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變革之鐘

那一天，整個神都異常地喧鬧。

因爲這一天是公開處決異端者的日子，而且人數規模是前所未有之大。

無疑是宣揚神威之日。

無論再怎麼篤信教會，也難免聽到一些風聲。無論再怎麼避免去思考，也難免察覺上一場戰爭的真正結果。任何人都感覺得出來，『絕對』受到了動搖。

如此不安即將得到消弭，民衆就像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情緒的反作用力讓他們的心情更加地激動。

如此激情、甚至可說是瘋狂，同樣地在教會內部蔓延、升溫。

在寶座大廳。

純白色的階梯頂端鎮坐着寶座，其後方是神埃希德悠然微笑的畫像。寶座看起來彷彿祭壇。

寶座右側的門開啓，從裏頭走出的人，正是教皇魯西魯。

他威嚴十足地站在寶座前，睥睨臺下。他眼中看着的是──

持有七聖武具之一『聖弓』的慕盧、持『聖槍』與『聖盾』的達理昂。

全部都持有第二世代聖武具的獸光騎士團與護光騎士團共九十八人。

同樣所有人持有第二世代聖武具的莉莉斯等神殿騎士團、由凱姆與謝姆率領的白光騎士團、基美耶蘇大司教率領的大司教團。

衆人低頭跪下。教皇看着他們的頭──無一不被染成一頭白髮的頭。

──全戰力使徒化。

雖是使徒化，但並非得到了跟真正的使徒同等的力量，也無法自在運用銀翼與分解魔法。

但是，基礎能力大幅提升，而且遠在半使徒化之上。

原本在每一個時代只能有一個被選爲英雄的人被賦予這樣的力量，可說是莫大的殊榮。

但是，騎士們卻完全沒有一點欣喜的樣子。

每個人都懷着破釜沉舟的決心，展現出來的威容正適合眼前即將來臨的時代高峯點。

民衆見狀，更加地狂熱、無法自制，再度激動地吼叫、辱罵了起來。

令人錯覺太陽墜來般的極光炮擊，自南方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射來，撞上保護神都的三重大結界。

中央廣場的南側設有各國首腦的貴賓席。有人不寒而慄地如此抱怨道。

但是，還不只如此。

「喔喔，創世神埃希德神啊！我們的神啊！請看！現在，這些爲世界招來混沌的異端者，即將爲我們信仰的鐵錘所制裁！」

防空監視網已建構完成，監視範圍包含上空半徑七公里。

「那、那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埃斯特大人，都到齊了。」

困惑在人羣之中擴散。各國首腦瞠目結舌，緊接着又紛紛眯起眼睛，彷彿要仔細觀察什麼似的。

儘管前進的速度因爲疲憊與傷勢而緩慢，這些人卻從來沒有停下過腳步，正大光明、威風堂堂地前進。

爲什麼呢？因爲實在是太奇怪了，情況跟料想中的完全不一樣。

其他即將被處死的異端者，態度也都跟他們一樣。

「你們就連懺悔的機會也沒有。不淨者，覺悟吧！現在正是你們受到淨化的時候！」

她命令道，語調平淡、毫無生氣。神的軍隊嚴肅無比，只短短地應答一聲「埃希德神萬歲」，每個人的表情都像個殉教者。

這也代表爲了迎戰，教會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

同時發現，有巨大的閃光射向神都。

莊嚴的女戰士裝扮，綻放銀光的雙翼展開，美麗的羽毛隨之飛舞。

最後，她的左右兩旁各站着五人，全都是擁有與她完全相同容貌與造型的美女。

民衆的吼叫聲一一止息，證明了這一點。

爲了避免觀衆過度靠近，神殿騎士們在舞臺周圍排成圈狀，形成人牆抵擋。上頭有好幾艘飛行船停滯在空中。

那些人眼神之中透露的情感，既不是後悔，也不是放棄。

頓時，光流在廣場的地面迅速流動，基美耶蘇等司教們所站的十二個地點隆起，形成高十公尺、直徑約四公尺的圓柱形鐵塔。

到了這個時候，才發出沉重的聲響，緩緩地敞開。

但是，光是出言嘲諷，卻足以震懾住所有的羣衆。

隨後，各司教的頭上紛紛浮現光輝，沿着十二鐵塔圍成一個光環。

「務必展現當代至高的娛樂。」

異端者們被手銬與鎖煉拘束着，沿着兩旁排有神殿騎士隊伍的大道，往刑場行進。

在充斥狂熱與緊張的氣氛之中，時間刻刻逼近正午，太陽緩緩升向中天。

某人狼狽地如此喃喃，道出了所有觀衆共同的心聲。

同時，上空的飛行船有人影一躍而下，展開發光的雙翼，是司教們。司教們優雅地降落，分散在以刑場爲中心的圓形人牆外圍，彷彿時鐘的數字位置般地分散於十二處，一處三人。

不只是教會相關人士與神民，還有很多來自周遭國家的人們。他們因爲擁有相當的地位而被允許進入神都。「處死異端者！」「讓世界恢復和平！」「埃希德神纔是絕對的存在！」等狂熱的吼叫聲此起彼落，整個神都的空氣彷彿在震動。

轟一聲的巨響撼動大氣，同時日正當中的眼界被白光染成更白的一片。

里根•尼爾森則是朝着在遠處睥睨的教皇豎起中指。

至少，每個騎士都理解這一天，將是決定時代趨勢的關鍵日子。

不但沒有絕望，反而還表現出一副桀驁不馴的態度！

「魯西魯。」

他們是各國首腦的親信。他們馬上就被告誡而閉上嘴巴，但仍然難掩內心的懼怕與緊張。而各國的國王也是同樣的心境。

第一層大結界被攻破了。

他們明明就是隻能等死的罪人，遍體鱗傷、身上的衣物殘破不堪，外表是多麼地狼狽、窮酸。

嚇得魂不附體，正是這麼一回事。

同時，「啪鏘────」一聲地，彷彿玻璃破碎般的聲響在整個神都內迴響。

但是，羣衆就連陷入混亂與逃避現實的空檔都沒有。

異端者之中，三個看起來傷勢特別重的男人開口嘲諷道。他們的聲音莫名地響亮，觀衆們聽得一清二楚，不由自主地噤口。

魯西魯滿意地點頭，然後走下寶座的臺階。

人數有兩百人。

圍着神都的城牆外側，東、西、南三個方向各有兵力多達一萬的師團在待命。而南側的門──也就是神都正門，守着這裏的師團由莉莉斯總長親自率領，戒備得非常徹底。

終於，行刑的時刻到了。

極光炮擊有如脈動般地閃爍一次，變得更爲強勁。

原本是『神諭巫女』的她，如今是神威之具現──『神之使徒』。

「喔喔……」

在埃斯特之後，又有一人、兩人、三人……陸續現身。

明白行刑即將開始，觀衆們紛紛鎮靜下來，屏息凝神──

對了、沒錯、沒問題的。神都的防禦是絕對的……

埃斯特環視衆人。隨着碧藍色的眼珠發出的妖異光輝愈發強烈，寶座大廳內的瘋狂氣氛與戰意也不斷飄升。然後……

漸漸地，愈來愈多羣衆認知了現實，驚叫聲開始此起彼落。

從發射的角度來看，明顯地看得出來目標是王宮，而不是這中央廣場。但是，大結界被激盪起劇烈的虹色波紋的景象，對羣衆來說依然有如惡夢。

騎士們感動得說不出話，有人甚至當場流下了眼淚。

在教會的呼籲下，愈來愈多人如此轉念。但是，安心也只持續了片刻，羣衆的臉色很快又轉爲鐵青。

下了純白的臺階之後，他在整齊排列的騎士團前方距離一步的位置停下腳步，轉身，仰望寶座。微微地眯起眼，同樣地跪下。

「看來……我們也等於是被包圍了。」

最後──鐘響了。

這光並非來自光之圓環，而是更高的上空處。

北向的大道兩側也有許多騎士整齊地相對排列。加上這些兵力的話，光是廣場附近就有將近三千個騎士在戒備。

那是用來屠盡異端者的必殺之光。

「很好。」

廣場的地面上快速流動的光流彼此相連，形成魔法陣。魔法陣所湧現的光被鐵塔吸收，流入基美耶蘇等司教的體內。

到了這種時候，依然桀驁不馴、不知悔改。

中央廣場非常廣闊，是個直徑達三百公尺的正圓形廣場。由於經常用於舉辦祭祀活動，通連東南西北的道路也極爲寬廣，周遭的建築物也有高度限制，愈接近中央愈低矮，狀如階梯。也就是說，特別適合用於展示。

其中，站在正北方那一處只有一人，他身穿特別華麗的法衣，是個眼睛細如絲線的老人。他是首席大司教──基美耶蘇•昔姆提耶。隔了一拍的時間，他高舉手中的第二聖杖。

光環發出強力無比的力量洪流，讓所見之人無不害怕得背脊發寒。

在這一片死寂的異樣氣氛中，異端者們紛紛走上刑場，沒有任何人猶豫。當他們都進了鐵製的牢籠之後，牢籠被關上了。

魯西魯中氣十足地向埃斯特呈報她所要求的資訊，與平常靜謐的氣質大相徑庭。

「這樣就是神意嗎？真是讓人笑掉大牙。難道神沒受過正經的教育嗎？」

「兩位，說是得到了力量的臭小鬼比較合適吧。」

廣場北方的大道上有唯一一道巨大的左右雙開式大門。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上空。

「這哪算是戒備？根本就是打算傾盡全力打仗了吧。」

一次在神都同時處決如此大量的異端者，是非常罕見的事，至少在這一百年來不曾有過。

除此之外的地方，廣場與另外三個方向的大道、周圍的建築物上一樣都是滿滿的人。

王宮遙遠上空處的中央陽臺，有教皇魯西魯與各軍團長的身影。

就在這個時候。

其他被選爲榮耀的行刑人的三十三個司教在各鐵塔上高舉第二聖杖。

唯一例外的地方是廣場中心半徑一百公尺內的範圍，以及與王宮相通的北向大道是禁止進入的區域，因此沒有人潮。

神都的大結界正常運作。

多麼不敬地，巴哈爾•狄瓦特一臉不屑地吐口水。

「哼，真是令人不敢恭維。」

行刑開始的時刻是正午。

觀衆見狀，紛紛驚呼。加上聽了基美耶蘇的朗朗宣言，原本沉靜的觀衆再度歇斯底里地吼叫了起來，彷彿要掩飾剛纔內心對未知氣氛的懼怕一樣。不過──

在太陽即將升至中天之前。

神都的廣場擠滿了人山人海。

這麼多即將要被處決的人當中，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哭泣、悲嘆。

在寶座之前，以展示在背後的神埃希德畫像爲背景，十一位真正的神兵並排站在衆人面前。

相反地，離中央廣場五百公尺以外的地方則完全沒有人潮，家中有傷患或病人、老年人、幼兒等需要照顧者的家庭，頂多只能從自家或設施的窗戶探頭觀望。安靜得彷彿死城。如此對比，顯得十分詭異。

彷彿呼應教皇的呼喚似地，寶座上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忽然出現了光輝。她，從光輝之中現身。

大門完全敞開，往北便能看到道路的正面有雄偉的【神山】與優美的白堊王宮。

同時，將視線往下移動，看到的是許多全身髒污、遍體鱗傷的人們，彷彿爬行的老鼠一般。

這道純白色的大門平常總是敞開，今天卻一直關着。

但是，在羣衆陷入混亂之前，神殿騎士與司教們早一步高聲制止，強調神都之所以難攻不落，乃是因爲神代神器的『絕對性』。

光炮再度脈動，第二聲破碎聲接着響起。

卡谷•斐藍德豪快地大笑。

「是。容我報告狀況。」

中央廣場的中心處設有一個大型的舞臺。舞臺中心有鐵製的牢籠。這舞臺正是刑場。

據報，已確認各國首腦陣營都已進入神都，部隊都配置在神殿騎士團的中央廣場與神都的外圍。

第三次脈動，極光的規模增大至足以吞噬整座王宮。

於是，史上不曾被攻破的神都大結界，在這個瞬間「砰」一聲被輕易突破，徹底粉碎了。

屏障的碎片自空中散落，閃閃發亮。

隨後，在每個人都茫然地仰望的空中，「那個」出現了。

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彷彿水面一般地捲起漩渦、掀起波紋。

一艘黑色的船在其中心處有如滲透般地浮現。

那艘黑船巨大得震懾人心，形狀與巨鯨有些相仿，外表則佈滿各種形狀銳利的武裝。船身整體有如太陽一般地發出魔力之光。如此景象，彷彿救世方舟的降臨。

那艘船大搖大擺地進犯神都上空，傲視羣雄的姿態，彷彿要求衆人以萬雷般的掌聲迎接似的。其名爲──

──魔裝潛艦宮　勒克•艾雷因　奧爾庫司型。

拉開序幕的壯絕一炮，粉碎的聲響讓人們的耳朵依然嗡嗡作響。

這正是解放者所致贈的『變革之鐘』之第一聲。

另一方面，在勒克•艾雷因的甲板上。

「籲、籲，總算給他們好看了，籲、籲。」

「梅兒姐！勞勞！阿奧的表情變得好像危險人物一樣，快幫他回覆啊！」

「雖說只有一發，但還真虧你能臨時加上這麼不得了的兵器。」

「來了、來了。奧斯卡小弟，做得很好唷～」

奧斯卡趴跪在地上，氣喘吁吁。梅兒與勞斯馬上過來爲他治療。

「哼，你們看。獸光騎士團的傢伙們慌成一團，正急急忙忙地準備出擊呢。」

「這也難怪。我要是他們，早就被嚇破膽了。」

「姐姐大人，如果有命回去的話，可要好好地獎勵我喔。」

琉媞莉絲的身上穿著有如獵人般的白色服裝，衣服上有着金色枝葉的刺繡裝飾。白金色的長髮成綁成一束馬尾，閉着雙目，將守護杖彷彿祈禱般地靠着額頭。

梅兒將頭上的海盜帽戴得更深，長版大衣分岔的下襬隨風飄揚，附鎧甲的長靴一踏，踩出聲響。

體力恢復後的奧斯卡也站了起來，用戴着黑色手甲的指尖推了一下眼鏡。

面臨決戰時刻，七個神代魔法的使用者聚集在船頭，一派輕鬆地說着閒話。

「各位，準備好了嗎？」

奈茲全身穿着沙漠戰士風格的金屬鎧甲，雙手交叉抱胸，雄赳赳地站着。

「那麼，讓我們開始變革吧。」

同時，所有人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回應密雷迪的呼喚。

深吸一口氣。密雷迪也跟着揚起嘴角笑，彷彿露出獠牙的猛獸。

班度用大劍輕敲着肩膀，同時拉了一下圍巾。

語畢，一飛衝上廣闊的天空。

衆人各自以舉動取代應聲回答。勞斯舉起外型質樸的金屬左臂，在胸前握緊。右手中的巨大戰棍一揮。

十個黑色的金屬球有如衛星一般地圍繞在密雷迪的身體周遭。她的身上披着三層的羽衣。面朝前方，回過頭來對衆人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