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湖之精靈
《平凡職業造就世界最強 零》 · 白米良 · 3.6萬 字
討伐隊追丟了勞斯等人之後,過了一陣子。
自從教會宣佈勝戰之後,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神都卻依然充斥着慶祝勝利的氛圍。
畢竟這裏可是神所留駐的【神山】山腳下,居民們並沒有佈置太多雜亂的路邊攤或舉辦吵雜的活動,不過還是熱鬧得一目瞭然。
平常總是留意保持嚴肅言行的人們,也到處羣聚,津津樂道地讚頌神與教會的偉大。
在遙遠的高空處,有個女人正俯視着如此光景,臉上帶着悶悶不樂的表情。
她是莉莉斯•亞凱因。
年僅二十七歲即位居神殿騎士團總長的女中豪傑。
她對於自己的職位有自知之明,而且責任感重,於公於私都很嚴格。服裝儀容總是一塵不染,隨時保持着身在戰場的心態。她也明白自己是全國女性憧憬的對象,無時無刻保持着堅毅的形象,有如絕不卸下的鎧甲。
但是,如此完美無缺的莉莉斯總長,現在那一頭美麗的金色短髮卻凌亂不堪,彷彿狠狠地搔抓過一般。深綠色的眼眸之中蘊含着陰鬱的心念。
「……什麼都不知道,真是悠哉……」
她有氣無力地諷刺道。雖然這只是她躲在極爲隱密處的喃喃自語,但這可是跟官方公佈的消息唱反調,說出來可是很危險的。
沿着【神山】表面建立的巨大白堊王宮莊嚴至極。外圍還有呈幾何圖形形狀圍繞的空中迴廊。莉莉斯正躲在迴廊的角落。
她冷冷地注視着下界,然後上半身靠着欄杆,頭部無精打采地低垂。下垂的柔順瀏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爲什麼……爲什麼……」
她小聲地喃喃,聲音微弱得彷彿要隨風而逝。相反地,嘴巴卻兇狠地咬牙切齒,緊握欄杆的手使勁,發出喀喀聲響。憂鬱、困惑、猜疑、憤怒……各種情緒在莉莉斯的心裏波濤洶湧,從外表也明顯地看得出來。
「夠了吧,欄杆是無辜的,莉莉斯團長。」
「──!奧利基團長……」
忽然出現的聲音,嚇得莉莉斯不由得渾身一震。
猛地抬頭一看,戴着單片眼鏡的中分黑髮男人──獸光騎士團的團長慕盧•奧利基正朝着她走來,舉起一手說聲「嗨」。
「平常堅毅凜然的總長去哪了?」
最不可能背叛的人都叛逃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猜疑在所難免。
他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質疑團長的信仰心,卻一直沒有向上呈報。因爲,他還是想要相信,展現神之威光的白光之首是不可能背叛的。
「既然這樣,還有問題的就剩下白光騎士團了。」
很明顯地,還與勞斯的背信有關。或許她還認爲要是勞斯沒有遇上解放者,也就不會背叛了。她的想法近似泄憤。
「是,我請求師父接任。」
勞斯確實是很強大,可說是教會最強戰力之一。但是,凱姆他們好歹也被賦予了目前可能最多的資源,可說是超常的戰力。
「似乎是有人建議他志願參與某個新的強化計劃。畢竟他資質很好,成功的話,想必能得到莫大的力量。」
只記得當時看到他正要被抓去關禁閉的樣子,那是莉莉斯看到艾賴姆的最後一眼……
慕盧滿不在乎地提起了莉莉斯非常不想提起的話題,讓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無論是凱姆他們還是艾賴姆,肯定取不了勞斯的性命。」
「感激妳的體貼。」
「這、我……」
莉莉斯當時茫然自失,無暇顧及艾賴姆。由於人不歸她管,即使是現在也無從得知他的現狀。
偏激的情緒,讓她沒有察覺慕盧正靜靜地凝視着自己。眼神令人發寒,彷彿能看透一切一樣。
「再怎麼說,可能性也並非爲零吧……」
看來,慕盧之所以特地跑來這空中迴廊的角落,本來的目的是爲了獸光騎士團補充人員的事。
近來由於三光騎士團的耗損嚴重,自神殿騎士團補充了許多人力,而且沒有其他能勝任軍團長的人才,因此只好請他重回前線。
「……你說的對。」
「騎士團的重新編制進行得如何?我知道我毫不保留地抽走了許多人才,也覺得對妳很過意不去,只是……我這邊的任務也很緊急。情況還好嗎?」
莉莉斯與慕盧也是剛歸國之後才知道這件事,兩人都驚訝得差點站不住。
「……請見諒,讓你見笑了。」
「奧利基團長?」
另外,擔任總司令的巴蘭•迪斯塔克政務樞機也殉教了。他的職務則由首席大司教基美耶蘇•昔姆提耶以兼任的方式接手。
但是,他的信賴最後卻換來如此後果。
「多麼愚昧。」
「他……果然打算求死嗎?」
她的心中潛藏着比以往更加偏激、深刻的情感──彷彿漆黑烏雲般的憎恨、有如要燒焦全身的雷霆一般的憤怒。
「別傻了。現在的艾賴姆可無法勝任。從各方面來說,都是。」
正當所有的騎士與祭司都無比沮喪,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鬱悶得快發瘋的時候,其原因卻很普通地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他那字字血淚的要求,究竟是出於身爲副團長的責任感,抑或是其他因素?
「詳情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畢竟他將會是討伐隊的預備戰力,照理說強化後的能力應該至少會跟半使徒化差不多,甚至更強吧。」
「──!別再提起勞斯•拜恩的事了!更不準說我像他!現在他可是禁忌的存在,就連提及都令人──」
不用說,『神果然是絕對的』、『不可能會輸給異端者』之類的想法也隨着信仰心更加堅定。
『殉教室』是位於王宮角落處的某個『實驗設施』。因爲一些原因而不再能完成職責的人們,爲了至少在最後用自己的肉體與性命貢獻教會,在這裏接受各種非人道的人體實驗。
「聽說澤霸的位置將由劍聖閣下接任,是真的嗎?」
在先前的戰役之中,莉莉斯深感自身能力的不足。半使徒化這般的榮耀,自然是不敢奢想;但是,如果只是透過教會的一種科技就能得到強化的話,可以的話……莉莉斯有一點心動。
他應召集而前來集合之後,聽聞勞斯出奔的消息,當下的狀態非比尋常。
「這強化的效果……真的如此強大?」
聽聞如此消息,艾賴姆幾乎要抓狂了。這恐怕也是必然的結果。
「……你認爲他們在打歪主意嗎?」
理由當然是因爲『神之使徒』依然健在。
莉莉斯打從心底嘲笑道。
但是,現在的情況卻不同。再深的信仰心都無法讓她們接受這個事實。
不只是因爲他們是異端者。不只是因爲他們阻撓了聖戰。
有人來分擔相同的情感,讓莉莉斯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點。
不知該如何表達目前內心的情感。
「一點都沒錯。所以,不久之後可能有必要請使徒大人在公衆場合現身。」
更何況,論與勞斯之間的交情,慕盧甚至比莉莉斯更久。他們年紀也相同,甚至對外宣稱彼此爲朋友。他的心裏想必有一股難以言喻、無法接受的情感,更甚莉莉斯。
「真想早點看看那些解放者絕望的神情,瞭解自己的掙扎都是無謂的。」
看他莫名地有把握,莉莉斯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各國都派人來刺探狀況。不過,只是假稱前來祝賀勝戰,不着痕跡地探探口風而已。」
因此,結果也是必然的。教皇魯西魯駁回了艾賴姆的請求。取而代之地,賦予了拜恩家挽回名譽的機會,以及半使徒化的榮譽。
寂靜,在兩人之間停滯了一會兒。
「不過,我看也只是早晚的事。」
「不,他已經從禁閉室出來了。聖下大發慈悲。目前他正把自己關在殉教室。」
眼睛瞪得大大的、還佈滿血絲。咬緊牙關,渾身顫抖。
莉莉斯之所以如此悶悶不樂,原因正是勞斯的出奔。
「不,他們真的只是來看看樣子而已。只是,要是不好好展現神威的話,到時候可能會有誤判現實的傻瓜興風作浪,不是嗎?」
讓各國開始質疑『教會的絕對性』之最大根據就是『神之使徒』被打倒的事實。連邦與帝國的敗逃士兵爲數衆多,要封住每個人的嘴是不可能的。因此,這個消息已經廣爲流傳。
「竟然有那種計劃……最後,讓他以新的力量去討伐勞斯•拜恩,是嗎?」
因此,他堅持要負起責任、前去討伐叛徒,並且在事成之後立即以死謝罪。
慕盧聳聳肩,臉上浮現苦笑。接着,他來到莉莉斯身旁,背部靠着欄杆,仰起頭。
白光騎士團的副團長──艾賴姆•歐克曼。
所有人驚訝得都要魂飛魄散了。
關於勞斯的話題告一個段落,讓莉莉斯緊繃的心放鬆了一些。儘管放鬆,她仍保持着嚴肅的表情,搖搖頭說:
「那就不用擔心了。」
「要是艾賴姆能擔任代理團長就好了,至少還能重新編制。」
當時特地出來迎接他們的,竟然是先前在戰場上喪命的使徒大人。
「……你說的是。」
說不定,他只是想跟着勞斯離開。或許這纔是他的真心。
非常簡單。
「畢竟他對勞斯可說是死心塌地,假稱前去討伐,結果就跟着投靠敵營,也並非不可能。」
「你說什麼!?」
而且還當場主動提出卸任的要求,並請求軍團許可他前去追擊勞斯。
她感覺慕盧的眼光轉過來了一瞬間,不過在她還沒將眼光轉過去看他的時候,話題就繼續下去了。
要比喻的話,就像將入侵神聖場所的蟲子拍死、拋出戶外一樣。
如果出奔的只是普通的騎士,只管喊聲「背信者罪該萬死!」並將之處決就沒事了。
「但是,妳在想着他,不是嗎?」
心裏的感情只會有憤怒與輕蔑。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
「什麼?」
不過,要粉碎這個根據也很容易。
也就是說,『教會與神並非絕對,再也沒有必要服從』這樣的想法可能會在某些勢力當中滋生。
由於年事已高,加上本人的要求,他自前線退離,改以教導爲任。但是,即使已經快八十歲了,他的實力依然健在。論技巧的精湛程度,反而比以前更上一層樓。
隔了一拍的時間,慕盧再度開口。但是,他的口氣忽然變了,變得冷漠無比。
「我換個說法吧。我可不能接受勞斯被他們打倒。」
發現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莉莉斯「嗚」了一聲,說不出話來。
「他真的沒希望歸隊了嗎?」
不過,慕盧搖頭否定了莉莉斯的推測。
不同於城府深沉的眼神,他的口氣倒是很輕鬆。
「連玩笑話都聽不懂,妳這頑固的個性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竟然爲了背信者而亂了思緒,而且還被一語道破,莉莉斯慚愧得低下頭。慕盧苦笑得更深,嘆了一口氣。
無法明白地否定,等同於承認。
「不,你不用介意。獸光騎士團的騎士不易練成,而且還失去了副團長與聖狼王。今後纔是真正艱苦的時期。你的負擔肯定更沉重,奧利基團長。」
「如果凱姆他們失手的話。」
勞斯•拜恩的出奔,對他們來說就是如此令人震撼。
「唔……」
慕盧聳聳肩,接着說聲「對了。」繼續接話。
慕盧的身體靠在欄杆上,低垂着頭,跟莉莉斯剛纔的姿勢一樣。
「別衝動,那種科技還在實驗階段,可不能拿寶貴的總長大人做實驗。」
「喔,我這只是在說笑。」
神殿騎士團第三軍軍團長澤霸已在之前的戰爭殉教。因此他的職位將由現職神殿騎士團教官的某個老人接任。他還是前任總長。
因此,現在看不到他的表情。莉莉斯只能愕然地注視着他的側臉。
「那是無法容許的結果。妳也這麼想吧?莉莉斯總長。」
「話雖這麼說,『神諭巫女』纔是使徒大人原本的使命。要煩勞使徒大人上戰場、以及像這樣盡力挽回神威,都要怪我們力有未逮。」
「我也一樣。沒有一天沒在想他的事。」
難道他認爲勞斯不應該被討伐嗎?
莉莉斯的心境有一半是不敢相信。這種想法,不就等於是期望教皇聖下所認可的作戰失敗嗎?如此危險的發言,很可能會被視爲背信。
另一半則相反地感同身受。說不定他還相信着自己與勞斯之間的友誼。莉莉斯之所以會這樣猜測,恐怕是因爲她自己也懷有相同的期望。
不過,她的如此想法很快便轉爲戰慄。
「洗腦之類的手段對那傢伙起不了作用,對,完全影響不了他。他今天會叛逃,並不是那些解放者對他動了什麼手腳而使他墮落,而是因爲──那傢伙的心裏打從一開始就蘊藏着異端的火種,而且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悶燒着。一直以來,他總是臉不紅氣不喘地在心底踐踏着信仰。包括跟我交談的時候、在戰場上把背後交託給彼此的時候!這怎麼能容忍呢?當然,那是不可能的。這遠比背叛什麼的還要惡劣。我──我們,竟然一直掏心掏肺地把異端者視爲朋友、還尊敬他!這不是惡意是什麼!?一直以來,我們都活在勞斯•拜恩的惡意當中!莉莉斯總長,妳說是吧!?」
充滿怨恨的話語愈來愈大聲,最後彷彿吶喊。
這時候,慕盧才幽幽抬起頭。他的眼神讓莉莉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有如深沉黑暗般的眼珠,點綴着紅色血絲的模樣彷彿地獄之鍋釜。表情則猙獰如凶神惡煞。
這時,莉莉斯才終於明白。
慕盧並非對莉莉斯那難以名狀的感情感同身受,也不是還不能接受勞斯背信的事實。
錯了,完全不對。他與莉莉斯不同,兩者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慕盧•奧利基的心裏沒有一絲迷惘。沒有任何憂鬱或沉悶的情感。
有的只是壓倒性的屈辱,以及一心想洗刷屈辱的壯烈憤怒與絕望。
唯獨勞斯•拜恩,無論如何都要親手殺掉。即使這樣的想法會被視爲違背教皇聖下計劃的不敬念頭也無所謂。
他的心裏只有如此想法。
所以,他之所以特地跑來這裏找莉莉斯,想必絕對不會是爲了什麼和平的理由。
「妳呢?妳怎麼想?」
「什麼意思……?」
「我問妳想不想親手收拾他。」
「奧利基團長,先別激動。你現在不夠冷靜……」
但是,身爲神代魔法的使用者,想與之結爲姻親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亞凱因家也只是其中的一個小角色。想當然耳,最後還是沒被選上。
「我明白。要是再有第二、甚至第三個萊恩海德•阿希耶出現,那確實是難以容忍。雖說把我列爲可能背叛的人選之一,這讓我十分憤怒;但是,三光缺一的現狀之下,你實質上是軍隊的首腦。其責任之重大,我自認能諒解。」
「亞凱因總長,收劍。奧利基團長,收回你的話,並向她謝罪。」
他轉頭看了慕盧一眼,同時回答道:
他說的沒錯。雖然消費的魔力與發動的速度大相徑庭,但是莉莉斯的固有魔法本身並不特別。
「……護光騎士團團長,有何貴幹?」
「我再問一次。這是在做什麼?」
當然,以前那個達理昂的下落,大家都知道。
「即使是獸光騎士團的團長,也不得如此口出惡言,質疑我的信仰。再說下去,你就得付出代價,承受肉體之痛。」
當然,任誰都難免困惑。
「使徒大人也很心痛。」
雙方之間的氣氛緊張無比,彷彿在斷崖絕壁上走鋼索。
不過,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再回來想想,難免還是感覺不太對勁。
「妳的固有魔法『雷公』威力雖然強大,但是雷系的固有魔法本身並不稀奇。只要是以魔法爲專才的隊長等級人員,要用一般的魔法辦到相同的事也絕非難事。」
「我收回我的發言。我剛纔的行爲,有一半是在宣泄。莉莉斯總長,懇請原諒我的過失。」
眼前這個青年看起來太年輕,說不定莉莉斯還更爲年長,這樣年輕的人真的會是護光騎士團的團長嗎?不只是因爲這樣,更令人感到不解的是這個人的氣質。明明是不同人物,感覺起來卻跟那個已死的替身完全相同。
以前的達理昂是個留着褐色短髮、體格與身高都屬中等,沒有特徵的中年男人。但是眼前的這個男人的外表卻完全不同,一頭白髮全部向後梳,眼睛是紅色的,年紀看起來說是青年也說得過去。
頓時,一道光閃過。壯麗的雙刃劍緊貼在慕盧的脖子上。
「我很冷靜,很冷靜地在審視。」
「討伐隊回來了。任務失敗。」
相反地,莉莉斯則以烈焰般的如炬目光與之抗衡。
兩人僵持,不知過了多久──
他深呼吸,鎮住激動波瀾的情緒之後,才轉身面向莉莉斯。
說完,莉莉斯與慕盧的眼光再度交鋒,彷彿會擦出火花。
說是因爲勞斯的威脅程度不小而派出一個貼身護衛去追擊,反而較說得通。
「我──應該隨侍在聖下身邊的我來到這裏是爲了什麼?你們還不明白嗎?」
但是,慕盧卻質疑她的動機。
但是,與父親之間的事卻完全是她個人的隱私。
在海拔六百公尺高的寶座大廳的陽臺上,有三個人影。
頓時,莉莉斯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那究竟是因爲憤怒還是羞恥,她自己也不知道。
同時,散發出更爲強烈的壓迫感。
因此,會猜疑、會提防,也是無可厚非的。知道莉莉斯對勞斯懷有仰慕之意的話,更沒有不提防的理由。
──衆人不用擔心。我最強的騎士依然健在。
勞斯的影響力極大極深,由衷景仰他的騎士非常多。
完全不允許他們選擇另一個選項──「不回答」。
莉莉斯連忙收起劍。而慕盧也因爲明白剛纔的對話都被使徒大人察覺了,尷尬地皺着眉頭,後退一步。
頓時,兩人似乎都恢復了理智,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消失無蹤。
兩個字駁回了兩人的反駁。那斬釘截鐵的態度讓莉莉斯與慕盧不由得閉上嘴巴。
莉莉斯也同樣地以試探的眼光看着他。
不過話說回來,護光騎士團的團長乃是教皇護衛的關鍵人物,怎麼會爲了追擊一個背信者而不惜離開護衛對象呢?從這個角度來看,似乎不無道理。
「不不不,這可是有必要的──」
此人現身之後,又陸續來了許多驚人的情報,包括從護光騎士中編制三十人的討伐隊、發覺七聖武具竟然有量產型的複製品、艾賴姆發狂、凱姆與謝姆半使徒化……等等。於是衆人再也無心計較這個男人的身分,就當他是真正的達理昂•卡茲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真的很對不起。我只是很想確認而已。」
「啊~真的很對不起,達理昂團長。話說,有什麼事呢?」
「唔,竟然煩勞你身兼傳令,真是萬分抱歉。」
慕盧說的都是事實。
達理昂已經轉身走去,慕盧追隨在後,同時開口問道。
竟然有人能接近這兩人而不被發現,簡直難以置信。
「這是在做什麼?」
他的眼光向下,俯視着空中迴廊中間部位往空中突出的鐵橋──那是飛龍起飛、降落用的地點。討伐隊所騎乘的飛龍一頭接着一頭地在那裏降落。
「兩位,有召集,馬上集合。」
「傷腦筋……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
「……他出言侮辱我,而且是難以容忍的內容。因此我要求他收回他的話,向我謝罪。」
「聽說那是妳在滿十歲要決定未婚夫的時候,自己提出的要求。令尊認爲從家族的階層來看,肯定是門不當戶不對。但妳仍然不從,逼迫令尊去談親事。」
兩人同時轉過頭去一看,有個男人在不知不覺間站在一旁。
這也難怪。
說完,慕盧深深地鞠躬。莉莉斯一瞬間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不過,一下子又變回了平常那嚴肅認真的表情。
「但是──」
「妳心儀勞斯,對吧?」
正當整個寶座大廳內因爲達理昂的死訊而躁動不安的時候,教皇──魯西魯突然這麼說道。隨後,一道人影自大廳深處走出,即是眼前這個男人。教皇斬釘截鐵地宣稱道,他纔是真正的達理昂。
還說以前隨侍在側的那個達理昂其實只是護光騎士團的團員之一。
說穿了,只是能省略前置時間發出雷擊魔法而已。但是,她卻將這樣平凡的固有魔法徹底鍛鍊至足以勝任總長的境界,甚至自創多數的應用招式。一切都是她付出非比尋常的努力所換得的成果。
她的口氣平靜,卻也透露出冷冽刺骨的殺氣。
質問的對象似乎不只是針對用劍抵在別人脖子上的莉莉斯,同樣地也針對慕盧。
任何人都以爲達理昂敗在勞斯手上,殉教而死。不過……
忽然,有另一道聲音介入。
「廢話。」
這種連家僕都不記得的遙遠往事,慕盧怎麼會知道呢?想到這裏,莉莉斯不由得渾身冒出冷汗。
兩人下意識地反駁,達理昂立即眯起眼睛。
同時。
「我這麼做都是爲了騎士團與教會的未來,是有必要的事。」
「「──!」」
「我、我很抱歉……」
莉莉斯的家族一樣是神國的著名望族之一,因此她也有機會親眼見到當時剛開始嶄露頭角的勞斯,自幼便仰慕着他。
對於她的反應,慕盧完全不放在心上,有如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他想說的話。
當然,這種事稍微查過就知道了。
同時,她也肯定慕盧這趟來找她,肯定是爲了這件事。正如他所說的,他是來審視莉莉斯的。所以,事先徹底調查過了莉莉斯的經歷與背景。
因爲,直到不久之前,這兩人都把別人錯當成了達理昂。
慕盧狐疑地望着男人。他正是護光騎士團的團長──達理昂•卡茲。
他的眼光冰冷無比,沒有一絲生機,彷彿光是瞪着就能吸取他人的生氣。
看兩人彼此緊緊握手,達理昂微微地點了個頭。
聽到這個消息,莉莉斯訝異得瞪大雙眼,慕盧則是微微地揚起了嘴角。
「什、什麼……」
理由很明顯。神殿騎士團的總長與獸光騎士團的團長,兩大最高戰力要是起衝突,有能力介入阻止的人物十分有限。尤其是現在這樣的人力狀況。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原本混濁的眼神看起來也恢復了感情。
外貌明明完全不同,卻讓人感覺「這個人就是達理昂團長」而毫不覺得不對勁,如此事實實在是太詭異了。
「什、什麼!?」
「……」
「那傢伙還沒結婚的時候,妳的家族曾經去商量過關於婚約的事,不是嗎?」
而努力的原動力當然是出於深篤的信仰心,一心想爲神奉獻的意志。
「你的意圖,我都明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妳真的非常努力,而且還年紀輕輕的就當上了總長。」
「哈哈,就是這麼回事。感謝妳的寬宏大量。」
「『既然家族的階級配不上,至少要得到相當的地位』……妳是這麼想的嗎?如果是的話,那還真是賺人熱淚。畢竟黛波菈也一心冀望勞斯再娶第二、第三夫人進門。說不定,關於這次的討伐,其實妳不希望勞斯面臨危險,內心偷偷期待以失敗收場──」
他是如此詭譎莫測,令兩人發自本能地滿心提防。
雖然出奔的事實本身只有高層知道,但是傳言總是會像煙一般地在無意之間冒出,像風一般地流傳,無遠弗屆。
「審視……什麼?你是說,審視我嗎!?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可要解釋清楚,這很可能是我無法容忍的侮辱──」
慕盧瞪大眼睛、轉動眼球,與莉莉斯對上眼。
「敢問該如何處置?」
一個老人畢恭畢敬地問道。純白的長髮與鬍鬚,眉毛有如柳樹枝葉──他是教皇魯西魯。
不知達理昂是否知道兩人的心思,他又開口,面無表情地重複剛纔的問題。
莉莉斯無言以對,平靜的心態彷彿被一擊粉碎。
「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回答的聲音雖然完全沒有任何起伏,卻優美得不像是人類。
回答者同樣地俯視着下界,那是擁有銀色外表的巫女──神之使徒埃斯特。
「看來父子之間的愛恨劇場讓龍心大悅。」
「是。拜恩家着實是很好的棋子。主非常滿意。」
「那真是萬幸。」
魯西魯的口氣聽起來很高興。細得像絲線般的眼睛因爲情緒的激昂而微微地睜開,灰色的眼珠異常地炯炯有神。
「就結果來說,反叛是正確的一步。」
在原本的計劃當中,勞斯本來應該要做爲教會方的戰力與密雷迪•萊森拚個你死我活。
掌握他的家人防止反叛,同時逼他做出選擇。
他從前不惜觸犯禁忌也要拯救其性命的『神諭巫女』──貝爾塔•列布爾之遺孤,還是自己的家人,他必須從中選擇。
「容我訂正,『就結果來說』並非恰當的說法。」
埃斯特這麼說,眼光轉向魯西魯。
「無論結果如何,都無所謂。」
無論勞斯選擇的是教會還是解放者,都無所謂。
只要勞斯•拜恩這個人扼殺自己的意志、持續墮落,就會留在教會。如果他找到希望,打破了囚困心靈的殼,就會轉而加入解放者陣營。
無論他怎麼選,其掙扎的過程都值得欣賞。
往日的因就是爲此種下的。
「之所以容許貝爾塔•列布爾生存、沒有追究勞斯•拜恩的罪責,都是爲了種下讓主消遣的『因』。」
可以說,打從勞斯•拜恩這個神代魔法使降生的那一刻起。
埃斯特對女騎士下令。
翠也是滿身瘡痍,特別嚴重的是異常狀態的後遺症,以及肩膀的穿刺傷。
重獲新生的汪達旅館,雖然建築物本身是二手的二層樓房,不過構造紮實,整體的外貌看來不會特別老舊,來訪的旅人大多都願意放心地住下,十人中約有二到三人會特別滿意,一來再來。在旅館中確實算是中堅水準。
終歸一句話,她就是渣。
「留活口。死了就沒意義了。」
「是,遵命,聖下。」
但是,翠卻一直怨聲載道,一下子催促早餐、一下子嫌水不夠冰涼、要喝牛奶、又嫌椅子太硬之類的,吵個不停。完全是個惡質的奧客。
那是翠,全身裹着繃帶。
埃斯特點頭。
耐不住催促而怒吼駁斥的,一樣是個少女。而且,一樣有一對兔子耳朵。
「什麼話~?支援者的職責不就是支援嗎?」
說到這裏,埃斯特就只是一直眺望着遠處,不再開口,彷彿人偶。
她正是之前在【安迪卡】與密雷迪成爲朋友的那個兔耳少女。她的父母經營旅館,父親是人類、母親是兔人族,她正是兩者之間的混血。
「屬下明白。目標的生死呢?」
因此,旅館內不會有新的客人,窗戶也不着痕跡地用板子擋住,外人無法窺視旅館內的狀況。因此多少發生一點騷動,也不至於被外人發現。只是……
當然,這家旅館一樣叫做【汪達旅館】。汪達一家人成了『解放者』的『支援者』之後,在這【赫魯洛】東山再起。
同時響起的,還有刀叉敲打桌子發出的鏗鏗聲響。
「……原來如此。看來是要透過這些人來設定最後遊戲的時期,對吧?」
或是早從貝爾塔•列布爾這個『看得到太多』的巫女現身的時候開始。
這時候,兩人聽到了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響。
「不敢當。」
女騎士也不出聲,只是用手指按着太陽穴,眼光望向什麼都沒有的空中。那是隻在護光騎士團之間發揮效用的通訊手段。
昨晚,一行人透過奈茲的轉移能力飛奔進店裏來以後,只能用兵荒馬亂來形容。
「糟糕的是妳這客人!告訴妳,我們旅館在這一帶的水準算是不錯了!」
跟翠這個遠近馳名的渣兔女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不知道爲什麼,還眯着眼,一副很不滿的樣子。
說完,埃斯特的眼光再度轉向外面。她的眼光像是在環視前方廣闊的大地,甚至是更遠處的各國,然後開口說道:
「是,屬下馬上去傳令。敢問新的任務是?」
「齊雅拉,妳被責備了。」
於是,主要的棋子們又孕育新的好棋子,在神所準備的舞臺上稱職地跳舞,成長茁壯。
「拿去!這先給妳喫!」
但是,這傢伙卻……
也就是說,她正在吵着要喫早餐。
除了準備飲食、牀鋪以外,還幫忙洗淨身體與衣服的髒污。除了這些生活基本照顧之外,還用沾染了回覆藥的紗布與繃帶不斷地爲傷患包紮、更換過好幾次。
她額頭冒起青筋,同時將盛着蔬菜棒的盤子「咚」一聲地擺在翠的面前。
虧我昨晚還那麼擔心妳,真是白擔心了──她真想這樣大吼。
照理說,那應該是齊雅拉纔想擺出的表情。
翠嚼着胡蘿蔔棒,纏着齊雅拉挑三揀四,雞蛋裏挑骨頭。
「飯~咧~?還沒好嗎~?」
不過,她的皮膚是褐色的,看起來是個充滿活力、積極正向的好女孩。
不過,翠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優點。
這個地方,照理說不會有兔人族出現。但是,這個兔耳少女卻在這裏當旅館的招牌女服務生。她的名字叫做齊雅拉。
女騎士搖了搖頭,馬上端正站姿,進一步確認。
年幼的男孩子看起來也很憔悴,除了擔心父親的安危,恐怕還遭遇了其他的打擊。
一開始的時候聽說她是獸人聖域──共和國的戰士長,而且跟自己一樣是兔人族,年紀也相同,本來是滿心敬佩,還很想成爲朋友的……齊雅拉如此純真的願望當場就徹底破滅了。沒有錯,翠之所以這麼喜歡纏着齊雅拉刁難她,就是因爲嫉妒。
一開口就是酸言酸語,滿滿的嫉妒。
魯西魯欣喜得老淚縱橫,渾身微微顫抖。埃斯特將眼光從他身上轉到別的方向。
齊雅拉天性活潑開朗,又是支援者,還是招牌女服務生。看在生性陰險的翠眼中,簡直是嫉妒得不得了。
不過,魯西魯舉起一手,制止了她。同時,呼喚了她的名字。
魯西魯對埃斯特深深地一鞠躬,轉身離去。
齊雅拉見狀,擔心地上前關心。
『……齊雅拉?喔~妳就是密雷迪說過的那個『小齊(好命兔)』是吧。真羨慕妳呢~旅館招牌女服務生的生活想必多采多姿吧~啊,翠可以問個問題嗎?不用賭命工作,生活也能得到巨大組織的保障,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這表情真是欠揍!)齊雅拉心想,額頭上又多了一道青筋。
蔬菜棒的切法看起來比平常稍嫌粗糙,就請客人多體諒了。
「看來,我這來日不多的人生也有機會爲主的遊戲奉獻了。真是感激涕零。」
「護衛就免了,全力執行使徒大人指派的任務吧──達理昂。」
位於恩特理斯東北方的都市【歐比烏斯】。
漏夜趕來的一行人之中,其中一人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現在依然徘徊在生死之際。
正好適合當反叛勢力的支援者。
神摧毀了上一個時代之後,重新形成當代的新文明,就是爲了佈置新的舞臺,等候時機來臨。
這隻兔子簡直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雖然沒有其他的客人在,還是很令人困擾。
「夠了,別吵!」
「意義,是嗎?」
「千萬別引人注目。太快也不好,務必細心地調整行事的時機。」
不過,在無法都市的旅館當過招牌女服務生的齊雅拉也不是好惹的。這種程度的麻煩客人她也應付慣了。因此──
擺脫山窮水盡的危機之後,半天又多一點的時間過去了。過了一晚,現在是早晨的陽光正要變得刺眼的時候。
「使徒大人,時間差不多了,請容我失陪。」
「別拿我們跟那裏比較!」
「把這些人帶來。」
「唉~唉~雷榭那的套房明明就很棒的~」
班度無奈地嘀咕道。
「妳這店員的態度未免太糟糕了吧。而且房間還很狹小,也沒有客房服務,而且牀還很硬。」
女騎士仍在下達指示,同時正要轉身跟隨。
「這、這傢伙……!」
她所望着的是某個護光騎士團的團員。是個身材纖瘦的女騎士,羣青色的頭髮看起來發質堅硬,眼珠子的顏色與頭髮一樣。她一直像影子般地默默守在一旁待命。
而這場遊戲的終點,最高潮的時刻,即將來臨。
「自此時此刻,討伐部隊解散。把配置於公國國境沿線的部隊全都召回,轉而執行新的任務。」
說完,埃斯特將臉湊近女騎士的臉,與她四目相交。
其最東北端的小規模驛站城鎮【赫魯洛】之中的某一間兼營餐館的旅館內,響起了少女如此有氣無力的叫喚聲。
女騎士如此回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雖然已經過了不少的時間,妳還是一樣,是個好棋子。」
翠醒來之後,齊雅拉先自我介紹,接着解說狀況。而她的反應卻是──
「別一大早就這麼吵鬧,廢物兔子。」
魯西魯一邊聽一邊撫摸着下巴的鬍鬚,感佩地不斷點頭應和。
「真是的,我可是這樣無時無刻、無微不至地照料妳,竟然這樣對我!」
事前旅館已經接獲通知,說可能會有夥伴在逃亡過程中來休息留宿。因此旅館幾天前就已經以整修設備爲由,對外宣稱暫時停止營業。
「唉唷~妳這店員怎麼這麼沒禮貌!?我感覺非常、非常不愉快!爲了道歉,餐後必須支付我慰問金!」
等待配得上神的遊戲的棋子們湊齊。
「沒錯。他們一定會來到這裏。你必須以教皇的身分阻擋他們,用盡你所有的生命。」
埃斯特如此說明着卑劣無比的計劃。
「沒錯。」
年輕的騎士也非常衰弱,連走路都很辛苦。
頓時,女騎士的身體輕微地搖晃了一下。埃斯特似乎是直接將情報植入了她的腦中。
班度用治療魔法專心療傷,齊雅拉等人也奮力地照料衆人。
「要是讓他們花太多時間準備,會損及主的興致。」
「別說得好像飯後甜點一樣!」
齊雅拉的父親馬庫斯、母親貝拉一直在照料勞斯等人,齊雅拉也整晚守在昏睡的翠身旁,一直照護她。
這個時代的遊戲就開始了。
「屬下明白。就是爲此,這個任務才由我們執行,而不是其他的騎士團,是吧?」
「明明就是在說妳!」
兩人的如此交談讓班度更頭疼,他搖了搖頭。接著有兩個人陸續跟着他進來,分別是夏倫,以及全身包滿繃帶、臉上浮現苦笑的萊恩海德。
早餐纔剛開始做,連三分鐘都還沒經過。
「我很榮幸。」
「騎士小哥,你身體好點了嗎?傷口應該還沒癒合吧?」
「是沒錯。不過,出血已經止住了,目前應該還沒什麼問題,感謝妳的關心。而且我想先找令尊與令堂,好好地道謝……」
「那就免了!我們能做的真的沒什麼,而且那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事。」
這時候,齊雅拉忍不住往旁邊瞄了一眼。翠正看着她,一臉酸溜溜的態度,彷彿是在說「嘖,裝什麼好人」這讓齊雅拉忍不住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同時回答道:
「而且爸爸跟媽媽正忙着做早餐。」
「這、這樣啊。那也不好意思打擾他們。該怎麼說……真是不好意思。」
萊恩海德同樣地往旁邊的翠一瞄,馬上察覺了一些事。要是早餐晚來、讓某隻兔子不高興的話,可能又要惹是生非了。
因爲『極限突破』的後遺症,萊恩海德本身的狀態還很不好,不管怎麼樣都要避免繼續惡化。
看萊恩海德有些站不穩,夏倫貼心地爲他拉來一張椅子,然後彬彬有禮地鞠躬。
「對、對了,昨天還沒好好問候,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名字叫做夏倫•拜恩。感激各位照料父親,以及……爲我們所做的各種事。」
雖然夏倫的身體狀態還算可以,不過父親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對八歲的孩子來說應該是非常痛苦的現實才對。但是,他卻仍然表現得這麼有教養……
大概是因爲剛纔一直在應付某個無禮至極的傢伙,也可能是因爲容貌秀麗的美少年憔悴的樣子顯得嬌弱而令人於心不忍,齊雅拉按耐不住內心的衝動。
「真是的,你一個小孩子別顧慮這麼多事啊!」
她忍不住一把將夏倫抱入懷中。
或許兔人族都喜歡穿得少,被抱着的夏倫的臉緊緊地貼在她的胸前,臉馬上紅得像熟透的果實,驚慌失措。
畢竟拜恩家的家風嚴謹,即使是母親也不曾這樣擁抱過他。
不只溫暖,而且特別柔軟,還有一股很香的氣味……
「年紀還這麼小,你真是了不起。明明心裏應該很不安、很難受的,卻一直在細心地顧慮別人,真是太了不起了。不過,不用擔心,已經沒問題了。絕對不會有事的,好好放鬆身心,儘管依靠周遭的大人吧。」
有節奏地輕拍着背部的觸感,還有溫馨的體貼話語,讓因擁抱而小鹿亂撞的小心胸很快地恢復平靜,緊繃的心緒也鬆緩了下來,夏倫忽然感覺莫名地想哭。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
氣氛變得非常溫和、溫馨。
齊雅拉似乎察覺了什麼,雙眼興奮得閃閃發亮。一對兔耳起雞皮疙瘩,臉頰泛紅,好像發現了什麼美好的事物似的。
「嗯,拜託了。」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忠告嗎!?」
頓時,椅子『碰』一聲地被踢倒。不是萊恩海德,而是班度。
「唔,真是美味……」
這些讓人心平氣和的聲響,讓夏倫與萊恩海德感覺昨天的激戰很不真實,彷彿一場白日夢。
萊恩海德偷瞄了身旁的夏倫一眼。他的喫相文質彬彬,但是速度卻很快,逐漸掃光眼前的早餐。萊恩海德眯起眼睛,接着將眼光轉向班度。
再度被齊雅拉的雙峯夾住臉的夏倫面紅耳赤,勉強地掙脫。
人類、魔人、獸人彼此爲伍,圍着同一張餐桌喫飯。
「萊、萊恩海德?」
「感謝妳們,我會的。」
就連夏倫跟萊恩海德也忍不住有些敷衍地打發餐前的招呼,抓起餐點就狼吞虎嚥了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他心裏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應該說,她似乎對自己有嚴重的誤解。
「那麼,我就只送小庫歐要喫的肉去囉。」
「騎士小哥,你這話的意思是……男女都可以的意思嗎?哈啊、哈啊,真不得了!明明是教會的騎士,想不到竟然這麼開放!想必在神都的時候也很會這樣那樣吧……真的是勇者呢!」
想像戰鬥的慘烈,貝拉的臉色看起來很心疼,彷彿能夠感同身受。不過,她很快地又打起了精神,臉上浮現豪爽的笑容,難以想像她昨晚徹夜未眠。
「你可以哭的,沒關係喔。」
他看待翠與齊雅拉的眼光也一樣,都視爲與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齊雅拉滿臉通紅,「咻」地噴出鼻血,身體激動地忸怩。
事實上,奈茲目前不在旅館內。
「不用全部說出來沒關係!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愛的形式!種族跟性別都不是問題!」
翠毫不猶豫地破壞美好氣氛,讓齊雅拉的怒火一下子突破忍耐的極限。
「我是勇者沒錯,但不是妳說的那樣!話說妳一個女孩子家不應該表現出那種表情!別再幻想奇怪的事了,立刻停止!」
在先前的戰鬥剛結束、轉移到目的地之後,勞斯絞盡最後的力氣,解除了凱姆的固有魔法、進行最必要的傷口處置、並提供最基本的情報之後,終於昏過去了。
「你們都誤會了!我只是在想說原來解放者之間真的有跨越種族的信賴關係,有點感動而已!尤其班度閣下還是魔人族!」
他的臉色有些鐵青,與萊恩海德拉開距離。
萊恩海德與班度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並不是爲了逞強,而是爲了自己的矜持。夏倫這麼說,同時離開齊雅拉的懷抱。
「這也難怪,畢竟班哥的長相真的很俊美!而且還在危急之中救了你,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於是,班度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夏倫身上。
隔了一拍的時間之後,齊雅拉說「天啊~你真的是太可愛了!」忍不住將夏倫擁入懷中。翠則說「這是怎樣!?要、要被淨化了!!」並痛苦地掙扎了起來。
「……你說的是。不過,我覺得這樣的光景十分美好。」
「沒錯吧,班哥。密雷迪她們也很喜歡我家的料理喔。」
真是難以置信的光景。至少對來自神國的人類來說是如此。
「那個是哪個!?」
多虧這個青年,自己才能在九死之中勉強求得一生。
「嗯,知道了。」
魔人族明明是人族的仇敵,他卻與人類爲伍。
香噴噴的氣味彷彿能強制挑起食慾,讓所有人的鼻腔與胃深受吸引。
不過,昨天親眼見識到班度與奈茲之間超越利害關係的信賴,讓萊恩海德心底湧現一股新奇的驚奇感,以及不可思議的感慨。
仔細想想,一行人從昨天中午就不曾進食,翠會餓得像猛獸一般,說來也是無可厚非的。
對萊恩海德來說,這可是不容忽視的危急狀況,甚至比昨天還要危急。太痛苦了。
齊雅拉邊嚼着蛋包邊回答。貝拉滿意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然後回到廚房裏去。
解放者本來就是這樣的組織,這一點萊恩海德事前就聽說過。
但是,關於班度,讓萊恩海德感到心胸躁動的最主要的理由,是他身爲魔人族的身分。
「班度先生,勞斯先生的狀況如何呢?我們還是有爲他準備一些好消化的食物……」
「喔喔~原來萊恩海德先生是『那個』啊~」
牠的體型龐大,一直縮在牀邊的狹窄空間似乎讓牠心裏有些壓力。要是喫了早餐,心情應該會好一點吧。
在翠等人從溪流的『黑門』處出發之後,奈茲與班度也轉移到這裏來了。本來他們是打算接着繼續轉移到【艾斯佩拉德】郊外的『黑門』的。
「在神都,人人都深信自己是受選召的人民,覺得只有自己人才值得驕傲……至少對我來說,比起神都,我更喜歡這樣。」
「夏、夏倫少爺!?爲什麼要遠離我!?不是的!我很普通,我喜歡的是女性啊!」
「沒關係、沒關係的,騎士小哥!我明白的!」
美麗大姐姐的豪爽笑容與稱讚,讓夏倫靦腆得臉頰泛紅。
「對了,我老公正在準備便當,出門前記得拿喔。」
由於一行人都餓壞了,加上早餐真的很美味,自然而然地大家都不說話了。
場面的氣氛愈來愈混亂了。
「妳是指什麼!?」
「你這孩子,逞強是不應該的──」
「齊、齊雅拉小姐?怎麼了?」
他的外表看起來年齡與自己不相上下,實力卻高強得可怕。與教會引以爲傲的聖獸相比,他所使喚的魔物毫不遜色,甚至更強。冰之魔法的發動速度與精細程度更稱得上是神乎其技。不只擁有『龍化』這種出衆的能力,更是登峯造極的武藝高手。
班度細細品味,齊雅拉洋洋得意地對他解說。說聲「那麼,我也來喫吧。」之後,跟着在餐桌旁坐下。
雖然身體的外傷已經及時治好,不過……
「難、難道說……!?」
如果只是一場惡夢,那該有多好……心裏難免浮現如此期待。
爲了以防萬一,班度讓庫歐守在勞斯的牀邊。
對於魂魄本身的衰弱,實在是愛莫能助。
裹着鹽巴與奶油的馬鈴薯冒出暖呼呼的熱氣。蛋包的顏色彷彿黃金般地亮眼。烤得微焦的培根肉非常厚實。料多味美的蔬菜湯。還有蓬鬆柔軟的大量麪包。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對、對了!奈茲先生呢!?他不要緊吧!?」
「明白什麼!?」
不過,汪達家全家人都暱稱牠爲『小庫歐』,牠似乎非常不滿,情緒也因此有些鬱悶。因此早餐的效果或許有限。
老闆娘貝拉端來了早餐,及時阻止了這一場戰鬥。
正當其他人以爲兩個女孩要展開花拳繡腿打鬥的時候──
萊恩海德爲他感到驕傲。班度也「喔」一聲地,似乎很佩服。至於齊雅拉,則是「喔、喔喔」地有些驚訝。
「來了、來了,讓各位久等啦。」
頓時,彷彿早晨的靜謐又重回餐桌。
耳朵聽得到的,只有餐具發出的聲響、廚房內夫妻的對話聲、外頭的鳥鳴、左鄰右舍的說話聲……各種和平的聲響,顯示城鎮逐漸清醒,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齊雅拉。喫過早餐就出門去採買吧。雖然對外公佈暫時停止營業,不過要是一直沒人進出,說不定會有人過來查看狀況。另外,別忘了觀察有沒有人在討論昨晚發生的事。雖說應該不至於走漏風聲,不過爲了保險起見,妳還是留意一下。」
「這樣啊……真是不如意呢。」
夏倫的臉頰微微地泛紅,靦腆地微笑起來,同時補充說道:
爲了掩飾羞恥,他故意大聲地問道:
「呃、嘿、嘿嘿嘿。」

「難怪之前搭列車的時候會叫翠不要脫衣服,原來是因爲你對女人穿內衣的樣子完全不屑一顧。」
以前她也有過前科,以爲密雷迪是廣納後宮、男女通喫的夜之女王,心情還爲此七上八下。看來,她當代稀有的悶騷性格還是沒變。
「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可是最強騎士的兒子。」
「正太控小姐,早餐到底好了沒?」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該把你當小孩看待的,對不起喔。你確實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貝拉繼續將餐點上桌,同時問班度。
敬愛無比的君主的公子看着自己的表情,彷彿在說「我不知道今後該如何面對萊恩海德」。
「呀呼~~來了來了~~!」
聞言,班度等人看了看彼此,然後點頭,似乎是明白了。這也難怪,對於教會的騎士來說,這確實是奇妙而不可思議的情景。
「謝謝妳們的用心良苦。但是,他恐怕還會再昏睡好一陣子。」
「確實是很令人擔心……」
夏倫輕聲喃喃道,彷彿坦白藏在心底的祕密一樣。
「……大姐姐,謝謝妳。不過,我不哭。」
「目前能做的事都做了。接下來就只能儘快送去給梅兒治療,這兩個也一樣。」
萊恩海德頓時收起笑容,皺起眉頭。
「咦?呃、沒事,不好意思……」
看來,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凝視着對方。班度皺起眉頭,看起來感到很不舒服。被年齡相仿的男性熱烈地注視着,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這、這傢伙……!」
不過,兩人一到溪流之後,剛好看到附近出現了猛烈沖天的光之洪流──也就是萊恩海德的『極限突破』發出的魔力之光,於是連忙趕到現場。
要是時機稍微錯開一點的話,即使『黑門』與奈茲本身的轉移速度再快,恐怕也得多花上許多時間才能會合。
要是真的那樣,後果不堪設想,很可能會趕不上救援。光是想像就讓人背脊發涼。
總之,由於奈茲與班度是因爲如此過程而趕到現場,自然不知道列車遇襲的事。
「用不着擔心那傢伙。倒是勞斯•拜恩,當時他只該擔心自己的事纔對。」
「父親……對於讓乘客受到牽連,他非常內疚。」
「即使自祖國出奔,勞斯大人仍然是騎士。」
勞斯趕在自己昏迷之前將列車遇襲的事告訴兩人,並請求他們回列車那邊救助乘客。
而且還爲奈茲施加了保護魂魄的魔法,讓他萬一遇上凱姆的時候能夠抵禦凱姆的固有魔法。如此勉強自己,等於是將自己更進一步地推向死亡。
對於勞斯如此不顧性命的懇求,奈茲自然無法拒絕。更何況奈茲他們本來就打算去救人。
於是,一行人抵達旅館之後奈茲便馬上折返。
就在這個時候,說曹操,曹操就到。奈茲剛好回來了。
「抱歉,我來遲了。」
萊恩海德與夏倫、齊雅拉都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奈茲哥!要不要喫早餐?」
齊雅拉立即起身迎接。或許是因爲從奈茲的表情看來應該是沒發生什麼壞事,她營造出開朗的氣氛,讓出自己的座位。
「這個嘛……」
其實應該要馬上出發的,但是奈茲自從出了樹海之後幾乎都不曾休息過。
爲了避免影響接下來的活動表現,從合理的角度思考,自然不難得出結論。
「我也有話要說,就讓我邊休息邊說吧。」
「就必須設置在類似解放者的祕密據點之類的地方吧。啊,不過,等一下,那樣一來,祕密據點就會被乘客們知道了!」
奈茲嘆口氣,把自己的蛋包分了一半給翠。於是她的心情馬上好轉,一對兔耳喜孜孜地搖擺,同時開始說明。
班度不滿地嘆氣,翠則諷刺地吱吱笑。
「早安──!」大聲地向左鄰右舍問好的聲音,連室內都聽得到。
「……原來如此,尤其在混亂之中,只要祭司一聲令下,民衆一般都會照做的。」
「總之,現在應該專心設法回到本部。」
更何況,乘客們本身肯定會去各個跟教會有關的機構通報列車遇襲的事。
因此,地點選在另一個祕密據點──氣質有如貴婦的初老女性所經營的老牌服飾店。同時,那裏也是加入艾斯佩拉德支部之前接受審查的地方。
「應該還有兩個討伐隊的成員留在翻車現場吧。沒被他們察覺,真是太幸運了。」
「身體的狀況是否良好,也是很大的差異。」
雖然堇克絲沒有固有魔法、也沒有卓越的戰鬥能力,但是,她能夠勝任巨大都市的諜報部隊長,自有其原因。
「呼……謝了,班。」
當然不是在雷榭那飯店了。萬一『黑門』被敵人反過來利用,支部可能會一口氣全軍覆沒。
她表現出來的態度,讓旅館完全看不出來有反抗組織潛伏的跡象。給人的印象完全像個『在鎮上也人見人愛的招牌女服務生』,鄰人們回應的語氣聽起來也很友善。
奈茲說明完畢之後,班度等人皆點頭同意。不,某兔沒有點頭。
「對,他們在車內開啓空間之門,偷偷地讓乘客從車內轉移,沒有出去車外。」
「哼,雖說是最好的手段,但是讓乘客以爲是神的救贖,還是令人不滿。」
萊恩海德無奈地盯着翠看,而她卻用下垂的兔耳靈巧地遮擋他的眼光,彷彿在說「你管我」似的。看來她跟齊雅拉真的很合不來。
班度臉色凝重地喃喃道。
萊恩海德喃喃道,聲音聽起來因害怕而發抖。奈茲等人也是同樣的心情。
「瞭解!」
「廢物兔子,說,妳做了什麼?」
「民衆肯定想也想不到襲擊列車的是教會,救人的纔是反抗組織。」
「記住了,『黑門』這個神器的效果可不是隻要在有效範圍內就能任意轉移至任何地點。而是在效果範圍內轉移到『黑門的設置地點』。」
「臉部燒傷的騎士持有聖劍與聖盾,遮眼的女騎士持的是聖杖。固有魔法也很嚇人。」
店內的其中一個試衣間就是『黑門』的開啓處。
「OK。那我出門囉,待會見!」
「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是『黑門』的事。『艾斯佩拉德的黑門』被打開了吧?」
「早餐上桌囉,讓你久等啦!臉色看起來很凝重呢,怎麼了嗎?」
列車翻覆的地點離位於郊外的黑門較近,將近十公里。除非像翠他們那樣馬上轉移至下一個黑門,否則肯定馬上會被飛龍追上。
「這是爲什麼……對了,是爲了提防凱姆•拜恩的『聖導』,是吧?」
「先等一下,至少先讓我喝一點水。」
「沒事,我很好。謝謝妳的早餐。」
在有需要的情況下,梅莉莎能夠用她的固有魔法『筆跡鑑定』確認轉移過來的人物是不是幹部所認知的對象。如果只有一、兩個人的話,即使沒走進店內的客人從店內走出,也不會有路人察覺。
「她假冒教會的祭司,演得非常逼真。」
自奈茲口中聽聞了分開行動後發生的事情之後,李奧納多等人做出如此結論。
「呃……請問那有什麼問題?」
這時候,不知道爲什麼翠突然繃緊全身,似乎有些心虛,眼光也莫名地飄移。不過,班度並沒有察覺,繼續說下去。
「就是這麼一回事。」
班度問道。想到他們,奈茲的表情轉爲苦澀,回答道:
「護光騎士團……究竟還藏了什麼樣的戰力……」
「不,沒有。」
不過,也難怪翠會羨慕,甚至眼紅。實際上,奈茲確實只在數十秒之間就跑遍了【赫魯洛】【歐比烏斯】與【艾斯佩拉德】。
齊雅拉朝氣十足地說。接着,她拿出一條項鍊戴在脖子上。那是密雷迪給她的喬裝用神器,馬上隱藏了頭上那一對活潑跳動的兔耳朵,化身爲開朗的金髮女孩,踩着輕快的腳步出門去。
「看來他們用了『黑門』……」
翠的擔憂也很合理,畢竟對凱姆與謝姆來說,這個任務攸關拜恩家的前途。
據奈茲所說,臉部燒傷的騎士能在瞬間造出超巨大的哥雷姆,而且不論如何破壞都能馬上覆原。
「當我趕到現場的時候,李奧納多他們已經幾乎把所有的乘客都疏散完了。」
「嗯,沒事就好。那麼,我去一趟早市。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說到這裏,奈茲與班度的腦中閃過密雷迪的身影。
「是什麼樣的傢伙?」
「所以班度先生才說這件事很有問題。奈茲先生之所以這麼晚回來,是爲了留在當地幫忙善後,對吧?」
「真的所有人都沒事嗎?對討伐隊來說,既然沒逮到我們,應該會爲了拷問而回去抓李奧納多先生他們,甚至不惜殺光乘客纔對……」
「不,對方也可能是故意先放任他們自由行動。」
沒錯,就是之前奈茲跟齊雅拉去過的那一家梅莉莎女士的店。
一直在一旁靜靜地聽大家說話的夏倫,怯生生地開口問道。
奈茲點頭。昨晚,烏魯魯克也一樣在那裏。他的體型太龐大了,實在沒辦法讓牠進旅館。
「其中一個騎士臉部半邊有燒傷的傷痕,另一個騎士則是瀏海遮住眼睛的黑髮女性。」
而遮眼的女騎士光靠語言就能強制對手的行動。當時她只說過『不準動』這類簡短的命令,李奧納多等戰鬥部隊跟奈茲雖然憑着堅定的意志抵抗成功,但是身體還是被定住了一下子。
「這麼說,你自己一個人回來,是因爲李奧納多他們都留在支部嗎?這也難怪,光是列車翻覆的消息,在艾斯佩拉德應該就鬧得夠大了吧。爲了掌握教會跟討伐隊的動向,還有應付以梅莉莎女士爲起點的各種調查,人手再多都不夠用。」
「這表示……啊,對了。也就是說,要是艾斯佩拉德內沒有設置『黑門』就沒有意義了。要是使用都市郊外的『黑門』那就太遠了……」
「奈茲先生。請問……李奧納多先生他們怎麼樣了?」
「沒錯。」
這時候,齊雅拉回來了。手上端着奈茲的早餐,發出誘人的美味香氣,讓奈茲的身體想起飢餓,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於是,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乘客怎麼會乖乖聽話……啊,莫非是堇克絲姐的誘導?」
萊恩海德佩服地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說,凝重的氣氛改善了不少,於是奈茲開始喫早餐。班度代替他主持討論,開口說道:
教會的實力深不可測、難以捉摸,而且背後似乎還有不可告人的深沉黑暗。想到這裏,氣氛變得有些凝重。不過──
萊恩海德瞄着這樣的翠,表情顯得複雜,接着說:
「沒錯,就是這樣。而且設置的地點也要慎選,所以──」
翠用刀子塗抹奶油在麪包上,同時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奈茲看。她那樣子就好像盯着獵物磨刀的狩獵者一樣,氣氛變得很不對勁。
加上爲了保障乘客的安全,必須在不讓他們知道襲擊者身分的前提下混入人羣之後再回家。因此,無論如何都有必要讓乘客轉移到都市內。
是翠。不知怎地,剛纔她聽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莫名地安分,這時候才怯生生地舉起手。
爲他回答問題的是翠。但這隻貪婪的兔子竟然想收取情報費(?),伸手搶奪夏倫還沒喫完的蛋包──卻被萊恩海德阻止了!盡責的他,絕不讓人搶走夏倫少爺的食物!於是,卑劣的兔子「嘖」了一聲。
「不,似乎在途中就被察覺了,於是李奧納多他們出去阻擋。那兩個討伐隊員也跟其他的一樣棘手。要是我再晚一步到,他們可能就全軍覆沒了。」
「唔喔……也是啦,畢竟敵人的飛龍都被打倒了,就算他們能飛天,離列車所在的地點應該也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吧。話說回來,奈茲先生的能力搭配『黑門』的效果,移動速度可說是犯規等級……真令人嫉妒。」
沒想到李奧納多他們能平安逃出魔掌,她瞪圓眼睛,似乎很意外。同時還搶走了萊恩海德的厚切培根。
奈茲在齊雅拉原本的位子上坐下,從班度手中接過一杯水,一口氣喝光。
「因爲我們比凱姆他們早到。」
「說的也是。不管怎麼說,也只能等待勞斯醒來了。雖說這樣的狀態,即使是梅兒的再生恐怕也無法立即治好……」
而非戰鬥人員就更不用說了。一般民衆甚至可能會被一句話完全支配。
「他們也有第二世代的聖武具嗎?」
「她還擅長暗屬性的暗示魔法。要在混亂惡化之前誘導所有乘客,對她而言易如反掌。」
「奈茲閣下。如果有一段時間都沒有追兵來襲,不是就表示沒問題了嗎?」
「請問……」
萊恩海德擔心着他,不過還是先提出心中的疑問。
事實上,在【艾斯佩拉德】內,除了用於緊急逃脫的『黑門』之外,還另設了一個緊急支援用的『黑門』。
但是,當時列車的乘客有一百數十人,要是有許多一臉困惑的人從服飾店內源源不絕地走出,想必很引人注目。
「嘖,嗨咖了不起喔……」
「沒有跟你一起行動嗎?乘客們後來呢──」
「首先,李奧納多他們跟列車的乘客都平安無事。」
「不客氣。烏魯魯克在郊外的森林嗎?」
事實正如翠的推測。
「不,他們都離開了艾斯佩拉德,這陣子會在別的藏身處避避風頭。」
奈茲忽視兔子糾纏不已的嫉妒眼光,繼續說明。
「沒錯。目前除了讓勞斯檢查,無法確認是否中了那個魔法。李奧納多等人在列車遇襲的時候魂魄也可能受到那什麼同步的。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別說本部了,他們任何支部都不敢進去。」
她的特技是印象操作與喬裝。她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喬裝成外表完全不同的人,並且能任意操控別人對自己的印象。巧妙無比的技術甚至稱得上是魔法。
她的反應真的很不對勁。
頓時,夏倫的表情浮現憂愁,不難想像他的心事。
雖然齊雅拉看起來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爲了善盡旅館的職責,她還是轉身,踩着輕快的腳步走進廚房。
即使『時空之門』對民衆來說是非比尋常的現象,只要說是祭司的固有魔法,自然不疑有他。更何況,在遭遇『車禍』這種不幸意外的時候,現場竟然有碰巧同車的祭司出面指揮場面,民衆反而還會認爲是上天保佑。
眼光飄忽不定,而且看來稍微流着一點冷汗。
看她這個樣子,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爲她一定是闖了禍。
「妳的性格到底有多彆扭啊……」
夏倫與萊恩海德這才放下心上的大石,放鬆地將身子向後靠,椅背發出嘰嘰聲響。
班度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咄咄地問道。真不愧是魔王之弟,笑容很有魔王風範。
「這、這個嘛……奈茲先生,在那之前先讓翠確認一件事。李奧先生他們去的是哪個藏身處?」
「唔?記得他們說過,爲了要注意討伐隊的動向,要去神都近郊的──」
「啊。」
出聲的是萊恩海德。接着夏倫表情僵硬地抽動着嘴角,開口問道:
「翠小姐……妳當時是不是向哥哥們說過,爲了求他們饒過妳一命,願意告訴他們神都近郊處的祕密據點?」
頓時,空氣凍僵了。
奈茲與班度盯着翠看。他們的眼光空洞無神,只能用虛無來形容。

翠的視線有如游魚般地飄忽了一下子,然後,翻臉了。
「對啦、對啦,翠確實是那麼說過沒錯,不過那又如何!?翠當時也是拚了命地想要爭取時間啊!對了!要怪就要怪奈茲先生你們兩個,那麼慢纔來!」
轉嫁責任,大呼小叫。
「妳這傢伙真的是……」
班度的臉頰僵硬地抽動,奈茲苦惱地按着頭。
「說起來,在確定勞斯先生在恩特理斯的時候,那裏的藏身處就確定廢棄不用了!誰想得到還會有同伴回去使用啊!?而且到最後翠也沒告訴對方確切的地點啊!就這樣,很完美!翠的表現這次一樣完美無缺!還不快點稱讚翠!」
「不,既然知道根據地附近有敵對勢力的祕密據點,肯定會拚命搜索的吧。再不通知李奧納多他們就慘了。」
「那就傳信通知就好啦!沒問題!」
接着,翠繼續叫喊「就這樣,你們都被翠駁倒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翠不接受任何意見!」馬上站了起來,逃回二樓的房間去了。
「算、算了,她的臨機應變確實是爭取了一些時間,要不然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是、是啊!奈茲先生、班度先生!翠小姐絕對沒有背叛我們!應該吧……或許……一定是……」
萊恩海德連忙打圓場,夏倫則顯得不太有把握。
「剛纔說不走市內街道……可是,本部不是在市內嗎?」
因此,提姆也自告奮勇來迎接奈茲等人。
樹枝上的貓跳下來,來到他的肩膀上。
「是、是新品種的魔物嗎!?」
「竟然能守得這麼森嚴……」
「所以呢?咱們要在這裏縮到什麼時候?」
然後──
於是,他們跟聯絡員對上了眼。頓時──
奈茲等人抵達了『解放者』的本部所在的都市。
經過對照、認證,店方判斷沒問題之後,導覽人會帶着造訪者搭乘小船前往第二道關所。當然,是個極爲隱密的地點。
「提姆,是你嗎?」
眼看萊恩海德將手伸向聖劍,奈茲連忙按住他的手製止道。
「「吼嚕!」」
翠酸溜溜的說明讓提姆身上的貓非常不滿,「唰──!」一聲地撲過去攻擊她。「啊、住手啊!別拔我的兔毛!」翠馬上大聲哀嚎、在地上打滾。沒人要理會她。
翠似乎不懂得欣賞美景。
走着走着,忽然,提姆停下了腳步。
「是個讓動物代替自己幹活、自己則成天遊手好閒的人生勝利組。」
「這樣真的很不方便呢~就這一點來說,樹海就方便多了。陛下的白霧無所不能。」
這也難怪,他們看到一條長着大叔臉的魚將臉探出水面,如此震撼的畫面,不被嚇壞纔怪。從某個角度來說,正如夏倫所說的『陌生的大叔正在被食肉魚吞進口中』以這樣的說法詮釋這個畫面還比較能夠讓人理解。
由於這次有奈茲等人在,才能特別省略一些程序,直接與聯絡員會合。
「別調侃我了,奈茲先生、班先生。」
「咦?就是這隻貓嗎!?」
兩人非常驚慌。在一旁的奈茲等人則是一臉溫馨地微笑,像是在說「也難怪會嚇着」。看來,他們也有過相同的體驗。
提姆不明白狀況,不解地斜着頭。於是衆人向他說明剛纔的話題,他才點頭表示明白。
看來,他似乎施展了風魔法,能阻隔聲音的傳播。
多虧翠這樣出糗(?),夏倫與萊恩海德也收起了被美景感動的心。爲了掩飾剛纔的觀光心態,夏倫連忙裝出認真的表情問道。
看來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並沒有受到影響。明白這一點之後,萊恩海德與夏倫都鬆了一口氣。
萊恩海德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難道……」
「目前在很多方面都即將有動靜,所以我也被命令待命。」
在那裏接受聯絡員的審查,若沒問題就會聯絡本部,得到本部的許可之後,纔會開啓通往本部的道路。
忽然,有個聲音直接在腦內響起。萊恩海德與夏倫滿心戒備地張望周遭。
「應該會有人來接應。」奈茲簡短地回答道。翠不解地斜着頭。
話雖這麼說,不過身爲傳達部隊,一直留在本部裏可無法發揮本領。
翠悠哉地說道。這話倒是沒人能反駁。世界再怎麼寬廣,恐怕也找不到比有琉媞莉絲鎮守的樹海更牢固的要塞。
遲了一拍,奈茲等人也跟着將眼光轉過去。於是,「喵~」地一道悠哉的問候聲傳來。
「防禦體制也很不得了。除了正規之外的路線光是要發現都很困難。即使能夠鎖定位置,除非有使徒那般的進擊力,否則也到達不了。」
這裏一樣是在雜樹林之中。看起來是個很普通的地方,也沒有任何可供辨識的記號。唯一跟之前走過的地方不同的,恐怕就只有與湖面之間的距離而已。這裏離湖很近,稍微往草叢裏前進就會來到湖的邊緣。
「沒錯。要進入本部,必須要在市內先接觸支援者。支援者平常都在市內很普通地做生意。」
雙方向彼此介紹,弄清楚身分之後,提姆提議此地不宜久留,領着一行人開始移動。
班度斜眼瞪着翠,要她別打斷話題,同時繼續解說。
不過,這座都市並非沿着湖畔所建,而是都市約有一半的部分建立在湖面上。
夏倫與萊恩海德下意識地繃緊神經。因爲,說這話的是完全陌生的聲音。
「哇啊啊啊啊啊!一個叔叔被魚喫掉了──!!」
「請問這一位是……?」
說完,奈茲回頭看了一眼。在後面的,是烏魯魯克與庫歐。他說的沒錯,要帶着這兩大巨獸在街上悄悄移動是不可能的。
「我們現在要去跟聯絡員會合。在市外的會合地點每天都不同,而且本來還要先完成其他的程序纔行,不過……」
「夏倫。在市內的其實只有通往本部的關所而已。」
這座都市緊鄰世界最大的湖──【烏爾湖】的東岸,素有『水都』之稱。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稀奇呢。當然,我並不是贊同翠的話……」
連如此牢固的要塞都差點就被攻破了,也難怪解放者陣營會更加地謹慎。
「咿咿!對不起~!」
自那之後,約過了兩天。
「似乎是來接我們了。」
眼睛往旁邊瞄,奈茲與班度的表情看來雖然有些意外,但是完全沒有要提防的意思。這時,兩人才放鬆戒心。
「別激動,他確實是聯絡員沒錯。」
提姆對奈茲使了個眼色,奈茲舉起纏着風的手指給他看,表示沒問題。
「以爭取時間來說,這確實是最好的話題沒錯。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唯有趁虛而入的伎倆特別精通。」
夏倫困惑地問道。於是奈茲等人想起剛纔的說明還沒說完。
雖然知道是自己人,不過萊恩海德還是姑且擋在夏倫之前,問道:
「接應,是嗎?看來是不走市內街道了。」
「關所?」
「請問……我們是不是反而離公都愈來愈遠了?」
那人這麼說,聽起來有點像在苦笑。同時,他從樹叢中走出。是個頭戴鴨舌帽、肩上揹着肩揹包的青年──提姆•羅凱特。
但是,還沒得到答覆之前,烏魯魯克與庫歐先有了反應,抬頭望向上方的樹枝。
翠瞬間下跪磕頭。揹着勞斯的班度用有如看蟲的眼光看着她,開口勸說道:
──全世界最美的都市。
支援者的職業五花八門,例如觀光導覽處。導覽處的工作人員也是支援者,透過他們從本部出來時帶出的暗號與剖符進行認證。暗號在每次外出的時候都會另行決定新的,剖符也是用特殊的材質製成的。
「妳就別發牢騷了。烏魯魯克跟庫歐也都很疲憊,並非毫髮無傷。我想讓牠們儘快接受梅兒的治療。」
提姆這才放心地開口解釋。
那是一隻貓。一隻身上有着黑白條紋、看起來隨處可見的貓,正站在樹枝上,眼光向下看着一行人。
另外,來自北方山脈地帶的清淨湖水乃是這富饒的農業國家之生命線,因此也沒人敢污染水質,常保澄澈見底,在不同的日光、月光的照耀條件下反映出千變萬化的光輝。
在長達數公里的淺灘上釘入鉚釘,建立基底,在其上建立建築物、道路、橋樑等設施。
於是,奈茲抓着翠的領子,把她拖回了食堂。
湖上的市區部分佈滿有如網狀的水路,大多數的人都以小船爲主要的交通手段,氣氛有一些優雅。
連神都也認同這個稱號,足以印證其名不虛傳。
「傳達部隊的隊長親自出來迎接,真是貴賓級的待遇呢。」
「不,他是我的領路人。」
「根、根本連人都不是!」
夏倫與萊恩海德透過枝葉的縫隙窺視湖面。
奈茲與班度互看一眼,停頓一下,接着說:
聲音再度響起,口氣聽起來像是在苦笑。接着,聲音的主人現身了。撲通一聲地,湖面有了波動,一張臉探出湖面。
「好、好嚴謹喔……」
萊恩海德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液。夏倫看起來也更緊張了。
因此,他目前以【達姆多拉克】的祕密住處爲據點,對各種動物施加固有魔法『鳥獸愛護』,拓展並強化動物情報網絡。受他施法的動物除了必備的傳信鳥之外,還包括市內的貓、老鼠、棲息在湖的周遭與北方山地的動物們。
說完,兩人聳聳肩,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
「在以前公國仍被稱爲王國的時候,當時國內仍有精靈信仰普及。他們這樣的存在,在那時候可是被稱爲『偉大湖之精靈的眷屬』『唯一能接觸、交流的精靈』。」
接着,用旅館配備的傳信鳥發通知給李奧納多,然後討論今後的方針。等到齊雅拉回來之後,一行人已經出發前往本部去了。
「市區的街道很窄,用小船移動也很不方便。」
提姆來到湖邊蹲下,緩慢地、規律地搖晃枝葉。
現在,一行人正躲藏在湖的南側的雜樹林中,眺望着這座美麗的都市。「哇啊……」夏倫忍不住讚歎了起來。萊恩海德也着迷地欣賞着。
『嗨。等你們很久了。』
「真麻煩~這兩隻就隨便找個地方放生──」
「這、這究竟是什麼生物!?」
『用不着這麼提防,小少爺、騎士小哥。我是聯絡員。』
「我們倒不是懷疑她這個。」
加上烏魯魯克牠們在一旁施壓,翠只好說聲「好啦~」眼眶泛着淚水。
解放者陣營追求的目標願景確實是『跨越種族隔閡的未來』沒錯,不過,任誰也想像不到,連人面魚都會加入成爲夥伴。
看兩人陷入極度的慌亂狀態,班度只好細心地解釋。
提姆領着一行人在雜樹林內熟練地往西前進,步伐沒有一點猶豫。同時一路上不忘留意勞斯的狀態。
【烏爾迪亞公國】的【公都達姆多拉克】。
「精靈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偉大的湖之精靈可以容忍自己的形象被這樣流傳嗎!?」
班度的說明反而讓兩人更加地混亂。
『喂,你們兩個。』
腦海內又響起相同的男中音,這聲音無謂地低沉、無謂地充滿熟男魅力,而且無謂地讓人聽了覺得心情自在。夏倫與萊恩海德緊張得全身抽動一下,擔心是不是惹惱對方了。
『小事就別計較了。』
多麼和氣的表情。夏倫與萊恩海德鬆了一口氣,看了彼此一眼。
『是人還是精靈、魔物,是重點嗎?哈,當然不是了。這種沒意義的框架能夠決定什麼?』
「你、你是說……?」
『重點是過了什麼樣的人生,以及今後要活出什麼樣的人生,不是嗎?只要能認清這一點,自然就能決定你是什麼角色。』
爲什麼呢?明明是條頂着大叔臉的人面魚,在他的面前,夏倫與萊恩海德忍不住要正襟危坐。
而且,忍不住要覺得這條魚說着莫名地有點意涵的話的樣子──
『我不是什麼人物,只是個愛管閒事的普通大叔,給這些努力要反抗世界的傢伙們幫點舉手之勞而已。』
感覺挺帥氣的!
『好了,閒聊就到此爲止。讓我透視一下吧。』
頓時,對方發出了魔物特有的黑紅色魔力波紋。看夏倫他們很困惑,奈茲解釋道:
「不用擔心。這就是剛纔說過的『聯絡員的審查』。牠只是在讀取你們的思考,檢查有無敵意、惡意或洗腦的跡象而已。」
「這、這表示牠在讀我們的心思嗎!?」
萊恩海德緊張地說。班度點頭。
「不過似乎只會讀取意識的表面而已。裏曼一族都會使用固有魔法『心電感應』,而這種讀心術似乎是固有魔法的應用技術。好像只有上了年紀的裏曼才辦得到。」
老人的眼光犀利地瞪着萊恩海德。那眼光一點都不像老年人,有如兇狠好鬥的不良少年。
「萊恩海德!?」
「好了、好了,別再發呆啦。差不多該進去了吧。」
將門打開,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響。兩人仍有些恍然,走進去之後,看到的是──
「那就是解放者的本部──魔裝潛艦宮『勒克•艾雷因』。」
然後,衆人一下子往奈茲等人聚集了過來。
他以爲團長閣下應該是被龐大的烏魯魯克遮住了,班度背上背的應該是個破破爛爛的行囊之類的……
畢竟要迎接的是最後的神代魔法使,而且還是白光騎士團的團長,也難怪會滿心期待地準備如此陣仗。
「嗯?那是──嗚!」
不管怎麼樣,至少勞斯平安地……雖然不算平安,但是至少活着來會合了。明白這一點之後,密雷迪才放下心上的大石,頓時感到渾身虛脫。
隧道本身的長度約二百公尺,即使這麼長,對比之下船仍然顯得壓倒性地巨大,從比例來推估,全長應該有三百公尺。
只要知道牠是湖之精靈,並且知道解放者是個很不得了的組織,那就夠了。剩下的都別多想,放棄思考。
看來,這是一場盛大的迎接集會。
「啊……」
「真的沒問題嗎?」「發生什麼事了!?」「嗚,沒有左手!」「哇喔,多麼俊秀的美少年……咕嘟。」衆人圍着一行人七嘴八舌、各說各話。
會是什麼事呢?眼光往下一看,看到隧道有如斜坡般地向下延伸,另一端是──
再加上【烏爾湖】本身非常寬廣,直徑至少一百公里以上,平均水深也有三百公尺,目前觀測得到的最深處更是深達六百公尺,不過中心部分肯定更深。
同時,還有許多人排成兩排,人種形形色色,十分多樣。
發光的結界將水擋在外頭,一點都不滲漏。隧道本身寬廣,體型龐大的烏魯魯克跟庫歐在這裏一樣不覺得擁擠。正當萊恩海德看着發光的水牆看得出神的時候,忽然發現夏倫正在用力地拉扯自己的袖子。
「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神祕現象呢!」
「裏曼?」
「啊~陛下,先別來煩翠,翠現在真的很累。」
難怪,除非由本部主動迎接,否則要發現、抵達這裏,肯定是難如登天。
夏倫愕然地抬頭看身旁的人。萊恩海德雙手緊按着胸口,彷彿心臟被射穿了似的。站也站不穩,但是視線卻緊盯着密雷迪,一瞬間都捨不得移開。很明顯地,是一個人墜入情網的光景。
「裏曼一族好像能在一定的程度之內操縱水生生物,所以他們才被稱爲湖之精靈的眷屬。這也是本部的防衛機制之一。」
不過,老人開口說出的歡迎話語,卻是──
「往這走。」
是密雷迪、奧斯卡、梅兒與琉媞莉絲。
水中隧道的出口與潛艦宮的前方甲板相通。
「咳咳嗯!」
所有人都驚訝得眼珠子要噴出來了,心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同時,密雷迪也衝了出來。
「你們最好別想太多。當牠是個愛說教的大叔就夠了。」
這樣看來,這艘潛艦應該也能在天上飛行纔對。
「那麼,勞斯•拜恩閣下…………在、在哪?」
雖然不像水中隧道本身會發光,不過整艘船都有一層空氣包圍着,一樣能防止水滲入其中。
她慌張地不斷輕拍着勞斯光溜溜的頭部。
奧斯卡察覺他的眼光,正打算要開口辯解的時候……
「「「「「!!!?」」」」」
梅兒她們仍然忍不住揚起嘴角偷笑。老人收起逼人的氣勢,表現出嚴肅的神態,開口說道:
因爲,他看到離他有些距離的水牆之中,有──
「真的是太優秀了!」
兩人爲潛艦宮壯觀的威容感動、被異樣的光景震懾的同時,一行人一路向下,來到了甲板。這時候,水中隧道忽然消失無蹤,羅曼張開鰓,似乎是在敬禮,然後裏曼一族同時解散。
就連「咦」地訝異的空檔都沒有,奈茲馬上發動了轉移。
在奈茲的帶領下,一行人走向一扇門。
「萊恩海德!你看那個!」
『不用客氣,嘿。』
「真是優秀得可怕……」
「這是……結界嗎?」
跟一般的船一樣,側面有外側通道,看得到有人在裏面正常地走動。
其他在現場聚集的解放者本部成員看起來也都嚇壞了,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萊恩海德正要跟在翠後面走,卻突然繃緊了全身。
老人的神情散發異常的壓迫感。不知爲什麼,就連奧斯卡也忍不住移開目光。當然,萊恩海德也因此回過神來,端正站姿。不過,臉頰仍然泛紅。
「那就好,即使是在『水裏』也能放心了。感謝你。」
「真的。所以,妳就別再拍人家的頭了。他看起來很難受,像是在做惡夢。說不定妳這樣喚醒了他不好的回憶。」
密雷迪更是一副坐立難安、迫不及待的樣子。
突然,衆人都聽到了幻聽,「劈啪」一聲地,彷彿雷擊。
『好,沒問題了。奈茲小哥,我聯絡過本部了,準備都做好啦。在西北方三百公尺處約十公尺深的位置,可以嗎?』
無數大叔的臉龐正轉過頭來看着這裏。而且不只大叔,還有大嬸──不,是女士。是人面魚。
「教、教會知不知道關於裏曼一族的事呢?」
於是,翠一臉不耐煩地走向班度,爲背上的那個人拉下連帽。於是,神奇的事發生了!
於是,奧斯卡的眼鏡反映怪異的光輝……「「哇啊啊!」」梅兒與琉媞莉絲則是興高采烈,興奮得有如憧憬戀愛故事的少女一樣。
「……班度閣下,我可以吐槽嗎?」
密雷迪身上仍然穿着女僕裝,而且款式跟之前的不太一樣。看來應該也是奧斯卡的收藏品之一。班度見狀,眼光立刻多了幾分鄙視。
走近一看便能看得更清楚,整個潛艦宮外圍都有一層空氣包覆着,水牆整體呈紡錘狀。事實上,與其說潛艦在水中游,說是浮在水中的巨大氣泡內比較正確。
「那、那是什麼!?莫非是……船!?還是潛水艇!?但是,未免太巨大了!」
奈茲在一旁說明道。不過,兩人都被震懾住了,連回話都沒有辦法。
這兩排隊伍形成的通路的另一端,有四個人影,存在感特別出衆。
一行人談論著水中的神奇生物,同時走近潛艦宮。
翠帶頭往前逕自走去,還是一樣沒有一點感動的樣子。雖然她沒說出口,但是肩膀其實痛得很厲害。現在只一心想讓梅兒爲她治療。
是站在密雷迪等人身後的老人。一頭白髮綁成一束馬尾,矮胖的身上穿着黑底黃色刺繡的法衣。
「因爲解放者的本部──就在水中。」
彷彿要強迫衆人收心似地,一道大得誇張的乾咳聲響起。
「好了、好了,大家先讓讓。該姐姐我出馬啦~」
「多、多麼地楚楚可憐……!」
「萊恩海德?你怎麼了──嗚!」
奈茲點頭,嘴角微微地揚起。「爲什麼要進水中呢?要從水中進入市內嗎?」夏倫不解地斜着頭。奈茲表情有些調皮地向他公佈答案。
羅曼叔叔臉上浮現一個豪邁的笑容,然後沉入水中。
這是萊恩海德第一次坦然接受翠的建議。
「……奈茲閣下?該不會……接下來要轉移到水中嗎?」
他肯定是想起了被某個少女不斷稱呼「禿子」的記憶。
「聽說當初在這個國家被納爲屬國的時候,爲了查證精靈傳說,教會也曾派人在水底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搜查。不過……據他們自己說,當時他們操縱魚羣,不着痕跡地妨礙搜索,並趁機躲進了地下水脈,所以完全沒有被察覺。」
忍不住移開目光的瞬間,同時也察覺到,原來這些水生生物──雖說其中也有些看起來像是魔物──正在周遭環繞,看起來像是在巡視。
處於水底,這樣的位置等於是天然的結界。不但在這天然結界的守護之下,據點本身還能移動,確實是任誰也想像不到的。
「……真的?」
被大姐姐們包圍着,夏倫顯得不知所措。萊恩海德對衆人的友好態度也感到困惑。
班度苦笑着說。密雷迪微微地斜着頭,看來仍然很不安。
「歡迎來到解放者陣營。」
說到後來,卻顯得困惑無比,在場的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
「放心,我吐過了。」
「有這些情報就夠了。」
另外,翠第一次來本部的時候,由於羅曼看穿了她腦海中的人渣想法,被狠狠地訓了一頓。
水中隧道的終點,連接着一艘巨大的船。
那看起來破爛如抹布般的東西,竟然變成了團長閣下本人!他全身癱軟無力地趴臥在班度的背上,一動也不動。看起來甚至毫無生氣,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簡直像是屍體……
一瞬間,周遭的景色全變了個樣,一行人已來到水中。不,正確來說,是在水中的隧道內,隧道本身還會發光。
「啊、啊啊……!」
而這艘船與一般的船舶之間還有一項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甲板上竟然有一座大約五層樓高的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宮殿,或是神殿。
梅兒推開人潮,走了過來。
「冷靜點,密雷迪。他跟妳一樣,只是因爲過度疲憊而沉睡而已。」
「是種族的名稱。牠個人的名字似乎是叫做羅恩裏吾爾夫(獨行狼),大家都簡稱牠爲羅曼。」
不過,同時心裏也湧現一股有如恍然大悟般的情感。
「梅兒姐姐~妳看看啦~翠累壞了,快點給翠施展再生魔法吧~!」
「喂,翠!妳憑什麼這樣對姐姐大人說話──」
這應該算是船艙吧。是個非常寬廣的空間,不過到處都堆滿了各種物資。
『一般來說,還得要游泳才進得去,你這能力還真是方便呢。爲了以防萬一,我會讓我的族人看守周圍。』
「妳對待我的態度未免變得太怠慢了吧!?」
「夠了、夠了,別一臉有點高興的樣子,琉。妳去旁邊等着。」
話纔剛說完,周圍的人們便一起將琉媞莉絲高高地抬至頭上,彷彿跳波浪舞般,一個接着一個地傳給身旁的人。琉媞莉絲在人牆上掙扎着,口中不斷嚷嚷「住手!快住手啊!」雖然是在抗議,口氣聽起來卻很高興。
琉媞莉絲小姐一離開共和國之後就徹底沉溺於解放感之中,完全解放自我、毫不掩飾自己的癖好。現在整個解放者陣營都已經知道她是個變態女王了。
因此,對待她的方式也都變得很怠慢。而這更是讓女王大人龍心大悅。

廣大樹海的鄉親父老要是知道,肯定會哭泣的。
「撇開受重傷的傷患不管、只顧自己的態度,我倒是不討厭唷,小翠。不用擔心,姐姐我會一次治好所有人的。」
說完,梅兒正要施展再生魔法。不過,奈茲先插嘴道:
「梅兒。勞斯的左手臂別治好,要維持現狀。」
「咦?爲什麼?對我來說一點都不費事。」
「這我知道。但是……這是勞斯本人的期望。」
那是勞斯在昏迷之前提出的要求。
「『我的力量還不夠。可以的話,想請奧斯卡•奧爾庫司爲我補強失去的左手臂』他是這麼說的。」
頓時,吵雜的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眼光不約而同地轉向勞斯,然後看向他正緊咬着牙關的年幼的兒子。還有年輕的騎士,看起來也十分地懊悔不甘。
渾身重傷,失去了一些家人……
即使缺陷,也想把缺陷化爲力量。如此決心,讓任何人都能夠清楚地體認到勞斯堅強的意志與沉重的覺悟。
「我一定會準備最好的義肢。不只如此,還會給他比以往更強大的武器。」
奧斯卡堅定地承諾,沒有絲毫猶豫。
「那……那就麻煩您了。」
「不!妳應該要繼續爲難他們!竟然用勾引人的眼光看着我的寶貝密雷迪!」
「沒有!」
「……萊恩海德,我看你還是先別說話,要不然話題不會有進展,拜託。」
但是,反過來說也就只是如此而已。從薩魯斯等人的表情來看,也不過就是如此。
奧斯卡等人也訝異得瞪大眼睛,盯着萊恩海德看。
頭髮是深金色的,瀏海剪得齊平;穿的是沒有一點皺褶的襯衫與窄裙,手戴黑手套、腳穿黑色褲襪,完全沒有露出肌膚,使她原本就顯得精悍的氣質更加地犀利。
「阿、阿奧哥!請看!」
「各位明白了嗎?真的沒有必要懷疑萊恩海德!」
突然,「碰」一聲地響起,兩人都嚇了一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由於奈茲等人順利地將人帶來,加上裏曼一族也判斷他並沒有敵意或惡意之類的念頭,才這樣讓他進入本部。
身爲爺爺(自稱)爲了保護孫女,各種刁難與辱罵都是應該的。但是,密雷迪卻無法容忍,每次都由她出手制止薩魯斯爺爺,手段也一次比一次激烈。
「勇者都是善人,這是歷史證明的事實。但是,勇者卻不見得每次都是站在『反抗者』那一方。」
雖然她的口氣沒有任何情緒,但是非常令人害怕。完全聽不出來她到底是在責備兩人,抑或真的不放在心上。
「這可怎麼辦呢,姐姐大人!密密爭奪戰一觸即發,我好興奮呀!我好興奮呀!」
更讓夏倫與萊恩海德尷尬得坐立難安的,是她十分令人印象深刻的狐狸耳朵──只有一邊。
「是。」
「哎呀呀~奧斯卡小弟,看來你多了一個競爭對手。」
追根究底來說,他只是一般的神殿騎士,也不是神代魔法的使用者,真的可能背信嗎……
衆人依然帶着冷酷的氣氛,用彷彿審查者的眼光打量着他,一心想揭穿他的假面具。
結果,究竟如何呢?
不過,這就先不談了。
「……薩魯爺爺,閉嘴。」
不同於李奧納多那一次,他們並沒有因此接納萊恩海德。
「萊恩海德,我求求你,變回平常的你好嗎?」
「唉,這混亂的場面是怎麼回事?早知道就該像翠那樣落跑了……」
可蘿莉絲反省道,同時低垂眼簾,眼睛再度變成細線狀。從稱呼方式來看,她與密雷迪的關係似乎十分親密。大大的狐狸耳朵無力地垂下的樣子,看起來有一點可愛。
這裏是談話室。室內有皮革表面的沙發、古董風的桌子,令人驚訝的是,竟然還有暖爐。
總指揮復活了。
「……圖謀不軌?」
但是,仍然不能完全排除他是有能力穿越這些障礙的刺客之可能性。
「這是……在共鳴嗎?」
「最後是我。我是首席輔佐官及本部第三實行部隊隊長可蘿莉絲•蓋斯特里希。我的姓氏跟這老爺子相同,因爲我是他的養女。」
「密、密雷迪?」
這時候,夏倫解開了他們心底的如此疑惑。就像當初跟李奧納多與奈茲他們說明的時候一樣。
「住口!你跟那邊那個假紳士真流氓的眼鏡男一樣,都是害蟲,一個接着一個地冒出來騷擾我的寶貝密雷迪!」
頓時,薩魯斯的氣氛瞬間轉變,收起了剛纔那胡鬧老頭的態度。
萊恩海德抽出聖劍。頓時,莊嚴的光輝照亮整個房間。
勞斯要來到本部的時候將會有一個神殿騎士同行──如此情報,早在艾斯佩拉德發傳信鳥給本部與共和國的時候就通知到了。
「……梅兒、琉,我不喜歡這種方式的調侃。」
「喔……」
薩魯斯趴俯在桌上,女人不理會他,代替他向衆人說明。
其實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但是對薩魯斯爺爺來說,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夏倫的堅定態度已足以展現他們之間的堅定羈絆。
萊恩海德一臉焦急地想要解釋,卻被眼神有如死魚的夏倫制止,這使他大受打擊,無精打采地垂下頭。
「呃、是……」夏倫移開目光,「對、對不起……」萊恩海德小聲喃喃,全身冒出冷汗。
因此,他們故意表現出荒唐的言行舉止、在他的面前侮辱神……
雖然會議並不是跳舞大會,但是場面混亂無比,一樣沒有進展。
發出聲響的是坐在薩魯斯左邊身旁的女人,她拍打了薩魯斯的後腦勺。夏倫與萊恩海德嚇壞了,心想,對老人家來說可能會致命吧……
奧斯卡忍不住嘆氣。無意間望向身旁,發現密雷迪正盯着自己看。她接着望向萊恩海德,接着又看着奧斯卡……
「請、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夏倫,是勞斯•拜恩的麼兒。他是勞斯家的護衛騎士萊恩海德•阿希耶。是當代的『勇者』。」
這時候,有人對可蘿莉絲開口:
萊恩海德與夏倫的眼光不知所措地遊移。
「你們這些企圖玷污天使的邪惡之物,就讓我這老骨頭來降下天誅──噗咕!」
因爲他視同孫女般疼愛的密雷迪,現在竟然跟男人走得那麼近!而且那個男人看起來就是一副黑心黑腸的樣子,肯定是個會讓女性傷心落淚的冒牌紳士!
「咦?」
眼看護衛騎士一見鍾情、爲愛失控,夏倫的眼神愈來愈空洞、虛無。
於是,等到梅兒施過再生魔法之後,前來迎接的人們就地解散。勞斯立刻被運至醫務室,奈茲等人則前往艦內的另一個房間,報告事情的經過。
「咳咳。奧斯卡閣下,不好意思,請問你與密雷迪小姐實際上究竟是什麼關係──」
「夏倫少爺!?對、對不起……」
也就是說,她是司令官的近衛,也是擔任本部防衛之部隊的領導者。可蘿莉絲如此說明之後──
不過,薩魯斯跟可蘿莉絲之所以提出離題的議題,並非完全出於個人的怨恨。
「等等,別在這時候表現出一臉沮喪的樣子,太犯規了!」
「密、密雷迪小姐,請聽我解釋!我絕對沒有圖謀不軌──」
「我、我並沒有用那種眼光──」
「……小可蘿,別太捉弄人家。」
「只要勞斯閣下醒來,一定會有辦法的。詳情就之後再談吧。」
但是說實在話,要打從心底信任勞斯•拜恩以外的其他神殿騎士,在還沒面對面交談過的情況下,對他們來說實在不容易。
密雷迪說道,神情仍然有些迷濛。萊恩海德驚覺地抬起頭,喃喃了一聲「是女神……」,夏倫也嘀咕道「跟父親說的不一樣……」眼神看來,似乎是把密雷迪當成了心地善良的深閨千金。
「別說傻話,班。你忍心讓我一個人面對這種場面嗎?」
奧斯卡移開目光。「!?」萊恩海德驚訝地望向奧斯卡。至於奈茲等人,則是有的一臉無奈、有的在偷笑。這時候,薩魯斯的情緒更加激動了。
「她、她還好嗎?」
「讓各位見笑了。雖然他老人家言行荒謬,不過可是解放者陣營實際上的司令官。而這位穿着女僕裝的女孩則是密雷迪•萊森。是我們的首領。因爲某些因素,目前她的感情起伏與言行都陷入消極化狀態。」
看到密雷迪等人以及夏倫、萊恩海德、還有另一個女人(翠也有報告義務,有找她來。但是她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應該是嫌麻煩,落跑了。),在每個人都就坐之後,那個將白髮捆成一束、眼光犀利的老人開口說道:
「呃、是。」
說完,女人接着一一介紹奧斯卡等人。
再這樣下去,薩魯斯爺爺總有一天會遭受致命傷……
薩魯斯爺爺再度倒下,這次是被超重力壓住。密雷迪的口氣透露着一點怒意。
「勇者一樣是人類,只要相信的東西不同,一樣會與人敵對。沒有任何人能夠與所有人站在同一陣線。即使他是勇者,也不見得就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
「嗯,看來是不會錯了。」
「奧爾庫司閣下,求求您,萬事拜託了。」
「總指揮,這是……」
這個人真的能跟神敵對嗎?
「唔,佩帶在腰際的那個,可以抽出來讓老夫看看嗎?」
「阿奧……也對我圖謀不軌嗎?」
「那麼,就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話,也不知該怎麼問,很不方便。」
因此,他下定決心,爲了爭取信任,願意答應對方提出的任何要求。滿懷覺悟的眼光轉向薩魯斯,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
「我是薩魯斯。薩魯斯•蓋斯特里希。青春洋溢的八十八歲。」
「兩位應該很在意,我就說明清楚吧。我這耳朵確實是被神殿騎士斬斷的。因爲那狗屎不如的神,我喫足了苦頭。」
這時候,變化發生了。
她的語調平淡,沒有起伏。細長的眼睛僅微微地睜開,彷彿刀鋒。
『守護杖』發出了微光,而且輕微地持續震動着。琉媞莉絲看起來很訝異,可見這並不是她造成的現象。
「請別放在心上,既然你們已經背棄了神,我不會跟兩位計較的。」
「是沒錯,可是……!」
每一個人都訝異地來回看着聖劍與守護杖。
夏倫與萊恩海德緊閉着嘴巴,深深地鞠躬。
「好吧,既然小密這麼說的話。」
薩魯斯說的一點都沒錯,讓夏倫無從反駁,只能緊咬着牙關,嬌小的肩膀微幅顫抖。
看着這樣的夏倫,萊恩海德的臉頰自然而然地放鬆。身爲騎士,看到如此年幼的孩童爲了自己這麼努力,豈有不感動的道理?
「……」
「總指揮,不是說過玩笑話一天只能說一次嗎?你忘了?癡呆了嗎?」
「……薩魯爺爺,不行。」
「唔唔!?密、密雷迪,等等、爺爺我的五臟六腑,要被擠出來了……!」
超重力再度來襲。
「……他是勞斯•拜恩所信任的人,那就足夠了。」
因爲勞斯•拜恩信任他。
密雷迪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她展現出一股超然的『強大』,確實有巨大組織首領的風範。
「我們相信密雷迪。既然密雷迪相信他,我們也只能相信了。」
奧斯卡微笑着說道,奈茲等人點頭附和。可蘿莉絲也終於展現柔和的笑容。
「什麼嘛、什麼嘛,都當我一個人是壞人嗎?真是太過分了,虐待老人!」
「薩魯爺爺只是盡了自己的職責,我們都明白的。」
裏曼一族探測惡意的能力非常優秀,雖然只能探測意識表層的思考,一樣能夠看透超越合理性的直覺部分。即使透過洗腦或暗示等手段暫時消除惡意,一樣瞞不過他們的探測。
但是,仍然不能說是天衣無縫。因爲世界上有些存在,即使沒有惡意或害念,一樣能夠傷害他人。不只沒有感情的『神之使徒』是如此,人類之中有些人生來就喪心病狂,對他們來說,傷害他人就跟呼吸一樣地自然。
當然,被聖劍選爲勇者的人應該不會是那樣的人。
但是,到了這個階段,竟然有勇者跟着最後的神代魔法使加入陣營,難免會覺得這未免太巧了。以薩魯斯的職責來說,面對這種狀況,不應該只是樂觀地視爲是命運的安排。
「密雷迪啊……嗚嗚,爺爺我好欣慰啊……不過,既然妳明白我的苦衷,爲什麼要把我壓垮?」
「……嘻嘻?」
「沒想太多就動手了是嗎!?真是太過分了!但是,我原諒妳!因爲可愛就是正義!」
看來,衆人是願意接納萊恩海德了。夏倫這時才放鬆緊繃至極的身心,彷彿泄氣的氣球一樣。
他笑着轉頭望向萊恩海德,卻看到他正在凝視着密雷迪,紅着臉頰,口中喃喃道「可愛就是正義……確實是真理」於是,夏倫的眼神又失去了光芒。
「解放者的首領能夠打倒使徒,這已經是被證實的事實。既然這樣,姐姐我們應該也可以出手了吧?呵呵呵。」
她整個人的氣質依然迷濛虛幻,彷彿泡沫。但是,當然不會有人爲此出言調侃了。
那並非出於樂觀。
他死也不肯看向梅兒跟琉媞莉絲。儘管她們一直用欲言又止、看熱鬧的眼神看着奧斯卡,但奧斯卡決定裝作沒察覺,他深信這纔是最好的應對方式。除此之外,還有薩魯斯老先生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密雷迪緊盯不放的眼光、萊恩海德不甘的視線,全都要裝作沒察覺。
那是反叛勢力的首領對分散於世界各地的同志發出的召集令。
得知教會刻意安排父子相殘,衆人對教會的怒火升至極點,氣氛激動得彷彿通了電流。
語畢,奧斯卡等人的臉上浮現有如熊熊烈焰般的笑容。
目前還不知道『神之使徒』究竟還有幾具。
因爲那樣一來,必然也能讓密雷迪復原。無論要採取什麼行動,少了首領總是讓人提不起勁。
昭告所有同志,蟄伏的階段告終,該是展現爪牙的時候了。
原本因爲焦躁與對自己的無力懊悔而彷徨不定的迷惘心靈,頓時穩定了下來。
彷彿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的人們發現夜空中唯一的星光之後,終於得以鎖定方向、開始筆直前進。
面對這樣的人物,即使是全世界最頑固、最嚴格的男人,也會被改變。
「轉告衆人,說──『時候到了』。」
「呼~真是令人熱血沸騰。」
但是,衆人心裏卻沒有一點不安。
「讓我們一起變強,變得更強大。」
「哼,不管還有多少使徒,我再也不會落後了。」
奧斯卡等人氣勢十足,甚至讓人產生空氣因高溫在搖晃的錯覺。
「啊……是!謝謝妳!」
於是,雙方在奧斯卡與夏倫兩人的主導下交換了各種情報,有時由奈茲與班度開口補充。
護光騎士團的戰力也仍是未知數。
薩魯斯恭敬地問道。那文質彬彬的神態,彷彿地位崇高的貴族。
密雷迪說道。她平靜的聲音,彷彿漣漪擴散。
蒼穹色的眼睛反映着夏倫的容貌。
「姐姐大人!多麼嗜虐的表情,好迷人唷!」
「感謝妳,密雷迪小姐。」
薩魯斯的臉上浮現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可蘿莉絲的眯眯眼也大大地睜開,臉上展現一樣震懾心神的表情。兩人兇猛表情的相似程度讓人不敢相信他們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女。
同時,也恍然大悟。
「馬上針對『最終計劃•變革之鐘』進行微調,隨後啓動。」
「……還是有能做的事。」
只是因爲心裏有決心,堅定更甚鋼鐵、不惜犧牲性命的決心,那必定是隻有『人』才能擁有的決心。
這就是密雷迪•萊森,解放者們的太陽。
「好了,差不多該繼續談正事了吧。從奈茲他們的態度來看,我想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纔對;不過,相信大家都很想知道,李奧納多他們怎麼沒有一起來?」
意氣軒昂。衆人應和首領的聲音,仿如百獸齊聲咆哮。
雖然報告的內容充滿了各種令人驚訝的事實,不過卻沒什麼人表現出動搖的反應。
「我們的首領,敢問該怎麼做?」
她一開口,所有人馬上正襟危坐,彷彿在面對王者一樣。態度的轉變,鮮明得讓夏倫與萊恩海德不免感到困惑。
「……嗯,跟我們一起去吧。前往新的未來。」
爲了穩定氣氛,薩魯斯開口做結論。
還有半使徒化與量產型七聖武具這些新出現的威脅究竟普及到什麼地步,仍然無法掌握。
「我的心意也跟夏倫少爺一樣。雖說我的劍術與生命,早已獻給了勞斯大人與夏倫少爺。但是,不知道是因爲什麼樣的因果,我竟然是勇者,手中持有聖劍。我想爲改變世界盡一己之力,請儘管吩咐我吧。」
「那是當然的。我再也不會讓妳單打獨鬥了。」
「沒錯。到集結完成爲止還有一些時間。讓我們變強吧。我們也要跟密雷迪一樣,到達神代魔法的神髓境界,一定。」
「我會實現你的心願。」
這個瞬間,夏倫又長大了一點。
「是,讓我們繼續談吧。有很多事必須要向各位報告。」
奧斯卡試圖改變氣氛,眼光只看着夏倫一個人。
「不管怎麼說,目前最要緊的是想辦法治好勞斯閣下。」
原來,這就是解放者的首領。
即使得知使徒仍健在的情報也一樣。畢竟已經證明使徒是可以被打倒的,衆人也早已做好挑戰無數次的覺悟。讓衆人比較激動的,反而是途中與凱姆兄弟敵對的事。
夏倫與萊恩海德,現在終於理解了勞斯對她的情感。
話雖這麼說,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想要全家人和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如此理所當然的心願,卻是難如登天。
「請讓我們幫忙……不,應該說,請讓我們加入解放者!請讓我們以同伴的身分,做自己能做的事!」
想不到戀愛會讓人改變這麼多……
「也有該做的事。」
雖然夏倫沒有將如此心願說出口,密雷迪卻能正確地理解,並毫不猶豫地攬在身上。她的態度,讓夏倫與萊恩海德頓時感覺好像得到了萬人的助力,眼眶不由得泛起淚水。
「前往能讓人類活在自由意志下的世界。」
最後,密雷迪的雙眼環視奧斯卡等每一個人,浮現充滿把握的光輝,堅信他們一定辦得到。
看來在場所有人當中,最精明可靠的可能是夏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