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11.雷電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4202 字

「頭髮短了很多呢」

彩夏洗完澡後,我用吹風機爲她吹乾頭髮,一邊邊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髮絲,一邊低聲的說。

「隱退後症狀最嚴重的時候,連剪頭髮都疼。爲了讓以後不管頭髮長多少都沒關係,索性一口氣剪到了最短」

她原本很適合扎頭髮,不過短髮也挺合適,因爲短髮貼着下巴到臉頰的輪廓很漂亮。但是沒想到是因爲這麼悲傷的理由才剪的頭髮。下次她換髮型的時候我希望會是更積極的緣由。

「逢衣還是老樣子的齊頸短髮呢」

「是嗎?現在修剪的比以前長了兩釐米哦」

「這麼微妙的差別,才分不出來呢」

「劉海和後面頭髮的長度差不多。我覺得變化還是很大的呢」

我至今無法對自己的工作抱有自信,爲了能讓自己看起來優秀一點,研究後才固定到這個髮型,遺憾的是好像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她望着我的頭髮嘆了口氣。

「不是髮型而是整個外表,逢衣的時間彷彿停止了。在媽媽家久別重逢的時候,看到進入房間的逢衣,幾乎就沒有變化的樣子,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幽靈呢。即使歲月流逝,你也有着不變的容顏呢。現在和我相比,明明同齡,我看起來卻明顯要老十歲」

「纔沒有呢。我們兩個人容貌都和年齡相符哦」

彩夏雖然可以用較弱的水壓淋浴,但進一次浴缸就會消耗大量的體力,所以洗澡和淋浴只好三天一次,不洗澡的日子我就用溼毛巾爲她擦拭。那天也到了她睡前擦拭的時間,我把裝了熱水的桶放在地板上,把毛巾浸溼後擰乾。房間按彩夏的要求只有間接照明,顯得比較昏暗。彩夏從牀上移動到椅子上,解開家居服的扣子,首先露出了她白皙的脖頸,接着後背全部露了出來,我不禁低下了頭。看到我的樣子,彩夏微微笑了一下。

「吶,逢衣,我早就想說的。我是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有多糟糕的。但每次擦身子的時候都那麼快速的背過臉去,就算我也會難過的啊」

我的頭不禁越來越低。一些話根本難以啓齒,不是因爲不想看,而是太想看了纔不得不低下頭。對我來說,我更喜歡她現在有所瑕疵或損傷了的身體。以前的她,雖然是真實的存在,卻洗練得如同修整的照片,是人工力量的極致體現。雖然有着超強的存在感,卻彷彿能透過她那單薄的軀體看到背景,讓我很是不安。還是讓身體留下歲月的痕跡比較好。正因爲彩夏和我同年出生,生活了相同的歲月,這同我一樣終將會腐朽的柔軟身體,纔會讓我感到迷戀,這也是自戀的一種吧。雖然是完全不同的人,但同性同齡的她就如同是鏡子裏的自己一樣。

「抱歉,我並沒有這麼想,今後我會注意的」

我直視着她的裸體,先爲她擦拭手和胳膊,然後多次清洗毛巾爲她溫柔擦拭胸,腹部,後背和腿腳。就如同直視太陽那般的刺激,我眼睛的焦點開始偏移,她的裸體忽近忽遠,讓我不停的眨着眼睛。

重逢以後讓我徹底明白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的身體會產生過激反應。我很有自覺的意識到,只是普通對話的時候我也會想起和她的過去、在看到她爲了催促我喫飯而張開的嘴脣時,我瞬間就會妄想把自己的舌頭伸進去、每次爲她換衣服的時候,我的視線都會緊緊盯着她裸露的肌膚。但她的脖子和肩膀附近飄散着讓我難以抗拒的天然香味,所以我纔不得不背過臉去,連這個都被禁止的話,真是無處可看啊。

明亮的天空變得發黃且昏暗,很快就開始聽到了雨聲,我從廚房的窗口望向天空。我們的房間在五樓,所以天空看得很清楚。連綿的閃電不停閃過,但從只有強烈閃光纔會發出的雷鳴來看,這規模比起在秋田感受到的還是要小很多,而且在明亮的室內,彩夏也毫不畏懼地坐在沙發上眺望着發光的天空。

我買了蒸鍋,正在做蝦仁燒麥、翡翠燒麥、水晶餃子和餛飩。當形狀完美的燒麥在鋪了烹飪布蓋簾上整齊排列時,我完全迷上了烹飪和手工藝的共同作業。用水浸溼的手指,調整着形狀,使水晶餃子呈現出光滑的曲線。厚實的半透明皮那圓圓的形狀散發着魅力。

雨下得很大,即使打開換氣扇也能聽到雨聲。被雨聲包圍,明明在五樓高的地方,突然感覺好像被困在一個狹窄的地方。

【說實話,工作中我很開心。能受到很多人的熱烈歡迎,很高興。雖然時間很短,不過我覺得我見到了無人見識到的景色。但是這幾年,什麼都不在乎,渾渾噩噩地活着也是事實。身子垮了以後,覺得要是被疼痛殺死就好了,根本不想治了。

「我們分開的時間裏,無論何時逢衣你的容顏都會浮現在我眼前。是最不想依靠的人,卻也是最想要依賴的人」

「逢衣你能對我喜歡的曲子有興趣。我很高興哦。在某個攝影師給我拍照的時候,他放了這個曲子,後來我就經常聽了。感覺扣人心絃的音樂在任何情景下都能聽呀」

「表情根本看不出來啊!那時的彩夏,表情比驅魔的牧師還要嚴峻哦」

不知爲什麼,當我回想起我們在秋田初遇時,那個電閃雷鳴的日子,就會想起那天爲了避雷,我取下來放在桌子上的銀色耳環。我非常喜歡那個圈形耳環,但已經不在手邊了。就連是扔了還是丟了,我都不記得了。

「不愧是逢衣,表述的很文藝啊。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彷彿會沉淪在這激情澎湃且美妙鋼琴曲中。那你慢慢聽,我來做料理吧」

「不知道。因爲和我們人類的表達方式不一樣,所以既然人類文明進化了幾億年,也無法解讀信息啊」

「是怎麼了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許是看到雷電,回想起我們相遇的情景了吧。現在我才說得出口,我生病後,逢衣第一次來老家看我,等你回去後我真的想死了。逢衣已經變得比我一見鍾情時更漂亮了,還以爲已經不願搭理我了呢。內在的深度增加,還表現出來了,而且還和以前一樣是我喜歡的形象,我真是投降了」

「不是啊!爲什麼總是選這麼微妙的痕跡呢」

「是想傳遞什麼呢?」

彩夏又開始播放那首曲子了。我包着餛飩,豎起耳朵聽着那已經漸漸滲透了房間的刺耳旋律。

「嗯~,比如說,來碰面的人出了一身汗,就會知道「啊啊,她是趕緊跑過來的呀」、如果脖子上有吻痕的話,就會覺得「昨天是和戀人見面了吧」、如果把肩帶移開,看到泳衣的痕跡的話,就會覺得是在爲了身材而努力鍛鍊吧。用這種身體上的標記來讓自己感受,讓她人不由得察覺,這不是很性感嘛?」

她雖然一副難以接受的表情,我卻笑着偷看她那從襯衫袖口露出了的光滑手臂。那個時候沒有聽她的,讓她受傷真是太好了。當然不管她怎麼說,我都不打算去做的,但正因爲那時候的彩夏已經絕望到只能依靠傷痕了,所以那句話才深深的動搖着我的心。

坐在沙發上的彩夏一邊說着,一邊轉過身來,發現她的眼睛裏慢慢恢復了生機,我很高興。

不知道是我的理解力不行,還是真像她說的那樣是她表達不清楚,我是壓根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不知道,但光聽着就覺得恐怖呢。就像燒傷的痕跡嗎?」

【工作關係,我很擅長控制表情。逢衣磨練出了成熟的沉着魅力,而我卻只有年輕時的閃耀,年紀越大還越忘不了以前的榮光,只會越來越任性。我只是憑藉年輕和盲目的自信向前衝,只是徒有其表,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實力。

「啊嘞?爲什麼?」

「不覺得過於激烈,很吵嗎?」

「嗯。雷電之神的特性,一定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傳遞出來吧」

「爲啥?明明都是身上的痕跡呀。啊,這下我明白了。是指起牀時嘴角流口水的白色痕跡呀」

彩夏的身體狀況在一點點好轉,藥量也在逐漸減少。看着之前一直躺在牀上,就連上廁所都很辛苦的她,現在用她自己的腳在客廳裏閒逛的情景,不禁讓人感動。她身體的恢復與精神狀態的恢復成正比。雖然心靈無法看見,但只要受傷就會和身體的傷害一樣讓人虛弱。

不論是體力上還是時間上,都無法全力以赴地面對每一項工作了,排好優先順序,在哪項工作上投入多少精力,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類似等級的東西,周圍一起工作的人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了,總覺得……。當我意識到被消磨的時候,症狀已經很嚴重了。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已經無法恢復了】

「感覺好像理解了。腳被鞋子摩擦和鼻子上眼鏡的痕跡也是如此吧」

「嗯,觸電以後會留下紅色的燒傷。看起來就像血管的凸起,但不是血流而是電流的痕跡。雖然爺爺被雷劈死,但葬禮上也沒有讓我看棺木裏面,我是長大後偷偷搜索知道的。因此我看到了很多在背部或胸部浮現出繁茂樹枝圖案的照片。不只是人,當雷電落到插在地面的棒子上時,地面上也會留下一片樹木的紋路。彷彿是什麼信息一樣」

「逢衣,你知道嗎?雷電留下的圖案和樹展開樹枝的形狀一模一樣哦」

蒸好的水晶餃子,和市面上賣的不一樣,很紮實,雖然外形也不整齊,但熱乎乎的冒着熱氣還是很可愛的。彩夏一邊用紅筷子喫着餛飩湯,一邊喃喃自語。

「沒有,我很喜歡哦。有種昏厥前眩暈的感覺。也有種「清晰明瞭?」的印象。就像是瞬間的靈光一閃」

「嗯?」

今天的彩夏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對我敞開了心扉,也更坦率了。

我還是小看了時間的流逝。七年間的缺失根本無法彌補,成爲了在我們之間的鴻溝。但同時也知曉了積蓄無法忘懷的記憶的重要性。雖然我們只有短暫的共同生活過,但其中也有很多寶貴而無法忘卻的回憶。

「這麼突然怎麼了」

聽到她的話讓我回想起,在我們被拆散之前,她曾懇求我給她留下永不消除的傷痕。雖然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讓我心情低落,但我知道她完全沒有那樣的意圖,只是在純粹的發表意見,因此我以同樣的態度配合她。

「所以我覺得即使逢衣你對年輕時的回憶無法忘懷,只要你知道了我現在的情況也會離開的。我們的世界,只是在二十多歲的時候短暫的重疊了,即使事務所沒有讓我們分手,分開的結局也是顯而易見的。如果逢衣按照自己的意願離開的話,這次就真的分別了。那樣真的太可怕了」

即使是音樂,比起只是品味旋律,當它是喜歡的電影主題曲,或者那首歌裏迴盪着個人的回憶,會更加讓人記憶深刻。與此類似,我在享受着與現在的彩夏接觸的同時,也會回憶着過去的彩夏,比較她變化或沒變的地方,這也能讓我感到愉悅。彩夏不太喜歡談論過去的事情,所以我無法說出口,只能在腦海裏不停反芻,與其懊悔無法見面的空白期,不如觸碰自己內心積蓄的回憶更讓人欣喜。果然過去是無法與實時增加的回憶相比的。

「不用了,我這是準備多做一些保存的,這個餡料都還沒包完呢。還是彩夏你慢慢聽吧」

「因爲一點也不性感呀」

「卡普斯丁的鋼琴曲和打雷很配呢。相同的激烈,短促」

「當拼命的忘我工作,就有可能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注意不到」

在彩夏的勸說下,我坐在沙發上,望着深墨色的天空中那止不住的電閃雷鳴,享受着出色的鋼琴演奏,那節奏就如同在水邊極速奔跑一般。

「那個,稍微有點不一樣吧」

「雷神的信息嗎?」

彩夏從沙發上起來,來到了廚房。

「雖然雷電的痕跡還是很可怕的,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在身上留下痕跡哦。怎麼說呢,雖然可能表達不清,但當知道「那樣的身體是怎麼回事」不覺得很性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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