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設定集附錄 Ground Zero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9845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小說文庫

翻譯:晴嵐

潤色:提轄

Ground Zero——《伊裏野的天空,UFO之夏》 序章

出處是設定集上的短篇, 買了設定集發現沒有中譯本之後就擅自地翻譯了. 譯者水平有限, 難以展現出秋山老師筆力之萬一. 但是仍在儘可能保留0;譯者和潤色擅自認定的1;原意下貼閤中文語法習慣. 在閱讀本「序章」之前請務必保證自己閱讀過小說本篇.

並不想去學校。既然如此,學校不去也無所謂。

但是想去游泳。既然如此,偷偷潛入泳池也行。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六時三十七分。Bullseye方向040,距離20海里處,伊裏野機傳來了緊急信號——機體後方爆音,兩引擎燃料流量異常增加,火災警告,過熱警告,飛控系統報錯,用於姿勢控制的油壓三系統報錯。自動駕駛系統宕機,全力推拉操縱桿也無法維持水平飛行狀態。現在空力飛行*中。

空力飛行: 原文如此, 上標英文FBA. 應屬作者生造詞. 推測與後文重力飛行0;上標FBG1;相對, 指用常規動力飛行0;fly-by-air1;.

不過全都是謊話就是了。

「啊——啊—— 那可真是糟糕啊。」

從伊裏野的正後方傳來了艾莉卡咯吱咯吱的笑聲。

「你怎麼不乾脆說引擎壞了或者機翼斷了呢? 傑米和恩利科他們暫且不論,如果是你這麼說了的話他們會相信的。」

又在說蠢話了,伊裏野想。緊接着園原基地的控制室發來指示——任務終止,立即返航。無法完成,伊裏野回答道。無法旋轉,劇烈振動中,操縱桿無響應,機體自行向右偏移,請求重力飛行許可。

——不允許重力飛行。能通過非對稱地手動操作空氣剎車來改變航向嗎?

可以一試。

——收到。現在「美影」和「市原」的所有跑道都開放使用,應急車輛正在就位。儘可能維持航向050。

收到。

伊裏野不緊不慢地降低速度,讓機體緩緩地進入降下機動狀態。雷達警報表明Manta現正在被三個雷達站監視。直到機體驟降逃開雷達站的監視範圍爲止,都得繼續僞裝成遭遇了不可恢復的緊急狀態的模樣。直到轉到背面爲止都得逆時針翻滾,讓自己宣稱的問題顯得確有其事。從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傳來的G力放大了艾莉卡的聒噪聲。就像從高空自由落體的石頭一般,機體高度驟降。

巨大的亂雲鑲在紅色的藍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夏日的天空。

三號機的座椅是比照着伊裏野的體型設計的,除了高度太低之外基本都能滿足理想的彈射條件。如果一切都依設計預期運轉,座椅的飛行應當相對安定。但現實並沒有那麼簡單。座椅在縱向激烈旋轉的同時,就如同要被綠色的大地吸入一般墜落。

第三次時沒有得到回應。伊裏野口乾舌燥,頭盔中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迴音在輕微地震動。

「既然如此那就差不多該抬起機頭了。還有GPS座標確認。第一候補地點馬上就到了。」

釋放。

命運站在了伊裏野這一方。她把塞有毛巾和替換用的衣物的揹包帶入駕駛艙時沒有人對此發表任何意見。臉上應當顯出的不安與緊張同一直以來的無表情的區別誰人都無法察知,在系統啓動同時感染的病毒也沒有在飛行前的自檢程序中被發現。至於伊裏野在飛行服下穿着還沒寫上名字的學校泳裝的事情,也只有神明和艾莉卡兩人知道了。

在抑制住旋轉之前,誘導傘就將座椅捲入其中,一團亂麻般罩住了座椅。立即切斷纜繩,將誘導傘切離。第二次預備。3、2、1,釋放。

——果然還是別做了,下次再做吧。

不會有錯,這就是第一候補地點。

雖然現在是演技,但自己如果哪天被擊墜而死時肯定也是像這般墜落吧。

被兩條水渠呈V字形所挾的廣大的牧草地。

消音驅動解除,後燃器點火。恣肆痛飲燃料的引擎產生了巨大的推力,Manta就像火箭一樣遽然升向天空。抬起下巴,固定住頭部,伸直後背,彈射時的衝擊是20G,也許是30G嗎? 沒問題的。能在候補地點安全落地嗎? 絕對沒問題的。伸手去摸,黃色與黑色的槓桿,兩腳之間的槓桿,抬起下巴,固定住頭部,伸直後背,250節,絕對、絕對、絕對沒問題,對着槓桿,拼盡全力地——

巨大的亂雲鑲在紅色的藍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夏日的天空。

艾莉卡盯着伊裏野,露出了稍嫌寂寞的笑容。

早已是駕輕就熟。

從毯子裏伸出的手放下受話器的一瞬間。

伊裏野被彈射出後,艾莉卡的病毒啓動了自動駕駛系統,爲了防止出現將彈射出的座椅捲入其中的意外,Black Manta向右制動,與其拉開距離。而後盤旋上升,遵從控制室的指示,踏上返回園原基地的歸途。

「你啊,真是無聊。」 艾莉卡這樣說着,聲音同一陣輕笑混在一起。

「找個合適的傢伙色誘他之後再求他如何? 藏進屍體袋裏被運到別的基地如何?」

在這種時候,伊裏野的第一反應是放棄。

不管怎樣伊裏野都放棄了,回答「收到」,也不問多餘的事。

——沒~問題的,肯定不會被發現的啦。

命令的內容完全不管,回答「收到」,也不問多餘的事。

如果這樣也不錯,伊裏野想。

伊裏野驚訝於自己的躊躇。

怎麼才能逃出基地呢?

怎麼才能避開警衛呢?

想要游泳。

如今日這般的夏日傍晚的天空很美好。

「還有呢,再往上爬升一點會更好喲。空速最好是在250節左右吶。抬起下巴,挺直後背,好好把腦袋固定住。」

「那啥喲,」 伊裏野未加思索,從毛毯裏探出頭來向外窺視,並不去反問「啥?」。進入聒噪模式的艾莉卡回到通常狀態可是十分罕見的事情。

悄無聲息地降低高度。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能夠切斷包括外部命令在內的所有信號,而且將dummy僞造的假信息傳回控制室的話,伊裏野的謊言就不會被發現。加之如果能操弄外部傳來的自動駕駛信號的話,那伊裏野就不會陷入被帶回基地的窘狀。爲了完成這一點所需要的病毒艾莉卡已經在頃刻間寫好了。艾莉卡並沒有忘記這個能夠在正規的應答信號後加上「老師肚子疼」的ASCII字符串再送出回訊的病毒。

但是,直到最後她們都憋不出半個點子。艾莉卡異想天開地提議「搶走武器和車,從大門強行突破,把追上來的傢伙們都殺了」。在內華達的時候從基地裏溜走的次數不計其數,過去用過的手段如今想必是不好用了; 而且那時候基地內的狀況和周邊的狀況都完全不一樣。更何況——

唔嗯,伊裏野嘟囔着。

座椅被完全切離。

變成一個人了。

拉下槓桿的瞬間,Black Manta三號機將駕駛艙座椅射出,伊裏野以28G被釋放到夏日的天空中。

比方說,問了「爲什麼不提前告知就要進行測試飛行」的話,受話器的另一側也不會傳來什麼像樣的答案。在第四停機坪附近山中紮營的約兩名中學生終於回去了纔開始準備工作之類的,拜此所賜榎本僞造的保密警戒狀態好幾次被無端解除之類的,拜此所賜看不見前車之轍的Skank機關反覆催促,政治力學意義下的大壩終於潰堤,一瀉千里之類的,拜此所賜整個夏天伊裏野積累的「暑假作業」0;出擊次數1;被全部開了綠燈之類的,這些事情伊裏野自己是永遠無從得知了。

接着,艾莉卡的氣息從駕駛艙中消失了。

原來那麼近嗎——伊裏野如此想道。重力飛行的話一瞬就到了。

而且,如果自己這般死掉了,想必這樣的天空會更美好幾分吧。

僅憑一人就想從基地逃離,這種事是絕對做不到的。

「天國在哪? 遠嗎?」

而後,伊裏野處在天空的正中心。

自己現在,正不受任何人的指示在空中飛翔。

根據園原基地的統計,在作戰中利用彈射座椅逃生者着地生還率約佔全體的70%。在此之中,能再重回藍天者佔比不到50%。

「飛上去之後就由不得他們說了算了。天空不是我們的世界嗎?」

一直都是如此。

「很近的很近的,就在那邊。Bullseye方向270距離40海里高度30。TACAN頻道110。55。」

八月三十一日的天空。

說到底原本說要潛入泳池的就是艾莉卡,策劃這個逃離計劃的也是艾莉卡。將時間往前回溯一個小時左右,伊裏野在自己的房間同艾莉卡展開了一場互不相讓但毫無收效的對話。

「吶,果然還是別去泳池了吧。」 艾莉卡說,「就這樣真的去死如何?」

座椅的旋轉止住了。誘導傘在大氣中摩擦,下墜速度進一步降低,軌跡變得幾近垂直地表。應急供氧量出現幾許變化。在座椅旋轉停止的同時因爲衝擊而失神的伊裏野睜開了眼睛。程序進入了最後的讀秒階段。誘導傘被切離,主降落傘釋出,每根纜索都單獨測量受力以監測開傘狀態——在容許範圍內。

病毒演出來的緊急事態是極端複雜而深刻的,因此駕駛員並沒有完全把握這一事態並準確地作出口頭報告的必要。報告的狀況和控制室的監視器上顯示的狀態有些許出入才更自然,艾莉卡說。這一點暫且不論,如果能完全騙過控制室的話,計劃就已經成功了一半。在那之後就是唯快不破了。機體驟降以逃出雷達網,再在人的視線之外,在半山腰的超低空做消音飛行,到達某個預先決定的候補地點後,剩下的就全憑勇氣了。

於這個逃脫計劃而言,最大的問題在於園原基地的控制室通常都以100個以上的信道線路監控Black Manta的一舉一動。

「不是已經定了嘛。要去天國喲。」

但是,伊裏野原本就是在低高度下彈射的。

彷彿要把內心吞下的天空。

艾莉卡對伊裏野的不安一笑了之,「什~麼嘛,這點事情不說我也知道的。緊急彈射這種事我也沒體驗過呢。但是失敗的話不也挺好嗎,天國的座標剛剛已經告訴過你了。那我就先回去咯,」

機頭抬起,強烈的G力傳來,主翼上蒙滿了恐怖的水蒸氣。不論因機體驟降繼而雷達反應消失而倉皇失措的控制室怎麼呼叫,都得不到伊裏野的回答。飛控系統本應因宕機而一言不發,但現在卻抱怨着航向偏離了目前載入的飛行計劃。

不管怎麼說,那時候都是有同伴的。

壓下槓桿的一瞬,意識就中斷了。

伊裏野確認高度計的數值。位置相對候補地點的牧草地向西偏了太多,但總歸能有辦法的,伊裏野想。最危險的關隘已經越過。傘降的練習更是不計其數。眼下便先尋找適合降落的平地。

「——什麼意思?」

——還是別幹了吧,絕對會被發現的。

失敗了。

一般而言,通過彈射座椅逃生是不安全的。

「再最後做一遍確認喲。首先,病毒就先這樣留在系統裏。不管是切斷77還是啓動自動駕駛系統都交由病毒完成。在Manta被控制室誘導期間dummy會持續回傳假信號; 設計上病毒會在開始着陸且空速低於50節時刪除所有飛行數據再自我刪除。」

搭乘着因衝擊而失神的伊裏野,駕駛艙座椅爲了利用空氣阻力減速暫時保持無動力飛行狀態。

「絕好的機會喲,這不是想睡覺有人給遞枕頭嘛。」

看到了。

這次成功了。

如果是在高高度彈射的話,伊裏野就會連着整個球形駕駛艙內殼一起被射出。該內殼能在低溫缺氧和急減壓的嚴酷環境中守護駕駛員,然後再切換到低高度彈射用的控制程序。

在有生以來第一次彈射逃生中活了下來。

「果然還是先去泳池,游完泳之後再說。」

接着便迎來了意識的迴歸。能聽見自行車放坡般的風嘯。將頭顯目鏡向上掀開,雙眼直接暴露在大氣中。夕陽染上了整個腦袋。巨大的雲連成一片,被反射的日光柔和地透過雲層撒向大地。降落傘宛如一隻擁有放射狀的骨骼的大水母般。

Black Manta的逃生系統是以共和國系的技術爲基礎,徹底無視預算概念而開發出的極度先進的系統。但就算裝備了此等先進系統,從高速飛行的機體中將肉身的人類釋放,爾後傘降生還仍舊是極度困難的任務。

艾莉卡還在絮絮叨叨着成功率爲0的其他提案。先前明明靜若處子的艾莉卡,在死後變得異常喋喋不休,總是面不改色地講着粗俗沒品的的玩笑話。一旦她進入那種狀態,就會一連叨唸上個幾小時。變成那樣就完全無法對話了。伊裏野想着也只能暫時不理睬她一陣子,便躺到牀上,裹上一身毯子。枕邊放着的內線電話鈴響,伊裏野從毯子裏伸出一隻手拿起受話器。「要取得新裝備的傳感器系統的測試數據,現在去做出擊準備。」想不起容貌的指揮室操作員命令道。

唔嗯,伊裏野嘟囔着。

這樣也挺好,伊裏野小聲嘟噥。

「以現在的速度直線飛行三分鐘抵達第一候補地點。」

此時,座椅搭載的程序開始完成自己的工作。爲伊裏野應急供氧,確認捆綁帶狀態,測量高度和速度。首先得抑制住座椅的旋轉。程序開始以毫秒級精度預備誘導傘的釋出。3、2、1,釋放。

「也就是說,Manta的無人飛行狀態直到最後都不會敗露,在此期間你活動時不要被追兵發現。Manta在園原基地着陸後,他們纔會發現駕駛艙裏空空如也, 繼而發現你逃走的事實。在那之後就靠你自己了。」

艾莉卡臉上冒出狡黠的詐笑。

不要去我不知道的地方——伊裏野無聲地吶喊。雖然按照原定計劃艾莉卡在現在就該離開了,伊裏野也是在同意這一點的基礎上執行的逃脫計劃。但是真到了箭在弦上之時,就開始害怕自己無法忍耐這孑然一身的孤獨。

全捆綁帶鎖定解除。

艾莉卡大聲讀出多功能顯示器上的GPS信息。伊裏野全神貫注地盯着HUD,如同在地表爬行一般持續低空飛行。映入眼簾的是連成片的幾無起伏的山和農田。哪怕是在無倍率下,于田間道路行駛的車的車種也清晰可辨。高度警告的合成音嗡嗡作響綿亙不絕,就像起牀鬧鈴一般。爲了儘可能減少引擎噪音,速度僅維持在比失速速度略高些許的界限上,但在低高度下速度感也不是鬧着玩的,簡直就像變成了巡航導彈一樣。

——下次是啥時候喲? 你不想去泳池游泳了嗎?

「應該馬上就能看見了。」

光學成像與地形信息比照後確認,而且GPS座標也相同。

——做到了。

哪怕只躊躇一瞬,就再也無法奮起勇氣了。

換言之,如果只是口頭報告出現異常,並把異常的機體動作演給他們看的話,其實是伊裏野在手動操縱機體的事實馬上就會敗露。畢竟不管表象看起來如何,光是正在操縱被宣稱不能操縱的機體這一點就夠可疑了。控制室會通過外部指令強制啓動Manta的自動駕駛系統,那麼返航被帶回園原基地的事實並不會被改變。

若敢做這般天方夜譚的夢,一旦被現實戳破就會一蹶不振了。

「——真沒辦法喲。畢竟我的世界也只有天空嘛。」

「——但是,死後會如何呢?」

伊裏野,從夏日的天空中降至人間。

根據之後的調查,伊裏野彈射的地點在Bullseye方向115距離33海里高度3——推定爲敷島町大川地區的上空3000英尺。在附近的山林中回收了駕駛艙座椅的殘骸,主降落傘以及其隨附的大部分裝備直到最後都未能找到。 多半是由好事者拾走,當作違法投放的垃圾後被什麼人處理掉了吧。

甲野光弘,現年五十二歲。其人是大川附近無人不知的大聲公,因爲糖尿病惡化的原因辭掉了鐵路公司的次長一職,現在從事農業生產工作。據他所說,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七點左右,結束工作乘車歸宅的途中,甲野在捲心菜田地的正中間目擊了斜向橫穿田野的少女。年齡大約十三四歲,長髮,着素色T恤和薄褲,手提類似園原基地士兵配發的大揹包。感到可疑的甲野停下車,從車窗探出頭,大喊「不要進入田地」,少女驚慌逃走。

渡邊誠,現年三十三歲。其人是大川街邊百貨超市「馬赫一之瀨」的店長,擁有空手道的函授初段資格。下午七點十分左右,渡邊在廁所裏吸菸時注意到自行車停車場方向傳來疑似防盜裝置的電子音。報警後巡警到場時,犯人在自行車停車場旁盜竊速可達,因警報鳴響而驚慌失措,繼而騎上附近的自行車逃走。被盜竊的自行車在兩天後於街道南邊3公里處的公交站被發現。

吾妻祥子,現年二十七歲。其人是園原公共交通股份公司唯一的女性司機,完全不能接受同時食用蜜瓜和生火腿。八月三十一日夜晚,吾妻駕駛的公交準時在下午七點四十五分抵達了終點站園原站前。熟面孔次第下車後,最後剩下一名手持大揹包的面生少女。看上去像是中學生,髮長及腰,服裝相關內容與前述甲野所述證言基本一致——但是根據吾妻的證言,其裝束雖然土氣卻仍是名牌,但是尺寸微妙地偏大,給人以準備衣服的人未經考慮的印象。少女請她換開一萬日元的紙幣,吾妻同意了,並且清晰地注意到少女的手腕帶着類似腕帶的東西。

見澤俊次,現年二十四歲。其人主要以土木工作的零工爲生,無固定職業。其堅定地信奉獨居男性的生命線是「電氣水道瓦斯AV」。見澤前往離其公寓最近碟片租賃店「Media Dream」,該店位於河附近的商業區,渡過釜藤大橋後斜穿右邊的柏青哥店的停車場旁邊。在租賃了女教師主題的兩盤新作之後的回家途中, 見澤完全沒有注意到在自身前10米左右沿同一方向行走的少女。但是當少女走上釜藤大橋之後,她看到從前方開過的小型巡邏警車後的失態讓見澤印象頗深——如果原樣引用見澤的證詞的話——「驚慌地站住了」、「望向四周發現橋上沒有可以隱蔽的場所」、「背朝車道以隱藏容貌」、「警車開過後馬上跑走了」。除了長髮和揹着大揹包之外,見澤並沒有記住其他的詳細特徵。

米田尚美,現年二十二歲。其人是女性自衛官,現正因盲腸疾病療養休假中。由於石川醫院的伙食過於難喫而空腹難耐,每晚都翻越護欄以覓食。下午八點左右,進食完在附近的便利店購買的食物後,米田沿路行走正好路過園原中學時,看見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影一直站在操場西側的側門前。人影應當是女性,頭髮很長,隔着建築用地與門前小路,越過門前的圍欄一直仰頭盯着園原中學的木質校舍。小路上沒有街燈,恐懼於不屬於此世的氣氛的米田轉身,試圖原路返回,突然背後傳來蟬鳴。受驚的米田轉頭看時發現人影忽然消失不見。米田此時沒有佩戴眼鏡或手錶一類的東西。因此米田的證言中無法確認關於服裝與揹包相關的事項。下午八點的目擊時間僅是米田回到醫院之後通過電視節目的內容所粗略推算出來的。

淺羽直之,現年十四歲。其人是園原中學二年四班的學生,出席編號是一號。八月三十一日時其暑假作業仍維持一字未動的狀態。

淺羽是未被學校承認的新聞部的成員之一,新聞部的暑期主題是UFO。淺羽與新聞部的部長一同在據傳被UFO作爲基地的園原基地後山蹲守。時而用雙筒望遠鏡窺視,時而集中注意在航空無線電上,時而餵食狸貓,時而向激戰正酣的車中情侶投擲爆竹,中學二年級的暑假就這樣被消磨的一日不剩。完成收尾工作,從後山撤離的時間點在下午五點左右。與部長分別,一個人騎自行車踏上歸途的淺羽,想着再開展一場從堵住前路的第二學期與窮追不捨的暑假作業中逃避的冒險。

潛入夜晚的學校泳池,去游泳吧。

於淺羽而言,這是爲了奪回被園原基地的後山鯨吞而消失掉的整個暑假。

跨越北側的側門,穿入用作活動室的長屋的後門,藏在焚化爐的陰影下,此時是下午八點十四分。溺入黑暗中的木質校舍,較往常更喧囂的巡邏車的警笛聲,夜空中聳立的佛品店廣告塔。淺羽跑進泳池旁邊的更衣室入口,然後終於注意到自己忘記帶上沙灘褲。

仔細想來,這想必是最後的機會了。

能讓淺羽停留在現實的攔阻索還有不少。若是好好拒絕掉去後山蹲守UFO的任務,淺羽的冒險就此結束了。哪怕實在推不掉,要是能把暑假作業至少寫掉一半,之後的展開肯定就會大不一樣了吧。

如果堅守不穿泳褲就不能進泳池游泳的鐵則就此放棄的話,夏天肯定會在這一瞬被終結,臨門時放下抬起的腳的淺羽直之也應當會滯在日常一側。

但是,淺羽下定決心身着學校指定的運動短褲游泳。

換好衣服,把換下的衣物胡亂塞進揹包裏,踏入一片黑暗的更衣室。不在淋浴和消毒池做任何停留。想起有個朋友曾經在這裏的青苔上流過血,淺羽就獨自笑出了聲。真有趣啊——雖然這根本不是該笑出來的場合。

推開推拉門,淺羽來到夜晚的泳池旁。

拼上一條命好不容易到達的夜晚的泳池,比起想象中的要狹窄太多,新鮮的氯水味在眼前勾勒出輪廓,夜空星點在黑暗的池水中倒映,彷彿深不見底。

不知爲何在伊裏野的想象中泳池應當是橢圓形的,但眼前黑色的水面是標準到非現實程度的長方形。油漆潑濺繪製的距離標識顯示泳池25米長,15米寬。泳池旁粗糙不平的水泥地刺痛了腳板。背後是粗矮的更衣室,和建在其旁的二基六系統的供水裝置。將泳池圍住的合成樹脂牆壁上,掛着寫有「準備運動要做好」,「泳後洗眼有必要」,「泳池旁禁止奔跑」的告示牌。與其說是遊樂場,不如說更像訓練設施。

黑西服們不論怎麼尋找,都永遠不可能找到伊裏野的亡骸。

IFF信號無應答的對象全都是敵機,伊裏野明明是這樣被教育的。

而且,在那時吸入菸草的毒素,說不準對死刑犯而言還是一件好事。

爲什麼?

傑米在沙漠墜機,屍體被埋在公園裏。狄恩是最初的「戰死者」。在那之後恩利科用九毫米彈把自己的腦袋打成了漿糊,最後剩下的艾莉卡——應當是同自己約定好一直在一起的艾莉卡,在出擊之後至今未返航。

也從未想過在陌生的夜晚的泳池,黑暗中大量的水會如此令人恐懼。

請幫幫我,伊裏野想。

睜開眼睛。一窺向溢滿泳池的黑色池水,渾身就一陣瑟縮。

[完]

在泳池旁脫下衣服,露出泳裝。

突然的驚慌徹底傾覆了這一切。

——若是如此,伊裏野重新看向長25米寬15米的深黑色的水面。

從基地裏逃走,潛入泳池,在那之後總會有辦法,這一想法毫無根據。

這時,伊裏野腦海中突然理解了一點。

——想游泳。

——至少,至少艾莉卡來了的話,伊裏野想。在沙漠中被撫養長大的Bandit-1 中,唯一會游泳的只有艾莉卡。如果在沙漠中生活時請艾莉卡教過游泳的話,她肯定會鼓勵膽怯的伊裏野,將她從頭教起。

纏住頭髮,從包裏拿出泳帽,仔細地戴上。稍微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把腕帶摘了下來放在旁邊。在不熟悉的環境下隻身着一件泳裝,伊裏野感覺自己的脊柱正因這陌生感而微微震動。靜靜地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不緊不慢地走向泳池的邊緣,看向身下深黑色的水面。

膝蓋發軟,就要站不穩了,死死抓住了身旁的扶手。

明明現在都難得做好去死的覺悟了。

現在的艾莉卡,總是向伊裏野給出「奔赴死亡」的建議。

好可怕。

伊裏野在泳池的邊緣蹲下,伸出手觸碰水面。

在這個瞬間,二人的時間並未咬合。少年仍身處常規的時間之流中,無法準確理解伊裏野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張嘴作出發聲的口型,中途才伸出右手,但只有視線一直追着伊裏野不放。在靜止的永恆中,伊裏野慢悠悠地向少年伸出了左手。

「請問,」

泳帽沉入黑色的水中。

伊裏野驚慌地跳了起來。

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乾脆死心飛身躍入水中去死唄?

也許,狄恩是看見了傑米的幽靈也說不定。

「啊——」

儘管如此,最後映入伊裏野眼簾的,只有少年臉上浮現的一副沒趕上的表情。

不知是誰正站在身後。

眼前深黑色的水面就像是異次元的產物一樣,肉眼看上去深度超過一百米。伊裏野無意識地向四周投以求助的眼神,但是在被黑暗閉鎖的泳池中只有伊裏野獨自一人。準備運動要做好,泳後洗眼有必要,泳池旁禁止奔跑——但是,哪裏都沒有寫着具體的游泳方法。

緊接着,伊裏野與身後的少年雙目相對。

這樣也不壞,伊裏野想。應該對艾莉卡說聲謝謝。畢竟自己早已無所謂是死是活,那麼從基地裏逃走潛入泳池也挺好的。死刑犯在最後不也會吸上一根菸嘛。

然而,現在艾莉卡不在這裏。

是誰呢,伊裏野在一瞬間想到。

——想學會游泳。

把手槍遞給恩利科的人,若不是狄恩的幽靈的話還會另有其人嗎?

已經不需要什麼其他覺悟了。正當伊裏野準備站起來時,那個瞬間唐突地到來了。

不再感到恐懼了。現在的自己肯定能游泳了,伊裏野想。想象一下吧——暑假的最後一晚,人類最後的堡壘園原基地旁。某所中學的泳池中,Bandit-1 中最後的生還者,身着學校泳裝,戴好了泳帽,不緊不慢地邁入水中。水溫不冷也不熱,宛如凝結的黑暗花上數萬年溫柔地一滴滴落下蓄成。最後的生還者不緊不慢地遊着,到達泳池正中心的一瞬呼吸與心跳就此停止。

那個艾莉卡,爲什麼要教唆自己「想游泳就潛入夜中的泳池」呢?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好可怕,所以不想回頭看。但是過於恐懼的身體擅自向身後轉去。上半身試圖回頭看,但因兩腕受力而倒向泳池,緊接着勉強支撐着體重的左腳腳跟一滑。甚至來不及喊出悲鳴,兩腳完全懸空,右手在空中揮舞,尋找着並不存在的地面。短短一秒鐘被摔出無數小碎片,彷彿時間達到了靜止的永恆。

這就是,自己的「死」吧。

告知艾莉卡「天國的座標」的人,若不是恩利科的幽靈的話還可能是誰?

伊裏野理解了。

嘩啦。

然而少年的援助還是姍姍來遲。少年的時間仍在向伊裏野落去。數瞬之間伊裏野的屁股落入水面,如鑑的水池被打破,水沫大肆在夏夜中飛濺,身體沉向冰冷的水中。

——你看,沒問題的。

然後,恩利科看見了狄恩的幽靈,艾莉卡看見了恩利科的幽靈,準是這樣沒錯。被隔離的恩利科是怎麼搞到手槍的到最後都是個迷,艾莉卡最後的出擊也只以「未返航」作結。

現在的艾莉卡怎麼也不可能來到這裏,如果她看見了現在自己這副模樣,肯定會用手指着自己大笑,說着這樣的話吧——

指尖輕柔地攪動水面。

一下子就沒有勇氣了。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番外 設定集附錄 Ground Zero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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