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只要活着》 · 綿矢莉莎 · 3.3萬 字
自從和彩夏一起生活,才知道她忙得氣都喘不過來。不愧是正值當紅、被事務所力推的藝人,她早出晚歸,期間完成了若干工作。由於要宣傳參演的電視劇和電影,接受了好多次採訪,次次都精確到每一分鐘,超過一會兒經紀人都會提醒記者注意時間,所以根本沒法安靜下來好好說話。她這樣抱怨着。顯然,落落大方的天性和心無旁騖的態度是合乎她的工作的。無論多麼大陣仗的工作場面,她都表現得像在自家臥室一樣自由無拘束,讓人覺得她豈止是落落大方,分明是缺席了緊張的能力。而她這些方面有時也會全部適得其反,備受嫌惡。
她丟下一句要拍電影,然後兩週左右時間都外出不歸的情況也已不足爲奇。經紀人米原小姐負責過來接送,一來二去,我倆也熟悉起來。當我和彩夏都犯下出門忘帶鑰匙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低級錯誤時,她還特意過來用備用鑰匙給我們開了門。彩夏收工回來去浴室洗澡的時間裏,她在確認彩夏明天要穿的裝束,我同她聊了會兒天。
「彩雖然還沒成年的時候就是個工作狂了,但脫離工作的私下裏的表情,今時和往日可是大不相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工作耗盡了精力,以前她收工之後跟死了似的面無表情,燈火熄滅一樣陰暗,情緒反差之大,讓人懷疑她無論事業多麼順利,也可能有一天因爲壓力而崩潰,所以我一直很擔心。後來她和中西先生開始了交往,緊繃的情緒似乎有所緩解,所以我瞞着事務所支持了他倆的關係。可儘管如此,像現在這樣神采奕奕、明亮陽光的感覺,在當時的彩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鏡頭表現力也更加出色了,演技也變得耐人尋味。她能交到要好的朋友,實在是太好了。」
不愧是米原小姐,對彩夏的觀察非常細緻,甚至給人感覺比當事人還要清楚。當時見到這兩人,我以爲她們會是更偏向公事公辦的關係,可顯然,米原小姐對彩夏的關切並不止於工作。
「往後的早晨我也會認真負責地叫她起牀的,包在我身上。」
「這事也要感謝你!彩對於提不起來興趣的工作總是拖拖拉拉的,我來接她,她非但沒準備好,還在呼呼大睡,這種情況已經屢見不鮮。但自從和南里小姐你住在一起,就再沒遲到過,實在是感激不盡。彩現在也忙得昏天黑地的,我都想指定你作爲除我以外的專屬經紀人了!」
「旁觀米原小姐焦頭爛額的樣子,我可不覺得自己能夠勝任。」
「也沒辛苦到那個地步,彩工作的時候基本上只要看着就好,而且我也會幫忙的。我是真心實意地想邀請,要是記得沒錯,逢衣小姐是在手機店工作吧?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如果來我們事務所,與社長商談一番,應該可以給出比現在更爲可觀的薪資。畢竟,你是能讓彩抖擻起精神的人。」
「謝謝你的好意。但對我來說,那是個過於華麗的世界,所以還是免了。」
「真可惜。你要是改變主意,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其實,我是害怕如果真的成爲彩夏的經紀人,那麼我與她的關係就會變得越來越模糊、朦朧。我究竟是因爲喜歡她纔跟她在一起呢,還是由於工作的關係纔跟她在一起?我不想我們的關係變成這樣。
見彩夏洗完澡走進客廳,米原小姐站了起來。
「那我回去了。彩,千萬記得趁今晚把明天節目要問的問題事先打好腹稿!還有頒獎典禮之前不要剪指甲,把它留長!而且就算長長了,如果沒留到一定長度,做了指甲也不會好看。化妝師橋本小姐最近一直在唉聲嘆氣,說彩這段時間動不動就把指甲剪得貼肉,塗甲油根本沒辦法塗得漂亮。」
米原小姐臨走前的一番話,引得我和彩夏互相對視着,雙雙陷入略顯尷尬的氛圍中。
「問你呀,你覺得喝奶茶也會有茶漬沉着在牙齒上嗎?」
「什麼?」
「喝紅茶不是會使牙齒染色麼?可是奶茶是奶,是白的,會不會就不染了呢。還是保險起見用吸管喝比較好呢?」
爲了保持牙齒的潔白,彩夏在家總是用吸管喝紅茶或咖啡,出門在外則隨身攜帶幾根。我看着她泡好一馬克杯燙燙的奶茶,待冷卻後,又在糾結要不要用吸管來喝的模樣,感覺怪可憐的,於是說:「牛奶會幫你把色素沖走的,沒關係的罷。」她安心地將脣貼了上去。
當我坐在沙發上喝咖啡時,彩夏便在我身旁坐下,笑嘻嘻地望我側臉。當我一心撲在書或手機上時,彩夏便頻頻用手指輕輕地敲擊我身體的各種地方,很想吸引我注意力的樣子。她的手指從我兩隻手腕的根部出發,帶着輕快的節律,一路攀過兩條臂膀,於脖頸相遇,彩夏把我抱緊。書或手機屏幕自然也被遮擋,她胡攪蠻纏擠入我的懷抱,閒談了各種無痛癢的話題。
晚飯後,我面伏桌案,彩夏復又故技重演,手指從我身後沿着手臂邁起了步伐。
「這麼清楚。」
「還不止眼睛誒,銳氣的眉毛看起來也像在挑釁一樣。我非常喜歡你這種神氣傲慢的感覺。」
「聽話,別鬧了。這人是不是醉得太離譜了?都說喝得太多了。」
求職之路比想象中還要坎坷。我通過中途錄用的方式應聘了娛樂行業的幾家公司,而後面試中接連落選。由於一想到這是要幹一輩子的工作,便總不自覺傾向那些大型企業,可學歷和工作經歷卻沒什麼特別之處,而且又是已畢業又是勞務派遣,會落選可能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小時候常去。說起夏日,可不就是湘南?」
「因爲逢衣你挑選工作的時候,盡注重穩定和薪資了,對方看穿你對工作內容本身並沒有熱情,所以才無法通過的。要我說,絕對是選擇自己喜愛的事作爲工作更好一些。」
我一邊想再眯會兒,一邊睡醒惺忪、半夢半醒地回答。
「原來如此。雖然我沒去過,但一羣曬黑的男男女女,通過搭訕相會遊玩,這種海邊不免讓人有種輕浮的印象。現在的你要是去了,會不會被人纏上?」
彩夏似乎也有作爲前輩的倔強,無論怎麼看都已經足夠醉醺醺的她應下小凜的提議,並從餐櫃上把家裏有的酒和別人送的酒,一股腦全部取出,於是深夜酒宴開始了。小凜分明也喝下不少,是因爲她酒量相當之強的緣故麼?只見她面帶笑容,一個勁地給彩夏和我倒酒,回頭也給自己倒上等量,而且,即使繼續喝也依舊若無其事。早已開始醉酒的我,在內心震驚地想,這圈子的人酒量可真不是蓋的。
連續幾日,彩夏都從晨早就投入工作,回到家,也只是精疲力盡地睡去。終於,能夠與她整日相伴的寶貴日子到來。
「我在機場餐廳喫飯,只打算稍稍喝點葡萄酒來着,誰叫凜接二連三給我敬酒呢。還好明天不用幹活兒。」
當我無憂無慮,不曉其他道路,安閒地度着校園時光的時候,她們已經朝着未來的夢,離開父母,拼命工作。這樣一思索,就變得突然很想爲她們加油打氣。
「不過最讓我意外的,是前輩居然會和朋友一起生活,簡直不敢相信。當初跟我同寢的時候,你說和人同處一室會覺得心神不寧,甚至還在正中央用簾子把房間都給隔了開來。當時我就在想,雖然前輩人很好,也很體貼後輩,但誰要是娶了前輩怕是會夠嗆。所以啊,如果是跟丈夫之類的一起住還說得過去,但跟朋友能住下去,就真的讓我驚了。」
「那些,明擺着是人類生活必須要做的事啊?說起這個,我記得同寢的時候,前輩以不擅長收拾東西爲由,生活中幾乎沒有私人物品。住宿生的公共廚房,就沒見你用過。家務活,一直很棘手吧。」
「因爲凜你在看着,我才能堅持到最後的。我在想,必須給原後輩展示下帥氣的一面纔行……」
久違的休息日,早上分明可以睡個慵散的懶覺,但終年過於忙碌的彩夏七點悠悠轉醒後,就把我搖醒,用躍躍欲試的目光提出建議。
「謝謝!我也好想你呀!給,帶上浴巾,出去吧。」
「凜和我有着相似的遭遇。我和她都是還小的時候就離開父母身邊,隻身一人從故鄉來到東京,同時兼顧學業和工作。有很多和我們一樣住進事務所宿舍的人,她們經常有父母來看望或是收到他們的信件,而我和凜的房間卻不曾有父母來看望過一次。所以我理解凜的辛苦,想盡可能地給她幫助。這次的電影,也是我推薦她的。」
「你們都是從小就一直努力,纔有瞭如今的活躍啊。」
「我不要,那種跟情人似的關係。」
「等等,別這樣,門還沒關。」
「又落選了。我開始覺得,這天地間壓根不存在會錄用我的公司。」
「以後要是小凜想來玩,就讓她隨時過來吧。收工之後肚子餓了就帶她回來。我給你們做晚飯。」
「唔,這我不要。那報告文學作家咧?似乎比探險家叫人沉得下心。」
「你好!我這邊完全不要緊的。別客氣,多待一會兒。我還要謝謝你幫我把喝得爛醉的彩夏給送回來。彩夏,米原小姐呢?」
這下彩夏撅起嘴了,反駁說:「什麼忍受嘛,我明明這樣爲你做牛做馬。」
以前,彩夏會請保姆每週打掃一次衛生,但自打和我住在一起,房間打掃就由我們自己來弄了。她提議儘量不想讓別人進我們的房間。彩夏咕噥着站起身,消失在了廁所。
「平日裏承蒙彩夏前輩照顧。您就是彩夏姐的朋友逢衣小姐吧?方纔從前輩那裏聽聞過您。對不起,這麼晚突然打擾。」
「很英氣呀,那些在海外活躍的亞洲模特,也有很多人長着像你一樣的臉。但是內在完全不同。你這人別說尋釁生事了,簡直就是禮貌、正直、熱情的化身嘛。外形也好,內在也好,我倒希望你能保持現在這般樣子。彩瞳什麼的也別戴了。眼睛黑白分明可是很有魅力的。」
「原來如此。一直以爲都是由於眼睛的關係才被說傲慢,畢竟我自己也注意到眼睛看上去愣愣發直。心想戴副彩瞳立馬能解決,也就隨它去了。至於眉毛往上吊也不是我本意,它自己長着長着就變成這種眉形了……」
彩夏不甘示弱,就這樣承受着我的體重繼續做俯臥撐。彎曲的兩條手臂直打哆嗦。
尤其當她悠然一笑,脣角勾起間,素齒如含貝,那驚鴻一瞥最爲懾人。她本人只是不以爲意地微笑着,牙齒很整潔,並無什麼特別之處,但若要說其中滿蘊的風情,說是近乎癲狂也不爲過。我在想,如果她去演一個面帶微笑殺人的角色應該非常合適,但可惜,似乎並沒有那種角色找上門。
不過,彩夏一定也是與我不同類型的兇相。她的走紅方式分明偏向於偶像藝人,但顧盼脫俗的容貌卻招致議論紛紛。她有一張娃娃臉,但比起外在的可愛純澈,最先惹人注目的,是那內裏的一往無前。貓似的大眼睛,稚鼓的臉頰,軟彈的嘴脣,看上去分明很受男性歡迎的樣子,然而,卻是女性粉絲莫名佔了多數。造成這種現狀,想必是因爲她內在的兇猛被男性感知,繼而心生懼意了吧。
「在公寓樓底下就說拜拜啦。還說明天休息,不用做準備工作了。」
我喫了一驚,止住正在填寫出生年月日的手。因爲高中時期,一個新宿的占卜師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候,我和真奈實晚上外出閒遊,正打算在街上徜徉到末班車時間,但沒多久就變得乏味起來,於是便讓街口的占卜師阿姨給我們看手相。結果阿姨竟親切如此,不僅幫我們看了手相,還看了面相,而後只對我一個人斬釘截鐵說了一句「你是兇相」,以及,我具有強烈的反叛精神。身旁的真奈實捧腹大笑,或許是有些醉了。
「心懷不軌之人,面試會被刷的。」
要這麼說,彩夏你就是有着暗紅色果皮、表面光滑潤澤的大顆黑櫻桃。已經熟透、鮮嫩飽滿、像血一樣的紅色汁液,讓口中縈滿足以燒灼喉嚨的甘甜,酸甜的果肉消失之後,在舌尖留下一顆種子,堅硬卻纖小。而我身爲糖度較低的一隻梨,在羞恥心的作祟下,這種話實在說不出口。
既然她喝醉酒都能屢試不爽地洞悉我的要害,那如果彩夏真心想取我性命,豈不是一擊必殺。我強行推開她的身體,爲了不惹惱這個醉鬼,還作了一個假笑。
「嗯,二十二歲就這麼持重可靠。似乎也把彩夏你當成前輩一樣來尊敬。希望一分耕耘,能早日得到一分收穫吧。」
「是啊,我想爲她鼓勁。以前一個事務所的時候,我和她還有很多共同演出的機會,但自從她離開後就完全見不着面了。轉事務所也不是她的問題,而是因爲她父母和事務所之間發生了矛盾,但她好像轉到其他事務所之後,也因爲受到施壓喫了不少苦。不過隨着時間的推移,她終於能像之前那樣從事活動了,這次在上海的作品,是她轉事務所以後,我們第一次合作演出。」
彩夏給我打電話,詢問現在可否帶一個後輩回家。這時已經夜裏十點多。彩夏因爲拍攝前往上海,今天傍晚剛回日本不久。
「活到今天,我遇過許多人,可除去你,還真沒見過這樣的。分明一臉兇相,卻比誰都美。」
「爸爸——廁所的打掃,麻煩您了。」
以前真奈實說「婚後生活中,錢纔是最重要的」,這句話始終留在我腦子裏。爲了永久和彩夏生活下去,我也需要工作,需要金錢。當然,我知道彩夏賺錢很多,但我不打算傍人門戶。如果在某天,她因什麼原因失去了工作,又或是花掉了所有的積蓄,我希望生活能夠因此快速地重回正軌。雖然和颯交往的時候,原是準備由我操持家務、撫養孩子,由他賺錢養家,但和彩夏卻不能夠。我需要變得更加自立,去守護彩夏。因此,能夠一直幹到退休年齡的工作比較好。
「聽話,總之先放開。你這樣我還怎麼鋪牀。對了,我也有個朋友想讓你見見。她叫真奈實,我高中開始的好朋友,現在是三個孩子的媽媽。」
自從和我同居以來,彩夏第一次提出想把一個演員朋友,不如說,想把一個人類帶回這個家。於是,我立刻回了句「可以」。
我朝彩夏舉起填寫到資格證書那一欄的簡歷。
「沒事啦,凜在浴室洗澡。而且,只是看見我們抱在一起,也不會覺得奇怪吧?大家都是女的。」
「簡歷。」
「像這樣?」
「真是可惜,難得的機會,明明可以朝夢想挑戰一番的。逢衣,你的身後可是有我這麼個龐大金庫跟着呢,用不着爲錢的事情擔心。」
「逢衣,若把你比作水果,那就是梨呢。清甜爽口,水分多,涼津津。一咬很快就從嘴裏化散了,怎麼喫都不得滿足。」
我再度開始重寫簡歷,幾乎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意味,以一股狂濤駭浪的氣勢。彩夏在身後看着,隨後將我尚未粘貼的證件照拿在手裏。
「休息日的時候,用吸塵器打掃衛生,疊衣服,還有打掃廁所。」
「彩夏,你怎麼立馬就想到那茬去了呢。我朋友千千萬,襲擊過來的唯你一個。」
「逢衣小姐,彩夏前輩在上海可是大放光彩啊。因爲行程太緊湊,上海劇組所有的人都很辛苦,尤其是作爲主演的彩夏姐,拍攝鏡頭比誰都多,場場出鏡,一直拍個不停,休息時間只有喫飯的時候。這麼纖細的身體裏,卻蘊藏着比誰都大的能量,彩夏前輩真是我的憧憬。」
她的可怕之處在於,觸撫我胸部時,不知有意或無意,她切切實實盯上的並不是乳房和乳頭,而是心臟。她把手按在我左胸正好開始膨脹的乳溝處,探尋心臟的泵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檢查一番我的心房有多少頭小鹿在撞。而用手無法感知,她甚至貼上了耳朵,所以給我的第一感覺,與其說是肉慾上的享受,不如說是本能上的恐懼。她可以很嫺熟地把脣精準貼在我的頸動脈,任我如何變換姿勢都能準確捏到我的鼻子,而且連我身體的痛點也十分清楚,比如手肘內側會激起一陣麻酥酥的電流的地方,再比如腰間一用力按壓,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彎曲成く字形的地方。總之,正因爲彩夏會準確無誤地碰觸這些真正的要害,所以每當接近她的時候,我都無法完全放下戒備。
或許因爲醉酒的關係,今晚的彩夏格外粘人,她沒鬆手,用戲精似的矯揉造作的語氣呢喃道。
「做牛做馬?那前輩都在爲逢衣小姐做些什麼呢?」
「寫什麼呢?」
「湘南很大的。確實存在你印象裏的那種海岸,熱鬧得跟俱樂部的野外版似的,但也有可以一家人和和樂樂的海岸的。」
那之後,小凜添酒回燈重開宴,酒入喉舌終成醉,今晚便是住了下來。當我在沙發給小凜鋪牀的時候,彩夏搭上我的肩,把我摟住。
「哎,你在找工作?」
小凜的話使我心花悄然怒放,但不想被察覺,主要是不想被彩夏察覺,於是回道:「所以呀,相應地,我忍受了許多。」
「那麼,好不容易到家了,我們重新喝一場吧!逢衣小姐也請務必一起。我還可以繼續喝。上海的工作人員送了瓶香檳作爲禮物,現在都喝光吧。」
「今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誒!我們出去走走吧。」
「這麼一說,今年還沒去過海邊呢。我們就去湘南遊泳吧。」
小凜一離開,彩夏便不再沾一滴酒,轉而不停地喫起我切好端來的拌黃瓜,一次夾起兩片三片。
當收到第九家公司寄來的薄薄一封不予錄用的信封時,彩夏正在客廳做俯臥撐,悶悶不樂的我手託着腮撐在她背上,給她增加了負重。
「嗯。眼下準備像當初計劃的那樣,辭職找份新的工作。至於如今的工作,長津先生的事多虧你已經得到了解決,其他顧客也會因爲手機使用中的困擾得到解答而高興,雖然值得去做,但到底是勞務派遣,所以接下來我想找份可以長期從事的工作,就應聘了多種多樣的職業。」
「嘿——慎重起見,我問一句,逢衣你對那人沒什麼特殊感情吧?」
「嗯,我老家在神奈川。不過確實是不去海邊比較好。要是現在曬黑了,會被米原姐大發雷霆。那麼這樣,之前有位承蒙關照的攝影師在原宿舉辦個人展,要不要一起去看?」
「你這也太異想天開。探險家確實沒有年齡限制,但我隱隱感覺二十五歲纔開始作爲目標太晚了點,而且收入也不穩定。」
彩夏發出撒嬌的聲音,隔着T恤摸我的乳房,即使如此,我也不禁一聲驚吟,她的醉手愈發向我胸脯的正中央靠近,於是,我的身體更加僵硬了。
小凜細直的長髮傾瀉如墨,一直垂至背部中央。修剪整齊的劉海下,露出一張充滿神祕感的小臉,可一旦笑起來,就流露出一副同她年齡相符的,不,比實際年齡還要顯小的天真可愛的表情,這種反差非常具有魅力。她朝我伸出纖細的手,用清亮的嗓音大聲地道。
「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不過,爲什麼到湘南?」
「前輩真的很帥氣!雖然我現在演的都是配角,但我會朝着前輩努力,爭取有一天能拿下主角!」
「你可以管我叫爸爸哦。」
此時正值晚春,屋裏卻已感到悶熱,我把窗戶打開,邊換氣邊稍稍打掃衛生,這時門鈴響起,彩夏和一位身材嬌小、青絲長髮的漂亮女生勾肩搭背地回來了。兩人都戴着去拍攝時使用的成對的黑色鴨舌帽,彩夏還穿了件陌生的T恤,大概是在上海買的。兩人回國之後,多半在慶功宴上喝了不少,這會兒已經完全醉了,一身的酒氣。
「居然說我是兇相,好過分吶你。一直以來,就因爲眼黑有點偏上,動不動就被人說我在瞪人。因爲這雙眼,我都不知道上學時被可怕的學長叫過去多少次了。」
「既然這樣,乾脆去實現兒時夢想,當個探險家不就好了。」
知道知道。我躲避她的控訴,與此同時,見她拿起卡魯瓦咖啡酒的酒瓶,我便到廚房冰箱拿牛奶去了。
「沒有人氣的時候,如果不完成大量的工作,就無法獲得足以生活下去的收入,所以就是徹頭徹尾的體力戰。凜和我都做過購物網站的模特,那時候,一天要換一百八十次衣服,穿着高跟鞋的腳都在發抖,有過因重複太多次解開紐扣、扣上紐扣的動作而手指出血的情況。營養狀況也一塌糊塗,將鍋裏煮的麪條和凜分着喫的日子持續了很多天。」
盂蘭盆節過後的太陽,在臺風與颱風的狹縫間,自暴自棄般明晃晃地照耀。白天淋着將肌膚照得白燦火辣的日光,夜晚則在窗外疾風呼嘯的吟吼聲中入眠。夏日來臨了。但我並不討厭這種被天氣的變化無常弄得迷茫無措,卻還不得不使身體適應氣溫或氣壓劇烈波動的感覺。
「嗯——,雖然想從事文字相關的工作,但報告文學作家也會因爲成功與否造成收入的波動,感覺有風險。我想幹的是每天到公司上班,能夠獲得固定收入的工作,哪怕薪資不是那麼高。」
「她,鈴木凜,我的後輩,才二十二歲來着?現在已經換了事務所,以前是同一事務所,還跟我一個宿舍。這次久違地要同臺演出,一起在上海工作。」
彩夏在家務上可謂冰火兩重天,尤其是料理。儘管有時會鬥志昂揚地做出餐廳級別的豪華料理,但卻不擅長做家常菜,如果放任不管,她就一味地隨便對付過去。而今她學會在週末做意大利料理了,花費好幾個鐘頭,把食材費用置之度外。就在我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小凜這些的時候,她手機來了電話,走出了客廳。我在桌上放下牛奶盒,彩夏臉蛋紅彤彤的,下巴指了她離開的方向。
「如果我成了探險家呢,一會兒奔北極,一會兒赴亞馬遜,再加上你也工作繁忙,我們可就完全見不着面了哦。」
「那我去面個內衣品牌店的店員如何?在二人獨處的試衣間,一面說着『小姐,您胸部的線條真美』,一面推銷文胸。」
或許彩夏自以爲在讚美,但對於一直無法客觀評價自身外貌的我來說,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瞭自己的長相面容,我心靈受到沉重打擊。
彩夏從身後固定住我的頭,大口往我耳朵上一叼。她刻意張嘴輕咬,使得羞人的聲音在我耳中迴響。脣瓣也被迫與之貼合。她身上散發着酩酊的酒味,盪漾着比平時更爲蓬勃的朝氣,可以感受到她圓滿完成國外那些繁重工作的興奮之情。她再度抱過來,眼看這次想要咬我的臉,我忙道:「哎呀,說了別這樣,一身酒氣!等小凜出來,下一個立刻輪到你去洗澡。」
「是嗎?我倒覺得可以挑戰一下來着。」
小凜修剪齊整的直劉海下方,那雙神祕的、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環視了一圈客廳。
「凜這人很不錯吧?」
對於至今都不敢觸碰彩夏胸部的我來說,她能立時回以吐槽,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一種溫柔。
我深受打擊,遂雙手掩面,將臉蛋夾在了掌心之間。
彩夏喝醉酒就愛磨人,她胡鬧着,一次又一次想把帽子往我頭上扣。
「逢衣,我愛你。在上海見不到你的時間裏我好想你。」
「好啊,你有想去的地方麼?」
「行啊,感覺很有趣。」
「太好了。那趕在人擠人之前,我們一開場就進去吧。」
閉上眼睛,想再睡個回籠覺,但其實我也很激動,內心一陣雀躍,到頭來覺沒睡成,兩個人起牀喫了早飯。
我們來到舉辦個人展的大樓,請出租車停在距離大樓儘可能近的地方,然而,當我和彩夏走在原宿的路上,短短几分鐘時間,就被注意到彩夏的行人給團團圍住。彩夏毫不在意地往自己想走的方向邁出步伐,而我則自我意識過剩地一面流汗,一面低頭追趕她的背影。去年夏日,我們能在澀谷的街道上自由閒行,而今,無時無刻不在增厚的人海圍城,甚至使我感覺到恐怖。
「哎,發生什麼事了?這些人排什麼隊呀?」
「不是排隊,說是有藝人出沒。」
「不是吧!誰呀誰呀?」
「彩夏,彩夏!」
女生們尖利的竊竊私語聲引來更多的人。如果真的聽從彩夏的建議,去那勞什子湘南的海,恐怕就算是面向家庭的海岸,也一定會造成不得了的轟動。
雖然我們一起生活,但我對彩夏如今的狀況並沒有充分了解。反過來說,或許正是不想了解她現今的狀況,纔不去考慮。
直到今天,知曉彩夏的男性人氣突飛猛進,對我來說也是心情複雜;看見她在什麼「最想讓她成爲戀人的女明星排行榜」中位居前列,這也使得我心煩意亂。分明在家裏那般豪放灑脫,幾乎可以說是撒野下流,但在媒體世界中,她屬於「清純派」,經常扮演「好妹妹」角色。反差之大,大到我快要不信人類。
人們發出歡呼聲,同時不忘成羣結隊般跟隨我們一起移動,但無一不是遠遠圍觀,笑着,再用手機拍下照片,沒有一個人過來搭話。所以在周圍的重重人海中,我們走得毫無阻礙,簡直不可思議。當我們進入目標大樓,也確實沒有人喪心病狂到追進樓裏來,就在我們乘上電梯時,彩夏忍不住溢出一聲笑。
「我自己一個人或者和米原姐一起走的時候,他們又是請求握手,又是請求籤名的,但不知爲什麼,和你一起走就沒人過來了。能走得這麼暢通無阻,真是幫大忙啊。」
「哎,爲什麼啊?」
「大家都怕你唄。」
彩夏高興地說,而我卻很鬱悶。我又不是那種穿着黑色西裝,戴副墨鏡,塊頭強壯的男子,他們有可能怕我麼?如果真是那樣,心情不免有些複雜。
欣賞完個展後,我們回到家,一同換上配套成對的居家服,在沙發上渡着午後的時光。我們對於衣服的喜好天差地別,我喜歡簡約淡素的樣式,而彩夏喜歡設計前衛的高端服飾。要說兩人都喜歡的顏色,那就是淺灰。我們一起去購物時,在精品店發現這種顏色的居家運動套衫,於是買下。今天兩人都貼身穿着這套居家服。除去淺灰色,我們還喜歡那種更偏向深黑,糅合着黑色、灰色和茶色的顏色,有時,衣服洗完後混雜一起,都難以分辨究竟是誰的衣服。
不清楚顏色的名稱,說它是黑灰色吧,又帶了幾分深茶色。我們一邊這般爭論着,一邊上網搜索,終於知道它叫涅色。據說,涅就是指水底沉澱的黑土,「在古代曾使用這種黑土來染布料,就服色而言,可謂是最低級的顏色」。我們兩個突然一陣慚愧,怎麼就主動穿上昔日被視作最低級顏色的衣服了呢?
初初相遇之時,彩夏對時裝的喜好無可救藥到日常衣服的風格都被一分爲二,要麼是色彩和設計的搭配風靡成行的衣服,要麼是絕對不會引人注目、沒有任何個性、隱蔽性極強的衣服,看得我這邊都快精神不穩定了。那些配色活潑前沿的高端服裝,她工作穿着,倒顯得十分高尚優雅——多半是造型師的功勞,而一旦被當成便服來穿,並結合她品味獨特的搭配技巧,就淪爲了無比花哨的樣式。所以把便服的照片上傳網絡時,米原小姐總會不動聲色地檢查一番,刪去那些不忍直視的部分。
但是和我同居以後,她不再那麼兩個極端之間來回蹦躂,而是穩定在一個自然的平衡點上。還有妝容,她的眼、脣、臉、眉,曾經化得非常彰顯存在感,並且主要使用偏深的顏色,而今換成了以或濃或淡的棕色爲主的自然妝。或許是之前化妝留下的遺痕吧,她眼梢有時會勾勒出兩條細紅的尾線,使得那原本輪廓鮮明、具有歐美風格的面容,像是增添了幾分亞洲人魅力一樣充滿異國情調,非常適合她。
「可我不希望僱傭形式不穩定。」
不知道是不是想給這乏味的脫毛過程助興,她煞有介事地發出尖尖的嬌吟,身體還扭了扭,只是聲音太過矯揉造作,加之脫毛時一股毛髮燒焦的味道,哪裏還有半點綺靡氛圍可言。那似是模仿色情片的嬌吟聲裏不存在一絲真實。
「好痛,要是青了怎麼辦!最近我還有場拍攝,要穿露肩禮服的。」
大約就職一個月的時候,我收到上司因故無法出席而轉讓的珠寶新品發佈會的邀請函,與此同時,一枚有着同樣紫羅蘭顏色的信封寄到了彩夏手上。儘管彩夏不一定要去參加這場招待會,但陰差陽錯的巧合,使我們無比歡喜。
「嗯,知道了。」
「不會,山岸說不是沒有契約社員轉正社員的例子,總之先應聘試試吧。」
「圖就圖唄。我只要通過工作把那份企圖還回去就行。」
「哎?你怎麼知道?沒錯,就職活動時買的西裝現在也在使用。」
「不行,不可能。你還是乖乖在網上的成人用品店買個假陽具吧。」
「哎——不是這麼說的麼?那實際的漢字怎麼寫?」
「我知道,謝謝。爲了把握機會,總之這本冊子上的公司,我全部應聘一遍。」
「逢衣,難得有這麼個機會,我們一起去嘛。我也會穿禮服的,所以你也穿件吧。喏,這裏有很多,你可以隨便挑選。我們倆尺碼相差無幾,應該不管哪件都穿得下。」
對於工作,她就像深陷其中無力自拔一樣,實在過於不知停歇,有時從旁觀看都會令人覺得恐懼。一旦被一種無所不能的感覺所包裹,只睡少量時間,只喫一點食物,她就會精神飽滿地繼續閃耀光芒,並在現實當中,將人們心中的理想,近乎完美地再現。這種時候,她的存在感使我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但她又是那麼忠實於人們的美感,像沒有意識一樣,被一根無形的線所操縱,甚或令人感到窒息。
她纖細的食指從針織袖裏伸出來,門牙輕咬着食指的第二關節,同時眉頭緊蹙。我很無語,這是值得如此冥思苦想的事情嗎?我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應聘申請表,須臾,她從椅子上起身,消失在了廚房。
「找一找肯定會發現更好更好的東西,沒錯,只要找一找……」
「哎,是嗎?」
「介紹這些的人,肯定別有用心吧。如果不是另有所圖,哪會這麼好心。」
「你那小腦袋瓜能再聰明點,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就讓我看到雜誌後,『啊,這塊青斑就是我的傑作吧』,一面這麼想,一面樂呵樂呵。你要是有那興趣,直接在網上買那種玩具不就行了?何況都買過奇怪的色子了,肯定已經輕車熟路了吧?」
和彩夏一起觀看有她參演的電視劇是件非常快樂的事情。每當自己登場,她像不好意思似的,總會變得面無表情,然後找個莫須有的理由就將起身離開,我沒讓她如願。我從錄好的視頻中,嚴挑細選出她的哭戲,她的吻戲,以及她裝乖賣萌的戲,一邊捉弄當事人,一邊觀看。我把視頻暫停在她露出古怪表情的地方,並用手機拍下來保存了幾張。她敲我一下,叫我不要這樣,我當然要這樣。
彩夏她,無論面對多麼龐大的觀衆,都能夠鎮定自若地發言,輕鬆得像在自家客廳裏講話。即使是重要工作的前一日,她也只是回到家跟我吹噓一番自己被委以多麼重要的角色,然後就躺在牀上立刻呼呼大睡過去。出行準備都集中在臨行前再做,對她來說,似乎並不存在因爲緊張而不知所措的時間,一秒都不存在。與其說她擁有非同一般的沉穩,我甚至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欠缺了想象的能力,所以第一次見她緊張,我不禁訝異,原來她也搭載了這項機能。
果然如此。以前我曾聽她說過一次同樣的話,那時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訴說自己很幸運的彩夏,雙目凝視虛空,眼睛裏流露出異樣的嚴肅。所以,我並沒有發表意見,而是給自己和她泡好熱牛奶,便先進了臥室。
我在記事本寫下「感慨」二字,彩夏哭喪着臉湊到文字上,嘴裏嘟噥着「不會讀」。
「真虧你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那個詞啊。難不成,逢衣你其實是個非常下流的女人?」
「那西裝也行,至少穿我的。你自己的西裝,怕不是就職活動時用過的求職套裝還好好保存着呢。」
「找到一個更小更適合的玩意兒。喏,就用這個吧!」
彩夏出乎意料地耍起脾氣來,她粗暴地坐上寫字椅,伴着吱呀作響的聲音,然後把腦袋靠在頭枕上,一邊左右迴旋椅子,一邊閉目沉思。
作睡前準備的時候,廚房傳來接連的玻璃杯碎裂的聲音,彩夏似乎跑出了家門,我沒有去一探究竟,而是鑽進被窩閉上了眼睛。
「啊,這裏只招契約社員。就像打工那種,向我介紹的出版部門的山岸這樣說過。」
「怎麼會!我只是拿到了招聘契約社員的消息而已,其他的什麼都沒做。而且,如果我的面子真那麼好使,早就把你塞進中途錄用的正社員行列了。」
於是,彩夏從廚房帶了個茄子回來。比起生氣,我只能先笑了。
「等一下。你對這個公司最感興趣不是嗎?既然這樣,還是應聘這家好。感興趣的工作,做起來更有幹勁。」
我第一次體驗激光脫毛,相反,彩夏的腋下、雙腿、臉部、頸部,幾乎全身的部位都已脫毛完畢,唯有陰部美中不足。據她說,儘管去了幾次美容院進行陰部脫毛,但實在太痛,痛得她半途而廢了。
「梳着。下面的毛髮也需要梳理的,不是嗎?」
經過書面遴選、筆試和麪試,我正式成爲秀芳社的契約社員。看着彷彿自己的事一樣面露歡顏的彩夏,我生出些許歉疚。
「想什麼呢你!這些人單純只是介紹工作,可沒走後門保證一定把你招攬進去,明白不?即使你因爲介紹參加了面試,可如果不適合那個公司,也會被刷掉的。所以千萬記得做好準備再去。」
到頭來,彩夏滿屋尋了個遍,也沒找到合適的物什,事情以她的灰心沮喪而告終。這是理所當然。但彩夏貌似仍未徹底放棄,她瀏覽了網頁,說:「這個怎麼樣?」
彩夏沒有吱聲。但是,砰!那邊傳來了電冰箱蔬菜室滑動門關閉的聲音。果然不出所料……是準備往胡蘿蔔上裹層保鮮膜之類的就直接開用了是嗎?假如真有那麼一夜,想必我再也無法坦然地進食胡蘿蔔了。
「穿上。」
回家之後,我在重新填寫用於轉職的應聘申請表,而彩夏很安靜,不知在默默做些什麼。我從電腦上抬起視線,只見她正凝目細看自己置於沙發的右手。睫毛長長,眉眼低垂,始終望那五根手指,我在想難不成手指受傷了?然而她指尖連根肉刺都不見。
「不都說了不要麼!你是把我錯當成冰箱還是什麼了?」
手柄部分表明它是個大號的化妝刷。可不管它是化妝刷還是別的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不過爲了今晚能夠逃過一劫,我應了一聲「挺好的」,接着便見她歡呼雀躍地開始了網上購物。
於是,我便照她喜歡的樣子打扮着,同時另外買了一對白銀的星星耳釘。除此之外,以前總塗帶銀色亮粉的指甲油,這樣哪怕剝落也不會特別顯眼,但最近就只塗裸色或紅色了。
或許,此刻便是她最美的一刻。她的肉體縹緲夢幻。雖然生命的節律會繼續綿延,但是鼎盛的美卻轉瞬即逝。不過,也正是那份虛幻,才使人神往。
之前,我把頭髮染成霧灰色,使頭髮呈現出透明感,而現在則始終留着原生的發,頭頂生出了原本的髮色,一種看起來甚至泛了點綠似的墨黑。本以爲頭髮已變得一如初中時代,然而髮質卻與十四歲的年紀不同了,那時的頭髮柔軟順滑,如今則是濡潤烏亮的。我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但彩夏倒是歡迎備至:「頭髮越黑,與白皙肌膚的對比就越分明,脖子也顯得更加修長,這樣很漂亮。你不是有副白銀耳飾嗎?把那個也戴上吧,這樣側臉給人的印象就更深了。」
「我有一份禮物要給你,來作今日的結束。」
「逢衣,你不會覺得慾求不滿麼?我啊,一直在擔心是不是沒能滿足自己最親愛的愛人呢。」
「當我在電視劇或電影中扮演一個人時,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人的過往穿插在主線劇情中的時候。一個好的故事,是一部好的電影或電視劇必不可少的,它並不是以某個點看待那些人物,而是通過幾個場景來展現那一幕幕往事。於是,我讀了劇本里的回憶場景,重新認識到原來她是這樣一個人,然後進入角色。如此一來,我的演技就會變得全然不同,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將蘊藏深意。
「這樣太奇怪了。明明是去工作,卻穿着一身禮服,可不得被說自作多情。別操心,我有自己的西裝。」
彩夏如此說着,還把一直使用的小梳子拿給我看,我笑得不能自已。
「但在電影和電視劇中,錯綜交織的都是些帶有強烈個人史的人們,事件和愛情的發生都會被細緻入微地描繪。這就是我所喜歡的地方。經過扮演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我明白了,人們不僅僅是活在當下,還活在難以忘懷的過去。我感覺自己很幸運,能從事這份工作。」
喫過晚飯,彩夏似很得意地說。
「不是感愾萬端,而是感慨萬端吧?」
她終於要在一部電影中扮演主角,也許是因爲拍戲壓力迥然不同,她十分罕見地一天天變得愈發神經緊繃起來。某天,她深夜回到家,於尚未開燈的客廳裏,冷不丁地說起工作的話題。我剛洗完澡,便擦了擦頭髮,站在那裏側耳諦聽着。
漸漸地,終於,無論在現實世界還是媒體世界,彩夏的照片被迅猛地攝下和裁剪,她在大衆的手和慷慨投入的金錢下,以每毫米爲單位被精心地塑造,經受着一遍又一遍細微的修調。彩夏必須要有一種可堪放大、可堪縮小的視覺形象,從每個毛孔都清晰可見的放大,到隔着遙遠距離也能引人注目的縮小。而這兩者,不僅需要造型的賞心悅目,還需要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耀眼光芒。力量,活力,天性之華。彩夏始終在付出努力。
再說一下自己。以前我出門的時候,幾乎素面朝天,偶爾使用的化妝品也都是在藥妝店隨便買的拼湊之物,這也就足夠了。但當我看見彩夏的化妝臺上,緊挨緊靠擺放着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內心不由得蠢蠢欲動,於是自己也漸漸購買起來。儘管彩夏跟我說可以使用她的,但我關注的牌子和她不同,於是下班回來的時候,就順路去百貨大樓的化妝品櫃檯瞧了瞧。
「笑什麼呀?表面分明梳理得很整齊的。」
「逢衣,我其實很高興可以參與到你的求職。在工作方面,一直以來都是你在支持遷就我,真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幫上你,實在是感愾萬端啊。」
我們一點點確信和自信彼此互相喜歡着,而這個過程裏,我們發現了彼此身上獨一無二的一種真實的美。第一次和女性交往,我開始明白,與和男性交往相比,女性之間水乳相融時所摻雜的斑駁味道少之又少,是一份高度的純粹。儘管這一純度,使我快要不得呼吸,但是,我愛自己和彩夏之間的這種距離,雖然一起生活,卻怎麼也不會發展成姐妹,一種來自於性別相同、而性質不同的距離。
企業指南冊上無不是大名鼎鼎的公司,我的心一瞬間飛向九霄,又馬上急轉落下。
她真正感覺到舒服的時候,會屏住呼吸使用腹肌,而非聲帶。以長條形肚臍爲點綴的健康緊緻的小腹,會伴隨着快感,反反覆覆忠實地收緊,又顫抖着放鬆。我無視她發出的嬌吟,一邊打量那因疼痛而緊繃的小腹,一邊回憶那時的情景,一邊臉紅,一邊用激光給彩夏繼續破壞毛囊。
我一聲嘆息,然後睜大眼睛,把目光集中在電腦上。雖然正一本正經地埋頭寫簡歷,但現實裏和彩夏的對話,同此刻寫的內容落差委實過大。
「恭喜啊!逢衣的實力被認可,我也很高興。今晚慶祝一下吧,我儘量早點回來做晚飯,回來時順路去超市買牛肉和扇貝。」
「是嗎?那我選其他公司。」
「我沒有要否定那些玩具的意思。只是不用男人的形狀就不行什麼的,我的自尊心不允許。因爲,怎麼說呢,不覺得很不甘心嗎?」
那些經過精心裁剪的禮服,美甲師打磨成的指甲,泛着絳丹潤澤的飽滿脣瓣,以及打上細閃蜜粉的肌膚,一切妝扮的存在,都是爲了欣賞隱藏其下的自然肌膚與之形成的巨大反差。有時,彩夏未卸粉黛,未換服裝,保持着工作時候的樣貌坐車回來,我眼望自己光彩照人的戀人,果然,比起感嘆她如何如何美麗,還是爲她剝去過甚的包裝,抵達自然肌膚的過程更令人喜悅。儘管,鼻子要忍受那馥郁繚繞的香水的味道。相反,洗去香味和汗水的肌膚,被這種反差映襯出溫潤樸素的柔美。我們不僅是興趣愛好,就連彼此的身體都無從停止地自然同步起來。原先各自分散的週期,在同居期間慢慢趨向一致,到了現在,生理期幾乎同時到來。那些日子裏,我們便互相幫忙按摩腰部,互相用紅豆暖寶寶溫暖冰涼的手腳,喝白開水時也不會只顧自己,而是帶上兩人的杯子一起。
「在如今這個世界,如果普通地活着,就不會去在意他人的過往。那個人真好,那個人真酷,那個人真壞,那個人真窮。一陣感嘆之後,並不會去思考那個人爲何會變成這樣。一旦深入,就會被埋怨多管閒事,或者被控訴侵犯隱私。
「或者呢,也是時候……」
不過難得地擁有這次機會,我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我被分配到製作女性雜誌的「Human班」這個部門,工作主要做些雜務,比如統計讀者問卷、整理分發樣本等。在衆多雜務中,爲新商品撰寫小小的文章成了最有意義的事,看到自己的文字出現在印刷品上,縱使是沙粒般大小,也令我感到快樂。
彩夏從自己的西服櫃裏,挑了一套黑色半身裙西裝遞過來。
那麼未脫毛之前,毛髮還正常生長的時候又是怎麼做的呢?我們談到這個話題。
彩夏打開專門用來收放禮服的西服櫃。寬敞的西服櫃裏,精美的禮服依照顏色從一頭井然有序地排列至另一頭。
彩夏取出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把各種各樣的宣傳冊攤開在桌面上。 其中也有排列着「招聘指南」「中途錄用招聘要項」等字樣的紙張。
彩夏靠近過來,做了一個頭埋進我雙腿之間的動作,於是,我用穿着襪子的腳衝着她肩頭,一腳把她踢開了。
我們一同進入浴室,洗去身上的汗膩,隨後勤勉地開始了脫毛——這已經成爲我們閒暇時間必做的功課。很早之前,我就想去做個全身脫毛,並準備這個夏天前往美容院,但是彩夏對那位即將同赤條條的我共處一室的美容師心生醋意,不讓我去。於是買了家用脫毛儀,彼此幫着脫毛。爲避免激光損傷視網膜,兩個人都戴着黑色墨鏡,然後互相把脫毛儀緊貼在手臂或小腿之上。分明半裸了身體,氣氛卻沒有絲毫旖旎,想必也是因爲這副光景傻氣無比。
彩夏不滿地退回廚房,緊接着拿起新的道具,換上一副比方纔要成竹在胸的表情回來。
夏末午後,在依舊熱烈的陽光的籠罩下,她側臉的輪廓精緻無瑕,令人望之着迷。尤其鼻子到嘴脣,再到揚起的下巴的線條,端整而優美,彷彿是畫技爐火純青的畫家畫出的一道理想的弧線。
「不會被覬覦身體之類的麼?」
我自己也覺得,從事一份樂在其中的工作更具吸引力。於是,因接連落選而慘陷就職活動恐懼症的我,一邊在心中懷抱對彩夏的感激,感謝自己的愛人如此可靠,一邊不抱太大希望地小心翼翼地祈禱——願這次能夠找到錄用的公司。
「不要用這種廣撒網的方式!首先應聘第一志願的公司,落選了再第二志願,像這樣有針對性地篩選。」
「大白天的,你說這個幹嘛。」
激光脫毛使人感受到一種灼燙的刺激,但是還沒到不可承受的地步。然而,當對被稱作V區和I區的陰毛進行脫毛處理時,由於部位敏感,痛得就彷彿灼熱的細針扎進毛孔一樣。我們刮淨毛髮,貼上脫毛儀,然後發出此起彼伏的悲鳴。這等光景,怎麼也不能被誰瞧了去。我進行着V區脫毛,但正中豎直的I區則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毛髮,這樣比較合乎常識。而彩夏攻勢卻更進一步,準備把I區處理成只餘兩指寬的極細寬幅。她說今後穿泳衣或內衣拍戲的時候,這樣會比較安心。其實,她原先還想脫成無毛之地,但我提醒道將來去溫泉這些地方可能會苦惱,她這才勉爲其難聽從勸告。
「那我先應聘秀芳社。這家出版過許多有趣的紀行書籍和紀實書籍。」
得知看手指的原因,我懶得多望她一眼,把視線再次移回到電腦上。原來是在說下流話。
內容還未寫完,頭腦中卻浮起一絲疑念,我朝廚房裏的彩夏喊道。
「那說着『就用這個吧!』,然後把酸奶瓶拿過來的女人就不下流了嗎?」
「謝謝。但這不是我的實力,而是因爲彩夏幫忙介紹才被錄用的。」
「不知道爲什麼,只用手的話,完全沒有把你征服了的感覺。」
「我在事務所還有工作現場跟許多人打聽了一圈,說自己有個朋友正在找工作,問能不能介紹一下,然後就被介紹了這些。」
我拿起自己最喜歡的出版社的宣傳冊。雖然被錄用的希望渺茫,但如果能在這裏就職,多半會被分配到文章相關的部門。
「喂!蔬菜什麼的我絕對不要!」
她手心裏躺着一瓶富含雙歧桿菌的酸奶。無論尺寸大小,還是正中間凹陷進去的形狀,確實要比剛纔的茄子好得多,然而,僅僅想象那帶有鮮紅色瓶蓋的東西來回抽送的畫面,就令人不寒而慄。
我想象她彎下腰一本正經梳理陰毛的樣子,整個人笑到缺氧,太陽穴都疼了起來。
「嗯……話是這麼說啦。」
我和彩夏的工作分屬完全不同的行業,但可以說是比鄰接壤,所以,聽聞同事講起採訪彩夏的話題,我在工作上也時常感受到她的存在。
看着瘦長套裝的上下衣,要比彩夏有些體重的我心中一陣忐忑,但終於還是在裏面搭了一件白色襯衫穿上了。由於不曾見到同行中有誰穿着這般修身的西服,所以難免會顯得格格不入,但只要在彩夏身邊,這點程度大約就不成問題。彩夏的衣服上散發着她淡淡的香水味,這種感覺就如同被她擁緊於懷中。
彩夏穿着定製的修身禮服裙立在鏡子前,胸口的深領大爲敞開。她挑選的衣服還是一如既往的大膽。
「前襟這邊會不會開得太大了?」
「前襟?您要是不放心呢,我塞個胸貼如何?」
「不是這個問題,只是這開口,叫人有點匪夷所思。」
「也不見得。要是圓領的話,可能確實開得太大,但這件是V領,這個深度的裁剪會顯得更加利落。」
「那在裏面穿點什麼吧。否則照你這身打扮,彎腰的時候,別說乳溝,就連肚臍都能看到。」
「這種式樣哪可能在裏面穿什麼衣服呢!真是的,我重換一件。」
最後,她換了一身黑色的套裝,和借給我的那套大同小異。
傍晚時分,我們打車來到酒店會場,裏面已經擠滿了許多盛裝出席的客人。內部還設有一處攝影館,然而彩夏今天是以私人的身份到來,所以她只是徑直地從旁經過。我們和凡是宴會就必然隨行的米原小姐一同走進大廳。偌大的空間裏匯聚了衆多受邀的來賓,整個空間沉湮在一片海底般的灰藍燈光中,賓客們歡聲地談笑,並沒有對展出的珠寶表現出太大的興趣。作爲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人,我環顧四周,跟隨着彩夏那無所畏怯穿梭於會場的背影。
由於是私人時間,米原小姐讓我們慢用,有事可以找她,留下這番話後便離開我們的桌子,和其他人攀談起來。打扮光鮮的賓客中,也不乏一些格外惹眼的人紛沓而布,還有好幾張我篤定在電視裏見過,但一時間想不起姓名的面孔。會場的氣氛遠比想象中趨炎附會,似乎大多數人都彼此熟識,不合乎這種場面的我喝着白葡萄酒,產生了想要快點回去的念頭。彩夏自然比我鎮定,她脫下上半身的西裝,意態悠然地站立,唯留一件縷縷黑色流蘇沙沙搖曳於腰間的上衣。她穿着平時工作穿的、擁有驚人厚底的高跟鞋,使得原本和她一般身高的我矮上一截,可真夠狡猾的。
「啊,彩夏前輩來啦!還有逢衣小姐,你們好。」
小凜揮舞着手朝我們走近。當然,小凜的穿着和從機場來我們家的時候不同,她穿着一件翡翠色中式禮服,繡着蓮花紋樣的禮服與她窈窕的身材十分相配。濃重描畫了眼線、目光都帶着一種壓迫力的妝容也很符合會場華麗的氛圍。她交友似乎很廣泛,她經過許多張桌子,與許多人相互擁抱。
小凜離去之後,便再沒誰同我們搭話。一些人分明注意到彩夏,他們的視線都快扎得人生疼,卻沒有一個過來,這種現象和曾在原宿經歷過的如出一轍。不僅如此,那些同桌的人也在不知覺間消失了身影,桌前只餘下我們兩個人。
人們都太過自然地從我們身邊離開。難道,無論言談舉止表現得多麼像普通朋友,都掩飾不了我們隱祕的關係嗎?是我們造就了一種旁人不可擾的氣氛嗎?
對彩夏來說,這個地方似乎有許多相識的人到場,每當那些人從旁經過,她便和顏悅色地出聲搭話,被搭話的人緊繃着臉,滿面賠笑,緊張得嗓音都尖利起來,對話也漸漸有些驢脣不對馬嘴。而彩夏對這些非但毫不在意,反倒優哉遊哉地黏着我一個人講話,看上去笑得很開心。
「既然來了,怎麼不去跟工作上可能有牽涉的人打個招呼?」
聽完負責人關於陳列的珠寶的講解並且記下筆記之後,我回到彩夏身邊,然後如此提議道。
「爲什麼要去?我可是盼着今天能和你待在一起纔來的,跑去跟別人東拉西扯太浪費時間。」
我們身旁空無一人,唯獨大家的視線密集得異乎尋常,如芒刺背。驀地轉頭巡睃,一眼就差點和十人左右的目光相碰。我不想與任何人的目光有所交集,只得將脖子完全穩住,努力不去移動視線。彩夏就是在這麼多的目光下日復一日地度過的嗎?她爲什麼還能夠表現得如此自然又無邪?
因爲我拍照水準的低能,保存在手機文件夾裏的彩夏的照片沒有一張堪登大雅之堂,於是我打開上次宴會主辦方的官方主頁,給她展示了攝影師拍下的那些照片。
「爲什麼?難不成拍到幽靈了?」
「那好,我沒問題。但這個人是在出版社工作,並不是演藝圈的,我一個人或許會更好?」
翌日,這照片被彩夏放大到海報大小,裝入鏡框掛在了客廳裏。也正是三張當中,她用脣瓣貼住我鬢角的那張。由於拍攝之時被蒙了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臉,她臉上的神情比想象中要嚴肅,凝視鏡頭的目光,像要挑戰它似的。
當主編開始跟我確認起工作上的事情,彩夏留下一句「請慢聊」,然後離開了現場。
就在我們一起看珠寶形象片時,我發現前方部門主編的身影,影像放映結束後,我和彩夏走到他的身邊。
彩夏放下手,當視野恢復之後,我倆對視一眼,都微微一笑。
「或許吧,不過我可沒眼珠子亂轉。」
「你好你好。原來是這樣,其實我也沒打算過來,只是正好空閒。」
總而言之,他不過是在說我具備處理雜務的能力,而由於我是將工作內容稍稍添枝加葉告訴彩夏的,所以心裏一陣打鼓,怕她發現事情的真相。不過,彩夏對他的話並沒有特別深入追詢。
我並未噴過香水,一定是染了彩夏身上的香氣。雖說始終看見它被靜置在彩夏的梳妝檯上,但我原本就興味寡然,所以並不清楚商品的名稱。
「我瞧瞧。哎喲,真叫人懷念。這姑娘的眼神,瞪得跟過去的暴走族似的。是叫『不要狗眼看人低』吧,這個。」
「給。雖然我也在上面。」
根本沒有理由拒絕米原小姐的提議。那些照片我也看過,上面的彩夏確實神采靈動,大概攝影師也是個有點能耐的人,宴會上優雅的氣氛被原汁原味地拍下。只是,登載的三張照片無一不是明亮晃眼,隱隱透着一股頹唐之氣。而且,我也被矇住眼睛,只讓彩夏幫忙塗了口紅,笑起來的樣子顯得格外怪異,實在沒想到會如此受歡迎。
我們正在客廳裏聊天,母親端來點心,並打斷我們。
「逢衣呀,以前的你真的很簡單,一直是茫茫然的,可現在居然散發着一種神祕的魅力,我就像被你遠遠拋在身後一樣,好不淒涼。而且連香水都噴了。明明以前,你說香水刺鼻,脂粉味也刺鼻,啥都不噴不抹來着。這味道很好聞,什麼牌子的?」
這期間彩夏把脣略微貼在我的鬢角,傳遞而來的感觸使我不由得喫了一驚,但這位PRESS女性卻只是用不甚欣喜的口吻,發出「哇,好棒!」的歡聲。
「謝謝您那時的關照!」
「其實在招待會開始之前我就發現了你,本來想上去打聲招呼的,可是看見你和彩夏小姐在一起,就有種難以接近的感覺,心想還是作罷。你們兩個真是朋友嗎?」
「嗯,從剛纔的談話來看,確實沒什麼架子。其實我也不是說彩夏小姐怎麼樣,只是她和你,你們倆待在一塊時給人的氣場很可怕啊。我總有一種壓迫感,就好像被兩隻杜賓犬盯上似的。不過請別誤會,你們兩個當然都是美女,只是如果我這般人站在你們面前,似乎就會迎來看我不把你這豆芽菜撕得粉碎的恐嚇,然後在嘎嗚嘎嗚的吼叫聲中被擊退。」
真希望不要再趁我不注意的時候觀人形、讀人心了,很驚悚的。從她下眼瞼的眼輪可以看出,她有點處於憤怒的邊緣。儘管,她面上笑靨如花。我感覺處境很不妙,但是既然已經暴露,那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工作的話題聊完,主編壓低了嗓門。
我苦於作答,但好友敏銳的洞察力,還是使我暗自驚歎不止。
「我們待在家裏的時間比較短,當然了,話還是會說的,但並不會觸及彼此的隱私,所以很輕鬆的。」
我故意把自己的低跟鞋放在彩夏的高跟鞋之間,盼望着彩夏耍的小伎倆暴露於衆。紅葡萄酒顏色的短毛地毯上,四隻腳的腳背並排交錯。
「您來了啊。今天我是代替渡邊先生來的。」
攝影師再度跑到西裝男性身邊,轉眼又跑了回來。
「是啊,不過那樣的人,任誰都會瞧上一眼吧?」
香水的用量指南上常常有這樣一句:於兩腳踝處各噴一次,而彩夏早已脫離了這般基準。她每一下都會噴出龐大的劑量,甚至讓我產生過這樣的錯覺:你是在噴驅蚊水嗎?按她的說法,這麼做是出於職業原因——這是一份與人接觸的工作,拍戲過程中也會存在親吻、擁抱的鏡頭。儘管如此,她噴灑香水的那一剎那,即使身處其他房間,我都能清楚地知道。
母親那分外感慨的聲音,引我不禁思索她是否也曾是其中的一員,可我並不怎麼渴望知曉真相,也便放棄了打聽。
「幹嘛呢你?突然捧殺?叫人怪不好意思的。對了,你之前提到的那個明星,名字叫莊田彩夏來着?我終於也認識她了。這人經常上電視,還拍了個啥啥洗面奶的廣告。」
「當然是朋友了。別看彩夏那個樣子,如果實際和她聊過,就會發現,她這個人與其說沒有架子,不如說是單純的友好。您要是之前打聲招呼,我想她一定會高興的。」
「那照這麼說,你肯定喜歡那一類的,對吧?」
「也沒說合租不好,只是和朋友住太長時間,當心錯失良機哦。你和丸山學長分手已經快一年,是時候找個新的對象了。」
「你在瞎掰什麼,我也不擅長學習和練習的,你應該很清楚吧。」
彩夏畢恭畢敬地頷首低眉。
真是有別於我想象的所感,我鬆了口氣。
「可怕的不是幽靈,是你倆。爲嘛彩夏對着這邊直眉瞪眼呢?這種照片一般不是笑着拍麼?」
「和那樣的人物偶然相識?會有這等稀罕事?而且竟然還關係好到一起住了。」
「搞啥呢,這模棱兩可的表達!不知道名字就用了?」
「是這樣麼,我倒覺得兩位都很時尚漂亮來着。」
「就是說啊,本以爲終於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還查了下業餘愛好培訓班,結果都是徒勞。不過嘛,話雖這麼說,其實我也沒什麼想學的,畢竟勤學苦練對我來說很棘手。哪像你。」
「真奈實,你把時間都花在孩子們和狗身上,肯定也很辛苦吧。」
我用下巴指了指立在入口處的、一個正在笑語閒談的男子。男子身形秀頎,一頭柔軟捲髮,一張表情柔和、五官端整的面容。是的,簡直就像琢磨一樣。
同居之初,每當靠近彩夏身邊,總會覺得快要醉溺其中,但因那香氣不過分甜膩,清新又怡人,於是我也逐漸習慣並喜歡上。這不失爲一件好事。但與此同時,香氣也不可遏制地把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我的全身浸泡、沁染。
「彩夏確實喫得不太多,所以我也不小心被影響了吧。她這些天一口碳水化合物食物都不喫。」
「好,非常好。快要結束了,請二位再堅持一下。」
「務必請您身邊的小姐也一起拍攝。」
既然被真奈實立馬看穿,我也只好無奈地笑笑。
「那是該打聲招呼的。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對了,一定要邀請彩夏小姐再接受我們的採訪。」
彩夏看一眼正在不遠處觀望的米原小姐,米原小姐與她打手勢,用手指凌空畫了個〇。
「好啊!逢衣,你也一起來拍吧。不過,我會蓋住她的臉,可以嗎?」
「我們想寫一篇關於宴會的報道登在官網主頁上,不知可否邀請二位作爲嘉賓,拍攝你們的照片進行登載?我們已經從Office NJ的經紀人那兒徵得了許可。」
「哎喲,您這是說的哪裏話,正就職於大型出版社的逢衣小姐。編輯對不?我們高中成爲那等人物的,恐怕只你一個吧?沒想到曾經結伴玩耍的逢衣居然這麼出息了。」
「好哦——」
「不好意思,讓二位久等了!還請多關照。」
「你好!逢衣小姐體力與毅力兼備,不管是給讀者分發樣本,還是統計人氣搭配的問卷,這些需要毅力的工作,都能夠盡心盡力地完成,所以對我來說也是幫了大忙啊。真要感謝你給我介紹這麼靠譜的人。」
「謝啦。哇,這照片真嚇人!」
「你肯定在想剛纔的人很帥,是不是?」
她說得輕飄飄,但我可以感覺出她內心的驚愕,在場如此衆多的男性當中,我沒有任何視線指引,就一語道破她最喜歡的類型。而分明是自己主動去做的猜測,可當看到彩夏被一語中的之後,那副神魂動搖的模樣,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怒火中燒。我若無其事地轉變了話頭,因爲我知道,那是一個一旦追根刨底便會地雷滾滾的話題。表面看來,我們無一例外在晏晏歡談,內心深處卻是劍拔弩張,潛伏着一股爭吵的衝動,但如果當真吵起來,嫉妒的心理就會暴露無遺,所以,這裏我想努力地機智解決。這樣一道由重重疊疊的感情堆疊成的千層派,我們品嚐之後,精疲力盡地離開會場,乘上了出租車。
「其實,我現在和莊田彩夏住在一起。我和她偶然相識,然後關係好了起來。」
「那是一個簡單的玻璃瓶,瓶蓋是綠色的……」
我第一次使用帶薪休假,回到了闊別許久的家鄉,並在父母家碰到了真奈實。自高中以來,她和我母親就再不曾見過面,兩個人都興奮不已。
當我手上正捏着點心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名西裝革履的主辦方模樣的男人,和一位手持單反、佩戴PRESS字樣的袖章的女子,兩人朝我們的方向望一眼,然後竊竊私語着什麼。女子被男人一推,步履躊躇地向這邊走來。
「有嗎?那種纔不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類型,我不太喜歡,感覺是根直腸子。逢衣,你就喜歡那種性格陽光、孔武有力的。難不成只要是個有型的、會幹架的、有正經工作的男的,你都來者不拒嗎?」
「抱歉啊,我是不怎麼喜歡。雖然吧,她裝出一副無辜的面孔,表現得像名偶像,但我覺得她其實本性可壞,還很爭強好勝。哪怕隔着屏幕都感受得到。怎麼,你是她粉絲呀?」
「沒錯,就是她。現在很有人氣,真奈實你怎麼看?」
「我不想發。那場宴會都過去好幾天了,再加上這些照片曝光也不好,我的表情還很普通,我可不想把它們發到SNS上。所以還是免了吧。」
彩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下巴微微顫動。她的目光停止飄搖,並且,她沒有立刻作出回應。近乎不自然的毫無反應,反而是她有所反應的明確證明。
「好歹比暴走族漂亮不是?」
「我自然沒意見,臉也遮住了。」
真奈實在和我聊天的時間裏,手也在忙不迭地給小涼擦拭嘴邊,儘管發着牢騷,表情卻熠熠生輝。當觸及她平靜安寧、盈滿笑意的生活,我纔有所察覺,原來自己度着的是如此非現實的生活。大家都很匆忙,而與她的日常相比,我和彩夏的日常則顯得匱缺了連續性。我不太感覺得到那種明天也必然如常的安心。大約這份安心感,只能經由往後的每一天在每一個日期上的延續才得以萌生。
「……大功告成,真的很感謝兩位!多虧你們,才拍到了非常棒的照片!」
「啊……容我回去商量一下。」
「很驚訝吧,我剛纔頭一次聽說也嚇了一跳。」
彩夏摟過我的肩,讓我依偎在她的身旁,環繞背後的手蓋住了我的眼睛。前方的視野被遮蔽,我任憑擺佈地將頭倚在彩夏的脖頸。
「噫,真不健康。你有那個小彩夏的照片的話,給我看看。雖然電視上瞧不出來,但如果見到本人,想必一定很瘦。」
彩夏對着主編深深地低下了頭顱。第一次見到她對誰卑躬屈膝,我不由得暗自一驚。
在與會場相接的休閒吧裏,正當飲酒小憩片刻時,彩夏循着我目光細微的動向,窺探似的嫣然一笑。
「好不容易倆活寶都上了幼兒園,剛想着這下子可以輕鬆一點了,可是在照顧小不點和狗子的過程中,兩個人就立馬回來了。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儘管不以爲意地談起了男人,但是看來,這對我們而言依舊是個過於敏感的話題。我們在出租車裏一言未發,只顧轉過身去,看着窗外,唯獨兩隻手牽在一起。我茫然地觀望窗外那一排排亮着尾燈絕塵而去的車流,心想,如果再多喝一杯,恐怕就將發展成爭吵的局面了。
「謝謝,那麼先拍張特寫。好,謝謝配合,接下來拍全身。」
「怎麼會,我們兩個確實個子高,但可不會咬人。」
「是啊,所謂人不可貌相,她這人其實可一本正經了,請儘管吩咐她做事。逢衣就託您關照了。」
彩夏揚起頭笑,心情很是明麗。
米原小姐似很惋惜地低聲嘟噥,但我知道,彩夏拒絕並不是出於照片的關係,而是另有原因。她雖然私下裏會大膽地同我膩歪,可是一旦碰到或恐暴露自己的私生活與我關聯甚密的場合,就會極其謹慎地避開其成爲話題的可能。在媒體採訪中,她公開言明的也是一個人生活;即使我受邀參加試映會之類的活動,只要到場的記者隊伍在附近,她便絕不同我說話,連視線都不肯施捨我一道。她常說,這是個變幻莫測的世界。哪怕大多數人只把彩夏身邊的我視作普通朋友,她也不情願圈內人看到我們出雙入對的樣子。而不久之前的招待會,想必,如果不是偶然收到相同的請帖,我們便不會一同前往,也不會一起拍照。
「哪有你想象的那麼好。這就像一份兼職,手上的都是些雜活兒,基本不會讓我做編輯的工作。而真奈實你呢,從二十歲就養育了不少小生命,在我心中,是永遠的憧憬。」
看來,縱使是照片,也傳達出我們兩人的不安。母親也探頭過來。
攝影師急忙開始準備相機,不知是不是緊張的緣故,她的手法慌里慌張的,好幾次窺看取景器之後,泫然欲泣似的發出「咦?咦?」的嘟噥聲。而緊盯的目光想來會加劇緊張,於是我從她身上移開了視線。
「明白了。」
「真讓人感慨啊,當年那個稚氣懵懂的真奈實,如今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我還記得你那時經常和逢衣一起放學,然後在我們家客廳裏玩電視遊戲。」
「可、可以的,不管什麼方式都行。」
他注意到我們後綻開一個笑容。
這是爲什麼呢?明明自覺已經足夠謹慎了。這位長年隸屬於時尚雜誌編輯部的時髦主編,對女性的洞察力真是不容小覷。儘管心裏泛起緊張情緒,但我依然作出一個硬生生的笑。
「想要一起生活,除非意氣十分投合,否則很難辦到的吧。更何況是和藝人。我就擔心這孩子有一天會被趕出去。」
彩夏看看我,又看看攝影師,同時探詢。我原本還擔心如果照片登載的事情暴露,可能會引起公司的問責,但遮擋住臉應該就沒有問題,於是我點了點頭。
「你們在宴會上的照片據說大受好評,人氣是遙遙領先。評論區也充斥着『好颯』、『旁邊的人是誰?』這類的誇讚和疑問,即使到現在都還有很多閱讀量,貌似還被擴散到了其他社交平臺。於是我們的宣傳人員建議也把照片發佈在彩的社交賬號下,因爲最近這些天,僅僅是上傳的照片收穫大量點贊,人氣大熱,就會有媒體報道隨之湧現,最終成爲彩的宣傳。」
三個孩子中,兩個大的去了幼兒園,她只把最小的小涼抱在懷裏。
「您好,我是莊田彩夏。逢衣她一直以來承蒙照顧了。」
「對了,南里小姐,我想問兩三個問題可以嗎?」
我們的話題對象是一個方纔從我們身旁經過的男人,良好的體格哪怕隔着西裝也能窺得一二。他坐在我們對面的桌席上,那寬大的、展現出內在健康的肩膀,落拓不羈的講話方式,自信又不失爽朗的態度,使他具有一種強大的存在感和魅力,彷彿要將整個酒吧都吞沒。那一板一眼的西裝模樣,多半是幕後人員,儘管如此,還是不由分說地吸引了一衆目光。我的確稍微打量了他一眼,但自覺只是目光短暫地、不動聲色地投去一瞥,以免彩夏發覺。
「雖然不知道是受了莊田彩夏還是什麼的影響,逢衣你脫胎換骨了不少啊。以往女子籃球社活動結束,在回家路上去便利店買糕點和麪包喫的痕跡,如今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嘛!只顧一個人瘦身,太不公平了。現在你和我的體重,怕不是要相差十公斤以上。」
「哪怕經過華麗的打扮,目光的性質哪裏是能夠改變的。這眼神,可不就是所謂的挑釁。過去大街小巷裏,有許多這種眼神的年輕人聚羣扎堆,可是最近卻很少見到了啊。」
「真奈實,你之前還說『需要把握一定的分寸』來着。」
「那是剛分手後。如今便用不着顧慮丸山學長了,何況他同現在的女朋友貌似也打得火熱。」
「哎?這樣?」
目睹我的反應,真奈實一陣慌張。
「咦?你不知道?那我是不是多嘴了……其實,丸山學長又和曾經同所高中的女孩開始了交往,我們這一帶八卦也流傳迅速……所以不好意思,一不留神說漏嘴了。」
「不會,能知道這件事很好。如果颯獲得幸福,那將是最爲可喜、也最爲感謝的事了。儘管,作爲讓颯痛苦的罪魁禍首,我並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腦海中,颯的面孔浮現。他笑着,嘴角大大咧開,彎着漂亮弧度。那曾是,我最愛的笑容。受了他,數不盡的照顧。
「我們可以搬去天空之城了!」
彩夏如此宣告之時,表情驕傲而自豪。
「我們事務所的藝人,最初都被安排在宿舍生活,等到小有名氣,就能夠免費租住事務所名義下的公寓,也就是我們現在居住的地方。如果人氣更盛,活躍於第一線並且得到認可,就可以住在藝人們都議論紛紛的、擁有『天空之城』之稱的塔樓中。」
「那種聽着像拉普達一樣的地方,我可不想住。況且這間公寓住得足夠舒適,我不覺得有搬家的必要。」
對於鐘意如今這處居所的我來說,彩夏的通報未必是讓人歡喜的消息。「對不起,現在的房間兩個人住有點小呢。」彩夏曾如此感到歉疚。但對我而言,這片空間已足夠充裕。在沒有彩夏的時間裏,爲了消解孤寂,我着眼於屋內的裝點陳設,以自己的方式創造出一派舒適的環境。這個房間,塞滿了我同彩夏自相遇起的全部回憶。
何況,儘管每月都在支付房租,但因爲彩夏的一句「我也是白住」,於是,恭敬不如從命的我實則只給了彩夏一筆連原本租金一半都不到的金額。
倘若當真住進這樣一個連藝人之間都難免提及的塔樓,那麼這回,便終於逃不過無異於白白入住的命運。畢竟,我又沒給予彩夏任何工作上的幫助。
「逢衣,你實際住過之後也定會喜歡的!我曾去事務所的一位泰斗級前輩家裏做客,然後有幸見過一次。前輩住在三十五層塔樓的頂層,房間很大,天花板很高,明明不是酒店,卻會提供客房服務。還有專供住戶使用的健身房,入口處也配置了接待。事務所租了間供我一個人住的房子,但和往常一樣,兩個人住也完全沒問題。而且你上下班也會更方便!從那座塔樓出發,二十分鐘不到就可以到達公司了。」
「變近了確實可喜,但現在的距離我也沒覺得遠。」
「還有就是,聽說內部的移動路線非常好,從一樓門廳上樓很順暢,就算住在頂樓,也不會花太多時間。」
「如果步行到車站只要一分鐘,花在公寓裏的這點移動時間,哪怕再長也無所謂。」
「話是這麼說啦,但當你每天都乘電梯下樓,然後沿着長長的走廊走到公共大門,久而久之就會覺得越來越麻煩了——事務所裏的人是這麼說的。」
我一邊驚愕於有錢人對於便利性的追求之甚,一邊興致缺缺地看一紙房屋信息。
待讀完米原小姐遞過來的新聞消息,我回望她投來的目光,她坐在我的對面,對我怒目而視。我把複印了新聞的紙張面朝下放在茶几上。
彩夏穿着一雙從屋子裏拿來的黑色麂皮質地的細高跟鞋,露出塗有淺駝色指甲油的腳趾。當我凝視她的腳,看她蹲在地板上扣着一字扣帶時,頭腦中隱隱掠過這樣的念頭:也許,我會因她在電視劇裏和有別於我的其他男性跳舞而心生妒忌。
「切洋蔥時,眼睛不是會痛得流淚嗎?好像有種成分叫做烯丙基硫醚,大概是託了那東西的福。」
說實話,我並不想陪跳自己毫不熟悉的舞蹈,但鑑於她很少拜託我工作上的事情,於是我心一橫眼一閉。
在公寓大樓中獨自轉悠一圈後,彩夏收工的時間臨近,於是我站在塔樓地下豪華寬敞的門廊,等待她的車到來,只是無論怎麼看,自己都與這裏風馬牛不相及。一位住戶從率先抵達的黑色豪車上走下,用鑰匙打開安全門鎖,然後乘上公寓的電梯。除停車場以外,地下還有簡單的健身房、會議室和電腦室之類的場所,居民可以隨意使用。一樓大廳旁邊的中庭公共區域裏,放置了一架從海外進口的罕見鋼琴,每月都會舉行一次爵士鋼琴音樂會。在這座塔樓,生平第一次接觸到的高規格令我感覺心無所依。不能很好地適應也是自然,因爲這不是我自己贏得的。能夠住在這樣的地方,都是因爲彩夏,甚至於她所屬的事務所,同我的努力沒有任何關係。
「你敷衍我呢吧。」
「眼瞼下垂,整個眼睛呈三角狀,下巴則因爲贅肉變得四四方方。」
腿腳走累了,我一邊靠在停車場的無機質砌成的牆壁上,一邊思想着渴望賺取更多的金錢。自覺已經打消讓誰來養活的念頭,但現在才發覺,我還是在某種程度上恃寵而嬌了。要自立纔行。然而,即使廢寢忘食地工作,憑藉一己之力,這輩子也斷不可能住在這般地方。不知,那些乘坐着停車場裏的一排排豪華轎車的人們,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生。
搬家帶來的疲憊與興奮,交織在一起,我們聊着不着邊際的話,卻也覺舒心。
「不要說三十了,哪怕是四十、五十、六十,都能夠活到。那時的你,體重會是現在的三倍,臉上長滿了斑點和皺紋。不過,也許徒勞的頑抗會使你進行回春手術,然後臉因爲注射了美容針而變得浮浮腫腫。」
「那我就成爲生喫洋蔥黨。不泡水,一口咬下去,邊嚼邊淚流。」
「啊——,欲罷不能。」
「這算什麼?! 」
本以爲自身舉止有如行雲流水,不露聲色,但當我感覺到目光的注視,並將視線抬起之後,便見彩夏正低頭望我,臉上還流露出無比得意的笑。
「也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那你當初覺得我哪裏吸引你呢?」
「沒事的。不管你的臉多腫,我都會守在你身邊。」
彩夏打了一個寒顫。也許,是她所處的世界裏年輕人層出不窮,所以感觀不一樣。
我一邊暗忖她的性格真夠糟糕的,一邊低頭凝視她的手指,看着她描摹和漸次解開一顆又一顆紐扣。
突然間,她扯開我襯衫的襟口,已經解了四顆釦子的襯衫,她把臉埋入其中,呼吸着裏頭的空氣。
「不管怎樣,我們得先買窗簾。上一個公寓的窗簾不合適,而且也不夠長,陽光會肆無忌憚地照進來。不過我們在這麼高的樓層,也不用擔心被別人看到,況且還有臥室,所以也不着急。」
因爲害羞,所以並不打算說出口,但的確是你改變了我瞳孔裏的顏色。現在,我已知曉用眼睛去質樸地表達自心融化的快樂。是你在眼前實踐了這點,教會了我。
「怎麼能這麼說。這可是分手前夕,一對男女在地下舞廳滿懷傷感的舞蹈戲,給點感情行不行。」
「說真的逢衣,我知道這都是拜我所賜,不過你最近的魅力未免太過火了,已經到了危險水域級別,如果水位再上升,就要禁足了知道嗎?」
正想走入陽臺,然而,只是打開窗,便明顯感覺與站在地面之時大爲不同,我聽到長風疾嘯的聲音,好似當真在翱翔天際,於是趕緊闔上了窗。天花板很高,室內迴音蕩蕩,客廳裏的空間闊綽有餘,上一個住房裏的傢俱,我們幾乎沒有任何遺棄地帶了過來,可縱使是全都擺置齊全,客廳也顯得大煞風景。
「其實,我一直很忐忑。儘管自然而然地你住在了我這邊,但我不確定搬家之後你是否還願意跟過來。畢竟你也說過更喜歡上一個公寓。但是現在,你依舊陪伴着我,還在擔心窗簾這樣瑣碎的小事。這種平實與腳踏實地的地方,給了我最大的安慰。逢衣,你還真是把可嘆、可愛又可憐糅合到了絕妙之境啊。到底要喫什麼才能長成你這樣?」
我從後面抱住她,雙手交疊在她的肚臍處。彩夏纖細的腰身,連身爲女人的我都能夠輕易掌握,這既令我感到驕傲,也讓我擔憂她是否過於纖瘦。
「這是貼面舞,我需要一個舞伴。別擔心,你只要配合我一起搖擺身體就好。」
彩夏緊閉雙眼,用鼻子在我臉頰上來回蹭動,我這才意識到,她標記的並非房子,而是我。
我裸露的腳丫被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彩夏的雙腳包圍,在歌曲的伴奏下不無趔趄地來回踱步。由於高跟鞋的關係,彩夏的個頭高出往常,她彷彿將我抱在懷裏,於寬敞的木質客廳轉着圓圈緩緩移步。因爲彩夏的引領,我這才第一次就成功地跳完這支舞,她手臂摟着我的肩膀和腰部,即使不傾注蠻力也能夠溫柔地指引前進的方向。我們足履平地,卻又貌似浮游不定,我們在這寬敞的新居中,輕盈飄舞。
我握住彩夏伸來的手,身體互相貼合,然後隨音樂律動笨拙地搖擺。彩夏的臉頰直至脖頸,散發着新剝的鮮橙一樣的清香。她低頭微笑着,我不曾與她對視,彼此都注視着對方的腳。
「行行,要憂鬱一些。」
跳舞過程中,她寬大的領口歪斜到一旁,裸露的右肩在房間燈光的輝映下閃爍着圓潤的光澤。或許,這不該是我居住的地方。或許,她不該是我相伴一生的人。可是,在這三十五樓的房間與她緩慢旋舞的現在,我想不出有什麼比之更能讓我體味生之喜悅的一刻。
每一次轉身,都能看見窗外的夜景在斑斕的燈光下一派繁華地延長伸展,無休無涯,以至於讓人感覺心神恍惚。我知道,街市上有多少的人便會有多少點燈光,但從如此高處舉目展望,這世界,彷彿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可能是從小就喜愛喫洋蔥。」
她遞來一張CD,上邊用黑色馬克筆潦草地寫着:XAVIER CUGAT,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彩夏出演的作品的名字還是曲子的名字。我將CD插入播放器,按下播放,音樂開始流淌。那是一首拉丁音樂,給人一種像菠蘿的明黃色一樣歡快、脆耳又開放的印象。
「我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跳好啦,以前又沒有跳過。」
「任何人,只要每天睡覺、起牀,就能活到三十歲。無需資格。」
「怎麼可能。臉孔會一天天老去,卻只有髮型常青,這不是恐怖片嘛。」
「可以哦,按你喜歡的來。雖然沒有湊齊色子,但是今天就特別允許了。」
我一巴掌拍開彩夏伸過來的膝蓋。
跳完舞后,彩夏仰躺在從上個住房就已習慣了的沙發上,作出一個「過來過來」的手勢。她笑意盈盈地引人放鬆警惕,當靠近她可以夠着的範圍時,便猝然用力拽過我的手臂,使我歪倒在沙發裏。
「不用了,我光腳。」
「我也一起?你自個兒練不就行了?」
兩個人觀賞煙火的光景在腦海裏浮現,等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笑着點了點頭。
無休無止。因着肉體上無法緊密交合,結束了也略有些意猶未盡之感,這種感覺不斷累積,很快又會渴望更多。雲住雨歇的時刻不似門扉那般分明,而是曖昧如拉門做成的隔扇屏風,我們牽着手從旁穿過屏風幾許,一步步向着前方而行。
彩夏的嘴脣與我的嘴脣相貼。她用紅而尖的舌頭纏繞着,使我無法逃脫,甚至無法呼吸。究竟是何時觸發的開關?我不得而知,只左右晃了晃腦袋。
「我也沒注意,可是聽米原姐說,她好幾次看到有個人站在這棟公寓的大門口。那個人經常來參加舞臺問候之類的活動,然後拿着小標語牌站在最前排。怕是很快就要來接觸了。」
起初只是單純的癢感,但隨着鬢角、下頷再到脖頸被脣瓣細緻地貼吻,肩部、乳房兩側和肚臍周圍受着指甲輕輕抓撓般的觸碰,原先慵懶的身體愈加敏感,開始起了反應。她一會兒用舌尖劃過耳朵,一會兒張嘴銜住,一會兒在複雜的耳骨上輾轉流連,緩緩吐息。我就此徹底淪陷,睡意全無,攬腰將她抱來。彩夏很善於引誘。不論如何先一副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態度,而後一面觀望一面撩撥,反倒惹得我這邊率先當真。
「哎,有這事?完全沒有注意到。」
「啊啊,因爲合同就是這樣,只到二十五歲。」
「我就喜歡使用空間寬敞的,這樣正好。啊——好舒服,能夠住進一直嚮往的房間真是太棒了。」
「我從沒有想過二十五歲以後的自己。你說,我能活到三十歲嗎?」
「別那麼緊張兮兮,輕鬆點陪我就是。不會要求你做任何困難動作的。我去拿鞋,你幫我把這個設好。逢衣你也穿雙什麼鞋?」
比起兩個膝蓋毫無形象地敞開,我更喜歡它們緊挨並排一處的姿態。爲了防止她的雙膝誤分向兩側,我先是用手心把它們輕輕按住,隨之將自己的脣埋在了兩膝縫隙之間。
我把她的頭髮一分爲二握在她的頭上。
「雖然近來終於被人們正眼相看了,可在此之前,大家都是不屑一顧,那段時間經歷了林林總總。興許是因爲這些經歷的積累,讓我在看到你的瞬間喜歡上了你。」
「我倒覺得依舊非常合適來着,那個髮型。」
「年方二十六的你在說什麼呢?」
爲她褪去衣物時,出於喜好,我總忍不住瞥向她的膝蓋。這份偏愛完全是源於那場滑稽的色子游戲,因爲過於羞恥,只得對彩夏保密。彎腿屈膝的時候,她大腿後側和小腿肚緊緊相貼,其間一道柔和的線條也使人眼前一亮,引得我常常想去撫摩一番。男人們恐怕只會一味關注她漂亮的臉蛋和飽滿的乳房,而不會發覺這小小的膝蓋的魅力,頓時一股優越感油然而生。
「另外就是……這裏的公寓最近好像被粉絲髮現了,時不時就過來晃悠的樣子。」
然而,那天彩夏始終沒有歸來。她在深夜裏給我打電話,我隨即匆忙地換好衣服,打車去了她的事務所。
「胡說八道些什麼。而且,什麼叫拜你所賜?」
「真的假的?有點嚇人。」
儘管希望被誇讚些更通俗易懂的地方,但當彩夏微笑着在我眉間落下一吻,我知道她大約並無此意,但我依舊打定主意,往後也要常常保持眉間的光潔。
「就這氣勢。」
「閉嘴啦~!這比任何恐怖電影還恐怖!」
「這不比浮腫還殘酷。」
彩夏一隻胳膊肘拄在沙發上,另一隻手無精打采似的,以極爲緩慢的速度脫下我的衣服。而她嘴角浮起的淡笑,以及浸潤情慾的眸子,表現出與手部動作全然不同的認真。我意識到,慢慢褪去衣物,爲的只是煽起我的羞恥情緒。
「好,那就跳支舞慶祝一下搬家吧。」
「嗯,所以我在想這也許是個好機會。雖然我也不知道新搬的地方能堅持多久。對了,這次要搬的塔樓,好像夏天能夠爬進平常禁止入內的天台,還可以看見臺場的煙火晚會。事務所的人和管理工會的理事是熟人,貌似每年都會過來邀請。到時候一起去吧。」
「最近不見你梳這個髮型了。」
「我們今天收到這篇報道,而後天就將原封不動地被髮表在週刊雜誌上。隨報道一起刊載的五張照片也寄了過來,經過協商,其中三張對方也同意撤消。爲了壓下這件事,需要鉅額的資金,事務所這邊正陷入混亂,彩也是心力交瘁,不在狀態,沒辦法一起談話。」
首先引人注目的,便是臨窗眺望的景色。從佔據一整面矩形牆壁的寬大窗口,可以俯瞰整個東京的夜景。準確來說,或許並非全景,但對我而言已經和全景相差無幾。東京塔、晴空塔、六本木新城、遠處新宿區林立的高樓,它們在雜亂無章的街市中如珍寶一般熠熠發光,巍然矗立。在白日裏,似乎還可遙望彼方的富士山。遠處高樓上放映着的大型視覺廣告,好像巨大房間裏的一臺電視機,接連不斷地流動着形形色色的影像。正下方,一輛又一輛點亮後燈的車子駛過赤銅色血管般的高速彎道。如果都市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不免引人聯想,高速公路即爲主動脈,行駛的車輛便是那紅血球與白血球。
三個月前,彩夏迎來她二十六歲的生日。
「你屬狗的嘛?還有,這哪叫什麼做標記?」
我們取來手鏡,對鏡細緻地預測彼此將來老去的模樣。總之,彩夏決定明天先跑一趟美容皮膚科,然後開一些抗老化效果好的抗皺乳霜,而我則決心從現在開始,每晚做轉舌運動來緊緻臉部的肌肉。
我心情愉快地發問。
「對了,這次要拍的電視劇裏有一場舞蹈戲,可不可以陪我練習一下?昨天是初次排練,但跳得不是很好。眼下行李還沒有拆,地方最寬敞,我們趁現在跳吧。」
「怎麼了?房間還沒看完就這樣。」
「啊,這首歌的下一首就是舞蹈鏡頭用的音樂。」
當搬家人員把行李搬運完,邁進新居的我被即將居住的房子的不同凡響所震驚,甚至有種之前的絮絮叨叨都是浪費時間之感。
維納斯的酒窩——彩夏略微後仰時出現在腰臀間的凹陷,這兩處凹陷分列在脊背兩側,左右對稱。當把雙手搭在其上,並抓住她纖柔的腰部,一種美妙絕倫的感覺在心間滋生,彷彿爛醉於灼灼的烈酒之中。
「變態。」
「但是我真的無法想象三十幾歲的自己。當然,雖然也有不想奔三、不想衰老的原因,但最根本的,是我至今爲止的生活中並沒有假設自己三十歲以後還活着。我從小就認爲,就算活得久一點,充其量不過三十歲,到那時,要麼被雷電擊中,要麼遭遇意外,要麼精神失常而自殺。現在我已經快三十了,卻依然有這種感覺。」
「我知道了,傢俱的尺寸不一樣。這麼大的房間,要是不搭配更大的傢俱,看起來難免寒磣。」
「得先做個標記。」
「回想起墜入愛河的滋味了?」
感受着整座城市的呼吸和脈動,比起興奮,我更先生出莫名的酸澀。那一窗窗燈火背後,人們棲身其中,或歡笑,或悲傷,承接着各自的劇本,那份無盡與掙扎,讓我動容。原來,我和彩夏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員。
彩夏噘起了嘴。
忘記打開空調的屋子裏泛着冷意,我卻不願停止同她的共舞。由高音流暢的小提琴與木琴奏鳴的柔和音色,和帶有熱帶風情的打擊樂器敲奏的韻律節奏組成的悠揚旋律,讓因搬家而疲倦的身體昏昏欲睡。
「合同?」
周圍少有高層建築,旁邊唯一的一座高層大廈裏,西裝革履的人們在一個個樓層忙碌地工作。大大的窗口,室內燈光分外明亮,裏面一覽無餘。東京的夜景,觸目皆是棱角分明的、由無機物構建的樓宇,儘管如此,卻依舊充滿徹夜不眠的能量,無休止地伸展開去,彷彿沒有盡頭。
「嗯——,眉間亮堂堂的。」
我就怕她會如此反應,但終於還是不出所料,只好羞窘地從她膝頭離開。
當我坦誠地吐露心緒,她笑了起來,並拍了拍我的背。
下一首樂曲開始了,彩夏站起身。脈脈溫情的曲音鳴響,彷彿一支舊時的拉丁歌曲。我尋思着似乎第一首曲子更易於跳舞,如此短短一念間,這段明快中卻隱約夾雜幾分憂悒的旋律便瀰漫在煞風景的客廳裏,當場的氛圍倏然變化,這支歌同樣把原本不懷半點興致的我打動,等注意到時,我早已站了起來。
「原來祕訣是洋蔥。那我決定以後每天喫一個。」
「嗯,這是我從二十歲起就參與的一家海外公司廣告模特的條件之一。那邊的合同書有一些讓人莫名其妙的奇怪限制。但是到二十六歲合同就結束了,當然,從個人自由的角度來講,只要我願意,這髮型想怎麼繼續都可以,只是事務所說年齡上已經喫緊,最好別,所以我就從命了。」
「那時,你又會變成怎樣?」
隨後,米原小姐旁邊一個自稱統括部長的我從未見過的人開口說。
「我們對彩夏這次太過不專業的表現感到失望。我通知她必須跟你分手,她卻冥頑不靈,說堅決不分,無論如何都不分。我們不可能容許她違反合同,讓我們的努力輕易付之一炬,但她似乎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還很激憤。」
「彩太不像話。我覺得南里小姐會比彩更理解我們的苦衷,所以今天才請你過來。」
在Office NJ事務所的接待室中,我被茶几對面的米原小姐、統括部長還有肅立在牆邊的六個員工包圍着。他們是何許人我不曉得,但六人當中有兩個目光銳利,不像善茬,顯然他們在這裏的作用只爲恐嚇。
「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值得小題大做的報道。這些都是臆測,也沒有證據。男女一起住暫且不論,但我想同性朋友住在一起,一般不會被認爲存在戀愛關係。」
「這種報道一出,緊隨其後的就是第二篇、第三篇,而且內容會越來越詳細,報道的規模也會越來越大。此外,那些看到這篇報道然後想要獲取彩夏獨家新聞的記者,想必盯的不僅僅是她,還會拍下你進出公寓的照片。你們兩個雖然剛搬家,但是地址已經暴露了。」
部長說到這裏,默默地遞給我三張照片。
一張照片裏,我與緊抱着我的彩夏盡情擁吻。另一張照片,彩夏抱着我,並把嘴脣向我臉頰靠近,而我似很舒服地眯縫了眼。最後一張照片上,彩夏緊緊抓住了我的乳房。在極近距離下、明亮光線中攝下的那些照片的拍攝地點,分明就是我們以前的家。而且,彩夏身上所穿的T恤惟獨這一天穿過,我甚至知道具體的拍攝日期——正是邀請小凜來家裏的那天。
「這些都是我們壓下來的照片。很少有人看到這些照片還認爲你們是朋友吧?這些照片什麼時候拍的,有頭緒嗎?看起來像是在你們以前住的公寓房間裏拍的,最近有沒有邀請過誰到你們房間?」
雖然不是最近,但我們房間的來客,到目前爲止只有一個人。我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些什麼。從彩夏那裏聽聞的有關小凜的種種困苦在腦海中盤旋,久久無法出聲。因糾結而疲憊的我,終於沒有道出她的姓名。
「我不清楚。」
「你怎麼會不清楚,好好回想一下。彩夏也不肯坦白交待,一口咬定不知不覺間就被拍了,不記得。」
「我也不清楚是什麼時候被拍的。」
部長一聲嘆息。
「好吧。不管泄露照片的人是誰,我們的敵人不止這一個。彩夏目前在業界穩穩活躍在一個不錯的位置,所以一些烏合之衆應該正盯着她,想給她使絆子。尤其是她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起男性關係的醜聞,揚言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的傢伙肯定不在少數。畢竟這個世界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醜聞,只要運用得當,也足以讓一個活躍的藝人從高位垮臺。」
「南里小姐,部長並沒有誇大其詞來嚇唬你。我的觀點也完全一致。正因爲彩無所瑕疵地活躍着,所以即使一個細微的傷口,也可能成爲致命傷。
「另外,我們也把這件事告訴了彩的母親,她強烈要求我們務必立刻讓彩分手。她從初中開始就信賴我們,把彩託付給我們,所以哪怕是爲了回應她母親的信任,我們也不能認同你和彩的交往。」
「我明白這是一個嚴峻的事態,但你們這樣是不是太過突然、太過片面了?彩夏在哪裏?請讓我們單獨談談。」
「我不能讓你們見面。她不在這裏,在一個我們爲她備好的地方。」
他們囑我明天離開公寓,暫住到他們準備的另一套公寓裏,然後留下一句彩夏今晚由事務所照看,便起身離開了座位。
如果她是因爲不可預見的事故而玉隕,那是有可能的。然而我的彩夏並未死去。只要活着,一定能夠相見。
回到老家的兩天時間裏,彩夏和事務所沒來半點音訊。我在混亂的意識濁流中不斷等待,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度過的。我記不起和家人交談了些什麼,也記不得到公司後做了些什麼,幾乎徹夜無眠,唯有時間緩緩流逝。那篇報道想必已在電視和網上掀起熱議,而我屏蔽了一切媒體。
我的頭腦仍未跟上現實的腳步,但當我回到公寓,我便一刻不得喘息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由於是搬家後不久,我的行李還不曾全部拆開,有些東西還放在紙箱當中,所以很快便裝進七個箱子。我決定叫快遞第二天早上來取貨,送貨地址不是事務所給的地址,而是自己的老家。
彩夏的名字和麪容在被曝光,在被抨擊,我卻作爲一個普通人受到了保護,日常生活沒有絲毫的改變,這使我感到罪惡、懊惱,甚至是羞愧。
但我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身的匿名性,爲了我們的將來,倔強地生活。
如部長和米原小姐所說的,我停留在這裏沒有任何好處。即使給彩夏打電話,也是不出所料無一例外被轉接到語音信箱。一想到也許再也見不到她,我全身的血液都齊墜腳底。直到昨天,我們還同塌而眠,清晨了,便喚她醒來,去趕晨早的工作,在她睡意朦朧的時候,把早餐塞進她嘴裏,之後送她出門。她又在玄關噘着嘴,我給她一吻,發出了響亮的聲,於是彩夏綻露了粲然的笑。
「我走啦!」
同以往的日常沒有任何變化,揮手告別的她,真的會再也見不到嗎?
倘若,我與彩夏相同處境,或許,她的心會更加有所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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