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酒會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3779 字
停止活動之前會不會有什麼預兆呢,我重新把彩夏隱退前最後在雜誌發行的報道讀了一遍。
——以前你在被問到自己容貌時,回答「劉海以下都喜歡」,那爲什麼不喜歡劉海呢?
採訪者的提問讓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個是根據彩夏在這之前的發言提的問題。在她參加的某次綜藝節目中,主持人問她:「如果可以改變一處容貌的話你會選擇哪裏?」她答道:「我對自己劉海以下的所有地方都很喜歡,沒有什麼想改變的」,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雖然也有「自戀狂」、「不要得意忘形了」,「明明也不是特別美嘛」之類的評判,但彩夏這番發自內心的言語,我卻覺得很有趣,也很是喜歡。
「劉海也很喜歡哦(笑),那個時候只是那麼一說」
——也就是說全身都很完美!真羨慕啊!
「對自己來說吧。這麼想可是很重要的,關係到自信呢。」
——你不覺得也會有人嫉妒這種自信嗎?
「我不討厭被人嫉妒呦。我也會嫉妒啊。而且被嫉妒不是更興奮嘛」
——剛剛你有說過,至今爲止,工作中有經歷過大量的失敗,失敗了會後悔嗎?或者說,會害怕再經歷同樣的挫折嗎?
「我不會害怕失敗,也不會後悔。不管結果如何,重要的是去挑戰了。不過我也不怎麼會後悔呢。我選擇的道路,那就是我應該前進的方向。」
這個採訪後她很快就病倒了,推掉所有工作離開了舞臺。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是通過社招進入的職場,記住工作也慢,但我不想在和彩夏重逢後成爲她的累贅,加上在這裏辭職後再找工作會很困難,我只好拼命把繁瑣的雜事做好。在拼命奮鬥的過程中,我負責的雜誌讀者頁和商品說明等短文的工作量也慢慢增加了,不僅是雜事,書寫的工作也變多了。
正好那個時候,編輯部裏有員工辭職,我的僱傭形式從合同工升級爲了正式員工。不過爲終身僱用而高興的時光也很短暫,除了之前的工作之外,我還負責了其他工作,爲此持續着末班車過後也無法回家的日子。
不過雜誌編輯的工作很有意義,我並不覺得辛苦。需要制定報道的企劃,調整攝影師、模特以及其他所有從事雜誌工作的人的意向,並全部整理好形成雜誌版面纔行。我有意識的培養出了了無論被問到什麼都能馬上說明、快速領會對方意圖、並且在縱觀全局時也能留意細節的能力,這樣忙碌地工作下,說話變得比之前更加乾淨利落,忍耐力也得到了增強。雖然不會再在店裏接待客人了,不過即使再出現像長津先生那樣的投訴者,如今的我應該也可以自己擊退了。
一些棘手的事務所案件,對作品銷售方式要求很多的藝人也有委託給我,我都接受了。他們頑固的態度大多是有原因的,其中大部分是出於對某些事物的不安,只要能保持寬容,不被他們的情緒影響,對方就會停下犀利的言辭,進而聽我說話了。我只是假裝迎合他們,就算他們吐露的不滿再多,時而衝我而來的惡意再猛烈,實際上並沒有上心的我也能容忍,還甚至會做出一副理解的樣子。我也一直在摸索如何給對方留下好印象。雖然誇獎是向對方表達自己好感的最好方法,但需要注意的是,刻意的讚美也可能會讓人戒備。我需要隨時尋找能幫助對方的機會,這種機會一定會出現,到那個時候要若無其事的,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幫助。
我是個與幹練相差甚遠的人。越是想彌補缺陷就越不自然,那我就這麼保留着。就如同以前有很多的氣泡,表明起伏扭曲的玻璃窗那樣。
自從和彩夏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我變得更有耐心了。也許哪天就會突然無法見面了,所以想要珍惜與人的相遇。
不僅是上司,在和任何人接觸的時候,我都把自己當做是紙巾一般的存在,在大家想要擦手時多少都能抽出來一點。於是不可思議,我和誰都沒有發生過爭執。在這誰都不想被看不起的當下,無論他們爲了保護自我用多麼嚴厲的話語來牽制我,只要意識到我只是紙巾,就會敞開心扉變得柔和。想要讓他們認識真正的自己,在那之後也不晚。
大部分人都不是想欺負別人的虐待狂,只是爲了保全自己面子而進行的攻擊,即使我犯了什麼錯誤被他們笑話,那也是爲了緩解他們自己的緊張,而不是因爲發現有人比自己差而去嘲笑。當我有一次沒有否定而是認真聽取,平靜地與之對話時,才瞭解到大家內在都是細膩且富有同理心的。
當我需要用臉擦拭對方手上的污垢時,雖然抹掉它需要花費我不少時間,不過我相信最多一個月我就會忘記這種痛楚並且克服它。發揮出自己不擅長反省,對彩夏以外的事物不怎麼執着的性格,儘量減輕人際關係產生的壓力。只要忘記摩擦,不在意別人的評價,每天注意着身體狀態上班的話,日常生活中也幾乎不會感到壓力。
「我不像羽場你有那麼多興趣呀。而且也已經不年輕了」
「那個我明白。明明對關鍵部分的講究都很差,還總是拘泥細節」
「別看南里現在是這樣,以前可是很華麗的辣妹哦」
彩夏曾突然這麼說過。
「我的內心早已龜裂了。所以我本來是很陰暗的,只是故意提高情緒,使得日常生活中刺激不斷,慢慢的補充內心流失的水分。你沒這個必要,真的好帥啊」
感覺很好的羽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去到吧檯向店員提出了卡拉ok的要求。
我聽着河野和羽場抱怨工作單位的無理要求,點頭贊同時,被羽場盯上了。
「是嗎?對我來說南里永遠都是年輕的孩子哦」
照片中我和真奈實比着剪刀手,周圍還有很多穿的更加華麗,當時我還覺得那樣很普通的。
「不,南里就是應該成爲正式員工的。我和你工作過幾次是明白了,你爲工作付出的熱情不一般。和同一時期中途錄取的人比,從一開始你的熱情就不一樣」
羽場總是最先喝醉,不過與其說她酒精循環快,不如說她的特技是能夠沉醉在喝酒的氛圍中。
當週圍都敏感的時候,我遲鈍些。當週圍都很遲鈍的時候,我就敏感些。保留共情能力的同時不被周圍吞噬,不要埋沒在衆人之中,並不動聲色地嶄露頭角。
和她們一起喝酒的時候,我還是最小的孩子啊。
前奏一響,我的臉色就不好了。
「羽場怎麼又是這歌。我不是說過不要了嘛」
有時會數小時一直對着電腦,處理收集到的數據,有時會一整天不停擺弄拍攝的鞋和包。不過讓我沒有時間去考慮自己的處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失爲一件好事。持續着回家後已經疲憊不堪只能睡覺的日子,時間就轉瞬即逝了。
最初也去了各種各樣的店,但在什麼沒有關東煮就沒法開始、想老闆娘可以時不時訓斥「要注意健康」、收尾的麪條種類豐富就好了、喜歡有貼着hoppy的貼紙和張貼拿着啤酒的泳裝女郎海報的懷舊氛圍等等…任性要求下,總算在有樂町車站附近的居酒屋固定了下來。店裏一直都很熱鬧,一樓被塑料窗簾覆蓋的站着喝酒的空間裏擠滿了人。
「在裝什麼都明白的樣子呀。南里你已經是正式員工了,自由職業者的辛苦你根本不明白吧」
「南里明明這麼年輕,也太認真了啊,只知道工作,賺了錢也不花都存起來」
從啤酒喝到日本酒的河野插嘴說道。
羽場有一次偶然點了這首歌,讓已經喝了不少的我再也壓抑不住眼淚,用毛巾遮在臉上嚎啕大哭。從此,就知道了我的弱點。羽場在喝醉的興奮中,朗朗的唱了起來。
「纔不是被羽場你歌聲感動的呢」
「可是隻要唱這歌,南里總會被我歌聲感動的哭泣呀」
「真就是這樣!那個人根本什麼都不懂啊」
「那不是花魁啊。只是稍微華麗點的振袖而已。是和朋友約好到二十歲一起穿的」
在不知道從何說起情況下,只有時間一直在流逝……
已經喝了很多的我們,又去了羽場常去的小酒館。有去過幾次,是一家有着懷舊氛圍的小酒館,客人看上去大多數都在五十歲以上。在桌邊坐下,不知道該叫陪酒女還是小媽媽,那種感覺的女性,給我們遞上了毛巾,也爲我們炒熱了話題。這是一家除了吧檯座位,只有三張桌子的小巧店鋪,窗邊裝飾的竹葉顯示着今天是七夕。
「嘿,我也想看看啊!下次帶過來啊。什麼呀,南里以前也很鬧騰嗎」
「確認,大家都說根本不能作爲參考呢」
「纔不是啊。我只是碰巧有人辭職而已」
「這孩子還在人文組的時候,編輯雜誌特輯需要很多成人式照片做參考,所以大家都拿來了自己的照片,南里可是打扮成了花魁哦」
河野誇獎的話語讓我害羞,但也爲此自豪。同期的三人中,現在還留在公司的確實只有我一個人了,但那是因爲比起她們,我更加有不能離職的理由而已。現在想來,剛進公司的幾年確實很辛苦。雖然因彩夏的事情深受打擊,但早上也要強行起牀上班,在各方面的憤怒和投訴中,爲了完成日程緊湊的工作,在公司外都是行色匆匆的。
羽場和河野按照慣例發來了酒會邀請短信,工作結束我就前往了常去的居酒屋。攝影師羽場和髮型師河野是在女性雜誌的拍攝現場認識的。在拍攝間隙我們很聊得來,工作結束後三個人就經常聚在一起喝酒了。羽場和河野本來就認識,只是又加入了我。就算我成了正式員工,兩個人也只是調侃「下次南里請客吧」然後還是照常的邀請我。
「纔不是稍微呢,不是還逢了亮片一樣的東西嗎,五彩斑斕的,就像錦鯉一樣,髮型也很華麗,因爲那張照片,可是引起編輯部一片騷動啊」
「不覺得武滿在無用的地方很難纏嗎?「那裏要講究嗎?」之類的地方插嘴。無所謂的地方卻又很警惕」
聽着河野對客戶的抱怨,羽場點頭贊同。
她當時說的時候我根本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現在的我終於能理解了,自己內心的堅強,那是一種即使蓋子很容易打開,底部也絕對不會被打破的強大。在這個社會中這種品質是必要的。
就這樣在與人接觸的過程中,特別想要交好或者一眼就討厭的人都沒有了。二十多歲時那種初次見面就在心裏決定喜歡或者討厭一個人的情況,現在根本無法想象。不管是讚揚、幻滅還是叱責都只是一時的現象,根本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
「逢衣的內心很堅強呀。你本身就很開朗,內心深處也很堅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