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18.夏威夷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5267 字

彩夏提議說,在復出後真正忙碌起來之前,她希望能去國外旅遊一趟。於是,我們臨時決定前往夏威夷島進行一場四天兩夜的旅行。我猜測,彩夏可能是看出了我最近因爲家人的事情心情有些低落,才提出了這個建議。雖然也爲兩個人空閒時間重合少,旅行時間短暫而不滿,但對第一次兩個人單獨的海外旅行,還是有着滿滿的期待。

比預期更早的到達羽田機場,我們匆忙的在商店裏,買了很多到了當天都還沒準備妥當的必需品。因爲彩夏忘了帶行李箱的綁帶,我們便在旅行區尋找。貨架上掛着的各種各樣的綁帶,我指着七彩的綁帶,開玩笑的對她說:

「買這個吧」

「唉~,我要用別的」

「因爲不喜歡張揚嗎?」

「和這個沒關係。我只是喜歡淺淺的單色」

最終彩夏選了淺綠色的綁帶,我姑且買了點棉籤。我和彩夏不一樣,感覺需要的東西我要全部帶上纔會安心,因此行李箱裏面已經被塞的滿滿地了。

在登上飛機十個小時以後,我們在夏威夷島的希洛機場下了飛機。在晴朗的機場裏,我們首先做的就是,脫下鞋子和襪子,換上沙灘涼鞋。太陽照耀下的柏油路比想象中的還要熱,我們蹦蹦跳跳的從腳尖拽下了白襪子。當然,如果在機場內換會很平靜,但我們無法抑制激動的心情,一穿上涼鞋就小跑着去了候機廳。

夏威夷羣島由八個大島和一百多個小島組成,其中夏威夷島是它的主要島嶼之一,面積也是最大的。

與擁有着威基基海灘和該州首府火奴魯魯等景點的繁榮的瓦胡島不同,這是一座被基拉韋厄火山流動的熔岩所覆蓋的黑色大地,也是被狂野的自然風光所點綴的島嶼。在兩個人討論海外旅遊候選地的時候,我提起在高中看遊記隨筆,第一次知道這座島嶼的時候我就心生嚮往,彩夏聽後立刻就同意去夏威夷了。雖然也有直達的飛機,但因爲班次很少,我們還是選擇從檀香山機場轉機。這座島嶼沒有夏威夷觀光的一大亮點——名牌商店街,主要產品只有咖啡,非常樸素。然而,彩夏對此依然充滿興趣,這讓我非常高興。

坐上機場前排隊的出租車,我們前往莫納羅亞山腳下的教堂,莫納羅亞山佔據了島嶼一半面積。從東向西,我們沿着橫跨島嶼的高速公路前進。在途徑一片廣闊的黑色大地時,我們歡呼着打開車窗,窗外到處都散落着黑色的熔岩。

「真的除了熔岩大地以外什麼都沒有呢!簡直像是一個完全被燒焦了的世界」

「真的呢。但卻不覺得它荒蕪。好像有種威嚴的感覺」

「嗯,能感受到大自然的強大。那邊,稍微長了點草,有野生動物生存嗎」

「大多數的動物都生活在火山上吧。那裏感覺應該會有植物和水」

覆蓋着茂密的綠樹,聳立在遠方的基拉韋厄火山與黑色的大地形成了強烈對比。

行進途中,時而能看到,路邊豎立着純白的大型十字架。上面有用五顏六色的花兒編織的花環,或用白色的石頭或者墓牌裝飾着。雖然不知道是獻給因交通事故而死去的人,還是獻給熔岩流的犧牲者,但那星星點點豎立的十字架在漆黑的大地上格外顯眼。說起墓地,人們往往會感到害怕,但也許是包含感情進行漂亮裝飾的緣故,這些十字架看起來很親切,即便在盂蘭盆節的時期,鬼魂們突然從墓地裏出來,回到火山那邊,我也不會感到驚訝。雖說島上沒有盂蘭盆節,有着別的風俗。巨大的山頂被雪染成白色,可以看出與我們現在炎熱的高速公路有着強烈的溫度差異。 「夏威夷島擁有着世界上最多的氣候帶」,如今我深刻體會到旅行指南上這句話的涵義。

通過當地的村莊後,出租車進入了陡峭的上坡路段。司機指着一顆深綠色的樹,用英語告訴我那是咖啡樹。我準備買些這島上的科納咖啡豆當做伴手禮帶回家。

再次看到建築羣,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比剛纔山腳下的村子還要小的村落,沒有商店,只有零星的住宅。我們下了出租車,經過草地,打開了小巧且古老的白色教堂大門。

佩恩泰德教堂是很久以前比利時的傳教士爲了向語言不通的夏威夷人傳達《聖經》的內容而修建的,由於教堂內五顏六色的壁畫過於美麗,成爲了觀光地。裏面無人,入口處的小桌子上放着面向遊客的明信片,裏面也只有來訪者用的長椅和祭壇。佩恩泰德教堂的祭壇,與其說是莊嚴,不如說是如同是樂園一般充滿了明亮的氛圍。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栩栩如生的聖人壁畫溫柔地歡迎着來訪者,如同在祝福我們一樣。彩夏坐在祭壇前的長椅上,抬起下巴望着十字架。

我們乘坐出租車離開酒店,參加已經提前預約好了的環島之旅。不是單純的參觀旅遊,而是乘坐沒有門的直升機,從上空直接眺望島嶼的全貌。這正是我從高中時就一直憧憬的空中漫步。雖然在預約階段就有強調,如果天氣不好,飛行可能會被取消,不過幸運的是,今天天氣很好。在小巧的圓形機場裏,我有史以來第一次坐進了直升機狹窄的機艙。在我的身後,彩夏也慢慢的彎腰進來。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兩名觀光客也坐了進來。很幸運,我的座位靠窗。飛行員已經做好準備,用英語向我們打了招呼。

退休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還不清楚在這之間都會發生些什麼呢。不過,談論未來,就彷彿是在創造出一條兩個人未成走過的道路,我們走在泳池之間的通道上,談論起我們未來的種種話題。

「那裏是真的很快就被趕出來了呀」

「嗯,是不對呢。不過昨天晚上,我是真想移居的」

「唉?」

安全着陸後我們回到酒店,在餐廳的陽臺上簡單的喫過午餐,就向着有多個泳池的廣場移動。雖然有着淺泳池和波浪泳池,套着游泳圈的孩子和穿着五顏六色泳衣的男女玩的很開心,但我們並不是來游泳的,而是來看海豚的。在這裏可以和海豚直接接觸。現在是海豚們的休息時間,它們正在兩個相連的大泳池裏來回穿梭。我們靠在泳池邊緣的柵欄上,近距離看着它們,海豚們好像也沒有什麼目的性的,卻靈活的遊個不停。水中灰色光滑的背部,不時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

當飛機慢慢的離開地面,螺旋槳旋轉的轟鳴聲和漂浮在空中的感覺,讓我興奮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彩夏好像在其他意義上也起了雞皮疙瘩,眼看着直升機離地面越來越遠,在沒有門,又被風吹得不穩定的機艙內,彩夏完全不看窗戶,面向前方,臉色蒼白的僵住了。

「唉,還是充分的記住比較好哦,要是沒記住,現場可能會覺得「莊田彩夏果然還是衰退了」喲」

「不要害怕呀。這是我們兩個人真實的感受,也沒辦法呀。這種事情,感覺是很重要的,也不是考慮就能解決的問題呀」

彩夏從牀鋪上坐起身來,彷彿是回想起至今爲止地經歷,仰頭笑着看向遠方。

「唉,爲什麼?」

「只是稍微離開日本,就能這麼自由呀。感覺我總是在乎着他人目光而活,真傻呀」

「雖然我們這樣的情侶並不是不稀奇,但是大家並不喫驚呢。彩夏你可能沒注意到,在轉機的火奴魯魯機場裏也有手牽手的男人。但是並沒有吸引周圍的目光,他們本人也是光明正大的」

「不過將來移居這裏也不錯呢。你看,環境非常好吧。溼度低,即使熱也很清爽。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歡這座島上吹來的風。即使吹得很雜亂,卻感覺很溫柔」

「本來以爲沒問題的,但總覺得臺詞無法和以前一樣很快地印入腦海。可能因爲空白期使我的記憶力衰退了吧。不過空白期也沒多長,應該沒問題的」

「真是很久以後了。那麼到那時候再考慮吧」

「將來是什麼時候呢?啊,這個不能問啊」

彩夏戰戰兢兢地把臉湊到窗邊,向外看去。也許過於絢麗的景色使她忘卻了恐懼,彩夏目不轉睛的看着。

「移民,也許不錯啊。要是每天都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就太棒了」

***

我指着天花板上天空和椰子樹的壁畫,彩夏給我和椰子樹一起拍了張照片。

我開始協助彩夏背誦劇本,在她記不住的地方,我毫不留情的讓她重複背誦好多遍。

我們在酒店的私人海灘上游泳,在露天餐廳喫波利尼西亞烤串,在遊樂設施中看吞火表演,匆匆忙忙的在各個遊樂設施中穿梭。所有的這些都是在酒店裏進行的,沒有出去的必要,而且即使出去,步行範圍之內也什麼都沒有,因此也會覺得,這會不會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監獄呢。不管什麼方面來看,這座奢華的酒店與小島本身雄偉的自然景觀是完全割裂的。

「吶,我們至今爲止都在認真的煩惱什麼呀」

「啊嘞,有恐高症嗎?」

「好可愛的教堂呀。雖然旅遊指南上只有一小篇報道,不過能過來真是太好了」

張開黑色嘴巴的火山口那絕美的景色令我癡迷。

「已經要過去了喲!」

原本計劃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從中午再開始遊玩的。但我們一大早就被好幾種重疊在一起喧鬧的鳥鳴聲吵醒。雖然沒有發出公雞報曉般的鳴叫,但彷彿附近的樹木上停留了無數只鳥,即使關上了窗戶,也如同是從叢林深處醒來一般的喧鬧。這是一個在修繕得很漂亮的人工熱帶酒店,讓人見識到野生動物頑強生命力的瞬間。

可能是因爲恐懼,彩夏說話有些生硬。導遊最初是用英語進行說明的,但當發現我們不是很明白的時候,導遊就會在英語之後用簡單的日語向我們介紹下方廣闊的景色。

雖然必須要處理的問題有很多,但是突然提及的移居計劃還是讓我們心潮澎湃,一直討論到深夜。

「這裏雖然是個很棒的地方,但是要住在這裏的話,卻感覺不太對呢」

「這就是之前說的,復出後第一部電視劇的劇本嗎?都帶到夏威夷來了,真是認真呀」

「謝謝你,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我們喫點早餐吧」

「不要提那麼久之前的事情了。現在,我已經不會有這種想法了。言歸正傳,那麼,那就等逢衣退休的時候怎麼樣呀?」

「不是的,這個比我想象中還要狂野」

「嗯。必須要在回國之前把臺詞記住」

「乾脆移居到這裏來?啊,逢衣有工作不行啊。我好像即使移居工作也沒問題呢」

「回國之前!? 那不是馬上了嘛,沒問題嗎?」

「因爲憧憬電影場景什麼的,害羞的說不出口呀。對不起」

「嘛算了。反正很開心,也算是塔樓短暫時間的美好回憶了」

「吶,爲什麼呢,在無法和彩夏你見面的那段時間裏,我也一直很在意呀」

總算把必要範圍內的臺詞都記住後,彩夏抬起手臂伸了個懶腰。

「你又把很久以前的事情翻出來了呀」

當現實的考慮移居時,腦海裏就會不斷的浮現出在日本的家人和友人的面容,令我無法下定決心。彷彿是在互相試探彼此的想法,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下來,這讓我感到很有趣,笑着拍了拍彩夏的肩膀。

當我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嘀咕時,同樣注視着海豚的彩夏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那時直接告訴我不就行了嘛」

「對了,我曾經陪彩夏練習過舞蹈吧。後來我看電視,跳那首曲子的不是彩夏,而是別人呀。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從雲端注視着深紅的岩漿流閃爍着光芒流向綠色的森林。在儘可能接近火山口的直升機上,也感受到了岩漿的熱量。

「沒有人會在意我們呢」

我們住在維克拉村莊希爾頓酒店,它佔據了周圍遼闊的土地,是一家如同主題樂園一般的度假酒店。由於面積過大,酒店內的移動手段通常以單軌列車爲主。我們在歐式度假風格的大堂辦理了入住手續,乘坐着酒店內周遊的單軌電車,前往下榻的大廈。特大號的牀鋪非常漂亮,這是一間帶着時尚的熱帶風格,可以讓人放鬆的房間。我們一進去就躺在了牀上,享受着剛洗過的亞麻布的香味。但還是捨不得把短暫的停留時間用來休息,馬上就爬起來再次行動。

「嗯,我待會看」

彩夏笑着用食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

「那個啊,老實說,我只是單純想和逢衣跳舞而已」

洗個熱水澡清醒一下之後,我在木質裝修風格的浴室裏刷牙時,無意間瞥見彩夏坐在牀上的背影。我本以爲她在化妝,沒想到她是在小聲地念叨劇本。

坐着單軌電車搖搖晃晃的回到下榻大廈的我們,還是非常興奮。

「那個時候看的電影裏,有一對男情侶在跳舞,那場面非常悲傷。明明兩個人是相愛的,卻因爲緊張,跳舞時表情非常僵硬。那時我就想,要是我們跳又會什麼樣呢」

那是熱帶雨林,那是彩虹瀑布。我在腦海裏邊將事先預習過得周遊路線和導遊的說明一一對應,邊欣賞着絕景。雖然沒有看見瀑布上架起彩虹,但從空中俯視瀑布流淌而下濺起的水花,更加體現出了瀑布的震撼。

「在這裏面,我最喜歡天花板上那副椰子樹的壁畫了」

回程的單軌電車是可以躺平的設計,可以在乘坐中欣賞滿天的繁星。即使我們用近乎親吻方式躺在一起,同乘的人們也都不在意,大家都沉浸在夜空中照耀的繁星之中。

彩夏面帶微笑的轉過身來,她的茶色瞳孔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比平時更加明亮。

和日本的拘束感完全相反,這裏的開放,甚至給了我一種荒謬的感覺。與彩夏說話的時候,總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眼睛裏不禁滲出了點點淚水。用力的吸着鼻子,防止眼淚溢出來。我並不想讓氣氛變得催淚。根據地方的不同,人們的生活方式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單純是爲了享受而來的海外旅遊,竟意外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實,但還沒能完全接受它。

「彩夏,你看!溪谷裏面有瀑布哦」

「因爲說起將來的時候,彩夏不是經常生氣嘛。說什麼「我無法想象自己上了年紀」」

也許現在是日本來這兒的淡季,幾乎沒有看到像是日本人的遊客。也正因爲如此,我們牽着手在沙灘上漫步,在咖啡店裏,和其他外國情侶一樣,緊緊相擁的坐在一起。沒有一個人關注我們,即使毫不掩飾地表達愛意,也不會有任何人讓我感覺到違和感。不管是對這家酒店,還是對其他住客們來說,我們都沒有被貼上任何標籤,單單只是一對戀人而已。外語輕鬆的歡聲笑語、輕撫肌膚的微風、溫暖和煦的太陽、樂園豁達甜美的空氣,無論在哪裏都悠閒地圍繞着我們。喫着在日本無法想象的大尺寸BLT三明治和薄餅,一大口咬下去,笑着注視彼此的臉龐。

彩夏的話語讓我不禁從牀上坐了起來。

「那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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