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3.7萬 字
一直以來生活並不乏味。進入社會後,我和高中時代年長我一歲的學長丸山颯開始了交往,如今兩年經過,二十五歲的我正打算在盂蘭盆節假期去秋田旅行。
聽說湯澤市的大型酒店原本是颯的父親所在公司旗下的度假村公寓,後來作爲休養所出借給了公司員工。然而現在酒店經營慘淡,似乎除了滑雪季以外,其他時期都是門庭冷落車馬稀,空空蕩蕩,一片蕭條。颯說,哪怕處於旺季也能隨心所欲預訂酒店,而且還有公司內部員工優惠,離大海也近……我被颯的言語所誘惑,於是便啓程踏上了從我們同居的大塚公寓至湯澤市,共約六小時車程的旅途。
即使上了高速,我也喜歡開着車窗。話雖如此,但若將窗戶全開到整張臉都可以感受到烈風撲面而來,颯會生氣地控訴車內空調失了效用,所以我只將車窗降下十公分左右,隨即混合大量汽車廢氣,猛烈朝後方吹去的風刀氣浪便撲打在我的劉海上。
「話說,颯。這個叫湯澤天空酒店的地方,你之前去過幾次?」
「小時候可以說是去過無數次。當年我家人還租着一室戶生活的時候,每逢暑假和寒假都會去。尤其父親喜歡滑雪,所以冬天一定會去。」
駕駛中的颯爲了讓坐於正後方座位上的我聽得清楚,稍大聲地說道。因天氣炎熱而捲起的雪白T恤中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對我來說十分耀眼。即使在悠閒放鬆的駕駛中,手臂肌肉也顯得尤爲壯實,無論是沿手臂線條蜿蜒而上的肩部隆起,還是健壯結實的脖頸處自然生長的黑痣,抑或是修剪得短而整齊的粗硬黑髮,盡皆映入了從後方打量的我的眼中。
「那邊夏天不是能泡海水浴嗎?感覺會很受歡迎,怎麼就到了衰落的地步呢……按理說應該有很多人去纔對。」
「那個,關於海我有一件事不得不說。」
颯的話停了一下,神情看上去也略顯尷尬:「你沒在期待什麼海景房吧?」
「那倒不至於,大海也沒靠那麼近不是?何況酒店網頁上關於客房外的景色,也只提及了山。不過,距離酒店一小時車程的地方,不是有家叫日莊瑪麗娜的海水浴場嗎?去那裏就行。」
「但是,酒店相較於那裏地勢較高。本來鎖定的目標客戶就是那些喜歡滑雪的人,所以就建在了距離山腳有一定高度的地方。相應地,景色很美,畢竟都能稱得上天空酒店了嘛,毫無疑問可以飽覽天空和羣山的美景。不過,要去海邊就必須駕車下山,而下山的道路十分險惡,狹窄到無法與對面來車錯車。而且容易起霧,到了夜晚周遭一片漆黑,路上也沒公交經過。小的時候一家人去海邊,當時我就在想,如果是我老頭開車,我應該早就去見上帝了,畢竟彎道也不少啊。當然,如果換我駕駛,開車下山這點小事還是輕而易舉的,不過恐怕沒法每天如此。尤其是宿醉的第二天,我絕對有自信當場吐出來。」
「真的假的?! 那還訂了四晚,我們到底能玩什麼啊?」
「可以泡溫泉、打網球……對了,那裏也有乒乓球館,除此之外,小時候還和家人在房間裏玩過撲克。」
「就我們兩個人,玩撲克?有什麼意思?唉——算了,總之我算是知道爲什麼那裏鮮有人造訪了。」
我嘆着氣倚在坐席上。特意買來的拉夫勞倫黑色連體泳衣,在本季恐怕最多也只能穿一回了。如今比基尼盛行於世,我煞費苦心拼命找了好幾日連體樣式的泳衣,好不容易纔給我找到閤眼緣的。
「那就在游泳池裏遊吧。再怎麼說也是一個度假村酒店,泳池總該有吧?」
「確實,作爲基礎設施來講,酒店配備了豪華氣派的室內和室外游泳池,可因爲客流稀少,早在我還在上中學的時候就不注水了。」
「什麼玩意。完全感受不到幹勁。」
「這哪是什麼幹勁的問題,都是經營困難造成的啊。」
行駛在相鄰超車道上的小貨車,似是因爲過輕的車身而無法停止滑行,以風行電掣般的速度從我們車旁呼嘯而過,來自窗口的強烈風壓讓我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
我也這麼覺得。雖然記不起名字,但她的長相我有印象,在電視裏見過。如此一說,原來是個名人。普通情況下我會很開心,但如果對方不近人情,那就另當別論了。真沒想到,前腳才從壓力山大的職場中解放,後腳就要在這短暫假期中面對如此焦心勞思的局面。
「逢衣,剛碰見個讓人十分懷念的傢伙。這是中西琢磨,我們上小學時經常在寒暑假來這座酒店玩。」
「或許是突然被搭話,嚇着了?沒事的,如果他們覺得麻煩會找個理由回絕,不過要真這樣,應該一開始就不聯繫。也不必太多慮了,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按照自己的意願來。還有琢磨爲人溫和,性格那麼好,我不覺得他會找個那麼奇怪的女人交往。」
颯很溫柔,所以才這麼說,我心知肚明。但我依舊沒能釋然笑出來。帶着微醺醉意的他,隨後將沉重滾燙的手往我的方向伸來。
「不知道那個工作人員爲什麼要待在那裏?既然設置了指示牌,那溫泉往哪裏走我覺得還是挺顯而易見的。」
我一說話,彩夏就朝我的臉投來似箭一樣的目光。之所以直呼琢磨名字,而非姓氏,純粹是因爲忘了他介紹的姓而已,但看樣子,貌似惹她不快了。
「應該是工作快遲到了?那肯定是輛營業車。」
「但如今已經是湯澤天空酒店了啊,時間過得可真快。」
「你真不明白啊,越是性格好的人,才越會被那種高冷的女人迷住啊。」
以準備酒菜爲由,我從客廳逃至廚房,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出演高中生的那部劇,我和颯曾粗略看過,飾演的人物活潑可愛、笑容明燦,同此刻眼前的人有着天壤之別,可謂判若兩人。比起敬佩她高超的演技,我只有種被其分外乖巧的僞裝所欺騙的感覺。
我們想象着他們二人的私生活,笑了。
「這只是裝飾眼鏡,沒有度數,實際帶的隱形眼鏡。姑且是覺得自己也得變裝一下才戴上的,挺不搭的吧。」
我也沒有!
第二天,颯抱着拼死的覺悟沿山路行駛。到達海邊後,我們夾雜在衆多的海水浴遊客當中游泳,三點半又回到了酒店。停車場添了幾輛昨天還沒有的新車,前廳裏幾個團體在接待處排起了隊伍,應該是打算於此度過週末的客人在辦理登記。酒店裏熱鬧的氣氛讓我鬆了口氣。如果度假村酒店過於蕭條就顯得死氣沉沉,我也會興致索然。早上去喫自助餐時人也比想象中多,我很驚訝,路上沒碰到半個人影,住宿的人卻不少,莫非是酒店的龐大讓我產生了無人投宿的錯覺?
「謝謝,一定會的!我們接下來也準備預訂三晚,還請多關照。」
「其實剛纔,你也沒必要斟什麼酒吧。大家幾乎都是同齡人。」
我低聲向颯說道。但他沒有回答,徑直向前走去,於是依然緊抓着他手臂的我就這樣被拖着前行,隨後發現人影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性,POLO衫上戴着一道紅色袖章。
「希望之後能在房間裏再慢慢聊。對了,颯,你電話號碼有沒有換?我待會兒聯繫你。」
「可以這麼說。我們兩人的父親在同一家公司工作,關係很好,這個酒店還是休養所的時候,直到中學時期都必定一年見一次面。」
「就像今天,彩夏住的公寓也有可能在被狗仔監視,我們沒辦法一起出發,只好約在高速公路出入口附近匯合。因爲怕被人發現,在前廳時連像樣的招呼都沒打,真的非常抱歉。好不容易來到這裏,如果在登記時暴露的話,可就真的只能打道回府了。」
雖然是自己主動提出的邀請,但此刻心聲卻是:倘若氣氛會變得尷尬,這酒還不如不喝的好……墨鏡女給人的威懾力非同一般,兩位男士同爲老友,或許相談甚歡,但對於初次見面的我和那人,我甚至無法想象究竟能展開怎樣的對話。與其勞神顧忌他人,不如和颯兩個人單獨過。我祈禱着,希望方纔的交談就當客套話收尾。
我稍隱在颯的身後,作出一個女友樣子的微笑朝他打招呼。
她手持起泡酒,靜靜凝視這邊。就在颯和琢磨結伴去陽臺外醒酒的時候,我實在無法忽略那道一直望過來的目光,便轉過頭,同她面對面,四目相視。
我表面上和氣地笑迎他們進屋,內心卻掀起驚濤駭浪。想要先洗手的二人進了洗手間後,颯也目瞪口呆地低聲道。
來到客廳沙發坐下,斟上我們各自喜歡的酒,舉杯相碰。有些緊張的我,扯過手邊靠枕抱在了懷裏。
「我是颯的女朋友,南里逢衣。我們還剩下三晚,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玩。」
可惡——若非對方是這種性格,我也能興奮地炫耀自己可以跟明星喝酒了!
走向房間的途中,我小聲和颯說道。
「彩夏!果然啊,我在週刊雜誌的封面上見過你。最近電視劇裏也見過,演的高中生吧?至於什麼劇我忘了。」
登上山後,躍入眼簾的酒店是比想象中還要宏大的建築,掩映于山林深處,突兀聳立。外觀簡單質樸,大約十層樓,原本潔淨的白色也依稀粘上了髒污。根據颯的說明,到了冬天,紛飛的雪花會使這座酒店後方的滑雪場堆積起厚厚的一層雪,登記入住後立刻就能進行滑雪的近距離場地聽說就是其一大魅力,但很不湊巧,現在是夏天,所以只能在腦海中想象另一邊的銀色世界了。停車場寬廣遼闊,在城裏絕無可能見到,然而停着的車輛卻寥寥落落,少得可憐。
「那確實不被發現纔是首重啊。來,先坐下,之後的話,我們邊喝酒邊慢慢聊。」
琢磨給人的感覺很是良好,性格也很爽朗,而相較之下,一起過來的女性卻只垂着頭,不僅沒取下墨鏡,那形狀姣好的櫻桃色嘴脣,甚至連裝裝樣子的假笑都沒有。我權當沒看見她,保持笑容移開視線,再次朝向琢磨。可以感覺出來,琢磨的表情也有稍許僵硬。唯獨颯沒有察覺到空氣中蔓延着的緊張氣氛,還大大咧咧打了招呼:「琢磨的女朋友?你好!我是丸山颯。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就在我們房間集合。車上能裝多少酒我就裝了多少過來,管夠!」
「嗯,就跟印刻效應似的,無論夏天冬天,總會想着得去一趟湯澤休養所纔行。」
琢磨戴着一副與臉部輪廓很相稱的黑框眼鏡,他溫和地笑着點點頭。
女性只是稍微歪了下腦袋,都沒有自報家門。颯也沒在意,再次和琢磨攀談起來。而緊隨其後,即便隔着一副墨鏡,但通過對方下巴的細微動作,我也很清楚她的目光正上下打量我全身。明顯在被人掃視,但因墨鏡遮擋,無法知曉她瞳孔的確切動向。這種沐浴在單方面視線下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你朋友是這樣沒錯,但女的那方很明顯不情不願,一句話都沒有說。如果她平常就是那種表現,那隻能說高冷也要有個度了。」
「確實!他的喜歡給人感覺就是發自真心,很可能被抓住這點隨意驅使!」
「琢磨的女朋友,長得可真漂亮啊。話說回來,我感覺那個人好像在哪見過。」
我不是一個怕生的人,初次見面也能和大部分女性從容相處,但那個女的看上去就絕非善茬。恐怕就是那種多發生在美女身上的天生公主體質,如果全場人員沒有阿諛奉承就會鬧彆扭,只要沒受到極力讚揚連對話都無法進行。不過轉念一想,既然她心比天高,也許根本不屑和男朋友以外的人一起玩呢?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晚上,琢磨打來電話,兩個人終於還是到了我和颯的房間。
「琢磨,難道說你也找了演藝相關的工作?否則實在難以想象你們兩位能有什麼交集啊。」
「沒有。至少我沒這個記憶。」
「不論長得多可愛,比起像彩夏小姐那樣清冷寡淡、從容端坐的女子,我還是更喜歡像你這種眉開眼笑、體貼周到的人。」
「我也是啊,你一靠近我就認出來了,跨着大步子慢吞吞走路的樣子,從小時候起一點沒變!行駛在來這裏的山路上時,回憶着這座酒店就想起了你。不知你如今怎樣了,哪曾想就這麼碰上了。」
「對,不如說我們已經好久沒能兩個人一起外出了。」
琢磨那寬寬的雙層下眼皮令人印象深刻,肌膚的顏色比我還白,乍一看像個暖男,但與此同時肩膀寬厚,身材頎長,手掌寬大。還有那不知是否燙過的蓬鬆柔軟的捲髮也很適合他,毫無疑問應該很受女性歡迎。
男性仍保持坐姿,和藹地用手指了指走廊深處的方向,我們點頭示意,從旁經過。
我們剛泡完溫泉,身着浴衣,而對方二人和在前廳時裝扮一樣,女性也終於摘下墨鏡。
「嗯,作爲從小就熟悉的地方,想必對琢磨先生來說也非常方便。儘管他們兩個人在一起讓人很意外,不過也十分登對。看上去性格相反,卻也合得來。」
不僅在駕駛方面,即便在日常生活中,颯也堅決避免自己被捲入多餘的糾紛之中。雖說只要他表現得強勢一點,憑藉自身魁梧壯碩的體格,多半在大多數場合下都能做到以勢壓人,但他卻常常忠告我「對於危險,首先做到不去靠近纔是關鍵,如果不幸碰上,要麼儘可能逃跑,要麼穩妥解決。」而在迄今爲止交往的歲月中,我很清楚,倘若真到避無可避之時,應該沒有人會比他更加可靠了。這也正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點。
顯然是在照顧身旁之人感受的琢磨忙說道。說罷,他輕摟着女友的肩重新排隊登記,我們揮揮手,離開了大廳。等待電梯期間,我悄悄回頭,看見琢磨正一個勁地向身旁的人說着什麼。對不起啊,這麼累了我還站着說了這麼久的話——也不知是不是在如此道歉。
「真是好久不見,琢磨。雖然個子完全不一樣了,但給人的感覺還是老樣子,我立刻就認出來了。」
「抱歉抱歉,剛纔晚飯喫的甜蝦,剝殼的手還有些粘,就洗了手。這是我女朋友,莊田彩夏。在前廳時沒能好好介紹,真不好意思。」
和颯交往約莫兩年,其中同居一年。儘管如此,或許是因爲憧憬的時期過長,我至今難以在他面前展現真實的自我,總會不由自主以他喜歡的女性形象待人接物。颯似乎也並不是沒有察覺,他記得高中時期的我,所以還曾揶揄我怎麼跟以前性格相差如此之大。我知道即便我保持原來的性格,言行舉止傻傻呼呼,以颯的爲人,他也不會感到掃興,或是產生不滿,可是,我害怕被討厭。
「確實是有盯着你看啊,但那不正說明她對你有興趣嘛。只是不善言辭,還有就是給人感覺有些陰沉吧。」
「颯,禮貌!」
「嚇我一跳!那車開得太快了吧。」
竟能將那副心高氣傲的態度理解成性格陰沉,果然男人對美女的評價都太天真。因爲不想發生爭執,我沒有否定,但也無法以那種眼光看她。或許彩夏對颯的態度普通無奇,但對我卻是相當差勁。難不成以爲我盯上琢磨了?又或者,她的風格就是這樣,只要和她同臺的所有同性,總之先擯斥異己再說?
颯和琢磨從陽臺回來,此後我和彩夏再沒一句言語交流,只是聽着兩位男士的閒聊笑笑,偶爾再插句話。就這樣,酒會結束了。
對於颯的誇獎,我想起方纔彩夏的話,面露苦澀地笑了笑。
店裏流淌的爵士音樂混雜着嘈雜的客人交談聲,蒙上塵屑的室外空調機發出嗡嗡的運作聲,還有外面雙向四車道公路上車輛的行駛聲,這些聲音充斥耳膜。我們幾乎沉默不語,可每當他那寬大粗厚的手掌時不時用力握緊我的手,我就陷入了比聽任何甜言蜜語都要深的愛河之中。曾經的社團夥伴們坐於同一張桌席上面紅耳赤地高聲談笑,無論神情還是關係,都一如從前沒有絲毫改變。而彼時幾乎沒什麼交流、只敢從遠處窺視的丸山學長,如今卻牽着我的手,簡直就像做夢一樣,讓人難以置信。
當看了她的廬山真面目,內心也在一定程度上不得已屈服感嘆,人家目空一切的態度是有資本的。五官的精緻程度,生平首見。如貓般靈動的大眼睛晶瑩透澈,上面點綴着細密的睫毛,脣角弧度微微勾起。雖生得一副惹人憐愛的容貌,卻可以從她弓形的眉梢和充滿野心的銳利目光中,窺見一絲掩藏不住的鬥志。她身上帶有一種氣勢,倘若因相貌可愛而麻痹大意,彷彿下一秒就會趁人不備飛踢過來。
琢磨笑着道了聲謝,而彩夏只不鹹不淡掃了我一眼,幾乎無動於衷。
被山路急彎弄得暈頭轉向的我坐在大廳沙發上,好讓飽受顛簸而翻江倒海的胃休息一下。颯卻突然朝接待處跑去,對着正在排隊等待登記的一位男性打了招呼。攜帶女伴的那位男性好像一眼就認出過來親切搭話的颯,於是也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他們這一對情侶身材勻稱,氣質文雅,在這座放眼望去淨是拖家帶口的酒店中還真有些格格不入。我依然坐在沙發上,意識到他們是自己剛纔無意間瞥見的人。
琢磨面頰緩和,開心地露出微笑,那副神情,讓人感受到他對這次旅行懷有的期待。他笑起來很有魅力,下眼皮的眼輪更加突出分明,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感覺,那雙大眼睛也愈發柔情溫潤,和彩夏站在一起,一點也不會令人生出不般配之感。
琢磨和她從洗手間出來。
「我叫莊田彩夏,方纔沒能好好寒暄,抱歉了。」
「開那麼快,也不知是去哪。」
我撕開檸檬糖果包裝袋,將一顆黃色糖果遞到他臉側,他伸舌含下,美味地喫了起來。
隨後酒宴開始——啤酒、白酒、日本酒、威士忌、碳酸燒酒。聊天過程中,得知在場的兩位女士都是二十五歲,兩位男士要大上一歲。深山的酒店中,無法隨意去酒館,商店的東西又價格昂貴,看來這次帶過量的酒過來是正確的。原本是爲下雨天百無聊賴之時所準備,在車上堆積了兩個人絕對無法喝完的量,但四個人的話就剛好。颯和琢磨喝得很快,我忙不停斟酒。他們在熱火朝天地談論童年時期的往事,不時問詢對方家庭的近況,由衷爲這次相聚感到高興。我一邊對他們的交談禮貌頷首,一邊給酒兌上冰塊和水稀釋,以及將酒菜倒進盤中,而這期間,可以感覺到坐在我身旁的彩夏,始終朝我左臉頰投來目光。
「怎麼會?他們不是很高興嘛。」
對於我畢恭畢敬卻話裏帶刺的口吻,彩夏移開視線,傾斜手裏的酒杯,喝下一口葡萄酒。
「也就是說,你們是發小?」
我和颯懶洋洋地躺在因擠壓而產生褶皺的深紅色皮革沙發上,小睡一覺後穿上已備好的浴衣朝大浴場走去。日暮西山,走廊窗戶外,那片淹沒於黑暗的山林樹木更添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長長的走廊光線昏暗,也不知是不是爲了節能。降至地下後周遭更是一片漆黑,在這種連看見自動售貨機的微弱光亮都能鬆一口氣的情況下,我緊抓住颯前進,突然,一道坐在走廊盡頭的人影隱隱約約撞進我的瞳孔。
「賣的隱形眼鏡,但琢磨先生卻自己戴着普通眼鏡呢。」
「也就是說,這是祕密旅行?」
「啊——累死了。沒想到莊田彩夏是那種性格,這要在普通情況下遇見,我是絕對不會和那樣的人交朋友的。那威懾力真的是同齡人?」
「請問,我們是在哪裏見過?」
我拽了拽他的浴衣。誰知道心比天高的人雷區會在哪兒。
「是啊,彩夏她從事演藝活動。直到去年,我們去哪都還毫無問題,但自從彩夏出演電視劇後,就變得格外惹眼,必須要時刻注意纔行了。因爲我們是暗中交往。」
「今天謝謝了。喝酒時多虧你體貼周到地忙前忙後,也是給我長了臉啊。那道黃瓜火腿奶酪卷的小菜很好喫。在旅行中也能輕鬆做出那種菜,感覺真不錯。」
「那是什麼?應該不是展覽用的蠟人像吧?難道是客人?但幹嘛坐在那裏,怪嚇人的。」
颯的父親所在單位是一家著名企業,但願那位工作人員不是被貶職來以儆效尤的。那我們七點在休息室碰頭,颯悠哉地說道。之後無論是在寬敞的宴會廳用餐,還是早晨去餐廳喫自助餐,我都不禁懷疑——這裏真的需要人?然而引導員正是按照這種莫名的人員配置出沒在各種地方,並且全員都是中老年人,看上去還相當清閒,我不禁對他們的僱用形態產生了好奇。起初本以爲是降職,但他們的神情悠然自得,或許真如颯所說,他們應該是那種退休之後再次就業,在大自然中享受自由的人。儘管如今湯澤天空酒店的所有房間都被用作了客房,但過去作爲員工休養之地的痕跡至今依稀可見。走廊裏按年代排列着身着浴衣的員工合照,乒乓球館的球拍上也有小男孩用平假名寫下的大名。對於跟休養所這種地方毫無交集活到現在的我來說,這片公私混雜一起的空間,很是叫人不可思議。
二次會的酒館裏,他靠着雅間砂壁,手持啤酒杯,帶着醺然醉意半開玩笑地問我有沒有對象,我說最近剛分手,他回他也是。當時他臉至脖頸處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片通紅,但幾日後卻說自己那時並沒有醉。三次會的爵士咖啡館二樓露天座位上,他就已經握着我的手,用並非慣用的左手將科羅娜啤酒瓶拿起,對着瓶口直飲而下。
「不,十分地搭!原來是這樣啊,在診所相遇,然後發展到交往,想必二位一定很投緣吧?相互之間有着吸引彼此的特質。而且還這麼般配!我和颯絕對不會將你們二人交往的事情泄露出去的,請放心!」
「琢磨人那麼和善,多半是個妻管嚴。」
琢磨和彩夏回去之後,我精疲力盡地趴在沙發上。喝了不少酒,但不知是不是因爲神經緊繃,只感覺不適,完全沒有醉意。
她輕吐而出那句話,讓方纔還在替颯用蘇打水兌威士忌的我無地自容,羞慚地抬不起頭。她看透了我對颯的迎合諂媚。爲了討颯歡心,我時刻留意添酒加菜,交談時不過於多嘴饒舌,只保持客氣得體的微笑。而這些,都在彩夏的目光下無所遁形。明明,自己也並非文靜乖巧的性格。我將威士忌蘇打的玻璃酒杯置於桌面,低垂着頭。片刻之後,彩夏往我的杯子裏倒了碳酸燒酒。
「不過琢磨考慮得也真周到。這個酒店距離東京遙遠,客流稀少,還地處山中,確實是祕密約會的絕佳場所。」
「真的很巧。果然,琢磨你到這個時期也會自然而然到湯澤來吧。」
因爲不假思索的問話,弄得自己跟個明明只在電視上見過,卻誤以爲自己實際也見過面的奇葩似的,真不甘心。
前廳有着高高的頂棚,空蕩冷清,我們辦完手續,登上六樓的房間,景色確實很美,山澗和飄浮着點點薄雲的蔚藍天空一覽無餘。房間與其說是酒店客房,倒更像是稍大一些的家庭公寓。不僅配有盥洗室、浴室、廚房,還有客廳和臥室,竟連榻榻米房間都有。酒店從颯小時候營業至今已經過去二十多年,牆壁有些泛黃,內部的裝修品味很讓人懷念,使用空間足夠寬敞,這樣一來,哪怕長時間待在室內也可以悠閒度過。
從遠處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可以看見颯和那位男性談笑風生,互相拍打肩膀。而女性似乎和颯不相熟,紋絲不動地透過墨鏡打量二人。我坐起身,打算上去打個招呼,同時正巧看見颯招手讓我過去。
令人意外地,她這回微微頷首打了招呼。原來不是沒常識啊,我鬆了口氣。
「嗨,誰知道呢,或許是退休人員再就業吧。」
颯只聳了聳肩膀,既沒抱怨,也沒爭一時之氣提速。
「沒有,我是在眼科診所工作,同時也會給附設的隱形眼鏡店顧客提供一些佩戴幫助。而兩年前,彩夏到我這裏來買隱形眼鏡,那就是我們的相遇。當時彩夏還是沒有出道的練習生,我也自然不認識她,開始交往之後才知道這事。」
「你說,是我們邀請他們一起玩的提議不太好嗎?」
「溫泉在這邊,請。」
「是嗎?一般來說,兩個女人第一次見面都會拉拉家常,直到相處融洽爲止。可那個人,要麼目不轉睛盯着我看,要麼總讓我感覺束手束腳。」
當颯和我都還各自擁有交往對象時,他也仍作爲高中時代令人仰慕的學長,在我內心佔據一席之地。大學畢業後,大家一起舉辦時隔已久的高中籃球部聚會,他二次會上、三次會上都一直坐在我身旁時,我不知有多麼高興。
「有嗎?我什麼都沒感覺到啊。只是沉默寡言了點,人還是很好的。酒量也厲害,喝了好幾杯,看起來心情不錯。是你想多了。」
酒會的最後,大家很熱烈地聊起一起去海邊的話題,於是那對情侶一大清早又到了我們房間。我很意外。本以爲昨晚彩夏回到房間和琢磨二人獨處後,一定會反對說「明天只想兩個人過」。而還在見周公的我和颯,連去泡海水浴的準備都沒做,於是忙將浴巾和防曬霜塞進揹包。連續兩天登場的泳衣晾在浴室乾燥,仍有些潮溼,但這是唯一一件,只能帶去。
大家喫完自助早餐,我和颯由於剛起牀以及宿醉的關係,腦袋昏昏沉沉,就將駕駛的任務交給已經完全酒醒並且精神抖擻的琢磨,隨後從酒店出發。我以爲彩夏肯定會坐到副駕駛席,但結果坐上去的是颯,而她則在後排與我相鄰而坐。
這是什麼意思……?可由於彩夏已經飛快鑽入後排,我也無可奈何。要是換我坐在琢磨身旁的副駕駛席上,那組合才叫人更加奇怪。雖說比起副駕駛席,我也更喜歡後排,這樣剎車時不容易感受到負荷,可一般這種時候,不應該按照情侶組合來坐嗎?
駕駛途中順路去了加油站。加油期間,颯和琢磨去了趟衛生間,狹窄的車廂內只餘下我們兩個人。又成了我和彩夏二人獨處的局面。想到接下來要在海中一同玩耍,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用盡量明快的口吻搭話。
「彩夏小姐,您經常去海邊玩嗎?啊,明星的話立刻會被發現,應該去不了?關於這一點,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戸浜海水浴場就不錯,因爲海灘面積較小,交通也不方便,是一處人跡罕至的好地方!觀光指南上是這麼寫的。昨天我們去的日莊瑪麗娜海水浴場,雖然距離酒店還算近,但果然遊客衆多,可能還是戸浜更適合彩夏小姐您放鬆休息。」
「不用因爲尷尬就勉強自己說話。反而會更累的。」
哈——這樣麼。誠如所言。那麼,同爲本次旅行過後就後會無期的二人,讓我們盡情享受這段無言的時光好了。話說回來,我們分明是同齡人,我使用敬語,你卻回以大白話。就算我是普通人,能不能別這麼小看我?
我用力扭過臉不去看她,目光與正在擦拭車窗的加油站員工不期而遇,但委實還是眼前這片景色更勝數籌。
戸浜海水浴場距離車站相當遠,只得自駕過去,拖其地理位置的福,遊客稀少,我們幾乎能以享受私人沙灘的心情,恣意擁抱大海。彩夏的泳衣同樣是黑色,我不由感到糟心,不過她是比基尼,我是連體泳衣,沒有連樣式都完全雷同就是萬幸,我如此說服自己。到了海邊,我們按照情侶組合分開活動,我和颯戴上護目鏡沿礁石游泳,打量藏在礁下的游魚,終於享受了一把明朗開放的心情。
踩水之後,疲憊的我用手臂環抱颯堅實的肩膀,從身後像吸盤魚一樣貼在他背上,他抓着礁石表面緩慢走回沙灘。
波浪在頜下咫尺處發出嘩嘩聲,冰冷的海水中,唯有他露在海面上肩膀的體溫,以及我的吐息,還散發着溫暖熱度。微微張開的脣瓣偶有海水進入,味道鹹澀。抬起眼簾,他略顯尖尖的耳朵尤爲獨特,直直豎起,彷彿動物在敏銳捕捉周圍的風吹草動。他總留一頭短髮,耳朵突在一旁,高中同一社團的人曾指出就跟袋鼠一樣,但我覺得這使得英勇無畏的他魅力更爲凸顯,我倒是很喜歡。他推波筆直前行,面頰如同刀削,雙眼皮的大眼睛烏黑明亮,炯炯有神。
而琢磨或許是因爲終於能夠避人眼目,毫無顧忌地跟彩夏在一起,看上去格外高興,始終笑吟吟牽着彩夏的手,或潛入海中,或隱於波浪親吻,表現十分積極。颯吹口哨打趣。穿着泳衣的彩夏,瘦得讓人心驚,高腰細腿,只有胸部豐腴飽滿,我無從分辨究竟是下了一番功夫才變成這樣,還是說,若非這樣的底子就無法找到她那樣的工作。
遊累了的我們聚集在用車帶過來的遮陽傘下,取出路途中在便利店買的午飯——三明治、杯麪、可樂。這些東西哪怕客套也稱不上豪華,我們裹在沙灘浴巾中,邊喫邊眺望大海。用保溫瓶熱水做出來的杯面,味道雖廉價,但也可口。我用塑料叉喫的麻辣味,麪條捲曲,熱燙辛辣,濃縮的螃蟹精華十分美味。
天氣預報說要到傍晚後纔會下雨,哪曾想天氣驟然變化,海面之上烏雲密佈,開始飄起毛毛細雨。我們疊好休閒地席,拔出遮陽傘回到車內。這次由颯駕駛出發,轉眼間豆大的雨點開始砸在擋風玻璃上,給忙不停歇的雨刷再次增加了工作量。
「下得真不小,山路不要緊吧?」
較之於昨天的日莊瑪麗娜,戸浜路途更遠,到酒店要花上一個半小時左右的時間。還未駛入山中,在山腳道路上就已演變成暴雨,終於駛入山道之時,整輛車都被籠罩在磅礴的沉重雨幕裏,視野白花花的一片,氤氳朦朧。
「再往前全是彎道,很危險,要不先暫且折返?」
一邊苦戰一邊轉動方向盤的颯給出提議,我想起前方路程,微微點了點頭。
「嗯,先返回戸浜吧。」
「可是,戸浜也是空無一物,連便利店的影子都沒見着。天氣預報說雨勢會持續一整晚。如果等雨停,最壞的情況可能回不了酒店,就算能回去,也要冒着夜色駛過山道不是?」
雖說是毫無根據的應對方法,但彩夏一本正經點了點頭。眼前閃過刺眼銀白的閃電,我們跳了起來,做好震耳欲聾的滾雷聲在耳邊炸響的心理準備後,我和彩夏都安全着地。
她將項鍊也取下,扔到地上。看去便價格不菲的尖端鑽石沾滿砂土,頓時面目全非。
「嗯,我保證。不會擊中我們。」
「我泡得很舒服,再繼續待一會兒。」
「還真是,確實在打。但聲音那麼小,離我們估計很遠,況且這裏還有屋頂,不要緊的。」
「但還是你身材更漂亮。我們身高一樣,你腳是不是比我長?」
副駕駛座上的琢磨欠起身。
我凝眸望着雨幕瀰漫的燒烤廣場深處——那是酒店聳立的方向。我祈禱現在颯他們千萬不要從酒店出來。此刻雷雲幾乎就在正上方,走到外面太危險。我將置於桌面的包摸索一番,從裏面翻出手機。颯已經發來好幾條消息,我回復:不用擔心,等雷散了再來這裏。發完後,爲了讓彩夏安心,我又將「金屬」扔得遠遠的。
「信你。」
「沒有。」
「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但那人的感覺確實如此呢。當然,現在已經看不出來了,但有些痕跡還殘留着,讓人覺得他過去或許就是那樣。」
我很意外,還以爲她看着我身體,鐵定在想什麼「我贏了誒」。
「你去吧。我喜歡天然的熱水。」
彩夏倏然脫掉淋溼的高跟涼鞋,也脫下尚且潮溼的短牛仔褲,將它們都拋到了遠處。瘋了嗎?我不假思索拿起自己的浴巾裹住她的身體。
「不是的,這是媽媽說的,『下一個就輪到你了』。她說我跟爺爺一樣,性子隨意任性,所以這樣下去,下一個就該我了。」
仰起頭,白色霧氣嫋嫋不絕地向原木頂棚蒸騰而去。比起日暮將盡之際灰色與深藍色糅合的天空,山坡上繁茂的樹木先一步帶來了夜的幽暗,枝葉以天空爲背景,看上去儼然如剪影一般。
爲了不被雨打溼,我將毛巾抱在懷裏帶了過來。我一邊擦頭,一邊笑着向彩夏搭話。可卻發現,她面部僵硬,臉上浮現出方纔還未出現的驚恐神色。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心中暗自嘀咕:難不成熊出沒了?可是,除了燒烤用的木質臺桌在慘遭雨點猛打之外,並沒有任何異常。
滾雷再次炸響,彩夏闔上的眼瞼不停顫動,身體也逐漸癱軟。我把就將滑落下去的她抱緊,彷彿哄小孩似的左搖右晃。
我過去讀過若干有關雷電的注意事項,知道那是迷信。雷電不是落在金屬上,只是落下的雷會通過金屬傳導罷了。但眼下,似乎不管說什麼都會白費口舌的樣子。
「會有人當面問這種問題嗎?五十三公斤。」
意外地,回應的話語鏗鏘有力,我不由重新凝視彩夏。氤氳着薄薄水汽的大眼睛,正格外認真地望着我的臉。
她聲音低沉地呢喃,溫暖的吐息碰到我的脖頸。
各自洗完身體,我們結伴拉開露天浴池的玻璃拉門。山坡被挖低成錯落有致的一片片空間,攏共修建了四種溫泉,充滿了生氣與野趣。
彩夏這回說的不錯。在樹下避雨遭遇雷擊而觸電身亡的先例確實很多。從這裏到那棵樹的距離來看,電流足以通過地面擴散,導致觸電。彩夏終於忍不住開始哭泣,我抱着她的腦袋,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她濡溼的頭髮。
「嗯。我四十八公斤。你多高?」
「小時候因爲爺爺的死受了打擊,所以才這麼想的吧。也怪不得你。」
她的手輕撫我肩胛骨附近,我一個心驚。
「它會落在那棵大樹上。你看,廣場右方是不是有顆參天大樹?那棵樹會充當避雷針的角色,所以我們這附近絕不會有危險的。」
彩夏輕聲呢喃。正如她所言,誰也無法預料雷將落在什麼地方。雷散去後,彩夏也依然用手臂環繞着我的後背,把頭擱在我肩上,屏着氣息,擁抱良久。
「我也去。你們兩個在這等着。說是不遠,但下這麼大雨,萬一中途迷路就不好了。」
我很無語,但還是回答了真實體重。
「哎呀,不論哪個家長都會訓斥孩子說『壞孩子肚臍會被雷公拿走』,我也被母親這樣嚇過。」
正值妙齡的女子二人,於荒郊野外裸露內褲彼此擁抱,真不知究竟是何種狀況。要不是雷聲響徹,這滑稽的姿態我肯定得笑出來。
「雷會落在金屬上的。葬禮上有人說,可能就是落在了爺爺拿在手中的柴刀上。」
柔聲勸解的同時,我意識到彩夏的情況有所不同。身邊親人實實在在被雷劈死,與肚臍的比方還是相差甚遠。
「真的嗎?確定?」
彩夏小聲咂摸這幾個字眼,笑出了聲。想是回憶起了颯的容姿。
「那麼,如果近處有雷電閃過,我們就一起跳起來!只要腳不碰地,就不會觸電了吧。」
要說我爲什麼對她這般拼命安慰,那是爲了讓自己保持理性。如果連我都心生懼意,毫無疑問兩個人都會陷入恐慌。想要聽到冷靜的聲音安心下來的,並不只有彩夏,我也一樣。就算那是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流入耳中也會成爲擲地有聲的迴響。
「一米六八。」
彩夏用手指着最下方顏色白濁的「絹之湯」。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喜歡他。水好熱,我想出去了。逢衣你呢?」
唉,真是沒轍。我認命地抬手取下耳飾放到桌上,順帶脫下帶有拉鍊的裙子,往臺桌的方向拋去,但不幸技術太差,掉落在地。這下好了,滿是泥濘。儘管我也注意到文胸的暗釦也是金屬,但彩夏似乎忘了這茬,既然她不曾發現,那我也裝作沒有察覺。
繼乒乓球之後,我們也順其自然決定一起去泡溫泉,到了男女浴池處分開。但正如我隱隱預想的那樣,彩夏即使到了更衣室也顯然在盯視我。哎,隨你便吧!我認命投降,反倒光明正大脫起了衣服。
「但是,我總在想,爺爺去世後,下一個被雷劈的會不會是我呢?其實,該被劈的是我纔對。」
我豎起耳朵,聽見雷鳴聲,隨後空中閃過一道猶如血管脈絡般的閃電。剛纔只顧看雨,一直沒發覺。
滾雷終於在我們頭頂開始了大演奏。急疾的閃電撕裂蒼穹,緊接着雷聲轟鳴,距離之近,近到讓人難以置信。哪怕不是彩夏,也會十分恐懼,感覺自己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我小覷了雷。
「早早結婚,養三個孩子,這是我學生時代以來的夢想。別看他有些地方像個跟風混混似的,其實作爲業務員工作起來特別認真。」
「不用,放心好了。現在視野還挺寬廣,道路也是柏油馬路,碰到彎道我會踩着剎車慢慢行駛的。」
「振作一些啦,別擔心,雷絕不會擊中我們的。」
雷鳴的鐃鈸接近我們正上方,奏出了震天駭地的轟隆巨響。彩夏低低驚叫,抱住了我。她緊摟過來的手臂大幅顫抖,表面冰涼潮溼,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我將兩手臂環繞在她背後,爲了讓她稍微冷靜下來從上至下輕撫,而她用絕望神色凝視着的,竟是我的白銀耳飾。
「擊中了車子啊。」
「確實。不過怎麼說呢,像是被激發了母性本能,又像是栽在了那種朋友間逞威風的反差上。颯即使進入社會後,也還是經常和高中時期的朋友一起玩,腦補一下他會不會還保持着那種角色形象就很愉快。」
「爲什麼選擇和颯先生交往?」
颯和琢磨按照我在消息上說的,儘管內心焦急,但雷散去之前一直在酒店等待,之後便攜帶兩名工作人員趕到了我們身邊。颯跑到我跟前,目光流露出擔憂之色,確認我沒事後,就和琢磨隨工作人員一起竭力推車去了。而方纔那般憔悴的彩夏,在雷散去的同時當即恢復理智,身手敏捷地穿好衣服,跟個沒事人似的迎接了琢磨,惹人不禁嗤笑。
琢磨的意見也十分中肯。戸浜除了住民就是大海,要想到達能夠避雨的地方,或者擁有商店和餐館的小鎮,就必須再翻越一座位於沙灘前方的山頭纔行。颯動了動肩背放鬆肌肉,重新振作起精神。
「還用問爲什麼,肯定是因爲喜歡啊!颯是我高中籃球部大放光彩的學長,我對他很景仰,覺得他『很好』,可完全沒被當回事兒。不過,後面再會的時候,他主動向我表白了。高中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能跟颯交往,直到現在我都覺得自己很走運。」
聽到彩夏那理所當然似的語氣,我有些不忿。
「莫名其妙。一般虛張聲勢的樣子,不都會讓人幻滅嗎?」
「可惡,後輪胎怎麼都不動,只能去叫人了。這裏離酒店也不遠,我去吧。」
「可是即使落在那棵樹上,也會經過地面傳導發生觸電不是?我們離那棵樹,可沒那麼遠啊。」
「背脊和肩部線條流暢,很美。在練瑜伽?」
「怎麼了?衣服太冷?」
「逢衣,你多重?」
我立即朝最高的那顆杉木樹望去,沒有任何變化。然而,附近卻傳來陣陣似是警笛的刺耳尖鳴聲。一眼望去,發現聲音的來源是林間道路上深陷泥濘的琢磨的車子,警報器和汽車喇叭同時響起,雨刷也在瘋狂擺動。
吸取海水浴的教訓,我們第二天心無旁騖地在酒店設施中度過。所有人都因爲昨天的風波精疲力盡,睡過中午才起。我和颯傍晚之後同琢磨和彩夏匯合,早早喫了晚飯,四人一同打起了乒乓球。起初是以淘汰賽形式對戰,琢磨獲勝,隨後又進行了雙打比賽。我們用剪刀石頭布決定分組,颯和琢磨一組,我和彩夏一組。
「要輪換嗎?」
滂沱大雨猛烈敲擊車身,颯小心謹慎地操縱方向盤默默駕駛。琢磨時而提醒稍往裏側偏點,時而發出「好,就是這樣!」的鼓舞,比我還適合做颯的助力。彩夏一言不發,看上去也毫無擔憂跡象,只是面不改色眺望着雨水傾斜的窗外。
對全裸的對象進行誇讚,可能在她的世界裏平常無奇,但對我來說卻很不自在,所以我逃跑似的鑽進了浴場。
我抬手指向周圍最高的那顆杉木樹。確實,雷會落在高的地方。哪怕落在我們所處的屋頂上,電流也會經過牆壁傳導,站在正中央的我們,應該沒有問題。大概。
「要不要換個浴池?」
「你爺爺的事我清楚了,但幹嘛從剛纔開始就扔掉身上的物品啊?」
燒烤廣場是一片有着廣闊原木屋頂的空間,設有三個生火點和配套的木質臺桌。後方的森林中,樹木幽茂黯然,除了我們以外,空無一人,叫人有些毛骨悚然,但雨勢終於被完全擋住。空氣中瀰漫着濃濃的泥土芳草氣息。
「那比我輕多了。你很棒棒哦。」
高速扣殺成功的時候,她發出孩子似的清悅笑聲,然後同我擊掌。雖說真心希望她能改改總是偷看我的老毛病,但除此以外再沒隔閡。最終,我們以微弱之差戰勝了颯與琢磨隊伍。
「有嗎?不過打雷抱一塊兒時,我們確實一樣高呢。你知道嗎?我當時很感動,明明中途還特別害怕,可當逢衣你斬釘截鐵說『雷絕不會擊中我們』之後,恐懼立馬就消失了,像被施了魔法一樣。」
外面空氣冷冽,我縮起肩膀,試探每一個浴池的水溫,踩着石階拾級而上,泡在最上方的溫泉之中。溫泉是越往下方水便越溫的構造,所以最上方的溫泉熱得叫人懷疑幾乎就是源泉。喜好偏熱水溫的我,欣喜於它所帶來的血液循環更加旺盛的感覺。然而,不耐熱的彩夏立馬就想上岸了。
琢磨的車被雷擊中,引發了防犯裝置,只要將其解除,警報聲就會停止。除此以外並無什麼故障。工作人員把帶來的瓦楞紙鋪設在地上,一邊從後方前推車身,一邊啓動車子,隨即擺脫了泥濘。
「我們保不準會贏誒!打起精神繼續加油!」
「從高中時期開始,他就喜歡裝模作樣扮惡人,頭髮也染成金褐色的。有一次社團活動結束,我在公交後排坐到他身旁,就是那個時候,我喜歡上了颯。他和兩個朋友一起坐車,態度傲慢地高聲講話。老實說,就跟麻煩的混子發瘋一樣,爲避免惹事上身,我在一個勁地裝睡。等朋友們下車,颯安靜下來之後,我半睜開眼觀察他。結果發現,朋友們視線一離開,他狂拽的喂喂喂就立馬消失,大叉腿坐下的腳也慢慢收起,膝蓋規規矩矩併攏,重新坐好,收起肩膀後就拿出耳機聽起了音樂。我心想,『這人什麼情況?太可愛了吧!』於是一下子迷上了。」
「可真倒黴,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剛纔還在海里游泳。原以爲馬上就能回酒店打個盹了呢。」
與我的預料相反,雷電以飛快的速度靠近,很快就在附近傳來轟隆隆的滾雷聲。也並非沒有想過回到車內,但要再次冒着大雨奔跑纔行,停放車子的樹林漆黑一團,讓人感覺森然可怖。
只餘五分鐘車程就能到達酒店,卻在此處遭遇這種麻煩。我們所有人使出喫奶的力氣將車子往前推,渾身被雨淋得透溼,腳踝陷入泥下,可車子只車輪空轉,車身紋絲不動。因爲前不久纔在海水中一番暢遊,身體很快乏累起來,愈發冰冷的雨水急速剝奪着體溫。
「不清楚。應該差不多吧。」
「跟風混混?」
「爲什麼那麼認爲?我們視線不一直基本平齊麼?」
「沒想到你和我身高相同,一直以爲我比你高來着。」
光溜着身子說話,我比平時更坦率,開始全力放閃。
每當雷電的轟鳴聲炸響,她被雨水打溼的冰冷大腿,就會擠進我溫熱的大腿內側,彷彿吸附似的緊貼過來。
「那我也再待會兒。」
儘管我和彩夏想一起跟去,但在這即便撐傘也無濟於事的暴雨中,道路泥濘,很不好走。所幸離車不遠的地方,有個酒店專用的燒烤廣場。我和彩夏尋到帶有屋頂的伙房,便在那裏等待,然後抬眼目送在暴雨中奔跑前行的颯和琢磨。他們大步流星,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我的爺爺,是被雷劈死的,在田裏幹活的時候。逢衣小姐,你應該不知道吧?被雷直擊後全身都會嚴重燒傷。誰也無法預料雷將落在什麼地方。因爲威力巨大,被劈中會當場死亡。」
受雷電影響,我得以窺見彩夏的另一面。和最初不同,現在的我能夠笑着跟她正常交流,所以也很高興和她組隊雙打。我們的隊伍領先時,她揚起嘴角,開懷大笑,甚至能略微看見她臉頰的內裏。
彩夏對我的話充耳不聞,只睜大眼睛繼續凝視那片雷電交加的天空,隨即後退了幾步。確實,這裏雖有屋頂遮擋,但到底是在屋外,也沒有藏身之處,內心自然會忐忑不安。然而,她驚懼的樣子卻讓人感到怪異。
「沒辦法,總之先往酒店開吧。要是雨勢過猛,就停在路邊休息。走了。」
「嗯。一樣。」
「你怎麼知道?」
「打雷了。」
昨晚,我在牀上跟颯聊起和彩夏裸露內褲抱在燒烤廣場的事後,他捧腹大笑,調侃道,關係變得很好了嘛!而此刻的彩夏,絲毫不見那時偎在我臂彎中哭泣的模樣。
擊打擋風玻璃的驟雨,兇猛到雨刷器的存在都毫無意義。在這近乎洗車的的情景下,完全看不見原本景色優美的山崖上盤旋着的U型急彎,颯降低車速,總算平安無事拐了過去。闖過若干兇險彎道,終於進入了下坡路。然而,就在快要抵達酒店之時,車子一從柏油馬路切換進酒店未鋪柏油路面的私路,輪胎便深陷泥濘,再也無法動彈。
「真的?那就好。」
「這樣。那我也繼續。」
彩夏在浴池裏的臺階上坐下,熱水的位置從她脖頸降至鎖骨。
「你們怎麼開始的?也跟我講講唄。在眼科診所被搭訕了?」
「不是,告白的人是我。我想買隱形眼鏡,就去了琢磨工作的眼科診所。琢磨是視覺訓練師,同時也有醫檢師資格。檢查中,他給我測了視力,幫一直以來都是裸眼視物的我,戴上了第一副隱形眼鏡。因爲是第一次,眼睛總轉來轉去,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流個不停,於是琢磨對我說『沒事吧?要不我們先取下來?』,語氣非常溫柔。他的臉近在眼前,給人感覺很清爽,拿着隱形眼鏡的手指,很細長很漂亮,工作也努力認真,所以就喜歡上了。邀請他去約會的人,希望跟他交往的人,都是我。但事務所說,絕對不能談戀愛,所以我們瞞着周圍人交往,這個夏天也就這場旅行中見了一次。」
「哇哦,聽上去好棒!一直以爲是琢磨先生展開的猛烈追求,原來不是啊。」
「是我。琢磨那個人纔不會對顧客下手。啊——好熱,我不行了!」
彩夏再也耐受不住,氣勢洶洶從熱水中露出上半身,而方纔正好浸在水下的肌膚,滾燙炙熱,漸漸透出橙紅的色澤。
從浴池出來,她搖搖不穩地前行,用浴巾只遮蓋住臉,仰面朝上,躺在了浴池旁的躺椅上。雙臂耷拉着垂於兩側,兩腿也綿軟無力,想必是泡暈了。她不想暴露面容的心情我理解,但這副姿態,怎麼都讓人禁不住吐槽:除臉以外,不是還有更應該遮掩的地方嗎?進來泡溫泉的人們,似乎也很在意猶如全裸屍體一樣躺平的她,可謂備受矚目。
洗完澡,我們換上浴衣,在酒店中庭玩起了一樓商店買的煙花。即使是普通無奇的手持煙花,點燃後,五彩繽紛的焰火在蒼茫暮色中也顯得絢爛鮮明,火星和硝煙味勾起人的絲絲懷念。兩個男人則將竄天猴和禮花排成一排依次燃放,爆發出聲勢浩大的巨響。就在他們埋頭放煙花時,彩夏取出和煙花一同買下的肥皂泡。
「一起玩嗎?」
「好啊。」
太陽還未完全落山,懸掛于山那頭的夕陽將周邊渲染得一片橙紅,我們二人吹出的泡泡也被襯得晶瑩剔透。從土俗的綠色吹管口吹出的成羣泡泡小巧玲瓏,表面流轉虹彩浮光,隨風飄遊向林木喧囂的門廊那頭。另一邊,煙花咻的一聲飛向廣袤天空,地面升騰起縷縷流星。
「把泡泡連在一起做個大的吧。」
「明白。」
我接受彩夏的提議,把臉湊近她,小心翼翼吐着氣息,讓泡泡緩緩變大,彩夏將同樣吹起的泡泡往我的泡泡上貼過來。可以感覺到近在身旁的彩夏從脣中輕輕吐息注入吹管。而且纔出浴就化了一層淡妝,真是滴水不漏。而一旁的我,除抹了層化妝水,再沒其他。
彩夏那笑眯眼睛的燦爛笑容,隱進了越來越大且泛着虹光的泡泡當中。貼合交融在一起的泡泡,從我們的吹管口脫離,徐徐飄落,觸碰地面後,就散裂了。
最後一天的這晚,大家再次聚在我和颯的房間裏喝酒,卻不料發生了件出乎意外的事情。比前晚喝得更猛的彩夏,拿出謎樣的色子。
「來玩這個吧!這是情侶遊戲中使用的色子,但真按情侶來玩太露骨了,所以今晚就男男組合、女女組合!」
彩夏用醉鬼特有的搖擺不定的奇怪手勢,將兩顆藍色色子倒在右手心上。
「這色子什麼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見。難不成,就是今早快遞送來的那玩意?從來沒見過有人在旅途中收快遞的,可把我驚着了。」
「啊,忘記取下再過來了,還是拍攝時候的樣子。」
「被一個麻煩的顧客纏上了。一想起來就鬱悶,所以決定不在私底下想這些的。」
彩夏把帽子戴至眼眉,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大概就算注意到,考慮這是私人時間,路上也沒有人過來搭話或者要求握手,於是我們大膽地在街道上信步閒行。
「果然我還是算了,哎等等,真的不要,癢啊,別!」
第二天早上,在前廳辦完退房手續,颯去上廁所期間,我用目光快速掃着商店裏的特產,這時彩夏走過來。
「會在每週五傍晚過來,通過虐待我發泄壓力。他們夫妻倆一塊兒來,每次都斥罵道:怎麼這也不會那也不會?! 哪有個店員樣子!我是真的服氣了。唉,要是結婚了,就能順理成章辭職了。」
「海膽的話,我更想生喫。」
「對,起初是打算和琢磨兩個人玩的。那麼開始嘍——」
「也不是,從早開始就一直待在一個攝影棚,也沒有外拍行程,過得很涼快,可真好!剛剛外出時才發現今天很熱。逢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原來你是認真朝着目標努力的啊,對不起,剛纔笑你了。」
「原來是這樣,我不知道彩夏你是經歷了千辛萬苦,才擁有如今的地位的。確實,覓得一份可以專心投入的工作,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很重要,和是男是女,結婚與否沒有關係。其實啊,我以前也有過理想的職業,但是中途,我知道自己做不到的,就放棄了。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思考過什麼職業的夢想。」
「這是我郵箱地址。再聯繫。」
「確實。剛纔看見冷藏區有海膽的瓶裝罐頭,我買那個回去。」
「現在就發一封空郵件給我!立刻馬上!要是這張紙弄丟了,找不到聯繫方式豈不是很麻煩?」
「那麼,再見啦。」
到頭來,色子只投擲了一次,琢磨提出還是別玩了,於是就此散席。雖說活躍時間短暫,但彩夏心滿意足地被琢磨搭着肩膀,回到了他們自己的房間。而我和颯,則以彩夏爲談資,閒聊了些傻話當作消遣。
沒錯,我就在那時才切身體會到,自私任性的行爲,有時傷害的不是自己,而是身邊的人。哪怕不情願,也使我幡然醒悟——日常,原是一種建立在脆薄冰面上的東西。不過話說回來,我沒想到,自己竟會跟彩夏主動袒露如此私人的事情。
「逢衣你是波波頭呢,頭髮剪到了下頷位置。」
經過這三天和彩夏的相處,我所明白的,唯有一件事。
「別開玩笑了,什麼粉絲。報告文學作家的話,現在開始也不晚?朝目標前進就是。」
情緒陡然高漲的颯大叫。
「我也是。」
「好哦,來玩吧!興許會很熱鬧呢?」
「琢磨的表情,是真的一臉不敢置信。看來今晚,那兩人會吵一架了。」
「嗯。想給家人買點東西回去。這個怎麼樣?海膽拌飯料。」
彩夏撲哧一笑,連嘴裏金黃色的西班牙海鮮米飯都噴在了桌子上。
「嗯。從高中開始就一直是這種髮型了。」
「確實,但那顧客真煩得叫人發怵。況且如果問我是不是非常喜歡現在的工作,其實也不然。雖說每當新機出來,重新記憶各類操作,研究如何能淺顯易懂地向顧客介紹功能,確實快樂而有意義。不過,要說喜歡這份工作,倒也沒有,我對它沒太多執着。要是像你那樣的工作——不可替代,才能受到認可而開花結果,哪怕結了婚我也會繼續。」
彩夏輕輕揮手,戴上墨鏡,頭也不回地往琢磨身邊走去。
正要去冷藏區,彩夏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住。
「麻煩的顧客?怎麼個麻煩法?」
「能找到的話,那當然是一件幸事了。不過像你一樣順利找到的人只有少數,絕大多數人都幹着連自己都不知道合不合適的工作度日,一邊還在想怎麼還不下班呀,好無聊。我也是其中一人。多虧了颯的陪伴,我才感覺受到了眷顧。」
「等一下。」
彩夏目光澄澈,毫無猶疑地斷言。
炎夏的厚重雲層下,悶熱高溫的空氣彷彿使人置身熱帶雨林。風俗介紹所的立式廣告牌上,渲染出極盡靡豔的粉紅和黑色,看上去儼然比以往更爲花哨刺目。
「你那髮型,和經常出現在雜誌上的一樣!我有看到過,果然很配你。」
自尊自傲,不會聊天,職業特殊,且爭強好勝。在女性社會中顯然會被敬而遠之。雖說一路走來被男性衆星捧月,但也會因爲遭受女性妒忌而無法和平相處,所以纔會這般生硬。我對她生出一絲同情。起初覺得她棘手到不行,但留宿中一同度過,看了她各副面孔,才知道這人滿有趣。迄今爲止,我還沒有這種類型的朋友,感覺很新鮮。即使回到東京,說不定也能成爲朋友。
「逢衣,你這就滿意了麼?碰上奇怪的顧客,所以要以結婚爲由逃避。就不想靠自己解決嗎?」
我先一步來到彩夏指定的這家夜晚會變爲雪茄吧的咖啡店,就在我端坐沙發等待的時候,帶着稍大手提包和紙袋的彩夏也隨後抵達,在我對面的座位上坐下。由經紀人駕車送來這裏的她,微卷的頭髮在高處紮成兩束。此時我纔回想起來,媒體面前的莊田彩夏就是以這種髮型作爲標誌特徵。無論如何都稱不上雙馬尾這種迴音甜美的髮型,在她用黑色麂皮繩把頭髮紮成高高兩束之後,貓似的眼眸兩梢便更顯深邃,周遭甚至瀰漫起戰鬥的氣息。這種髮型看似流行,卻誰也無法模仿,唯有她能駕馭。即使在女性時尚雜誌上,我也曾見過她梳着這種髮型。那時,綁紮成兩束的頭髮被分成數縷,用噴霧劑定型之後,便宛如一柄柄寬約三指,細長薄銳,泛着凜凜寒光的刀刃,充滿了非主流氣息。無論是高端品牌的服飾,還是輕鬆休閒的造型,都通過改變頭髮的質感,達成了整體的和諧。
彩夏的號令也是空虛徒勞,琢磨滿臉複雜地讀出了色子上寫的字樣。
「不過,你也很怪啊。今天帶頭第一個去咬膝蓋。」
彩夏的話語中,充滿對自己一步一腳印努力得來的工作的熱情與自信,我飲着啤酒,內心深深受到了觸動。
「在看什麼?買禮物?」
啊啊……,這個可憐娃兒,想必沒有女性朋友吧。
十分不耐熱的彩夏很快就精疲力盡,彷彿受到汽車尾氣持續摧殘的彩虹棉花糖似的,髒髒的,蔫蔫的,看上去老了五歲。
完全沒料到彩夏的這番誇讚,我有些支吾地道謝。
色子在桌面翻滾。我和颯還有琢磨,雖不及彩夏喝得瘋狂,但也喝了不少,三人都眯着醉眼追蹤色子的去向。停止的色子一顆寫着「膝蓋」,另一顆寫着「咬」。
名片大小的紙張上,記錄着她手寫字跡的郵箱地址。竟然用如此傳統的形式給我聯繫方式,許是人不可貌相,她其實是個一絲不苟的人也未可知。彩夏拿着紙條的手指微顫,我收下後,她當即縮回手,抓住了自己的連衣裙裙襬。
「彩夏的確是個謎。之前那般不近人情,感覺很糟糕,今晚就變成了『咬膝蓋!』,真讓人莫名。」
高樓牆壁的巨幅海報,播放CM的大屏熒幕,在馬路上穿梭的宣傳車,雜居大樓下密密麻麻沿街排布的無數店牌。放眼澀谷,觸目皆是鋪天蓋地的廣告,明明是最繁華的商業街,卻有一種令人無比懷念的雜亂市井氣息。與其說是日本都市,倒更似亞洲的其他小城,一副好像仍處於經濟快速成長階段的面貌。雖說澀谷人來客往,車來車去,但幾十年間一直保持着同樣的繁榮生機,源源不斷地釋放着巨大活力。
「是嗎?大概是被她帶了節奏吧。我還以爲表現得很正常來着。」
「好,那找一家不用預約馬上就能進去的店吧。」
劉海大約到眉毛位置,這款波波頭方便晨起後打理,不論頭髮被壓得如何變形,只需沾少許水打溼,再用吹風機吹乾就能恢復如初。也不需要燙髮,如果去剪頭的時候順便染髮,連專門的護理都不必,我素來很中意這款髮型。
琢磨一臉詫異,湊過臉去瞧彩夏手中的物什。
「我也並非一開始就從事這份工作的。我不是被星探發現,而是在試鏡中多次落選才終於加入了製片公司。沒有走紅時,除了賣身以外,我幹過許多許多工作。比如說宴會的禮儀小姐,女性酒吧的服務員,以及會有圈內人士到來的俱樂部的女招待。還有就是給無人問津的網店當模特,或者穿上近乎下流的泳衣拍攝寫真什麼的,你覺得我想幹這些?可沒辦法,因爲我完全不知道哪條是捷徑,哪條是正道,所以從十五歲開始,連學都沒好好上,總之一心開始了工作。我想,正因爲這樣,纔有了今天吧。」
「這世上有些傢伙還真是無可救藥。那你沒事吧?」
「我也。究竟是哪個圈子裏流行的呀?」
「原來是工口色子!不愧是藝人,知道各種遊戲哈!」
和彩夏聯繫是在旅行結束一週後。我給她發郵件,閒談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她立刻回信作出邀請:下週有幾天可以早些收工,要不要見個面?而我似乎也能早下班,於是應下,詢問地點選在哪,她回答說想久違地去看看澀谷的街道,而且距離工作的攝影棚很近,於是我們決定下午五點在道玄坂的門店裏碰面。
「一點也不。我出演的所有節目,應該一個都沒看過吧。只是稱不上父母的父母罷了。不過,我也是算不得孩子的孩子,大家扯平。」
興許是這個時間來唱卡拉OK爲時尚早,店裏還餘下一處空房,我們邁步走入七樓的單間。澀谷的嘈雜喧囂甚至滲透進了店裏,分配的單間最多隻能容納二人,頗爲狹小侷促,空調看上去顯得格外龐大。打開空調後,咧咧涼風撲打在臉上,透過緊閉的窗戶望向窗外,情侶酒店的招牌閃爍着耀眼霓虹。因爲只餘下這間可吸菸包廂,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異常的菸草氣味,但與室外相比已然算是天國。
「怎的了?」
彩夏用手指兀自一拉,將兩側的皮繩解開,茶色的秀髮輕輕飄落到了臉上。因爲很合適,我不無許多遺憾,可繼續保持那種髮型,引人注目的概率確實會急劇增大。
「謝謝……」
「可原本計劃是我和你的二人旅行啊?」
而我則因爲出汗,襯衫貼着肌膚,雖渾身包裹充足的水汽,但無奈口乾舌燥。我們訪了幾家店,現在仍是晚飯時間,無論哪家都已客滿,所以遭到了拒絕。最後,我們來到雜居大樓,乘電梯進了卡拉OK門店。
「彩夏小姐她男朋友人那麼正經,本人卻有點脫線啊。什麼啊那副色子,要是聯誼咱先不說,一般哪會有人帶到旅遊場所的?」
我被她不由分說的語氣所懾,乖乖掏出手機,輸入收到的郵箱地址,在正文中打上「我是南里逢衣」,最後發送。彩夏的手機立刻反應,她確認收到郵件後,看起來甚是滿足。
「探險家。」
「但她好像很開心誒!也常笑了,大概那纔是她真實的樣子吧。」
「抱歉。」
「一個胡攪蠻纏的傢伙,使得自己的立足之處岌岌可危,這不可笑麼!」
「我在手機店工作。坐在櫃檯負責顧客新機購買的手續辦理,還有使用方法的介紹。一直幹得好好的,可最近就……啊——又想起來了。」
「就算有一天要辭職,也沒必要繼續當別人的沙包吧?還有,找一份能讓自己全身心投入的工作,不是人生一大要事嗎?無關男女性別,也無關結婚與否。」
「那你以前想做什麼?」
「好看,和你很搭。正面尖銳的形象也很適合沒錯,但我最喜歡頭髮順着臉頰兩側披散下來的感覺。逢衣你脖子長,從下頷到耳部的線條尤其漂亮,果然還是頭髮短一點適合你。」
喫完晚飯,我們一起去看澀谷的夜街。正如彩夏所期望的,我們漫步在道玄坂和中心街上,太陽落山後仍餘熱未消,只五分鐘時間,我們就被熙來攘往的人羣擠得大汗淋漓。
「好熱呀,我不行了。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真的假的?我可連這種色子的存在都沒聽說過。」
這有什麼可開心的?流露出這等絕望神情的琢磨,在颯的膝蓋上做做樣子咬了一口之後,就因爲怕癢而叫囂住嘴,颯把四處逃竄的琢磨抓住,咬了下去。倘若在聯誼上這麼做,肯定會生出色情的氛圍,但如果是這些已經各有所屬的成員,只可能成爲引發鬨笑的種子。在最後,彩夏將貼在臉上的髮絲撩至耳後,低垂下頭,目光瞄準了我的膝蓋。
「這顆是脖子、肚子、胸、膝蓋、手指、嘴脣,這顆是觸碰、呼氣、舔、吮吸、咬、撫摸。就是說,一邊寫着身體部位,一邊寫着動作指令麼。什麼這是,很可疑啊。」
「我乾的工作,哪有什麼不可替代,替補者大有人在。『你不行,你沒有才能』,一直以來被周圍如此說個不停,隨後花了好多年時間強行躋身其中,終於佔據一席之地,哪怕硬着頭皮也絕不退讓。這纔是我的現狀啊。
我率先接受她的提議,用雙手抓住眼前彩夏從浴衣中伸展而出的腿,將臉湊了過去。
「嗯。當時很害怕,但幸好沒受傷。終於下山之後,我就那樣直接走到派出所,提交了受害申請。儘管遭遇了危險,但我居然靠一己之力逃出生天,不如說還有些小得意。於是回到家,我就把事情經過講給了家人聽,而母親本就對我一個人前往危險的地方很擔心,這件事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母親聽得受不了,倒下了。有點像是抑鬱的感覺,很長一段時間都臥牀不起。以前每當我獨自一人沒完沒了地跑去各種地方,母親確實都會苦口婆心地叫我注意安全,一直以來她給我的感覺,硬要說的話,屬於強勢不服軟的那種,所以在那之前,我完全沒發現她居然那麼擔心。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做的事究竟多麼過分。我很愧疚,反省之後,最終放棄了夢想,決定選擇至少不會讓母親和周圍人操心的生活方式,哪怕做不到完美。」
「不礙事,別在意。可是有一天,當我獨自在靜岡的山上騎自行車爬坡時,被一個從後方開車過來的人搭話,說天這麼晚了,於是糾纏不休地要送我一程。哪怕我拒絕,也湊上來強迫我乘車,所以我趕忙扔下自行車逃跑了,沿着一片漆黑的山路跑下了山。」
堪堪幾語,我隱約覺察到什麼,不再繼續問詢,聊起了其他話題。
最終,我們強行得出「娛樂圈果然好可怕」的結論,結束了話題。在旅行的最後這晚,我們把帶來的那麼多酒,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光了。
「沒關係。是不是覺得很傻?可我當時是認真的。我曾想做一名探險家,去到世界各地不爲人知的神祕區域,用文章傳達當地的情形和狀況。如果這個無法實現,我就成爲報告文學作家或者新聞記者。爲了積累經驗,從小學開始,我就趁着假期獨自到各種地方,還寫了類似日記或者感想之類的東西。等到了高中,我或花上一整日進行鐵路旅遊,或騎上自行車去到力所能及的地方,或在湖邊紮營露宿。除此之外,我還隻身一人攀登過富士山,攢下零花錢在暑假去過泰國。」
「纔不是因爲工作關係知道的,只是在雜誌上看過而已,以前也沒玩過。今天是第一次。聽說很流行,就出於興趣買下了。」
面對誇張鬧騰的我,彩夏展示出驚人的力量,用雙臂固定住我的腿,然後在我膝蓋的下方狠咬了一口,重到我忍不住叫了疼。本想把腿縮回,但當看到綴有細長睫毛的她,閉着眼瞼噬咬的姿態時,我便失了力氣。彩夏鬆開嘴後,膝蓋上留下兩排細小鮮紅、深深凹陷的咬痕,我用手輕撫,它沒有消去。真是毫不留情!早知道我也咬得更狠一點了!
「彩夏,你今天整日都在忙嗎?」
何等纖小的膝蓋!並非因爲體格清瘦,只能說她本身骨架就嬌小玲瓏。此外,膝下也沒有一絲毛孔,瑩白肌膚襯得腿骨的線條分外醒目,讓人覺得莫名性感。膝蓋上方的大腿也幾乎沒有橫向展寬,纖細修長,一直延伸至深處。爲方便我咬齧,彩夏蜷起腿,突出膝蓋,髕骨形狀愈發分明。我張開口,輕咬上去,男性陣營頓時發出低沉連續的哼哼聲。爲了嚇一嚇彩夏,我張大嘴巴,故意露出虎牙,再次咬下,而她絲毫不爲所動,擁有強韌彈性的膝蓋將我頂了回來。鬆開嘴後,她膝蓋上殘留着我的淺淺牙印。
「不,這個之前就帶着了。心想這次旅行也許會派上用場,特地從家裏帶過來的。」
「我當然盡過自己的努力,可惜失敗了呀。對手還是會每週不厭其煩地來。我也已經沒精力對抗了,所以就得過且過算了。」
「知道了,謝謝。那待會兒發你郵件。」
不知是不是因她帶着這種東西而深受打擊,琢磨用一副酒也醒了的模樣凝視彩夏的臉。而這微妙的氣氛,似是戳中了颯的笑點,他滾倒在地板笑個不停。正當喝酒喝得熱火朝天之時,忽然出現這麼個奇怪的色子,我也爲此忍俊不禁。
「不不,我現在需要的是新娘修行啊。我完全不會料理。彩夏,那你父母是怎樣的?自家的孩子如此活躍,想必非常欣慰吧。」
「好!那麼,互相咬對方的膝蓋!」
「關於探險家和報告文學作家的工作,雖說我現在已經再沒有留戀了,但正因爲曾一度朝目標前進過,所以才明白,彩夏你在同一時期立下夢想並最終實現夢想,是有多麼厲害。厲害到叫人羨慕,甚至是耀眼。決定了!我要做你的粉絲。全力支持你。」
我喝一口剛點的菠蘿高球,開始懷疑這酒真的對得起它的名字?就像是含有少量酒精的什麼東西和碳酸水、刨冰糖漿粗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而彩夏則快速喝光了一杯顏色鮮紅的斯普莫尼雞尾酒,不曾想第二杯也點了同樣的。
「那酒好喝嗎?我點的幾乎沒什麼味道。」
「口太渴了,什麼都好喝。」
「那我第二杯也點個一樣的。彩夏,你要唱什麼?」
儘管一開始並沒有去卡拉OK的計劃,但此刻,我們互相爭奪麥克風,唱着五花八門的音樂。廉酒醉人快,爲宣泄工作上的愁悶,我趁此機會,接二連三地點唱富有強烈節奏感的吶喊系歌曲。而彩夏也用清透悅耳的聲音,接連唱起了風靡的女聲流行樂,還有我未曾聽過的西方搖滾樂以及其他一些歌曲。三個鐘頭後,我的嗓子終是沙啞,話題也都聊盡,此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逢衣,到你嘍。」
彩夏把卡拉OK遙控器塞給我,可我腦瓜裏卻蹦不出一首能唱的歌。
「不用,彩夏你唱吧。」
「啊?怎麼都是我唱!」
「那,差不多該回去了?」
「等等啦,再待會兒好不好?真是的,我唱就我唱,但你要跟我做同樣的動作。」
「嗯?」
一直坐在我身旁的她站到我面前。
「左臂伸出來,右臂也伸出來。」
我效仿彩夏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把「向前看齊」做成了面對面的姿勢。
「雙手舉起。」
兩個人又變成了萬歲的姿勢。
「手指交叉。」
我將左手和右手在頭上交疊。而在此時,本該與我同款姿勢的彩夏,卻一個箭步撲進我懷中,把我抱住了。
「我說啊,難道你們圈子都這麼嗨的麼?」
「真的謝謝。自從你來之後,長津先生的刁難也減少了,我也有了底氣。你那麼忙,還害你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面,對不起。」
如果不曾與你相遇 我們將永遠是陌生人
彩夏手指上戴有多枚廉價戒指,上面鑲嵌着巨大的彩色假寶石,她伸手推搡長津先生,長津先生氣勢洶洶甩開她的手。
「牙齒上也粘了什麼東西?」
「別羅裏吧嗦的,趕緊起開,你們後邊就是老孃我的號。喂,快讓開。」
別再爲他人的甜言蜜語而動心
「但被那種麻煩的客人盯上,可不就完了嘛。今後你那份工資也由我來賺,不用擔心。」
不過,自那以後長津夫婦再沒來過。我久違地迎來輕鬆平靜的星期五,腹痛的症狀也有所緩解。我把彩夏的活躍事蹟講給颯聽,他哈哈大笑。
「你們煩不煩啊,從剛纔開始。這裏本來人就亂哄哄的,有必要那樣大聲吵嚷?」
「都說了你那反抗的眼神很狂妄!我是客人,你瞪什麼瞪!」
「你說得簡單,那裏好歹也是我工作了三年的地方,一走了之總感覺心裏堵得慌。」
「誰稀罕你裝模作樣的道歉哦,快點繼續幹活!今天我們想知道更復雜的操作。」
至於長津先生爲何視我爲眼中釘,我無從得知。或許,他純粹是想發泄壓力,並沒有什麼理由一說。不過,隨着對工作內容的逐漸熟悉,我越來越多地把精力放在和颯的私人時間上也是不爭的事實,他們也許正是看穿了我的鬆散和懈怠。這麼一想,感覺自己也難辭其咎,我嘆一口氣,肚子越來越痛。
我要變成圍繞你的風
我喝着手中的草莓色液體,連這是第幾杯、究竟點的什麼酒都不清楚,與此同時,我將模糊的視線飄向時鐘,心中暗忖差不多到了末班車時間,得回去了。
「這麼簡單的操作,不打聽就不知道?身爲這裏的職員,我看你是沒有作爲專業人士的自覺。這些窗口的小年輕裏,就數你樣子最蠢。」
彩夏就這樣粘着茶色齙牙,衝我齜牙咧嘴一笑,別說,還真把角色演繹得惟妙惟肖。她在櫃檯上放下一支紅色手機,我拿起一看,確認這是店裏的最新款。
你一言我一語,對話莫名有種鋌而走險的微妙感,但卻令人心跳陡然加快。現在自然還沒被求婚,可這段對話就像以結婚爲前提一樣。與此同時,內心不由生出恃寵而驕,全身心依賴颯的念頭,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茫然。明明只要堅持每天上班,待攢下結婚資金就可以辭職。明明颯在公司也會面臨許多煩心的事,卻對連軸轉的工作不抱任何疑慮,繼續每天上班。我很佩服他這般意志,也有讓人重新迷上的一面。我無法變得像他那麼堅韌。
「逢衣,你不用道歉,都是那個壞蛋的錯。以防萬一,我下週再來,正好這個時段我很閒,拍攝晚上纔開始。」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禮貌,我們哪有提多餘的問題,還不都怪這個小年輕做事慢慢吞吞。」
「色子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人也不錯。我最近只要見到電視上色子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就忍不住發笑。」
手機店裏,因爲應對長津先生消耗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我的工作狀況每況愈下。本就不乏一些人對電腦和手機等操作頗爲棘手,但鑑於這些東西非同一般的普及率,如果沒有會致使生活受到影響,於是就抱着無奈恐懼和對信息泄露的不安勉強使用,這其中,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居多。所以,爲了不傷害他們的自尊,無論什麼操作都微笑着耐心解釋就變得非常重要,但長津先生的情況卻與之不同。
「我是犯法的話,你們豈不是要下地獄了!跟我沒關係?既然身處一個地方,我自然聽得見你們談話,何況讓我等這麼久,又怎麼能說沒關係?我很看不慣你們的行徑。確實作爲客人,抱怨兩句無可厚非,但可沒讓你肆無忌憚!欺負一個小姑娘,這叫不知羞恥!」
都市裏人來人往,從事服務行業,有時會遇到讓人本能地想要避而遠之的顧客,哪怕對其迄今爲止的生活一無所知。
「西池袋的加奈惠到底什麼設定啊?跟深夜的搞笑節目似的。」
他並非因爲無法正常使用手機,或者不知如何操作而搓手頓腳,而是自己明明有那個能力,卻還故意詢問數據轉移之類的疑難問題,解釋起來繁瑣複雜,需要花費好半天時間。現如今,手機內置若干功能,至於下載的應用程序的使用方法和相關的雲服務,店裏本沒有義務進行說明,但由於界限模糊,我沒能拒絕,便給總公司的服務中心打電話,詢問操作方法,繼而花了幾個鐘頭,纔將長津先生的圖像數據轉移到其他存儲器中。工作日的傍晚,店裏擠滿從公司下班的顧客,若被佔用太多時間,會使業務效率低下,讓人很不好辦。而長津先生貌似就要這效果,倘若我急於結束說明,就會遭到沒完沒了的言語折磨:態度差!傲慢!特意使用你家手機,客人流失到其他公司也不在乎嗎?!
長津先生約莫四十幾歲,起初我還以爲他是刀子嘴豆腐心,纔會像個跟蹤狂似的對我關注有加,但後來他又帶來一位似是妻子模樣的女性,兩人相鄰而坐,合夥對我冷嘲熱諷。
「還不用擔心,明明存款就是個零蛋。」
等他們離去,彩夏坐在方纔長津先生坐過的椅子上,我抿着嘴偷笑個不停。
「加奈惠呢,在一家情侶酒店做前臺接待,酒店距離池袋站西口有十分鐘步程。愛好是玩花牌,長年給黑道老大做情人。不只是嘴上說說,手底下實際真有一衆小弟。嫌惡恃強凌弱之人,別看表面這樣,其實內心充滿正義感。怎麼樣,我這設定是不是很用心?」
等到阿真從店裏離開,我朝彩夏笑笑。
長津先生的夫人一頭短髮,不施粉黛,乍一看去樸實無華,爲人低調,而一張口,言語之間盡是尖酸刻薄。這對魔鬼夫婦只要一刁難我,就會情緒亢奮,眼底充滿對刺激的渴望,閃動着貪婪的光。不論顧客如何令人應接不暇,他們總會藉口諮詢上次的問題指名我,接着便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一面朝我投來打量的目光,一面面露譏諷地交頭私語。
我和颯之前一直稱呼彩夏爲「色子彩夏」,但嫌太冗長,現在直接叫色子了。
「聽見沒?我叫你讓開!不讓開我就把認識的那些男的招呼過來了!在這條街做生意的傢伙,還沒人不知道我西池袋加奈惠的!」
遭受恫嚇,內心充斥躁動、憤怒,我抑制住快要失去平靜的聲音,欠身道了句抱歉。惹顧客生氣時,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要如此應對。
「下次有機會把人帶家裏來,再叫上琢磨,四個人喝一場。」
這是颯第一次提到「結婚」這個詞。很久之前,我因爲工作勞累,確實發牢騷說過「好想結婚辭職」,但沒想過颯竟還記得。
長津先生的夫人回懟,嗓音都尖利了,但說到最後氣勢卻不復當初。對於這個來路不明,周身有股迫人威壓的大姐,她多少心生恐懼。
湧上心頭的滿腹言語消失得無影無蹤
「果然瞞不住你。」
他們會在週五傍晚過來,而每到這個時段,我因不勝其壓,開始腹痛。最終腹痛的時間逐漸變長,而現在已經演變成從週四晚上就開始身體不適了。雖然想過換班,但那樣的話,多半隻是讓他們把過來的時間改到我換班的時間罷了,何況我也不想替我出勤的人遭受同樣的罪。
聽罷,我唱得更加大聲,彩夏也不甘示弱提高音量,最終我們二人肆無忌憚地縱情高歌。
長津先生的暴怒聲響徹整個樓層,其他工作人員投來了視線。
在那天、在那時、在那地方
隨後,我爲加奈惠小姐提供了最爲盡善盡美的服務。
在這家池袋東口店,他這位客人很是難纏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大家也意識到我被盯上。店長說,如果蠻橫的要求變本加厲,就會叫警察過來,但不知長津先生是不是已經輕車熟路,也熟知相關知識,將對我的折磨只控制在不會釀成大禍的程度,對除我以外的工作人員笑臉相待,態度那叫一個恭敬禮貌。
彩夏似是格外高興地用臉頰蹭着我肩窩,我很無語地詢問。
「假髮是我向化妝師借的,衣服是自費,穿的以前演配角時的衣服。我扮演過各種角色,衣服全部留着,儲量非常豐富。」
你的美麗動人 讓我無法坦言愛意
「我很喜歡這首歌!小時候電視上播過電視劇,這是裏面的主題曲對吧?」
「那就好。」
「結婚之後就存還不行嘛!」
「這是劇團成員阿真,以前做舞臺工作時認識的。一起商量後,他說願助一臂之力。」
在那天、在那時、在那地方
燙得大卷的蓬亂長髮,戴着黑色邊框眼鏡,披件略髒的豹紋衛衣,搭一條綠色運動褲,哪怕不細看也知道是彩夏。不,可能也就是我才認得出來。她站在這個禁菸樓層,一邊堂而皇之地吞雲吐煙,一邊用沙啞的嗓音說話,臉上化着老人妝,高聳肩膀盛氣凌人地前傾身子,儼然一副在池袋飽經洗禮,身經百戰的大姐大模樣。
我想說自己原本就是眼黑略微偏上的眼型,並沒有要瞪眼的意思,但對方不像是聽得進話的人。
彩夏的角色設定又粗糙又廉價,卻讓人生出一種真實感。我不禁想,在這廣闊的都市中,人數如此衆多,說不定真存在這樣的人。爲了假裝自己在認真工作,我一邊裝作在電腦上敲字,一邊和彩夏繼續小聲說話。
「因爲一般人之間,哪會做這種事啊。還有之前的色子游戲也是。」
我放下手臂,可她依舊緊緊抱着沒有退開,我無法動彈。
「我警告你,你再推我,我現在就報警了!明明只是想了解手機操作,卻搞得我心情極其糟糕,這都拜你所賜!」
「如果打算結婚辭職,那乾脆現在就辭了算了。那種客人已經對提無理要求有了快感,只要你坐上櫃臺就會過來。沒必要跟他繼續糾纏,直接辭了吧。」
一位坐在等候區的大姐走近長津先生,嗓音低沉粗啞。長津先生聞聲驚訝地回頭。
「哎呀!我在唱呢,你安靜點聽着就行。還有,區區一個音癡,聲音那麼大!」
「嗯,把之前演殭屍使用的假牙也粘上了。」
「別碰我!你這人怎麼回事!不講理也要有限度吧!喂,你們還不想辦法攔住這傢伙!」
「嗯,說不定下週五還要麻煩你。」
「我之前也說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插嘴別人的問題可是犯法的!」
「你這身行頭和假髮哪來的?應該不是自己的衣服吧?」
長津先生的夫人吊着嗓子大喊。
「你是個什麼東西?這個員工太懶惰,我們正忙着教訓。請你別說話,簡直添亂。」
最爲痛苦的是難以理解。我怎麼都捉摸不透那些純粹出於惡意進行刁難,併爲此幸災樂禍的人的心思。他們自己也並非遭受了什麼直接傷害,卻仗着自身處於顧客這一有利地位,一而再再而三對素不相識的我刺以言語之刃。這種過於幽深的陰暗,我無從理解。
不知該從何說起 時間在悄無聲息地流逝
「遵命!」
「對琢磨我纔不這樣呢——」
長津先生和他夫人衝着彩夏,哦不對,衝着西池袋的加奈惠一頓怒罵,同時站起身,最後還不忘瞪我一眼,悻悻離開了門店。
雨快止了 在這個只屬於我倆的黃昏
接下來的週五,長津夫婦再次光臨,同時西池袋的加奈惠也理所當然地跟來。這對夫妻倆似是很在意坐在後方的加奈惠,慣例的刁難也沒了以往的神氣。
「剛買的,你幫我做個初始設定唄?」
「哪裏,我收了演出費,當成工作來做的。如果還有需求,請隨時叫我。」
如果不曾與你相遇 我們將永遠是陌生人
「咦?彩夏,我記得你手機不是店裏的啊?」
就在這時,富有戲劇性的前奏流淌入耳。我抬起頭,彩夏播放了一首《突如其來的愛情》——這是流行於我們剛出生年代的歌曲。
明明主旋律和歌詞的記憶都已經模糊朦朧,卻出乎意料唱得很流利,我喜不自勝,便同她繼續合唱。
「我纔是覺得添亂!這麼多客人在等,你倆要是快點完事不就空出一個窗口了,啊?別磨磨蹭蹭的,趕緊撿要點講,講完走人。」
淡淡傾訴的旋律卻又飽含掩藏不住的柔情,蠢蠢欲動的我拿起另一支麥克風,與她一同唱起了副歌。
「嗯?爲什麼這麼說?」
長津先生朝店裏站着的男性店員叫喚,知曉他各種行徑的店員們佯裝不曾聽見,繼續服務其他顧客。在這期間,彩夏也連連推擠長津先生。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長津先生不是那種訴諸暴力的地痞流氓。然而儼然三平二滿的人,內心卻也藏匿着這種陰暗。或許,他不是想拿我個人怎樣,而是意圖給這家店使絆子,我只是碰巧撞到了槍口上。但無論如何,屢屢遭受否定,被當成無用之人對待,已經讓我麻木了。
彩夏對我完全視若無睹,繼續唱歌。與她方纔所唱的女聲最新熱門音樂和西方搖滾音樂不同,這首歌是男聲,音域存在差別,有些音調低沉嘶啞,以至於無法順利唱出。我不能說她唱得很好,但她認真專注的歌聲,卻撥動了我的心絃。
一個星期後,三人又來了。這次,長津夫妻倆沒有爲難我,而是將憎惡的矛頭全都指向了加奈惠,一被糾纏,就劈頭蓋臉地大肆謾罵。對此,她只一通電話,接着便如她所說,一衆小弟勢如破竹闖入店裏,屹立在她身側,面目兇狠猙獰,夫妻倆登時起身落荒而逃。等目送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剛纔還一臉惡相恐嚇對方的男人,倏地綻開純良笑容,和彩夏輕輕擊掌。
「在琢磨先生面前還是不要這樣爲好,對聯誼伎倆那麼瞭解,會被認爲很輕浮的。」
店裏的同事們自是注意到加奈惠的存在,私下裏議論紛紛。由於她獨特而滑稽的形象,免不了又成爲一波笑料。我心裏暗暗祈禱,如果有可能,希望這場蛇獴之戰能夠達成兩位顧客再不光臨的成就。
「這主意不錯,我也想四個人聚一聚。」
說着,我不由感慨,和彩夏只不過是在秋田的酒店相遇,卻沒想過緣分竟持續這麼久,我再次生出一種不可思議之感。
颯詢問能否去我老家拜訪的時候,我很開心。雖然母親曾偶然在我們房間和颯碰過面,聊了一會兒,但颯正式和我家人見面還是第一次。
「我們還沒結婚就先同居了,到時候和你父母見面很尷尬啊。」
「什麼啊,我爸媽應該一點都不在意的。」
回家的電車裏,颯的口中再次提到「結婚」這個詞,我心神一震。十月的某個週六下午,我們前往千葉市的老家,母親出門迎接。
「來啦,電車裏擠不擠?丸山啊,好久不見,今天謝謝你了,特地跑一趟。」
「哪裏,休息日來叨擾,我纔要說聲抱歉,還望見諒。」
或許是有些緊張的緣故,颯一邊生硬地寒暄一邊在玄關脫下鞋子。
「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一年前了吧。那時去老朋友家玩,想順便看望一下逢衣,不承想沒見到逢衣,卻見到了丸山。」
「那時候還麻煩您做了飯,真不好意思。」
「丸山哥,你好。姐姐,好久不見了。」
望羞怯地從母親身後露出臉。
「啊,望,你今天在家啊。打工不要緊嗎?」
「傍晚就去。」
「你好,我叫丸山颯。」
颯和望互相頷首。打從我們交往之初,望就非常好奇颯是怎樣一個人。當我看見自己親人和自己男朋友聊着家長裏短,彷彿自己生活的表裏終於有了交匯,心中不由得升起絲絲羞意和難爲情。看着颯行走在走廊的身影,充滿了新鮮感,而身量比我家所有人都要高大的他恁地一走,走廊都顯得有些拘束侷促。
我們走到客廳餐桌,大家一起喫了帶過來的水果果凍。
「丸山啊,不用那麼拘謹,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好好放鬆休息。本來今天她爸也準備一起迎接你,但突然接到公司的緊急任務,就上班去了,還說希望能下次見面。」
「謝謝您。我和令愛很久以前就交往了,但卻疏於問候,非常抱歉。」
「我不想知道,就沒有問她。」
室內以明暗相宜的單色統合,有種時尚前沿的格調。牆壁潔白無瑕,窗戶上懸掛着不同於傳統窗簾的黑色遮光簾。玻璃制的茶几下鋪着一層白色地毯,客廳裏有兩張沙發,同樣是黑色,但質感不同,一張皮質沙發,一張墊着毛絨蓋毯。唯一從單色調中脫離而出的,只有黑加侖色的靠墊。
雖然還想點頭表示肯定,但看見彩夏黯然的神情,我立刻噤了聲。
「結果不是找到了嘛?可喜可賀哈。」
這消息太出人意料,因爲我和彩夏隔三差五就約着見面,前天還在一起喫過晚飯,從她身上我沒感受到絲毫分手的跡象。
我低喃着仰頭看一盞高腳落地燈,腳支架部分由鈍金色的金屬製成,好似攝影棚中拍攝照片時會使用到的器材。整個房間非常簡練大氣,但就像樣板房似的,沒有一點菸火氣息,讓人無所適從。
「色子沒跟你說起這事嗎?」
「在大學裏找個不就行了,人還多些。你不是已經上了半年多大學麼?就沒有合適的?」
總之到最後,大家決定今天喝酒。先不論我和颯,光是琢磨一個人,就幹掉了兩瓶720毫升的日本酒,這樣還沒醉,也沒有失去理智,最後只是釀蹌着步子,乘計程車回了家。無論多麼消沉,都沒有改變他率真溫厚的一面,既沒跟我們胡攪蠻纏,也沒有對彩夏惡語相加,只是一味愣神,這樣的琢磨看起來令人心疼。誰能想到,夏天的時候儼然同樣恩愛的兩對情侶,如今一方見了家長,另一方卻迎來分道揚鑣的結局。
如果這是第一次邀請男朋友來家裏做客我還能理解,但只是朋友過來玩,就在料理上如此用心。還有這套格調過分鮮明的房間也是,難不成彩夏是個完美主義者?
我把一旁的熱麪包蘸上黃油,一邊說道。
一直覺得他們很般配來着,但經此一事,原本愉快的旅行回憶也蒙上了一層陰翳。
「完全沒有。她跟平常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琢磨彷彿霜打的茄子,聽見颯催促,先將自己的傘規矩地擱在立傘架,然後進屋。看樣子,夜晚似乎下起了雨。我們同居的房間有些逼仄凌亂,但琢磨好像沒看見,只一言不發地注視着同一個地方。他面頰清瘦,雙目凹陷,竟連相貌都變了。明明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雙神采奕奕的溫潤眸子,但今晚似乎連抬起目光都變得異常艱難,一直怔愣地低垂着視線。
「其實啊,我早有心理準備,也許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和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相比,彩夏的狀況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沒日沒夜在忙,事務所對她的監視變得更加嚴厲,想找個地方見面都困難,所以我有種早晚會分手的預感。只是沒想到,實際分手的理由卻和預想中截然不同……我接受不了。」
「逢衣性子這麼犟,還小的時候,我就擔心她什麼時候才能嫁得出去。畢竟你這孩子,一旦放手不管,就撒腿一個人到處亂跑。」
「不是,自己醃的。」
「這事擱誰身上都堵得慌,彩夏心裏居然有比我更喜歡的人了。」
颯探身向前。
醉意初上,我再忍不住欲深入探詢的心。
望察覺到我和颯有些僵硬,開口打斷。
「帶着三個小孩,搬家肯定辛苦啊。後兩個寶寶好像只差一歲?那丫頭以前也跟你一樣調皮搗蛋,現在穩重多了。」
「說起來,逢衣有丸山這麼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陪在身邊,看起來也收斂了不少。真是的,一個女孩子家家,身高跟坐火箭似的蹭蹭往上長,小學三、四年級按個子排序就排在了最後,真不知道要長到什麼時候,可把我操心的。個子那麼高,萬一嫁不出去怎麼辦?哪怕是現在,肯定也沒多少小姑娘跟你差不多高吧?」
走出家門,颯深吐口氣,慢慢轉動僵直的脖頸。老家周圍是一片熟悉的景象,傾灑而下的陽光顯得比以往更加明媚耀眼,心中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自高中時代起就一直仰慕的人,方纔居然緊張地渾身僵硬,在我家客廳和我家人交談。
「那可不麼,夏天旅行時兩人感情還那麼好,誰能想到這會兒就被甩了。」
「這個看起來疙疙瘩瘩的是什麼?」
琢磨暗啞的嗓音帶着一絲自暴自棄的味道,訴說着他的悲傷。彩夏那傢伙,三天兩頭和我碰面,卻對分手這件事隻字不提。話說回來,什麼叫沒日沒夜在忙?她每天都跟我聯繫,每週都會見兩次面,這叫沒日沒夜在忙?
「看着就好喫!厲害呀,能在家裏做出這種料理。」
「她說什麼了?」
「不待了,我也一起回去,我想知道他們爲什麼分手。」
「好氣派的房間。」
排骨喫起來汁多肉嫩,口感勁道,不知是不是本身肉質上等的緣故。調料也預先入了味,風味十足。明明美味得無可挑剔,但彩夏才喫一口就悶悶不樂起來。
「這樣啊。那你今晚打算怎麼辦?要是不想參與沉重的話題,那我和琢磨在家裏談,你繼續待在老家。」
我先入爲主地以爲彩夏不會自己做飯,但她端出的精美裝盛在黃色醬汁上的仔牛肉料理,就跟職業廚師做出來的一樣。
「沒錯。我跟琢磨說,我喜歡上了別人,讓他和我分手。是我移情別戀,甩了那麼溫柔呵護我的琢磨。我真是個爛人。」
對於我的提問,琢磨雙手抱頭,左右搖晃着腦袋。
我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颯退回身子,將背靠在椅子上。
「傢俱之類的都交給了工作夥伴介紹的搭配師。來這裏之前,我和另一個練習生一起住着宿舍的小房間,所以儘量不帶太多行李,搬家的時候三個箱子就夠用了。至於傢俱,房間裏已經配備齊全,就一件都沒帶過來。所以屋裏幾乎都是全新的東西,也不是我挑選的。但這樣就好,像別人家一樣。」
「你沒問對方是誰嗎?」
望對於女性之間的聊天很健談,但一面對男性就畏畏縮縮,似乎至今還沒有跟誰交往過。
「沒有啊,問這個幹嘛?而且今早不是說了去完我家後,就到車站附近喫餃子的麼?」
「沒那回事,真的很好喫。」
「聽說是兩人最近見面,彩夏突然提出的分手,琢磨好像現在還沒緩過來。我看他萎靡不振的,一時嘴快,就叫他今晚喝一場,然後他說要到家裏來。看來那傢伙,真的受了相當大的打擊。」
「她說,她有喜歡的人了。」
「他是非常出色的戀人。」
「不過以你的條件,立馬就能找到更好的女朋友的。你這麼個香餑餑,恢復單身的消息一傳開,找你告白的人肯定一個接着一個。」
「完全沒有!想交男朋友,卻連個男性朋友都沒,所以很着急。待會兒我們探討探討吧。」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了。」
「對了,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當時我們從琢磨先生那裏聽聞了事情的經過,也知道了你分手的理由,他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我給琢磨打電話,問他下個月要不要一起喝酒。這是自旅行回來第一次跟他說話,結果發現他聲音低沉,我問發生了什麼事,他說彩夏跟他分手了。」
彩夏喃喃道。
彩夏的工作量或許相比之前有所增加,但工作結束之後似乎也有充分的自由。大概是琢磨作爲男性的緣故,無法經常見面。而彩夏多半是那種分手之際藉口忙碌,減少見面次數,逐漸從對方生活淡出的類型。
「我說你這孩子,從剛纔開始就在道歉。機會難得,不如給我詳細講講你們相遇後的經過吧,逢衣在家裏又不怎麼說這些事情。」
「肉好像燒過頭了……我怕燒得半生不熟,就在微波爐裏多放了些時間,結果有點硬了。」
彩夏把從冰箱拿出的瓶子打開,白色盤裏暈開來混合着切片松露的醬汁。
「媽,你怎麼又說這個。」
「媽,現在別聊這個了。」
「原來是這樣,琢磨你心裏肯定很難受吧。色子……彩夏小姐她遇到的人那麼多,想是移情別戀了。」
「你怎麼知道?」
那麼超越了這個非常出色的戀人,佔據了你現在全部心緒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已經開始交往了嗎?如是種種疑問盤旋在心頭,但此刻卻無法邁進一步。
彩夏打開玄關門,一見到我便揚起滿臉的笑意。究竟是到何時爲止,我還以爲這是個很冷淡很疏遠的女人來着?已經記不起來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畢竟是經常上電視的傢伙,心裏肯定堵得慌。」
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後,琢磨和颯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我慌里慌張忙補充了一句「沒什麼」。
「真的好向往這種從過去,到現在的關係,但我高中時根本沒有邂逅,已經不可能了。」
「琢磨自從跟我交往後,就一直溫柔守望着我,無論我所處的狀況如何改變,都始終如一地愛着我,所以,讓這樣的人傷心,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放棄現在的感情,我從來都不知道,在這世上人還可以這樣喜歡一個人。」
「那都怪你放手嘍。既然那麼擔心,找根繩子把我拴着不就好了。」
第一次在眼前見到剛失戀的男性,我很驚訝,原來男人也會消沉頹然至此。
作爲配菜的蔬菜有紅薯和彩椒,還有一樣我記得喫過但不知道名字的東西。
「你這丫頭,你又不是狗。」
「那是意式玉米糊,得把玉米渣用高湯烹煮纔行。」
「嗯。我呆在家裏的時間不長,不怎麼髒,但平時更亂一些。保姆會每週過來打掃一次,昨天就麻煩她收拾了下,今天才這麼整潔。」
想找彩夏詢問事情的詳細原委,可又對插手別人的感情糾紛心有躊躇。在我苦惱着該如何面對彩夏的時間裏,她也依舊沒心沒肺似的發來消息,天真地問我下個週末要不要再去玩。颯忙於工作期間,我和她四次共進晚餐,而關於琢磨的話題一次也沒提起過,彩夏看上去只是在一心享受能和女性朋友自由閒散的短暫一刻。雖然也有不去見面的選項,但終究還是敵不過誘惑,想去打聽她和琢磨到底怎麼回事。於是這回也應下一起喫飯的邀請,前往了位於世田谷區的一棟公寓。
「嗯,我基本上沒有忌口的東西。那我開動啦。」
「那就好,不過還是昨天練習時做的更好些。」
「哎呀,真是可怕。」
「這樣,我不知道。自從提出分手後,我就沒有再和琢磨聯繫過了。」
「不過,確實喜歡上別人也是無可奈何啦,但會不會太急切了些?你們夏天旅行的時候關係還那麼親密,喜歡別人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破裂了嗎?」
「媽說的是,真奈實她家已經建好了,從下週開始入住。本來今天也準備見見真奈實的,但她說在忙搬家,來不了。」
「我媽以前經常唸叨,說姐姐要是繼續長高,就找不出個子比她還高的男的了。」
「對了,真奈實那丫頭的家好像終於建好了。我之前去車站時碰巧路過,周圍的防護欄都拆了,白色的房屋,上下兩層,非常漂亮。居然在老家附近建了那樣的房子,這丫頭也是孝順。」
「我用白酒和西洋醋調了味,喫得慣嗎?還放了迷迭香、鼠尾草之類的香草,能接受嗎?」
「有啊,最近就碰到一個。」
「哎?你買的?」
「還喫麪包吧?來搭配這個喫喫看,黑松露醬。」
「上次,我和憔悴到極點的琢磨先生還有颯三個人喝了一場,颯見他那麼消沉,放心不下,就叫他過來了。」
「什麼?! 」
「這樣麼?可真講究。這種我只在餐廳喫飯時見過。」
「怎麼不能聊,逢衣肯定也想知道自己好朋友的近況不是?」
望看着颯打趣。
「我還沒有要和彩夏分手的打算。我知道糾纏不休只會招來厭惡,但我們的關係也不是簡單到說一句肯定的回答就能結束的啊。」
腦海中浮現起彩夏的身影,不知道她在學生時代,按照身高會不會也一直排在後面呢?
我把在高中社團和颯是前後輩關係又說了一遍。
「像別人家比較好麼?」
「來我家還客氣什麼,別在意,況且要聊的話題也不好在外頭說。來,快進來。」
望再次打斷,我和颯終於掩飾不住一絲苦笑。
「彩夏,我就不拐彎抹角了,聽說你和琢磨先生提出分手了?」
「好。」
不知道彩夏究竟是鼓足勁頭醃着試試看的,還是心血來潮跟醃黃瓜似的醃個松露玩玩的,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麼,總之蘸一點喫下。相較於松露本體,醬汁的味道更爲強烈,融入了黑松露的濃郁芳香。
「人的心思總是那麼的難以揣量。在聽了琢磨先生的陳述之後,我還在詫異爲什麼,但想必你也有自己的緣由吧。我這邊也是,最近一段時間啊,颯常把結婚兩個字掛在嘴上,但我摸不透他想着什麼這樣說的……」
本意是不好深究過問,才把話題拐到自己身上來,但當看見彩夏霎時變了的臉色,我就知道自己選錯了話題。想來也是,這確實不是一樁該和一個最近剛跟對象分手的人商討的事情。
「抱歉,起了莫名其妙的話頭。」
「逢衣,你是想和颯先生結婚麼?」
「颯要是有那個意思,我當然想啦。不過二十五歲結婚好像太早了點。」
彩夏黯然地低下了頭。
「你怎麼了?」
「沒什麼。」
彩夏拿着用完的餐具站起身,怎麼看都有些異樣,她進入廚房後,就那樣消失在裏面的走廊上,再也沒有回來過。時間過去良久,我探頭朝光線消逝的走廊望去,哪都沒有她的身影。會不會是去了衛生間?但不論廁所還是浴室,都沒有燈光亮起。我穿過略顯黯淡的走道,瞧見一扇半開半闔的房門,裏頭同樣昏暗一片,窺探發現有人的氣息。一走進屋內,便看見趴伏在牀上的彩夏,我挪到她腦袋旁。
「彩夏,你怎麼了?喫壞肚子了嗎?」
她臉都沒抬,搖了搖頭。隱約聽見她抽泣的聲音,我蹲下身子,保持與她視線平齊的高度。
原來,表面上說得那麼淡然,但到底還是陷在和琢磨分手的衝擊之中啊。掩藏悲傷,故作釋然,因爲我聊起了颯,反而讓她愈發失落了起來。彩夏依然一動不動地趴伏着,我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她側邊的腦袋。
「彩夏,對不起啦,說了多餘的話。還有你和琢磨先生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你們的關係,不應該過問的。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你先這樣好好休息一下吧。」
彩夏抬起頭,走廊微弱的光映在她眼底,她凝眸透過凌亂的髮絲望着我,神色認真得近乎可怕。沒能理解其中含義的我,就這樣不假思索地與她對視起來。
彩夏伸出胳膊勾住我的後頸,倏地整個人傾身上來,一聲短促吸氣,我的嘴脣就被她強硬的吻堵住了。真是奇怪的玩笑,總之我笑着撇開臉躲避,彩夏呼吸滯了一瞬,復又再次覆上我的脣。我用力推搡,她也依然緊扒着不放。
纖細的胳膊有着令人無法想象的力量,我的脖頸被她的手完全禁錮住了,想要動彈卻動彈不得,哪怕斂起下巴漏出一絲縫隙,她的脣瓣也會緊追不捨地糾纏而來。我發出的抗議聲,淹沒在了她從脣間縫隙強勢抵進的溫熱舌尖上,彼此間津液交纏,夾雜着仔牛肉的味道。
我一面用手不停地叩擊她的背,一面劇烈地左右甩着腦袋,好不容易從她強勁的力道中掙脫出來,搖搖晃晃站起身往門口奔去,彩夏卻飛身下牀,搶先一步擋在了半開的門前。
「放我出去!別開玩笑了。」
呼吸的節奏被徹底打亂,喘息急促,但我不能在她面前顯出弱態,不然被發現破綻,接下來會被怎樣就難以預料了。臉頰上不知爲何有些許潮潤,反應過來是她的唾液時,心頭頓時升起一陣不悅,彷彿受到了侮辱,讓人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光線透過狹窄的門縫照進來,在彩夏臉上投映出一縷微光,她睜大了眼睛,脊背和雙手死死抵在門上,不給我任何逃脫的機會。
我趁彩夏手臂卸下力氣的空擋一把將她甩開,拉開房門闊步出到走廊,奔向客廳拿起包,顧不上鞋還半掛在腳尖上,就這樣快速逃離了彩夏的房間。她沒有追來。等電梯的時間裏,我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大腦全然無法跟上如今的狀況。
「你知道麼,我已經喜歡你喜歡到沒辦法再剋制了,只要見到你,全身的細胞就像是煥然新生一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在秋田酒店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了。我告訴自己,這肯定是錯覺,逢衣是女性,對我又沒那種興趣,所以就打算忘掉這件事。可是哪怕回到東京,對你的思念也在日益加深,怎麼都忘不了。」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什麼朋友,自始至終,都是喜歡。」
我繃緊手指強行剝離她的臉,然後揚起手,欲將扇她一個耳光,但見她抬眸望過來的楚楚可憐的神情,我的動作驀然而止。那雙大而漂亮的清眸盈起一層薄霧,映着走廊的幽光。但比起這副昳麗的形貌,反倒是瞳仁深處流淌的滾燙情愫更引人注目。是真的,這個人沒有在說笑。
她在耳畔喃喃的聲音染了一層喑啞,直接飄入了耳膜。
「明知道你已經有颯先生了,可我卻沒辦法完全死心,只好選擇和琢磨分了手。我不能一邊假裝收斂了對你的感情,一邊還和那麼好的人繼續交往。」
她手臂的力量愈發收緊,貼合的身體近乎嚴絲合縫。那副光明磊落到令人討厭的態度,反而讓我的臉至耳根燙紅了一片,火辣辣的,好在黑暗中看不清明。
「夠了,你給我讓開!」
「會有人拿這種事情說笑嗎?」
開什麼玩笑?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理解。
本想回一句「夠了!」,可是彩夏的脣又貼上了我的脖頸,舌尖探出來用力地舔舐吮吻。溫熱潮溼的觸感讓我忍不住一聲驚吟。她拂在臉頰的長髮,肌體散發的甜香,以及細窄的肩膀……一切的一切,全都瀰漫着女性的氣息。完全無心此事的我,湧現起強烈的拒絕反應,身體登時僵硬。
「你說笑的吧?」
我抬手遮住脖子,乘上了駛進站臺的電車。
「不是的,我沒有開玩笑。求求你,哪都不要去,我一個人實在無以爲繼。逢衣,我明明這麼喜歡你。」
「好難爲情的,彩夏。我一直把你當朋友,你卻用這種方式背棄我。還有剛纔也是,我一個字都沒有說過同意你那樣。」
同樣的身長,同樣的臉的高度,彩夏灼熱的呼吸撲在了我的耳朵上。
她傾近身子緊緊抱住了我。
行如僵木,渾然不覺。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到達車站,通過了自動閘機口。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站在月臺等電車時,突然在一副橫向廣告鏡中映照出自己的臉龐,脖頸偏中間位置還殘留着星點的紅色痕跡。一股對彩夏的熊熊怒火湧上心頭,直叫人想把這面鏡子給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