我的身體虛弱到極限,就算爲了提升自己,不管是化妝還是改變髮型,都彷彿是天方夜譚。現在正在爲自己能慢慢迴歸日常,而鬆了口氣,想要好好品味一下這種感覺」
「我就說了吧。根本沒必要和那種傢伙握手的」
彩夏向他揮了揮手,我背起她慢慢地離開。一離開他,彩夏就爲了忍住疼痛深吸了一口氣。
「沒什麼,只是個普通的人哦。職場不在一起。只是長年的孽緣吧」
對於他的指指點點和大聲呼喊,他的同伴們也用醉漢特有的大聲鼓掌並送上歡呼。
「果然沒認錯,莊田彩夏!本人啊!我就說了吧,我很擅長認臉的」
「工作中認識的喝酒夥伴給我發的消息。說什麼,今晚喝酒,一定要來!很突然吧」
在彩夏的極力勸說下,我只好不情願的做好準備,在晚上出了門。但我已經決定會盡可能早點回家的。
「這樣嗎,明明蕎麥麪館裏的時候看着還很精神,是怎麼了呢?最後能和我握個手嗎?我自從高中時看到彩夏你出演的電視劇,我就一直對你很憧憬」
「光是沖澡還是很冷吧,待會兒重新泡個澡吧」
「不要說這種話啊。不是很好的克服了嘛?果然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危機也是能克服的」
我把嘴脣印在彩夏的臉頰上,輕輕地把流出的眼淚吸掉。
總覺得,也不是沒察覺到已經可以和她親密接觸的跡象,但我卻不能出手。如果她並沒有那種想法,那我自作多情也得有個度。沒辦法,只好想着「彩夏喝水的樣子好色情啊」度過平時的日常生活。在電影中,可以看到運動後男女挽起襯衫袖子喝水,水從口中稍微有點溢出的性感場面。但我說的不是那麼高難度的事情,我已經自我訓練出只要看到,彩夏邊看電視邊喝礦泉水,或者在喫飯時喝茶,就會覺得「今天也看到了好東西啊」。
從公寓到蕎麥麪館,感覺是那種只要想回去馬上就能到的距離,我揹着她跌跌撞撞的前進着。雖然我認爲目前的身體已經比以前強壯許多了,但還是隻能拼命抓住彩夏快要滑下去的大腿。我時而向樹叢方向踉蹌、時而撞上防車杆、時而差點向前摔倒,就這樣慢慢前進。她的鞋子兩次跌落到地面,每次我都只好把她先放下了,纔好撿起鞋子,因此我把她的鞋子就塞進我的外套口袋中了。
「漏了」
因爲還沒幹杯兩個人就一直盯着我的臉,我只好自己先一口氣喝了一杯啤酒。
「彩夏是倒了嗎?你喝多了呀,喝成這樣,不是比我們還嚴重嘛。同伴也只有這個姐姐一個人,搬運很辛苦吧。要不俺現在揹着彩夏,送你回家也可以哦」
「沒有必要,稍微碰到一下就會很痛吧」
「嗯」
「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互相抱怨的同事。怎麼說呢,這行業壓力很大,如果不時常晚上喝點酒抱怨一下的話,根本幹不下去啊。今晚就不去了,本來就準備待在家裏的,還帶回了一些沒完成的工作。而且還打算和彩夏你做背部和肩膀的伸展運動呢」
彩夏已經完全坐在種植行道樹的泥土上了。
「還以爲已經好多了,沒想到竟然變成那樣。果然我是治不好的,一生都不能出門啊」
「你這個是誇我嗎」
「我是身體不好沒辦法,逢衣你這麼健康,不要只知道工作和照顧我,偶爾也出去玩玩吧」
「最近南里完全不參加酒會,我們可是很寂寞啊。之前我和羽場喝着酒還聊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呢」
「手麻了,根本無法恢復」
「你有戀人!? 一直以來都沒說這種話題,我還以爲南里一定是單身呢!吶,是什麼樣的人啊?公司的人?」
「誰的消息?」
我不禁想起大學時,和幾個朋友一起去海邊玩,幾個同寢室的人在旅館屋頂上玩告白遊戲的情景。其中有一個外國來的旅客,他說用空的啤酒瓶當輪盤,大家圍坐一圈,猛地轉動放在中央的啤酒瓶。啤酒瓶旋轉着拋灑出剩餘的少量啤酒,慢慢的失去了速度,瓶口圓形的空洞穩穩的指向了我。
「彩夏也根本沒有玩啊」
聽着河野歡快的聲音,我剛把啤酒重新斟滿,就要拿起酒杯的手僵住了。
「你還是去吧!逢衣你玩的太少了。久違的見見朋友也很重要哦」
「喂,等等,南里這表情,好像是真的呢。好像眼睛比以前更有光澤了。和新鮮的沙丁魚似的」
我儘量不去想揹着彩夏時想成爲男人的事情,而是鼓勵着她。頂着溼漉漉的頭髮,滿面溼潤的彩夏,眼淚大顆大顆的流了下來。
即使我跟她說話,她也只是扭曲着面容繼續哭泣,我也越發悲傷起來。
還有幾分常識的朋友,插嘴進來:「你這是添麻煩,還是算了吧」
彩夏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我雖然想搭出租車回去的,但彩夏卻說,與其坐出租車,不如自己走回去。我也明白她不願搭乘出租車的理由,因此我只能選擇自己揹她回去。
等全身清洗乾淨,狀態也漸漸平靜下來的時候,彩夏低着頭低聲抽泣起來。
「真是對不起,總是要逢衣你照顧我。剛纔很重吧」
「那個,剛剛你有在蕎麥麪館的吧檯吧!? 我們也在哦,坐在後面看到兩位,還在聊會不會是彩夏呢!蕎麥麪很好喫吧,我們也是喝過酒說喫了蕎麥麪才能結束,進的這家店。還順便見到了彩夏,真是太棒了。好像你已經隱退了吧?真遺憾,我是粉絲來着呢」
冬夜的寒風無情地吹向在路上行進的我們,我的手都被凍得毫無知覺了。我的鼻涕流到了上脣,進而流進了嘴巴,但我毫無辦法,只能放任不管。彩夏也吸起了鼻涕。深夜的蕎麥麪館好像還爲時尚早啊。
彩夏向我問道。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手機也是響過很多次的,這卻是她第一次詢問我。
在一同喝酒的同伴們的起鬨和歡聲的煽動下,我也明白他會得意忘形,因此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制止年輕的他。
「沒關係,之前查了一下,事務所早就撤離這裏了,現在租借了更新的公寓」
交往了那麼久,爲什麼不結婚呢?明明都親密到照顧生病的程度了呀?難道是出軌?等等,兩個人的腦海裏應該浮現出了各種各樣的疑問,但她們沒有再問我,而是平靜的轉移到了下一個話題。可能是從我的態度中感到了不想訴說的意志吧。假裝沒有注意到她們對我的關心,和她們一起歡笑,心中卻充滿了歉意。雖然並不是不相信她們,但一堵無法輕易跨越的牆壁限制了我。
是這兩個人的話,也許可以把彩夏的事說出來。兩個人性格都很爽快,還置身於我們這種情侶也不稀奇的行業中,應該也會理解吧。我也根本無法想象她們會和我保持距離。但只是想到全部傾訴後輕鬆的自己,我的眼淚就差點要流下來了。
「這樣啊。所以逢衣看手機的表情纔會那麼溫柔啊。你去吧,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好想死啊」
我喜歡彩夏那又白又細的脖頸,絕不放過她每一個喝水的瞬間,當她那簡直就是要害的喉嚨微微一動,我就不動聲色的把她吞嚥的瞬間刻在腦海中,帶回牀鋪伴我入眠。習慣是多麼可怕的東西啊,現在我不僅是喉嚨,就連杯子上留下的柔軟脣印也一併享受,所有的這些都相當的讓我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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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常去的居酒屋裏久違地看到羽場和河野時,馬上就回想起三人度過的時光,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因爲只要邀請就必然會來的我突然不來了,兩個人多少有點畏縮。
比我們年輕很多的上班族,喝的醉醺醺的,口齒含糊的纏着我們。從他那面紅耳赤的臉色和步態蹣跚的步伐中,不難發現他喝了很多酒。
「沒事的,握過手再走吧」
就在我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準備站起來的時候,一羣上班族和OL從蕎麥麪館裏走了出來,其中一個人向我們跑了過來。
「已經可以觸碰你了吧。我帶你回公寓」
「好疼」
「我和這些傢伙說了好幾次,坐在吧檯上的你會不會是彩夏,但是大家都感覺不是的,完全不相信我,不過我認爲我絕對沒錯!因爲,我很擅長認臉的啊」
喊叫的卻不是彩夏,而是男人。看過去彩夏正緊緊地握着他的手指。這時男人主動甩開了彩夏的手。
說實話,因爲絲毫不想減少與彩夏在一起的時間,搬家後,拒絕了所有邀請我出去玩或喝酒的活動。而且,如果因工作以外的原因不在家。回家後發現彩夏離開了怎麼辦,這種毫無根據的恐懼也讓我沒有出門的心情。
應該是突然的劇烈疼痛,彩夏的身體沒能忍受吧。
「那都無所謂。彩夏你可不能離開這裏,離開我呀」
羽場和河野都是大人了,應該不會勉強我說私生活的事情,這次不如說是想給我一個秀恩愛的機會吧。我很清楚,不表露自己,只聽別人傾訴的人,會顯得多麼的無趣,會如何被自然的保持距離。
「要叫救護車嗎」
回到公寓,直接就進了浴室,我脫下彩夏的衣服,用花灑清洗着她的身體和內褲。彩夏筋疲力盡的坐在浴室地板上,任我清洗。正因爲是這種狀況,我對她的裸體甚至連興奮的時間都沒有。聽着淋浴的聲音,把剛洗好擰乾的彩夏內褲放在浴缸的邊緣。
「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手機的通知音響了起來,在我看消息的時候,
彩夏無視我的話語,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不是,戀人我以前就有的,只是那人最近身體不好,我一直在照顧。現在總算好多了,所以今天我纔出來的」
「只有我也沒問題的。彩夏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失陪了」
她和我幾乎一樣高,與其說是體重,不如說是因爲她的身高讓我不好背,這個時候不禁想,要是能擁有男人寬闊的後背和大手就好了。但是耳邊傳來的彩夏痛苦喘息讓我振奮起來。畢竟最重要的,不是擁有多麼寬闊的後背,而是不管怎樣的後背,都能在彩夏有困難的時候隨時能幫助她。
「生病中,你一直想燙頭髮嗎?」
彩夏回家後,生長到近肩的秀髮變成了捲髮。這是一種柔軟的波浪捲髮,如果不用手按壓,只要風一吹,就會蓬鬆地擴散開來。雖然不知道是美髮師燙的好,還是原本髮質就好,又或者說彩夏的要求好,這捲髮的平緩起伏、恰到好處的光澤、讓人感覺有深度的染髮都很有春天的氣息,很適合她。
一旦說了出來,感覺會說個不停。而且她們是同一個行業的人。無論如何都會想起被身邊人泄露消息的過去。
隨着身體的恢復,彩夏注視我的次數變多了。但是現在她不像以前那樣,自信滿滿的用妖嬈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我,原來的她,就算被我發現也會堂堂正正的對我拋媚眼。而現在的她,手抵着額頭,撐着手臂,從手臂的另一側看我,我一注意到她,就會移開視線。當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雖然有時會感覺到她的突然靠近,但她卻從不觸碰我。就算我表示有所興趣,但在感受到她表現出的哀愁後也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樣的拉扯讓我莫名的覺得在家裏比在公司或外邊更加無法平靜。在她病情嚴重的時候,還有擦拭身體一類的身體接觸,現在她自己已經可以自己做了,互道晚安之後就各自回屋睡覺,真的是連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了。
「拜拜」
「太用力了啊!好疼啊,你看,手都紅了」
我制止了好像還有很多話的他,想要架着彩夏的手臂離開,但卻無法取得平衡,沒法順利前進。
「這個公寓,事務所有租借幾間房子吧?從後面進去吧」
「可以只是嘴裏說着可惜就回去,不是很討厭嘛」
「不用了,差不多已經好了。雖然差不多好了」
他把自己的手強行伸到彩夏面前,我的煩躁達到了極限,如果無法架着彩夏離開的話,只好揹着她了,我正要把她背起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