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前寺請回答.下集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3.9萬 字

『──變成了事實。這是來自自衛軍的官方情報。重複,海上自衛軍偵查機確認北軍潛艦部隊已經進入了一級警戒水域。北軍方面在剛纔透過聯合國媒體發表聲明,說明這次的動作只是「尋常演習行動」,不過自衛軍卻以「在這個時間點侵犯領海等同實際宣戰」的說法提出強烈抗議,擺明了若不及時退出該水域就會加以擊沉的態度。現在來看自衛軍記者會的VTR──』
舉例來說,像便利商店櫃檯就開始拒絕受理宅急便的包裹。收銀機旁邊的標示寫着基於業務性質,要對不特定多數所委託的包裹確認其「安全性」實有困難,因此在各方面狀況改善之前暫停服務。便利商店外的停車格停着自衛軍的裝甲車,神情困惑的自衛官舉臀彎腰地拿着即可拍,瞄準了滿臉喜色比出V字手勢的女子高中雙人組按下快門。
『──爲了抗議自衛軍這回的決定,遊行隊伍曾經透過擴音器舉行街頭示威活動。不過因爲有部分民衆不斷對着警備據點投擲石塊,於是治安部隊開始使用催淚瓦斯等武器展開鎮壓行動,目前估計至少有二十人以上受傷。從國土防衛新法成立以來,這是自衛軍首度執行的鎮壓行動,在殘留於現場的遊行隊伍宣傳車上,也找到了自動點火的特製汽油彈──』
不再播放氣象預報。新聞節目相對增設了分享事故心得的專題報導,報紙則用無關痛癢的政府消息來填版面。就算用電話撥查詢號碼,話筒那邊傳來的,也只是這樣的電話錄音──依據國土防衛新法規定,目前進行情報管制,關於氣象方面的情報已指定爲軍事機密。若是想知道居處附近地區的一周天氣預報,請到距離最近的自衛軍宣傳部辦理申請手續。
『──我是草壁,目前在東京高速水城的休息區爲您進行現場連線,現場如您所見塞車塞得非常嚴重,要往他區疏散的車輛造成了大塞車,目前時間根據我的手錶,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從我爲了進行連線而抵達的下午四點開始,車流就完全靜止不動,捨棄車輛意圖步行脫困的人不絕於途,自衛軍治安部隊被迫撤走棄置的車輛,直到剛纔爲止,搬運急病病患的治安部隊車輛還是被人潮團團圍住,強烈要求對塞車情況提出解決之道──』
最近全國醫療器具公司與藥廠,全都陸陸續續接到了自稱「自衛軍野戰四課」的詢問電話。打電話的人口吻一律相當客氣,讓負責應答的職員全都有種「自衛軍總算懂得向民間企業看齊」的感覺。詢問內容是對醫療器具與藥品的存貨量加以確認。位於園原市內的某家大型製藥公司被問到了目前「希普欣(注:ciprofloxacin,可用於治療膀胱炎與發燒用的抗生素。)」和「獨克士黴素(注:Doxycycline,與四環黴素相似,可用於如披衣菌及漿黴菌感染、淋病、對青黴素過敏之梅毒患者,及立克次體等微生物感染疾病,與慢性支氣管炎急速惡化。)」的存量還有多少。對應的負責人放下話筒,回想剛纔所交換的對話內容。希普欣、獨克士黴素,全是用來治療炭疽菌感染的抗生素。
『──於是情報管制系統,已經在本日下午六點由二級轉到一級。爲了因應這個轉變,國內所有報導媒體一律受到國土防衛新法限制。除此之外,隸屬於民間各主要企業的新法規定之六大領域,以及情報通訊系統、電力系統、陸海空運輸系統、衛星管制系統,依據特殊時期對應基準轉交自衛軍監督管理──』
對所有人而言,這些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一點都不值得驚訝。
雖然每次一有什麼事馬上擺出「現實比小說還要奇妙」的表情,不過對於現實始終堅若盤石的這點仍是毫不懷疑。即使街道配置了無數的崗哨在細細盤查,包裹還要蓋上受過檢查的印章。這種程度的危機早就屢見不鮮。反正只要到了下個月的這個時候,這些就會被當成老套的笑話題材而遭到遺忘。
即使走到這個地步,所有人還是相信「會有」下個月的這一天。
『──這裏是第二十六號頻道的東帝都廣播網。目前依據國土防衛新法進行情報管制,不正當使用電波是嚴重違反特殊時期對應基準的行爲,自衛軍治安部隊正在嚴加取締地下廣播站。身處特殊時期不能受到流言蜚語的迷惑,必須遵照正確情報謹慎採取行動。這裏是第二十六號頻道的東帝都廣播網──』
園原中學第二次到校日,淺羽的鞋櫃裏頭,除了有點髒的室內鞋之外,還有乾掉的蚯蚓屍體。
◎
雖然不記得片名,不過應該是很早以前的外國電影。在電視上看過後半段。故事的舞臺是戰爭中的某個都市,敵機每天都來轟隆轟隆地丟炸彈。主角是個失業中的沒用男人,不過在戰爭開始前他其實是個小學老師,於是利用空襲封鎖中的學校教室,開始教戰爭孤兒讀書。不幸的是那間學校在半夜遭到空襲被炸得粉碎。隔天早上,主角和戰爭孤兒呆立在校舍殘跡當中。主角並不氣餒,更沒有變成抱着消毒用酒精狂飲的廢物。他從殘跡之中挖出大塊木板來作爲黑板,手裏拿着焦黑的炭塊作爲粉筆,向孤兒們這麼說道︰
「來,上課了。」
森村用同一句對白展開了第一節的日本史,淺羽盯着像是從題本里頭影印出來的講義,慢吞吞地熬着時間,意識懸浮在半空中。視線像映照着夜間海面的燈塔一般骨碌碌地轉了一圈。
到處都是空位。
第二次到校日,在二年四班四十二名學生當中,須藤晶穗及花村裕二等二十八名因爲疏散而缺席。
真是一片慘澹的景象。其他班級的狀況想必也相差不遠,不過這樣居然還沒停課,讓淺羽反而感到佩服。雖然記憶模糊,不過依照軍中的說法,部隊失去四成以上的隊員就叫做「全滅」。
「來,鉛筆,鉛筆拿着──喂,那邊的不要講話,看講義。」
「──原來你在這裏。」
所以伊裏野還在校舍某處。
雖然淺羽並不是那麼生氣,不過西久保卻是一臉漫不在乎的樣子──
斜斜回頭往後方一看,伊裏野停下腳步,在教室裏來回張望的森村正往她手裏瞧。伊裏野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顧盯着桌面上的講義。
淺羽用兩手抓着怯生生的伊裏野大聲吶喊︰
西久保突然從背後撞了過來。淺羽扭曲着臉說道︰
這種感覺很明顯。叫人無話可說的愚蠢。
鐘塔──
手裏沒帶任何文具用品。
原本是這麼認爲,不過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伊裏野不在。
伊裏野並不是啥也不做地窩在那裏,很快就發現她好像在玩遊戲。那是放在伊裏野書包裏,曾經在防空洞中一起玩過的攜帶型遊戲機。窗口射進來的陽光被雲遮住,機關室顯得有點陰暗,透過伊裏野肩膀可以見到由雷射光顯示在空中的好幾個畫面。白髮之中混雜了唯一一條紅色的耳機線。
「這個嘛,不見得今天缺席的人就是跑去疏散啊!」
「真拿你沒辦法。過去,老師來幫你講解。」
果真沒有看錯。
「不是。情況看來不妙,今天還是別去學校,應該有不少人是被父母這麼交代的。真的跑去疏散的人沒那麼多。啊,對了,淺羽,昨晚晶穗就爲了這事打電話給我。她說一開始先打到你家,不過你在洗澡。」
雖然到了休息時間,教室裏還是見不到平日的活力。伊裏野用指尖摸着從森村手裏拿到的鉛筆。除了頭髮變白之外,整個人看起來就跟平常一樣,和往日的伊裏野並沒有任何差別。
顧不得第二節課了。可能的地方並不多,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不會有她,淺羽這麼想着,在校舍裏來回奔跑。開始上課的鐘聲響了,淺羽在想得到的地點巡了又巡,看到三樓資料室上鎖進不去的時候氣力也跟着耗盡。窗戶緊閉的走廊非常悶熱,淺羽捏着沾滿汗水貼在背脊的襯衫,很想就這樣全都豁出去不管。雖然今天還是有着不合時節的陽光,不過在課堂上從窗口吹進來的風已經有着意想不到的涼意。要是像哪天那樣,從鐘塔的窗戶上到屋頂,躺在灼熱的瓦片上頭吹風,說不定只要五秒的時間就會睡着。
「我纔不要,麻煩死了。學校放假是不錯,只是待在家裏也沒事做,父母老是叫我念書唸書的煩都煩死了。要想出門走走,除了便利商店之外沒別的地方去,治安部隊又很囉唆。」
在不知不覺之間,淺羽用右手抓住伊裏野的肩膀。
只要稍加確認,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
森村在課堂上不斷要她拿起鉛筆的時候,伊裏野也是用手在桌面上摸索,最後沒抓到鉛筆,讓它掉到了地面。淺羽見到的是這一幕。
踏出第一步,地板嘎吱一聲。雖然沒那個意思,不過還是下意識地躡手躡腳起來。來到伸手就能碰觸她那纖細肩膀的距離,就在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奮力鼓起勇氣再叫一次的時候,淺羽留意到讓人腳底發涼的事實。
或許是在廁所,不過這種可能性因爲太過理所當然,結果反而想不起來。
「哎呀,就是我剛剛講的那種情形啦!她說父母要她請假,伊裏野就拜託我們照顧。真是,簡直像是幼稚園的保姆。」
不愧是森村,見到伊裏野變得雪白的頭髮既沒有動口也沒有動手。
「──啊…」
森村撿起地上的鉛筆正要拿給伊裏野,像是算準這個時機似的,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不太可能穿着室內鞋跑去別的地方。
鎌倉時代很好。
因爲又跑了起來,於是又喘不過氣。淺羽用喘氣的空檔低聲叫着伊裏野,不過伊裏野的背影既沒有回應也沒有動作。鐘塔的機關室就像平常一樣又熱又窄還充滿灰塵,滿是油漬的齒輪和巨大的調速器正在喀啦喀啦地轉動。伊裏野就在通往屋頂的窗邊,背對淺羽,整個人抱着膝蓋窩在置於地板的書包上面。旁邊扔着除去黃色布套的安全帽。
「我知道,我知道!」
淺羽想起來了。對,昨晚確實是有晶穗的電話,那時自己正在洗澡。加上今天晶穗又缺席,原本以爲是要告知疏散消息的電話──
視線離開纔不到一分鐘,那裏卻只剩下空蕩蕩的椅子以及空無一物的桌子,連書包和安全帽都不見了。
雖然在這種時局底下唸書顯得空洞,不過並不是森村的錯。
「那你可以跟着疏散啊!」
淺羽再也出不了聲,只能束手無策地望着陽光裏的白色髮絲。
拱起肩膀小小伸個懶腰。
「吼──!真是沒用耶,喂!」
伊裏野的一臉畏怯在突然間轉爲理解與絕望的色彩。伊裏野緊緊抓着淺羽的手臂,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聲說道︰
「不過鄉下地方能搞成這樣也是很神。真不愧是園原市咧!北方那些人想必對園原基地的美國空軍恨之入骨。如果我是他們,我就先扔顆核子彈過去,讓所有人全都跑光光。」
森村自己喊口令讓學生敬禮,然後抱着結果並沒用到的粉筆與教科書,抓着屁股離開了教室。
「伊裏野!是我啊,你認得我嗎?」
如果那部電影的最後一幕目的在於要讓觀者感動,那是位於安全距離之外的人才有的想法。鑽研學問必須是衣食不缺,至少不用擔心性命安危的人才有時間。現在自己待在這個教室,場景就像電影裏面常有的「敵軍已經迫在眉睫卻還坐擁美女,乘船遊玩的白癡貴族」,與其這樣──
在不經意間聽到伊裏野的名字,淺羽早已模糊的意識再度變得敏銳。身體自動往伊裏野座位的方向回頭。
早晨的太陽從窗口斜斜映照進來,將教室一分爲二。或許是之前傻傻望着靠近走廊、陰暗的那一邊,這時桌上的講義看起來像是一張白紙。平日近在眼前的花村背影現在不在了,光是這點就讓人有種類似置身於空曠之中的恐懼感。那種坐立不安的感覺就像坐的是位在操場正中央、唯一的一張桌子。想到小學時期因爲不會分數計算而被留下來唸書的事,臉都紅了。在全世界只有自己被留下來的恐懼感催逼之下淺羽哇哇大哭,哭到連級任老師都束手無策,鬧到最後母親還來接他。這是淺羽不曾對西久保與花村提起過的祕密。
「你看啦,白癡!都是你害的!」
不過淺羽卻發現了。
「我看得見!真的看得見,我看得見!」
連課題的文字都沒辦法進入腦袋,怎麼樣就是提不起勁。森村會用這樣打混到極點的講義來敷衍了事,明顯也是提不起勁。缺席的人這麼多,進度沒辦法往前──雖然森村給了這樣的藉口,不過被撇下來的究竟是誰?淺羽再度陷入了沉思。
奔下階梯跑過走廊奔進樓梯口,確認了伊裏野的布鞋還在鞋櫃裏頭。
終於兩個人都叫累了,鐘塔機關室裏的齒輪運轉聲再度出現。
「然後呢?她說了什麼?」
伊裏野確實手裏拿着遊戲機,視線也直直盯着空中顯示的畫面,拇指還在遊戲機的按鍵上面按來按去。
被西久保這麼指正,淺羽露出意外的表情──
一定是自己弄錯了,只是偶爾看起來這樣,一旦確認不祥的念頭只是杞人憂天,接下來就可以放心。就在淺羽這麼想着,從椅子上面直起腰來的瞬間──
仔細看就會發現,原來拇指只是照着一定的頻率,機械性地按着按鍵。至於盯着畫面的視線,從背後看也知道其實動也不動。那個樣子就像茫然望着早已game over的畫面──
淺羽用力撂下這句話然後奔離座位。完全搞不懂狀況的西久保被留在原地,淺羽則像屁股着火似的奔出教室。
那個最後一幕講的是「沒用男人的逃避現實行爲走到終點,終於前往另一個世界」,其實是個黑色的結局。如果森村在園原中學的殘跡當中說什麼「開始上課」,自己鐵定懷疑他是不是瘋了。問題是自己現在又在幹嘛?坐在比平日更通風好幾倍的教室裏頭重新看着日本史的講義。大田文調查了莊園、公領的田地面積以及莊園領主、地主的姓名,原本是作爲古代官衙的地籍資料。幕府任命古代官衙在職官員製作大田文的目的是在昭示幕府對於古代官衙的支配力。
「嗚啊!」
淺羽的胃裏漲滿了深黑色的肯定。
「難道不是這樣?」
淺羽嘆口氣重新打起精神,就在他正要認真看一下着講義的時候,伊裏野的鉛筆掉在地上。
森村站到伊裏野桌前,對鎌倉時代的租稅制度一一加以解說。
淺羽還是有點生氣,沒辦法坦率地跟着應和──
調整呼吸。
「好了,這張講義就當成作業,班長──班長也缺席是吧。起立!」
看來西久保也是有點與衆不同。特別的饒舌,講起話來特別的漫不在乎。
雖然試圖要把意識再度往講義上面集中,不過還是無法專心。
伊裏野並沒有在玩遊戲。
有誰扔出紙飛機,從右到左穿越了視野。
然而就只有這樣。
「──不過,沒想到班上有一半的人跑去疏散。」
「──噢。伊裏野,怎麼兩手空空的就來了?」
感人的最後一幕。
不在。
西久保哇哈哈笑着這麼說道,完全事不關己的模樣。不過淺羽心裏想着,自己同樣打心底認爲這是別人的事情。直到現在還留在這裏沒有逃走不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個動作簡直就像──
自從伊裏野轉學過來,森村是淺羽認爲唯一算得上有男子氣概的老師。就因爲淺羽一天到晚盯着伊裏野,所以知道森村對伊裏野有在用心照顧。或許是認定歸國子女要半途加入日本史的課程不太容易,所以還做了特殊講義拿給伊裏野。看到森村這個樣子,淺羽深深反省自己曾經模仿、取笑他那老是改不掉的東北腔的事。
森村或許沒發現。
「真是夠了,你在幹嘛啦,白癡!」
「哎呀,事到如今不就那麼回事?我們來學校讀書,就跟有錢有閒的貴婦人去上禮儀學校沒什麼兩樣。」
在旁人看來,也許只像意見不合的吵架。
淺羽畢竟是一天到晚盯着伊裏野,不可能看漏了那個動作。那個伊裏野在鉛筆掉落時的奇怪動作──
森村的這句話把淺羽拉回到現實。
淺羽突然對着西久保的背脊猛敲一記,作爲剛纔的報復。
伊裏野發出無聲的悲鳴。整個人嚇到彈起來,想要起身躲開淺羽的手,卻重心不穩而跌了一屁股。視線朝着錯誤的方向拼命想要倒退。遊戲機被她一扔之後滾落在地,伊裏野的左手正在遊戲機掉落位置附近慌張地摸索。
淺羽這麼說着,試圖先讓伊裏野冷靜,不過伊裏野卻由淺羽的口吻嗅出他的意圖。只見她用盲目伸出的雙手搖着淺羽的手臂,賭氣似地不停叫喊想讓淺羽相信自己的謊言。一聲聲的叫喊逐漸帶着淚意,不過伊裏野還是揪着淺羽襯衫重複說着「我真的看得見」。也許認爲謊言只要不斷重複也會成真。也許打算淺羽若不相信,那就一直吶喊下去。
在校舍殘跡當中,主角拿起炭塊宣佈再度開始上課。
「──你在幹嘛啊,來,拿着。」
猛然回神才發現,伊裏野的頭正依在淺羽懷裏。
兩人正癱坐在地,胡亂地抱在一起。淺羽一邊用身軀感受着伊裏野凌亂的呼吸,一邊承受着叫人茫然的無力感。
世界正在逐漸崩塌。
「──伊裏野…」
「我看得見。」
無力感化成了虛無的笑意。淺羽繼續說道︰
「──要是說不出口,那就不要說。不說沒關係的。」
伊裏野的身軀在淺羽懷中一震。
「你不用忍耐。我是不知道誰跟你說了什麼,不過馬上就會結束。一切都得結束。」
淺羽的手臂中傳來嘶嚕一聲,類似吸鼻水的聲音。雖然自己也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有點廉價,不過至少還能遣走那份叫人茫然的無力感。淺羽的口氣越來越有力。
「根本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要是有誰敢抱怨,那就換他來做。再這樣下去──」
伊裏野又哭了。
淺羽想說她是不是又哭了。
哪裏怪怪的。就在這麼想的瞬間,淺羽手臂中的伊裏野喉嚨「咕」地一聲,纖細的肩膀整個失去了氣力。在淺羽胸口,被伊裏野臉部壓住的附近傳來一絲液體黏滑的觸感。
「──伊裏野?」
淺羽俯看自己胸口,不爭氣地「哇啊」一聲叫了出來。
襯衫沾了血。
伊裏野又流鼻血了。淺羽這麼想着,用右手從褲子口袋拉出有點髒的手帕,左手重新把伊裏野的身子抱緊。伊裏野的上半身往上仰,白髮流瀉到膝蓋上面,淺羽由下往上地看着伊裏野的臉。
確實有大量的血從鼻子流出。
不過從嘴裏湧出的卻是更多的血。
簡直就是殺人現場。
「她人在哪裏?」
椎名真由美飛也似地撿起的是封了幾隻細長針劑的塑膠包裝,用力撕開塑膠包裝取出內容物,可以看到藥液玻璃瓶前面附了類似注射針的東西。
「痛。」
「咦?啊,呃…沒有。」
伊裏野的痙攣突然加劇。這是偶然還是藥液玻璃瓶裏的東西產生作用,淺羽並無法判斷。椎名真由美又用左手手指夾了四根藥液玻璃瓶,陸續拔掉注射針的包裝打進伊裏野體內。針或許是刺在事先算準的部位,不過看在淺羽眼裏就跟隨便亂刺沒什麼差別。突然間感到恐慌,這女人會不會殺了伊裏野?會不會因爲束手無策而抓狂,盡是做些惡搞的事?就在淺羽被這些想像折磨到難以忍受的時候,彷佛甩掉附身物一般,伊裏野的身體突然停止了痙攣。
「壓住她!」
聽到這聲低語似的叫聲,正想在菸屁股上面點火的椎名真由美不耐煩地抬起視線,突然間──
「──是啊。」
很想就這樣睡着,身體已經累到筋疲力盡,扔進榨汁機說不定還會絞出泥水,然而繃得緊緊的神經卻是怎麼樣也無法入睡。保持着趴在桌面的姿勢,伸出右手拉出最下面一格抽屜。把手探到最裏面撈出藏在裏頭的便利商店塑膠袋,然後伸進裏頭摸索。指尖碰到的全是空罐,不過椎名真由美始終沒有放棄,記得還有幾罐沒有開封的杯裝酒。其他抽屜還有葡萄糖,不過她死也不想再碰到針筒。
不公平。
「狀況好的時候就跟平常一樣看得見,狀況不好的時候則是接近完全失明的狀態,只能勉強辨識出房裏是明是暗。暫時性的視覺異常並不是由現在纔開始,不過這麼嚴重倒還是第一次。」
披着白袍的背影動也不動。菸屁股的白煙以窗框所框出的天空作爲背景,在柔和的風中卷着漩渦。
鮮血早已凝固,密佈在掉落的白髮之間,深深滲入了機關室起毛的地板。伊裏野已經動也不動。椎名真由美毫不遲疑地開始急救。聽取心跳、量血壓、陸續進行注射、準備打點滴,葡萄糖溶液、乳酸化林格氏液、維他命K──
想必是伊裏野的東西。在椎名真由美把伊裏野書包翻過來倒在地面的時候,隨着教科書與筆記本一起掉出來的吧?
在淺羽滿身是血、破門而入來到保健室的時候,並不需要一字一句的說明。椎名真由美在一秒之間就明白一切,從鐵椅上面彈了起來,抓着被踢到桌子底下的克維拉縴維(注:KEVLAR,是杜邦公司發明並生產的一種高性能纖維,爲目前世界上最強韌的纖維之一,在同等重量下強度約爲鋼絲的五倍)包包奔出保健室。用幾乎要將前面帶路的淺羽從背後踢倒的氣勢奔跑在走廊上。不過就在通往三樓的階梯半路淺羽掛了,椎名真由美抓着他的領口問道︰
「你們居然若無其事地讓個國中女生承擔這一切!掀起戰爭的可是你們!伊裏野又做錯了什麼!爲什麼非要把伊裏野逼到這種程度!」
「──這個,呃……」
淺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橘色布袋,用剩的橡皮擦果汁贈品的鑰匙圈等邊三角板原子筆兩張文庫本書籤快要用光的透明膠帶過期的福利社折價券以及用到一半的白色顏料。
憤怒到頭暈眼花。淺羽心想這份憤怒,有一半是針對比排擠伊裏野的班上同學更惡質得多的自己。他抓起滾在腳邊的錠劑塑膠空瓶,朝着身穿白袍的背影奮力一擲。
腹部底層升起小小的熱點。
淺羽這才留意到那張側臉所浮現,疲憊如死的陰影。
只是尚未化作任何言語,沉睡在無意識的黑暗裏頭。自己明明知道,卻從來不曾試圖往那份黑暗之中窺探。因爲就算不這麼做,伊裏野還是會在那裏。還以爲這個夏天會永無止盡地持續下去。
只要伊裏野還在那裏,這就夠了。
就在淺羽什麼都還來不及做的時候,伊裏野又吐了第二次血。背筋成弓形彈動,噴湧而出的鮮血沾了淺羽滿臉,於是情勢瞬間逆轉。淺羽拼命抹臉,抹過臉的手馬上血跡斑斑,難以置信的紅色叫人跟着恍神。吐血與痙攣毫不容情地持續,伊裏野滾倒在自己所吐出來的成片血泊裏面。白色的夏季制服和白髮才一會兒工夫就全染上了血。
有個橘色小布袋掉在被血染污的地面。
椎名真由美還是沒有回答。領悟到這份沉默也就等於回答的時候,在淺羽腹部底層持續悶燒的熱點化成了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憤怒。
沒有回答。灰塵漂浮的空氣凝滯不動,菸屁股的白煙就像不溶於水的蛋白一樣,始終不曾變形地飄在空中。椎名真由美若無其事地跨過伊裏野的身軀穿越機關室,把通往屋頂的窗子打開。
淺羽從機關室奔逃而出並不是爲了呼救。實情是因爲太害怕了,只好逃出那個地方。鮮血的紅色,彷佛遭到什麼附身似的痙攣,讓人嚇到把表面工夫和基本原則全都拋在一旁。直到在階梯上滑倒、一口氣滾落到三樓走廊,這纔想到「得做點什麼纔行」。不過滿臉血跡的那抹紅色還是充斥整個腦袋,完全沒辦法好好思考。連該向誰求助都沒頭緒,淺羽只是一個勁地跑了起來。
「我想,她是把這些東西當作護身符。不論走到哪都貼身帶着──這個…加奈當然有錯,不過希望你不要生氣,這和什麼第二顆鈕釦完全不同,護身符對加奈而言可是攸關生死──」
「──啊…」
知道這點的自己,有無與倫比的寂寞。
不想再去探究伊裏野的身分。
晶穗曾經說過,作爲一個人如果連最低程度的社會性都沒有,那這種人原本就不該踏進教室。
穿着白袍的肩膀一陣搖晃,或許是在苦笑。
「你有沒有帶煙?」
要是自己沒有半途介入,或許伊裏野就不至於這麼痛苦。
從相遇的那一刻開始,沒有哪天不想這個問題。陷溺在奇詭的想像泥沼中不能自拔。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件,現在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地已經不再去想這件事。
「──這回輪到眼睛?」
淺羽側眼望着伊裏野的身軀。橫躺在沾血長髮中的那個模樣,看起來就像胸口釘了五根針,被釘在展翅臺上的飛蛾化身。
全都是你們害的?
教室裏的每個人都把伊裏野排擠在外,保持着安全距離,淨說些不負責任的閒話。
「既然是這種情形,爲什麼還讓她來學校──」
伊裏野彈了起來。
直到七天前那個夜晚,所有一切全都以此爲分水嶺跟着改變。
聽到淺羽的低語,愣愣盯着地面的椎名真由美瞪起了眼睛。
痙攣又開始了。呈現半虛脫狀態的淺羽已經快要腳軟,卻又被人操縱似地跳了起來拼命按着伊裏野的身軀。會留意力道只有一開始的前兩秒,要是不使勁按住反而會被跟着彈開。椎名真由美拉着克維拉包包像在找些什麼,突然罵了一聲轉過身子,將伊裏野扔在地面的書包整個倒過來。
全是淺羽誤以爲弄丟的東西。
要是在緊要關頭裹足不前,或許打一開始就不應該插手。
伊裏野加奈究竟是什麼人?
他吶喊。
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
望着淺羽滿是疑問的視線,椎名真由美認命似地在菸屁股上面重新點火,咬着菸嘴搔搔那頭近似鳥窩的頭髮。淺羽拾起布袋,把裏面的東西全都倒到地上。原子筆兩枝、文庫本書籤、快要用光的透明膠帶、過期的福利社折價券,記得已經扔在教室裏的垃圾桶了,用到一半的白色顏料則是十二色當中用得最快的,所以還有好幾條備用,根本連弄丟的事都沒察覺。
塑膠空瓶徹底落空,彈上窗框附近的牆壁。大量錠劑從頭頂撒落,身穿白袍的背影還是生根似地動也不動。
耳邊傳來煙盒捏扁的聲音──
腹部底層的熱點正在逐漸變大。
「有時看得見,有時看不見。」
好可怕。
閉上眼睛。
「班上有一半的人正在教室裏打瞌睡。藉着疏散缺席趁機請假的另外一半不是在家打電動就是看錄影帶!爲什麼只有伊裏野要在胸口插上五根針,滿身是血地倒在這裏!」
「當然有阻止啊,今天早上所有人全都一致反對,結果卻是我們累到輸給她。是榎本不對,全是他的錯,每到關鍵時刻他就心軟。」
「那種事應該大人去做!」
椎名真由美的話,淺羽完全沒聽進半句。
「走開!」
椎名真由美並沒有回答。
「伊裏野是不是Black Manta的駕駛員?」
椎名真由美在這裏低下頭來,悠悠地吐着白煙。
椎名真由美什麼話也不說,突然間四肢着地開始物色起地上的菸屁股。找到長度足以接受的菸屁股之後當場癱坐在地,穿着白袍的雙肩拱起似地將手插在兩邊的口袋。
那個動也不動,不論說了什麼全都不置可否的白色背影真是可恨。
真相早已經在腦中。
沒有客人的保健室,椎名真由美趴在亂成一團的辦公桌上瞪着眼前的鏡子這麼想着。自己這張臉看來明顯就是過勞的樣子,眼底浮現深深的黑影,髮絲分叉嘴脣乾裂,肌膚凹凸不平像月球表面。椎名真由美本身並不在意。自從那一夜以來,基地裏面處處都是同樣一副尊容的殭屍,羅茲威爾計畫的成員更是如此。然而那些工作人員有八成是男的。雖然經歷同樣的辛苦,不過他們在眼底帶着黑影的同時還有「剃除滿臉鬍渣」的樂趣,自己卻沒有。這不叫不公平又是什麼。
實在經歷過太多事件。在不知不覺當中真相已經來到觸手可及的距離,剩下薄薄一張皮,簡簡單單地躺在那裏。是自己在緊要關頭,下意識地掩上眼睛捂住耳朵背對着一切。
時間凍結了片刻。
「──也許你認爲我只是在找藉口。」
淺羽耳邊傳來的是如此無力的低語。
「鍾…鐘塔──」
不知何時弄丟的自動鉛筆筆頭正從袋口探出頭來。
椎名真由美仰起上半身,從伊裏野的身子上面下來。跪着翻找包包,拿出麥克筆用嘴把蓋子咬開,朝着手錶瞄了一眼,在伊裏野右手手臂寫下──AM10:42DAMAshot×5MS。伊裏野的身軀癱軟無力沒有動作。藥液玻璃瓶就這樣紮在胸口雖然讓淺羽十分介意,不過想必不是忘了拔掉,應該是有必要這樣放一陣子。或者就像鍼灸治療的針一樣,必須插入特定部位掌控神經功能。
椎名真由美直接以動作將淺羽推開,用把頭送上斷頭臺的姿勢按住伊裏野持續痙攣的身體。
「啊?不行不行那個不行!」
救命啊!
淺羽袋?
淺羽耳邊傳來椎名真由美這樣的低語聲。
化成語言不過就是短短的一句。
「──那是淺羽袋。」
指尖傳來的尖銳痛覺讓背筋拱了起來。
每天早上父親都會站在洗手檯鏡子前面,用嗡嗡作響的電刮鬍刀唰唰唰地刮鬍子。看在小孩子眼裏好像很舒服,感覺應該是很快樂。偷偷把電刮鬍刀帶出來,站在洗手檯踏板上面對着鏡子比劃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問題是比劃過來比劃過去還是沒有唰唰唰的聲音。自己究竟什麼時候纔會長鬍子?拿去問母親的結果是很倒楣,直到現在過年過節回家都還被拿來作爲笑談。
「她捱了一頓打之後被帶走,一回來頭髮全都變白,這回是輪到眼睛?」
椎名真由美揮着兩手站了起來,快步奔向淺羽想要搶走布袋。淺羽雖然搞不懂原因,不過還是反射性地護着袋子,袋子在雙方肩膀碰撞之下跟着落地,掉出裏面的東西。用剩的橡皮擦、果汁贈品的鑰匙圈、等邊三角板,每樣東西他都見過。
「──早就叫你不要來嘛!」
淺羽盯着飛也似地登上階梯的拖鞋底部拼命調整呼吸。就在衝進保健室,見到一如往常的白袍那個瞬間,由焦躁與驚恐匯聚而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能源突然徹底耗盡。拖着無法動彈的雙腿踏上鐘塔階梯,仰頭看見階梯盡頭機關室入口的瞬間,滿臉是血的紅色畫面又在腦中甦醒,叫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要爬上剩餘的階梯需要數不清的勇氣。
透過血污的制服,將藥液玻璃瓶刺入伊裏野胸口。
感覺好像突然變得不知所措,淺羽的視線不安地遊移着──
視線的停駐純粹只是偶然。
救命。
滿是油污的齒輪和巨大的調速器,正在喀啦喀啦地運轉。
緩緩把手伸到眼前一看,中指指尖有個指甲大小的傷痕,看來是被杯裝酒的蓋子給割傷了。盯着從傷口徐徐滲出的血滴,風吹進宛如星期六下午的保健室,逐頁翻着綁有繩子的學生名冊。透明的陽光在馬克杯底部映出柔和的影子,校舍、街道和天空全都無比寧靜。
然後兩邊手肘抵着窗框,撂話似地這麼說道︰
「手腕嵌着金屬球,老是帶着堆積如山的藥,一下子就流鼻血,還有頭髮突然變白吐血暈倒,全是因爲伊裏野是Black Manta的駕駛員?她在沒人知道的地方跟敵人作戰?」
纖細的手指在屋頂瓦片上捻熄了菸屁股。
椎名真由美從小就嚮往刮鬍子。
散落在地的是少少幾本教科書、還有叫人瞠目結舌的大量藥錠以及針筒。
身穿白袍的背脊突然拉直,椎名真由美整個人往後轉身,用有力的眼神盯着淺羽。
「淺羽,我告訴你──」
話聲在這兒中斷,椎名真由美大步踩着穿拖鞋的腳緩緩靠近淺羽。手搭上淺羽雙肩,朝着鼻翼附近凝視。
憤怒很快就轉成了困惑。
淺羽沒辦法挪開視線,現在才意識到身高的差距。那張面容帶着深深的疲勞陰影,近在眼前的乾裂嘴脣完全失去性感的味道。搭在雙肩上的手溫和使力,身體輕盈地靠了過來──
一記彷佛石頭墜落般的頭槌。
一擊就讓淺羽跟着倒地。眼前一片黑暗,嘴裏像是塞了芥末般刺激到難以呼吸。
「該死的臭小鬼!混帳,不要以爲我都悶聲不吭的在聽!」
女人的纖細手臂用難以想像的力道揪着胸口,身體直覺性地畏懼着第二記攻擊,用雙手護着顏面。心窩受到衝擊,但是不可思議地並不感覺到痛。之後天地逆轉,原以爲是整個身子倒轉了一圈背脊撞上牆壁,後來才發現那不是牆壁而是地板,這時椎名真由美已經跨騎在身體上面。奮力擠出的怒罵聲和雙拳就像殞石一般陸續落下。
「明明就什麼也不懂,居然還好意思胡說八道!要是可以取代,我早就這麼做了!不要一副只有你才懂得加奈的嘴臉,若無其事地讓她承擔這一切的人應該是你纔對!」
淺羽被人胡亂痛扁了一頓。
椎名真由美是來真的。並肩而立時並不明顯的身高差距被她陰險地加以利用,對持續奮力抵抗的淺羽盡情且不斷地毆打。拳頭每次命中嘴角就裂開噴出鼻血,後腦勺撞到發出喀喀的聲音。
在朦朧的腦海中,淺羽開始計算數目。
中途纔開始計算也是沒辦法的,不過爲了日後加以回報,自己究竟被打了幾次,有必要事先在岩石上做個記號。這和對方是女人,是保健室老師全然無關。絕對,絕對要加倍奉還。六、七──
八──
數到九的時候,拳頭和眼淚一起落下。
淺羽被兩手揪着胸口、拖着上半身頭部離開地面。透過腫脹的眼皮縫隙,可以看到椎名真由美的臉正往這邊瞧,用顫抖的聲音說着什麼。有部分朦朧的腦袋模糊地感受到淚水滴落在臉頰上。
「你給我洗好耳朵聽清楚了,這個世上任何事都有代價!這場戰爭就是爲了爭取時間,讓你能夠一手拿A書另一手打手槍還有看着UFO特別節目笑到吱吱叫!還有,你對加奈又瞭解多少?你連她其實大你一歲都不知道!用來培養基因改造蟲幼蟲的藥你聽過沒有?自己吞掉自己的夢呢?什麼是佛萊伍(注︰Flatwood,位於美國維吉尼亞州,1952年曾發生不明飛行物與外星人目擊事件)作戰?黑色包裹?半夜搭着學校巴士走在沙漠裏面的事?那孩子每天早上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來到學校,你真的瞭解嗎?」
十──
「無知者的善意根本就是不負責任!明明只有喂野貓的覺悟!被你用下半身來同情,加奈未免也太可憐了!」
「──其他人搞不懂狀況。」
椎名真由美確認伊裏野的狀態已經穩定,又加打了兩支針劑之後站起身來,對着機關室的慘狀環視一遍。視線移往手錶──
這時正輪到淺羽被壓在椎名真由美身子底下捱打,不過早該落下的拳頭卻遲遲沒有落下。撐開腫脹的眼皮看看狀況,椎名真由美正揚起拳頭壓在上面,視線朝着另一個方向靜止不動。淺羽辛苦地仰起下顎,循着椎名真由美的視線轉動眼珠子。
水前寺姊姊從白色毛衣領口拿出掛在脖子上頭,繫有塑膠繩的鑰匙。那支鑰匙插入的是讓人聯想到戰場老兵的古舊洋鎖。至於被洋鎖牢牢鎖住的,則是位在空地外圍的大型倉庫入口。
淺羽從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認真打架。
這句話變成了線索。
水前寺的姊姊這麼說完之後走下階梯。
「──呃,我去房間那邊看過,不過有上鎖。」
「奇怪。是被凍在哪個雪堆裏了?」
◎
那未免也太恐怖了。
「上次你來的時候我來不及說,今後還要請你多多照顧小邦。我想他會給你找很多麻煩,啊…不過不過,那傢伙笨歸笨,腦袋倒是滿靈活的,在身邊養一隻還挺方便。你說是不是?」
看淺羽在突然間認真地煩惱起來,水前寺的姊姊發出燦爛的笑聲。
「好了,小直你們慢聊。」
椎名真由美只有震顫地吐了口氣,就從淺羽的身軀上面滑落下來。讓伊裏野身軀仰躺,把嘴湊近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在椎名真由美逐一拔去藥液玻璃瓶的右手拇指虎口附近,有個快要滴血的大傷口。淺羽慢吞吞地起身,呆愣愣地盯着椎名真由美忙個不停的右手。自己有咬得那麼用力?
除了眼角的瘀青微微扭曲之外,椎名真由美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的變化。複數的情感經過了複數的轉折,結果就是面無表情。淺羽率先挪開視線,猛然扔過來的克維拉包包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發現在準備起身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伊裏野的頭髮讓他十分狼狽。
村上天神的簡便郵局位在騎摩托車片刻就能來回的距離。雖然下雪造成路面狀況不佳,不過一般並不需要花到這麼多時間。
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正在幫椎名真由美扛起伊裏野。看着她熟練地把伊裏野的手越過肩膀交叉在胸前,光是這個動作,想要自己背的話也就說不出口。淺羽往前開了門,隨着毫不猶豫率先往前走去的綠色拖鞋步下階梯,一邊擔心會不會有人看到一邊穿過走廊。直到抵達保健室,看着伊裏野所躺的牀在自己面前拉起簾子的時候,自己還在說服自己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椎名真由美開始爲右手的咬傷進行緊急處理。傷口消毒貼上紗布施打破傷風血清,臉上找不到半點生氣的樣子。淺羽用迷路小孩般的心情呆站在那裏,椎名真由美收尾似地對他這麼說道︰
「嗯。」
這房間猛然一看就有七臺電腦。伺服器不算,暖爐上的筆電液晶螢幕,螢幕保護程式還在運作。沒有在離開之前把它關上,代表水前寺並沒打算離開太久。
「──我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有人叫他『社長』。我跟你說,小邦其實有點懦弱。」
噢,淺羽心裏想着。記起來了,社長目前認爲最有希望的實驗者,記得本名是辰宮鈴子。知名幼稚園桃組,喜歡的食物是麪包邊。
水前寺從以前就很有孩子緣。除了外型很酷又有一堆好玩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他絕對不會把對方當孩子來看待。加上目前的水前寺主題是「超能力」,超能力就跟孩子有關。水前寺在引誘附近幼稚園的孩子進行超能力開發訓練。用麥克筆在掌心寫上實驗者號碼的動作,似乎在同儕之間大受好評。
「說到他會把人叫來房裏,你還是第一個。」
「啊。這個…時間並沒有講得很清楚。他叫我喫完早餐馬上過來。還有,我今天雖然搭巴士過來,不過時間比想像中要來得久。」
「抱歉。原本打算要馬上回來的。」
淺羽這麼回答。這樣無心的一句話,卻在之後從姊姊嘴裏傳到水前寺耳中,造成淺羽夕子在那天午休遭到襲擊的慘劇。
被人隱瞞的事自己哪可能知道。如果真有什麼讓伊裏野獨自犧牲的正當理由,那麼前提就是所有一切已經出現難以挽救的錯誤。看我的。
「啊,這個階梯很滑,要小心喔。」
淺羽追着水前寺的姊姊,在融雪的水聲中三步並做兩步地跟了上去。被人踏過的雪混入了空氣有點兒髒,水前寺的姊姊卻穿着大到有點蠢的長靴,十分開心地走在混雜了一堆砂礫與泥土的雪中。每踏出一步,長髮就輕柔不可思議地在風中飛揚開來。淺羽當理髮店老闆的兒子當了十三年,雖然偶爾也會見識到奇特的髮型,不過終究做的是男人和小孩的生意。頭髮長到這種程度的女性,淺羽只在着色畫裏面看過。
淺羽明白了水前寺姊姊所說的「懦弱」是什麼意思。
「──喂,那邊坐着,我來幫你處理傷口。」
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社長要在倉庫裏頭生活?
淺羽不自覺地把想法擺在臉上。水前寺的姊姊準確讀出了他的想法──
她從第一次見面就是這個樣子。不過水前寺姊姊的氣質給人一種再熟絡不過,卻也並不突兀的感覺。淺羽並不擅長推斷人的年齡,不過心想她應該是大學生。說到這個,淺羽連人家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在雪的反光中一路走來,微暗寒涼的玄關裏的合身毛衣看在淺羽眼中彷佛發出淡淡的燐光。
「咦?是嗎?小邦還沒回來?」
淺羽也覺得奇怪。社長對這種約定從來就不會搞錯。
「欸,小直,你有沒有兄弟姊妹?」
淺羽突然想到。慢着慢着,照之前的事看來,社長之所以對自己放心,會不會是因爲「淺羽特派員是個有趣的傻瓜,用理論講不通,在一旁看了心情就很放鬆哇哈哈哈」之類的理由?
這或許是頭腦太好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會在無意識中將他人的好話與親切用理論加以分析,看破了其中得失損益的詭計。雖然別人把他當成超自然現象狂熱分子,而他確實也有這一面,不過淺羽倒是認爲沒人會像社長這樣用理論來思考事情。社長想必連愛情親情都拿來加以分析。像這樣分析到最後,一切是不是全都變得赤裸裸的,沒有任何矯飾,變成由冰冷的物理與數學所支配,弱肉強食的世界?
自己根本沒半點能力。
「這…這個,你不用費心,我想只要在這裏等,社長很快就會回來的。」
這種時候居然還會肚子餓,真是丟臉到叫人想死。
水前寺姊姊這麼一說,臉上的五官全都笑到眯成了一條線。
突然冒出的質問讓淺羽有點不知所措。
不知道爲什麼,淺羽並不覺得喫驚,反而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噢什麼噢?小直等了你好久耶!」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他自己曾經說漏嘴。說他認識的人很多,不過就只有淺羽特派員這個朋友。他說只要是在你身邊,感覺就很舒服。」
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水前寺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擺在暖爐上頭,鼻尖嘆了一口氣之後垂下肩膀。上次來的時候,淺羽就發現水前寺很怕他姊姊。今天似乎懂得他的理由了。淺羽忍不住噗嗤一笑,連忙擺出正經的表情──
揚起的拳頭緩緩放了下來。
一樓是無處落腳的儲藏室。這裏就是名副其實的農家儲藏室,完全沒有那種隨手翻找就會發現寶物的有錢人家倉庫的味道。水前寺姊姊一按下老舊的開關,塞得密密麻麻的成堆農具就在電燈泡的光暈之中浮現。從養蠶的架子之間穿過,在掛着好像三十年前的月曆的牆壁盡頭右轉,被無數只腳踏過的階梯就出現了。鞋子要脫在這裏。
然後水前寺姊姊用認真到不行的眼神盯着淺羽這麼說道︰
淺羽忍不住想着:我纔不叫什麼小直咧!
噗沙噗沙噗沙的排氣管噪音往這兒靠近,是水前寺平日騎的小型摩托車的聲音。連輪胎壓過溼潤的雪的聲音都聽得見,然後引擎突然停止運轉。樓下傳來踢開雜物的聲音,接着就是大腳咚沙咚沙爬上樓來的聲音。
「啊──好好喔,有妹妹。能不能用我們家的小邦來跟你換?」
因爲被打得太慘,霧茫茫的腦海其實並沒有聽到半句。淺羽在那片霧氣之中只讀得到話語的顏色,還要對那個顏色提出反擊。
這時耳邊傳來微弱的哭泣聲。
「8號?」
不會吧?
「便利商店就是那邊,呃…郵局對面那間是吧?」
淺羽心想,這人確實是社長的姊姊。
除了那裏,再也想不到其他藏躲地點。奔出樓梯口,穿越無人的操場衝進社團教室。或許是奔跑之後血液循環速度變快,從腫脹的臉直到身體每一寸全都刺痛不已。雖然想替自己處理傷口,不過卻怎麼找都找不到急救箱。第二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淺羽直之癱坐在亂到無從着力的社團教室正中央哭了起來。
水前寺兩手提着漲得鼓鼓的便利商店袋子。
長髮掩住的背脊不斷顫動,原本橫躺的身子現在變成趴伏的姿勢。刺穿、豎立在胸口的藥液玻璃瓶正用可怕的角度針尖彎曲地抵着地面。雖然怎麼看都不像有辦法掌握周圍的狀況,不過伊裏野還是緊緊抓着椎名真由美的腳踝不放,還發出嗚嗚聲。
二樓就是水前寺無處落腳的房間。好大。眼睛才經歷過樓下的慘狀,這種感覺更是明顯。雖然紊亂的方式和社團教室很像,不過這裏明顯有着生活的氣味。暖爐和式桌電視冰箱,教科書和參考書、遊戲機和錄音機這些國中生房間該有的統統都有,除此之外還有兩種東西:堆積如山的露營用具還有堆積如山的機器。書多到溢出來的書架後面,有個類似工作室的場所,亂糟糟的機器、電子零件和工具等,循着唯有主人才知道的順序散落各地。不知道是拿來裝飾、還是之前就有的東西,開了窗戶的那面牆壁擺着四塊琺琅看板。都褪了色,全是大村昆的歐樂納蜜C廣告。
水前寺的姊姊毫不遲疑地把腳伸入大到有點蠢的長靴,一邊輕聲說着抱歉抱歉一邊走出玄關,率先邁向庭院。淺羽藉着拉起拉門的機會再次往裏面瞧。走廊暗到彷佛座敷童子正要穿越而過,只有立鐘聲音靜靜地迴盪。除了自己白到有點滑稽的氣息,這裏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味。在入秋之際來拜訪的時候,現身招呼的就只有水前寺的姊姊一個人,從社長口中也不曾聽到過關於家人的具體說法。除了社長和姊姊之外,這個家真的還有別人嗎?位於這條走廊深處的密室,是不是躺滿了早已死亡風乾的屍體?淺羽腦中突然閃過這樣天馬行空的想像。
「回程的路上遇到8號。爲了聽取報告,一不小心就弄得太晚。」
「是真的啦!」
只要跨越了某一條線,接下來不論打人還是被打都奇妙地毫無知覺。既然認爲不怎麼痛,在打的時候也就沒有必要斟酌力道,遇到對方的拳頭,直接迎上去還比認真閃躲要來得輕鬆。對方也是個人的印象逐漸變得模糊。
社長並不會隨便相信他人的善意及好意。
那份地圖被遺忘在村上天神的水前寺老家,足足有七十年左右的時間。
「要不要邊等邊玩撲克牌?還是想找A書?」
實在有種被打敗的感覺。
「趁這堂課還沒結束,先把加奈搬到保健室。」
「算了,無所謂。你就上去等吧!」
還有,這人會不會其實不是「水前寺的姊姊」,而是「水前寺的母親」?這是這個人的特性,還是每個年齡相差太大的姊姊都是這樣?
社長究竟去哪裏了。
直到現在,淺羽還是找不到方便開口探詢這件事的時機。用「家庭狀況複雜」來加以帶過雖然容易,卻不能夠解答任何的疑問。明明主屋那麼大、可以用的房間那麼多,大大小小的獨幢房屋用五根手指頭都還數不完。
淺羽往椎名真由美抓着胸口的手用盡全力咬了下去。
隨着水前寺姊姊的腳步,淺羽踏進了時光的氣息之中。
「啊,小直。好久不見。」
「噢。」
「喂──小邦──不可能有人在吧。門都上鎖了。」
伊裏野正抓着椎名真由美的腳踝。
第三拳並沒有落下。腹側被人用膝蓋撞了一下,接下來的狀況變得一塌糊塗。
「有,有個妹妹。」
水前寺邦博原本就是這樣的人。他會爲了「感覺像祕密基地,很酷」之類的理由,不顧家人的阻止擅自在倉庫裏面築巢,這種可能性實在不小。水前寺不可能被禁止在主屋出入,而且做爲自己的住處,水前寺看來對這座倉庫也相當滿意。
那是他第二次到訪。持續下到前一天,感覺潮溼的雪在陽光中融化,滴落的水聲充盈在彷佛千年寺廟般的整片空地。巨大的主屋有許多宛如時代斷層的場所,玄關卻又簇新到不太真實,反而加深了鄉下地方的印象。淺羽在貼有保全公司標籤的門上按了門鈴,兩手推開沉重的拉門往裏面瞧,才一會兒就見到了水前寺姊姊的身影。
正想開口,鼻腔深處的血就沾黏住了。
爲什麼社長不來救我?
「小直──喂──」
「啊──真的耶!小型摩托車不在。跑去哪裏了呢?你們不是約好了?」
十一。在十二之前出現破綻。跨騎的姿勢垮了下來,淺羽成功地用彎起的左腳拐進緊密相連的身軀與身軀之間,一口氣將她踢開。然後跑向滾倒在地的白袍身影,朝着用雙臂護住的側臉毫不手軟地落下拳頭。帶着血腥氣的嘴裏發出野獸的聲音。
那是距今九個月前,寒假結束時候的事。之前謠傳和極左派地下組織有關的國會議員事務所因爲涉及逃稅遭到搜索,在娛樂節目當中大張旗鼓對罵的電影導演和女作家,在旅館房間持刀互刺的那一天,爲了借用超能力開發器材,淺羽直之拜訪了水前寺的家。
簡直就像動物用來恐嚇敵人的聲音。
那可就傷腦筋了,相當傷腦筋。到時候究竟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看到姊姊的臉,水前寺露出喉嚨被什麼東西梗住的神情。然後轉向淺羽──
「實驗者第8號。」
「一拳!兩拳!」
淺羽直接轉身走出保健室。
只要沒被當成變態通知警察倒還無所謂,不過這種危險性當然還是有的。淺羽並沒有強烈建議他中止實驗,因爲說不定真的有人會因此而覺醒,不能捨棄這種可能。淺羽還清楚記得,當年的自己認爲凡事都有可能,連天空都飛得上去,沒有打不倒的怪物。要是當年有個看似大人卻又不是大人的謎樣哥哥出現,在自己的手心用麥克筆寫上號碼,不知後來會變成怎樣?要是不單隻有自己,看到朋友手上也有同樣的數字呢?要是這些相異的齒輪全都咬合了,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淺羽確實很想看看。
「對了,關於這件事我有好消息。8號似乎作了預知夢。夢到被狗咬的隔天,在朋友家裏真的被小型犬給咬了。她還秀膝蓋的傷口給我看。」
這種程度的事並不會讓淺羽喫驚。他把腳伸進暖爐,一邊用腳尖尋找開關一邊說︰
「──你想想看。要是平日認爲那隻狗可怕,自然就會夢到那隻狗。隔天真的被咬純粹只是偶然──」
「對了,重點就在這裏,那個朋友的家平常並沒養狗。」
水前寺滔滔不絕地繼續說着︰
「因爲時間不夠,我並沒有問得很仔細,不過那天朋友家裏有個『類似親戚阿嬤』的人來訪,咬了8號的就是那個阿嬤帶來的狗。」
「──意思就是,她並不知道朋友家裏會有狗。」
「8號是這麼說的──不過重點又來了。」
水前寺說完之後跟着苦笑。
「畢竟那是朋友的家。8號確實並不知道那個阿嬤和狗的存在,不過在這一點上面還有疑問,因爲說不定曾經在什麼時候聽過。只要這個資訊還留在8號的心底某處,你最初的那種解釋方式也就成立。還有,8號的夢和現實之間有幾個不同點。首先,在8號夢裏出現的是黑色大型犬,阿嬤所帶的卻是小型犬。小小的、咖啡色又動來動去,我想應該是博美之類的狗。第二點,8號在夢裏被咬的是右手臂。不過實際被咬的卻是右邊膝蓋。」
「這個…你找了半天是在找什麼?」
水前寺用屁股對着淺羽,上半身擠進牆邊成堆的破爛之中,喀沙喀沙地在翻找些什麼。
「哎呀,忘記是什麼時候,我有在某本書上讀過和這種夢相關的論文。說到夢這種狗屁理論,自然是屬於心理學的範圍──」
淺羽露出意外的表情。
「欸,社長也讀這種東西?」
水前寺的屁股抗議似地搖了搖──
「什麼意思?」
「社長你不是說過嗎?心理學根本不算是科學。」
「廢話。那種東西哪裏是科學?不過喜不喜歡是一回事,正不正確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文字看在淺羽眼中只是塗鴉,不過水前寺卻毫無困難地讀了出來。然後吹口氣拍去灰塵──
趁淺羽沮喪的時候,水前寺順手搶走了那張地圖。
「只是──」
淺羽把它拿起來看,果真是地圖。約莫電影海報的大小,看起來十分古老。想必是和其他文件一起擺在剛剛撞到背脊的行李裏面。
「什麼跟什麼。」
淺羽看着遍佈在地圖四處的文字皺起了眉頭──
「這應該是──」
「香菇?」
黑暗太濃,濃到完全感受不到距離感。直到紅色的數字開始消失,這才確信自己遮着眼前的手是真的存在,地下防空洞的黑就是黑到這種程度。水前寺撕下纏在手腕,附有電極的魔鬼膠帶。浮現在黑暗中的電子數字是鬧鐘的時間顯示,水前寺把它改造成只要到了設定時間,電極就會取代聲音發出刺激讓人跟着醒來。塞進包包裏的時候半是對自己開玩笑,現在倒是認爲幸好有帶。沒想到聲音在防空洞裏會這麼清楚,要是鬧鐘在這裏響了,說不定連外面都聽得見。
「這是什麼?」
「──社長……」
從背後襲來的某種東西,並不給人說明的時間。
突然之間,桑田手中的手機鈴聲響起。
「原本是啦──欸,在那種地方有挖地底壕溝?呃…我沒辦法算,245減169是多少?」
「不,那張地圖我不清楚。不過我記得,在很~久以前有聽說過外公挖隧道的事。記得地點是在後山。」
「古早以前的測量圖。」
在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水前寺這麼想着。
「這我不知道。不過後來半途作廢,在無計可施之下打算拿來種香菇,可是都長不出來,實在太無趣,沒多久就封起來了。我想應該是這樣。」
「快點把證件還我。我可以走了吧?」
在那十四名之中,沒有人抵達爆炸核心地點。
「把後車廂打開。」
「啊!」
絕對錯不了,那是老鼠遇到貓的慘叫聲。
第二種則是襲擊桑田及其夥伴的部隊。
「──什麼嘛,所以社長喜歡心理學囉?」
「──這就是後山?」
後面有人用異於常人的速度逐步接近。
這裏根本就是戰場。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在這附近遭到拘捕的一般民衆人數有一百七十名以上,其中的一百三十五名目前還未遭到釋放。後山已經成爲軍方黑暗統治的魔境。雖然園原市居民絕對不會靠近這個場所,附近居民不小心迷路迷到這裏則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面對着調查車身內部的士兵,鬥牛犬還能廢話連篇說些什麼自己的權利,這不是人民納稅的目的之類的話,實在叫人佩服。就像是對着喫人的鯊魚說教,問它有什麼權利喫掉自己一樣。她所付出的稅金和她的權利根本派不上用場。
是褒是貶完全聽不出來。淺羽正想問他意思是哪邊的時候,之前保持着危險平衡堆積起來的破爛終於出現壯烈的崩塌。
直到現在,淺羽還是完全不記得地圖的事。
「外公之前挖過的,那不就是後山的隧道?」
藏寶圖吧?淺羽是想這麼說的。
最先消失的是攝影師石川。
「──對了,我有帶手機,這裏也還收得到訊號……」
在他向初次見面的女性介紹時,桑田通常自稱爲自由記者。雖然這樣子的說法也不算撒謊,不過「啥事都做」的形容可是切合實際得多。因爲他常做的是不問來由,外發而來的編輯校對工作,還和自動販賣機賣的A書裏面,那些在鏡頭前露屁股的模特兒糾纏不清。訪問瘦不禁風、看似膽小的工廠老闆然後自己胡寫亂寫,再把成書的自傳及高價帳單送給對方的這種缺德事他也只做過一次。膽小的老闆鼓起勇氣不理這筆帳單,這回換成一羣古怪的老頭代替桑田前來,在工廠的鐵門前面排成一排開始撒尿。
「什麼防空洞?──噢,就是『安安,你居然逃走了~真沒良心~』的那種東西?」
「你白癡啊,用那種東西,馬上就會被人家竊聽。」
負責防守後山的治安部隊大略分爲兩種。第一種是擔任一般警備的部隊,主要任務是對附近區域進行威嚇。如果對手是業餘層級,在這個階段就能夠充分對應,同時也期望讓人看到警戒森嚴可以造成事先阻止入侵的效果。
如果說全國每個地方都是這樣那倒還能接受,問題是在爆炸事件之後,後山及其周邊的警備系統可是嚴苛到了極點。不但道路被無數的檢查哨弄到柔腸寸斷、失去它的功能,被勒令暫時離開的居民,也只能在軍方所經營的避難所過着百般無奈的生活。巡邏部隊不分晝夜地徘徊,只要見到一般民衆,不論對方是誰一律押起來用裝甲車載走,連狗都加以武裝。裝填在犬齒裏的膠囊式無力化劑,可是短短五秒鐘就能撂倒一匹馬的武器,在自衛軍之間還盛傳着要是被它給咬了,未來三年會生不出小孩的傳聞。
就因爲專業素養太差,桑田的計畫才能夠進行到這種程度。不然他和兩名夥伴早就連通往後山山腳的河流都無法跨越了。躲在駕訓班的車庫等到天亮,花了一整天時間謹慎穿越防風林,從坡道最初的轉角踏進山中。在來到這裏的路上不斷看到武裝士兵與戰車的身影。不過似乎並沒發現桑田這三個人,從河流往南的警備甚至感覺有點鬆懈。
自從那天晚上以來,爬得比桑田和他的夥伴所到達地點還要高的人總共有十四名。懷着各自不同的目的,帶着各式各樣的裝備,計畫出許許多多的路徑。
桑田心想會不會是腳底踩空從斜坡上掉了下去。周圍綠意環抱,能見度非常之差。桑田輕聲斥責了臉上馬上露出不安之色的小松,命令他去尋找石川。
桑田慎介是在從這裏離開路面,穿越山林爬上五百公尺左右斜坡的時候,遭到治安部隊的襲擊。
水前寺碎碎叨叨地念着這些,在淺羽百般央求之下才終於仰起臉開始說明。
桑田在震耳欲聾的蟬叫聲中感到無比的恐懼。
「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距今七十年以前,水前寺家開始在名下的某座山上挖掘地下壕溝。
水前寺突然站起身來。喀喀喀喀地穿越房間,拉開位置頗高的窗戶,把臉湊到蜂窩狀的鐵絲網上面,對着近似寒假結束前夕的天空大聲吶喊。
小松用求救般的姿勢拿出非法持有的手機,不過卻馬上被桑田K了一記。
其實從三天前進到園原的那個時點,治安部隊就已經留意到他,之後還一路尾隨,只是桑田始終沒有發現。
「遠山夕照」的旋律響遍了後山。
「啊,應該是從那邊的箱子裏面。呃,這個該不會是──」
穿越了七十年時光,終於重見天日的後山地下防空洞地圖,又被扔在水前寺房間角落,整整遺忘了九個月左右的時間。
真是管太多。
「喂,老姊,天童的外公曾經在山裏挖過防空洞,這事你有沒有聽說?」
鬥牛犬的賓士車被治安部隊給攔下來的位置,是在軍用道路228號及西山街道的十字路口往南兩百公尺左右。從那個地方再往南五公里,就會看到夏天水量乾涸的細小河川,以及滿是鐵鏽的橋樑。越過雜草取代欄杆的那座橋樑,再往前就是可以稱之爲後山山腳的區域,沒什麼住家。只有田隴菜園有點骯髒的小河,以及非法棄置不絕於途的防風林,光禿禿的電線杆垂掛的電線,窮酸的高爾夫球場和指導員態度惡名昭彰的汽車駕訓班。穿過這些再往前進,道路就會陡然轉成上坡。
「我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超喜歡。沒看過那麼重視枝微末節的學問。要是由我來說,我會說它是殘存在什麼都要加上『學』字的現代,一支正統魔法的後裔。」
那張地圖是在成堆由文字寫成的老舊文件之中,一眼就可以看見。
原本在最後想打個瞌睡,結果卻睡不着,只能不斷地打呵欠打到快要睡着。在黑暗中微微側身,可以感受到橡膠墊子呈現人形凹陷的觸感,身軀周遭的睡袋變得皺巴巴的。眼睛牢牢盯着浮現在黑暗之中、正對着臉位置的紅色電子數字。
生存在媒體金字塔最底端的他爲什麼會出現在園原郊區的山中撥着野草前進,說穿了也只有一個理由,就是「混不下去」。不論是輸送機墜落還是恐怖爆炸統統都好,在這個時刻報上記者名號雖然沒用,至少也要弄個一張照片或是十秒的VTR。只要記錄到爆炸中心點的模樣,最近喫癟的情形就會轉爲走運。
想必是從山腰的運動公園擴音器播放出去。事先錄好的女子聲音開始講話,時間已經五點了請小心車輛趕快回家,回家之後要做功課幫忙家事洗澡刷牙爲了明天早點睡覺。
在小學時代就被戲稱爲鬥牛犬,年齡四十左右的主婦從車窗探出脖子抱怨。治安部隊的士兵無言地比對着本人以及許可證上面的照片,拿起墨水絕對洗不掉的筆,在還是空欄的許可條件上面寫下「鬥牛犬」三個字。西邊的天空正在開始染上夕陽的顏色。
這張地圖上面所記載的山,已經不歸水前寺家所有。
桑田拋下一切橫衝直撞地跑下斜坡,嚇到流出眼淚。四周已經有點暗,綠色的地獄怎麼跑都跑不到盡頭,在踢到什麼東西之後滾了十公尺左右,桑田發現自己迷路了,手機從胸前口袋掉出來滾落到腳邊。那是自己僅剩的,可以和夥伴聯繫的唯一工具。他瘋了似的把它撿起,不要緊、沒摔壞、也還有訊號。要是那兩人在附近,對方的手機鈴聲一響就能憑着聲音辨識位置。
「石川?小松?」
要不是後山在那天、那個晚上發生謎樣的爆炸,說不定水前寺也把這張地圖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
就在水前寺臉上寫着「夠了,你閃邊去」的瞬間──
遠遠傳來的女子聲音在防空洞牆上不斷迴響不斷變質,聽在耳裏簡直就像怪獸的聲音。
你往那邊找。桑田拍了拍小松的背,開始尋找石川的身影。然而處處都是吞沒了石川的夏日深濃綠意,接着又聽到小松的悲鳴。無法確定,不過聽來像是小松的慘叫聲,至少可以確信那是在恐懼之下所發出的。
「啊?」
名副其實的消失。因爲山中溼度高,桑田抹去額頭的汗,從石川手裏搶走運動飲料塑膠罐喝了一口,正要遞出去還給他的時候,原本應該伸手接住的石川人卻不在。
「──所以,這座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喂,這場騷動究竟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只要走出來一步就要檢查檢查,簡直快煩死了。」
廣播結束了。
「村上坂內,這什麼啊。那不就是老家的山?」
「目的是什麼?」
是水前寺的姊姊。她手裏拿着裝有熱可爾必思的托盤,朝兩人正頭抵着頭在研究的地圖望了過來。嗚啊嚇死人了,淺羽不自覺地驚叫出聲,水前寺則對姊姊這樣突兀的出現方式似乎已經習慣──
在之後北方動亂的時代,出現一股購買特殊時期國債貢獻國家的爆炸性熱潮,特別是在有錢人之間,提供超乎尋常的獻金也就代表了某種地位。當時水前寺家放棄了手中將近一半的土地,讓鄰近的資產家瞠目結舌。這張地圖上面所寫的,包含村上輪堂在內的那一帶山林,似乎就包含在這批被放棄的土地裏面。
「是啊,香菇。」
「嗚哇?──你…你沒事吧,社長?」
就連不太喜歡香菇的淺羽都感到有點鬱卒。後來水前寺的姊姊馬上閃人,話題又回到了8號的預知夢。
「喂喂,那是什麼?」
他幾乎想大聲吶喊,不過卻輸給了恐懼。乾澀的喉嚨只發出連自家破爛公寓的牆壁都無法穿透的聲音。
「無聊死啦──────────────────────────────────────────────────────────────────────────────────────────────────────────────────────────────!」
水前寺從一旁往這裏瞄。鼻尖哼地一聲──
水前寺雖然環視着崩塌的慘狀對將他挖出的淺羽這麼說道,不過淺羽心想,光看房間的樣子就足以證明這句話絕對不會執行。
「請下車,我要調查車子裏面。」
對話暫停了半晌。
突然之間──
「老家的山?」
「獻金當然是有目的的。正因爲這樣,後來時局不妙的時候,就從軍方那邊得到過不少方便。」
「幹嘛啦?」
水前寺和淺羽不自覺地面面相覷。說到後山,那不就是自行車便能抵達的距離?水前寺像要在地圖上面鑽洞似的盯着地圖──
連淺羽都遭到波及。從遙遠高處滑落下來的大型行李撞到他的背脊,讓淺羽無法呼吸地趴伏在地。水前寺完全被淹沒了。從近似小山的成堆書籍縫隙之間,可以聽到淺羽特派員、淺羽特派員這樣微弱的呼喊。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跟現在的地圖比對看看才知道。」
「從哪裏冒出來的?」
「麻煩往這邊走。我想請教兩、三個問題。」
手機鈴聲一響,就能憑着聲音辨識位置。
PM 05:00。
「嗚啊…噢,抱歉,啊──嚇了一跳。看來還是得稍微整理一下。」
目的雖然沒寫在地圖上,不過那是統合戰爭開始之前的事,想必是用來作爲防空洞或是藏匿物資所需的壕溝。這張地圖便是當時所做的其中一張測量圖。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藏匿了物資,不過這個定義並沒有和淺羽所謂的「藏寶圖」相差太遠。
迴音一點一點地不斷變小,不過卻老不消失還是聽得見。耳中殘存着這樣的錯覺。勉強轉換意識,再次側耳傾聽,除了宛如地鳴來回反響的風聲之外,什麼也聽不到。
水前寺終於起身,在枕邊一帶慎重找出電池式的日光露營燈將它點亮。帳篷裏頭亮起了青白色的燈光。在黑暗中擁有無比存在感的鬧鐘,這時看起來卻像出現在廉價警匪連續劇裏的定時炸彈。要是更廉價的警匪連續劇,用來顯示所剩時間的燈光,每次閃爍還會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水前寺看着手錶確認日期,日光露營燈現在有一邊亮度不足,要是不亮背燈就讀不到液晶顯示。
潛進這座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已經是第三天了。
從隔壁的鷹座山尾端開始進入防空洞,整個行程有八成以上是在地底。換句話說,危險是在最初與最後的地方。首要問題就在於要如何抵達防空洞的入口。以後山爲中心的偏執警戒網絕對包含了鷹座山尾端,必須思考如何掩過他們的耳目。在計畫路徑的時候,水前寺花最多時間的也是這個點。
勝算還是來自於那張古地圖。
那張地圖記載的不單單是未知地下防空洞的構造。七十年前的後山以及周邊棱線、山谷、河流與道路,在那張地圖上面也有詳細記載。
另一方面,水前寺手裏也有色彩鮮豔的最新地圖。只是基於防諜戰略的理由,這張地圖絕對夾雜了衆所皆知的錯誤。上面不會記載防空基地的預定建築地點,以及搬運物資所用的林道,就連周邊地形也會刻意加以篡改。
還有,就算是治安部隊,人力也不是無限的。講得再白一點,他們的目的是「不讓入侵者靠近以後山爲中心的山林」,而不是「對位於山林之內的重要據點嚴加戒備」。既然要投入有限的人力,自然會有優先順位。
也就是說,對治安部隊而言表面上不存在的棱線、山谷、河川與道路,並沒有理由要分配人力去加以警備。水前寺就算準了這點。只要拿着「夾有錯誤的最新情報」以及「全部正確的老舊情報」來聰明地加以比對,就能判讀出可預測的警備盲點。從平林的舊日木材輸送道路進入鷹座山尾端,踏過瀨戶川源流的溪谷,穿越輪堂的防砂水壩,抵達地下防空洞入口的路徑,複雜奇怪到簡直就是水前寺自己纔看得懂的路線。
耳邊傳來人聲。
不過水前寺並沒有什麼特殊反應。似乎是男人的聲音,但是這座地下防空洞裏面絕對沒有別人。不可能是治安部隊的士兵,要是這座地下防空洞被發現了,那更不會聽到他們的聲音。水前寺一個人在帳篷裏若無其事地收着行李。
偵查地下防空洞花了兩天的時間。寬闊的防空洞內部大致都和地圖一樣,只是四處都是崩塌以及漏水的地方,被迫只能大幅度地修改路徑。其中最遺憾的是26號支線出口遭到崩塌掩埋。這下子只能使用2號支線的出口,前往爆炸中心地也就繞了遠路。
接下來第三天幾乎都在睡覺。體力恢復以及最後的準備至少要花上一天。
又聽見了。
這回感覺像是女人的哭聲。
在黑暗中待了三天,這樣的聲音水前寺聽到過無數次。幾乎都是在剛好忙完什麼,焦點變得模糊的瞬間纔會聽見,應該是由於黑暗中的孤獨所形成的幻聽。看來心底有着渴望與他人接觸的心情,所以纔會自動從周遭聲音當中撿選出與人聲近似的聲音,和記憶碎片結合之後再度形成有意義的句子。這三天之中聽到的幾乎都是哭泣呻吟之類的聲音,不過也有明顯聽得出是誰在講話的情形,在第一天十四點左右耳邊就清楚聽到淺羽要他喫咖哩麪包的聲音,第二天半夜還聽到年輕女人低聲說着「把我的嬰兒車還我」,在帳篷附近徘徊了將近兩個小時,不知道究竟是誰。
水前寺用力拉起揹包拉煉,臉上浮現無敵的笑容。
一切都是有根據的,這些聲音分別都是有趣的經驗。踏進這座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或許就等同於踏進自我的意識。這個世界是因爲有了自己這名觀察者而存在,觀察是腦部的機能,因爲腦部透過感應器處理情報,世界纔會跟着顯現。換句話說,這個世界的外面就是自己的腦。自己的腦比宇宙還要大。真是愉快。
「──走吧!」
水前寺離開了帳篷。
水前寺趴得比之前更低。
在燒焦的斜坡上面繼續移動。
淺羽用屍體從屍袋裏爬出來的模樣,不停望着窗外的黑暗。
他身上穿着自衛軍士兵的野戰服。
甚至被揍還覺得慶幸。雖然驚訝自己居然會有這麼可惡的想法,不過想想應該也是代表了部分的真心。只要捱打,被人用暴力脅迫,自己也就有了藉口。因爲捱揍是無可奈何啊,要是不乖乖聽話,說不定會變得更慘之類的藉口。因爲打輸了,所以才能撂出「不得不認命」這樣的臺詞。要是當時椎名真由美輸了,又笨又無力又沒膽量的自己恐怕也只會呆呆站着。要是當時椎名真由美用溫柔的笑意取代頭槌──我懂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全部交給你來負責,看你要怎樣處理都可以──要是對方真心誠意地這麼說,又笨又無力又沒膽量的自己就會失去最後一條逃生之路。
已經完了。
◎
桌邊連續釘了三根圖釘。
錯了。
沒時間去慢慢體會天空、風以及空氣的味道。遊過雜草、穿過獸道,一邊在腦中修正目前位置一邊持續前進。
那光是和黃昏時分的陰影帶着同樣的色澤。不過在少了手電筒就寸步難行的黑暗之中,那點光亮看起來就跟陽光一樣。
放心,社長馬上就會回來。和預定時間只慢了四十分鐘,半路隨便喫個東西也需要四十分鐘,不要胡思亂想。
「你…你幹嘛道歉?」
用簡直是一寸寸往前挪移的慎重態度往凹陷中心靠近。燒焦的氣味中夾雜了難以言喻的刺激性氣味。凹陷周圍設置了無數類似觀測機器的物件,不過既然來到了這裏也就不能後退。沾着泥巴、爬過岩石的縫隙、來到足以窺見凹陷深處的位置之後才終於揚起身軀。
完全沒有空腹的感覺,只是整個身體都很沉重,不想動彈。心想總得勉強喫點什麼,在社團教室裏頭來回張望,發現有個鹹餅的紅盒子和桌面上一堆雜物混在一起。
他爬了一圈。
伊裏野正在拼命說些什麼。淺羽找不出任何安慰她的話,只有呆呆等着伊裏野的句子。
移動,靠近桌面拿起盒子,裏面還剩下一半。嘴裏像砂礫洗過一般乾澀,現在要是喫鹹餅說不定會沒命。心想或許有買了沒喝的果汁扔在什麼地方,卻又覺得要是去找可能會死在半路──
整間社團教室用水前寺的聲音這麼說着。
伊裏野的臉跟着扭曲,眼淚落在依舊殘留着血跡的臉頰上。這份不像伊裏野的唐突讓淺羽感到着慌──
剛剛纔看過牆上的時鐘。不過淺羽覺得有必要重新確認。
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去爲伊裏野做些什麼。
「對不起。」
淺羽還以爲她早就回家了。
必要的物品已經統統塞進揹包,帳篷以及其他的裝備就直接留在這裏,接下來的行程必須儘量維持輕便。回程預備採用同樣的路徑,或許會看情形,再度潛入防空洞等候逃脫的機會。不管了,反正該整理的已經整理,火星也已經熄滅,要是有辦法回收再來回收。
這纔想到今天幾乎一整天都沒喫什麼東西。
是橘色布袋。
晶穗的聲音在腦海中甦醒。想不出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所聽到的對白。不過在淺羽腦中晶穗還是繼續這麼說道︰
這座防空洞還真是巨大。
水前寺暗號「散置君」是在想要隱藏暗號存在的時候所用的方式。也就是說,雖然暗號隱密的程度很高,但相對的它也有着所含內容難以傳達的宿命缺點。
他心想至少把燈點亮。
水前寺決定這麼想。
「醒來就已經八點多了。」
在日光燈之下,淺羽發現伊裏野的制服沒有半點血污,是全新的。應該是椎名真由美從哪裏調來幫她換上的,只是白髮就沒這麼順利了。雖然看起來有洗過,不過卻還沾着類似結痂的血塊,四處都是沾黏成一束的部分。或許是一不小心就會掉落,所以沒辦法仔細清洗。
敲門的聲音。
應該是沒有。
「這…你…有什麼事?」
「──伊裏野,你是怎麼回事?那個…已經九點,快十點了耶?」
現在時間是下午九點四十二分。
「社長!」
淺羽嘴裏發出類似漏氣的聲音。
「因爲燈亮着。」
雖然自己不行,不過社長卻可以。他一定有辦法幫伊裏野。
然後,水前寺見到了那個東西。
「咦?」
心裏覺得奇怪。像這種約定,社長從來就沒有爽約過。
被打過頭了,開始發燒。
新聞社所用的暗號有兩種方式。水前寺暗號「害羞君」是名副其實由文字所組成的暗號,文字全數由數字所構成,憑着末尾所附的七行數字及註記日期來加以解讀。留言用的就是這種方式。
臉頰上還殘留淡淡的一抹血色。伊裏野嘟起臉頰,眼珠向上地直直盯着淺羽。雖然只要四目相對淺羽就馬上錯開視線,不過伊裏野還是立即眼珠向上地盯過來,像在尋找機會似地追隨着淺羽一舉手一投足的動作。
鼻尖承受了門的風壓,伊裏野瞪大眼睛。驚訝的表情立即僵硬,緊緊握着書包把手的兩手跟着變白,就這樣一動也不動。淺羽叫她進來的話她就走進社團教室,若是叫她回去那可是用拖的都拖不動。全身瀰漫着這樣的氛圍。
「啊,沒關係,沒必要哭,我…我沒有生氣──」
眼裏看到許多奇妙的物事。長約一公尺、粗約十公分的圓筒狀物體。表面的塗裝已經燒燬掉落,無法辨識原本色澤以及寫在那裏的文字。是空投式的探測器嗎?看起來不像還有運作,不過說不定感應器還在動,正在把有可疑人物的訊號傳送到某個地方,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就算真是這樣也無所謂,再說既然是在山林火災還沒熄滅之前投下的東西,那就應該不是拿來探測入侵者用的。
淺羽的期待很快就宣告破滅。原以爲水前寺在自己睡着的時候已經回來了,不過對照牆上時鐘及錄影機的時刻顯示,發現這組暗號是在四天前所留下來的。雖然已經徹底失望,不過淺羽仍是鼓起了氣力,在社團教室的四處撿拾帶有意思的碎片。垃圾箱在門的正面,滑鼠在鍵盤上面,削鉛筆刀的上面還插着鉛筆,鉛筆碎屑收拾得很乾淨。
「我…從…從來──」
竟連自暴自棄的膽量都沒有?
只要社長回來,所有事情都會好轉。
──現在一定是忙着UFO墜落事件的取材。
水前寺開始步行。確認路徑時所留下的螢光棒還在路面一點一點地發光。光線已經變得微弱,大概再過個幾小時就會徹底消失。水前寺折着新的螢光棒,每到適當間隔就扔出一根,朝着2號支線的出口繼續前進。
水前寺就像誕生到這世界的嬰兒一般,滾到了後山山裏。
──我從來不曾。
一秒鐘就把門打開。
伊裏野還是哭個不停。淺羽沒看過伊裏野哭得這麼突然。每次想要壓低聲音背脊就跟着抖動,每次只要抽噎淚水就從下巴前端滴落。
在今天下午九點之前,我會把一切處理完畢然後回來。
他心想,社長是不是今天也不回來?
這份唐突讓淺羽感到困惑──
再度猶豫──
淺羽所讀到的訊息也很簡單。
已經完了。
「從…從…從來…不曾──」
就像小朋友要向父母承認自己所犯下的失敗,在強烈的猶豫之後,伊裏野終於說道︰
出口被雜草給覆蓋住了。想必曾在天童外公的手中牢牢封住,只是時間、雨、風以及地盤的壓力腐蝕了混凝土,造成足以攀爬穿越的巨大龜裂。水前寺並沒有遲疑,爬在地面側耳傾聽,在密度有如巨大蠶繭的蜘蛛網上察看是否有人穿越的痕跡。攀過瓦礫、毫不猶豫地用頭頂穿越黏稠的蜘蛛絲,然後悄然豎起鏡子觀察周圍的情形。沒有異狀。
「先…先進來吧──啊,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什麼叫「已經」,從一開始就完了。
「取材結束」「回來」以及代表時刻的數字。
「從…從來…不曾…想過要…護身符──」
之後視野在突然間開展。
快點移動。
自己真的那麼笨?真的那麼無力?
像這樣躺入黑暗,就會想起六月二十四日發生在這個社團教室裏的事。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UFO的夏天開始之日、社長打開那扇窗戶叫着「好慢──!」的日子。
留意到它的瞬間,淺羽全身掀起一陣爆發性的緊張。拼命在社團教室裏面張望,繼圖釘之後看到的是擱在不鏽鋼書櫃上面的迷你狗娃娃,臉部往下倒趴着。
要是變成幹道,寬度足以讓大型車輛輕鬆擦身而過,事實上在手電筒的燈光之中也曾浮現過古早以前的卡車殘骸。要是純粹作爲防空洞,規模未免也太大了,這種氣勢簡直就是在建造祕密基地。這種可能性其實也不是沒有,或許當時的軍方和水前寺家有所勾結。
這是水前寺暗號「散置君」。
只有嘆氣。
「對不起。」
至於另外一種方式則是桌邊連續釘的三根圖釘、臉部往下倒趴的娃娃、手提電視的天線角度、上下顛倒放進書架裏的漢和字典。
揹包和靴子手邊並沒有正規品,是用顏色類似的揹包以及美軍釋出的叢林靴來代替。雖然希望在遠遠遭到目擊的時候,這副打扮有辦法掩人耳目,不過負責守備後山山區的部隊可不是那種肉腳,就連水前寺本身也只是求個心安而已。證據就是在水前寺手上閃耀的「園原電波新聞」臂章。在斜坡上持續移動,周圍的森林不斷變換着樣貌,山林火災的爪痕在黃昏微暗的光暈之中變得越來越明顯。現在還是明顯聞得到火焰殘存的氣味,燒燬的樹木橫七豎八地擋在前面。
接着在前方的黑暗見到了光亮。
──社長今天不可能來學校吧?
是水前寺的暗號。
怒氣已經散去,不知是好是壞。感覺燒也退了,身體不再那麼不舒服。然而椎名真由美所說的「只有喂野貓的覺悟」這幾個字卻始終梗在肚子裏揮之不去。
出現在黃昏黑暗之中的是岩石焦黑、爆風捲走了一切。近乎房子大小的岩石用不自然的平衡方式層層交疊,中心部位則是整個斜坡全都扭曲的巨大凹陷。讓人聯想到在某個遙遠外國、人蹤未至的地點,那種神奇的侵蝕作用所形成的奇景。
在那之後真的發生好多好多的事。
什麼叫「已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能力。
從睡袋裏滾出來、挺起身子、按下位在門邊的開關。亮光一閃,淺羽被光線刺到頭痛而扭曲着臉。隨着眼睛慢慢適應光線,一片黑暗的心情也稍稍微回覆正常。
好笑的是2號支線裏頭留下大量的原木。
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有能力負擔的事。
連蟬的聲音都聽不見。
把不祥的念頭甩掉。
伊裏野怯生生地把藏在書包後面,刻意不讓淺羽給瞧見的東西拿了出來。
我從來不曾偷過人家的東西。淺羽以爲她想說的是這個。
一開始還看不出這些原木是什麼東西,發現真相的瞬間水前寺忍不住放聲大笑,現在再看到還是忍不住想笑。沒錯,這是栽培香菇所用的原木,看來天童外公想在這個防空洞裏頭栽培香菇的說法是真的。千辛萬苦挖了這麼大一座防空洞,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體會,不過卻是越過被打敗的感覺直接覺得想笑。最後一次去掃墓是在什麼時候?那就用螢光棒來代替香,稍微多扔一些好了。
雖然並沒有真的用體溫計來測量,不過連自己都能清楚發覺身體正在發熱。在社團教室裏一個人裹着睡袋縮成一團。背脊傳來的汗水冰冷,惡寒難以止住,就在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會就這樣死掉的時候,整個人隨着惡寒跌入深深的睡眠。感覺好像作了無數莫名其妙的夢,睡眠中斷的時候,原本充滿亮光的窗戶已經染上了夜色,不過並不特別感到驚訝。看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時間是九點三十六分。視線再回到窗戶。
──我從來不曾想過要護身符。
伊裏野是這麼說的。
發覺這句話代表了某種重大意義的時候,淺羽打從心底感到冰冷。
伊裏野是Black Manta的駕駛員。
那麼伊裏野想要護身符代表什麼意思?在最前線作戰的士兵不可能不期待幸運。要是真的不期待,那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從前的自己,從來不曾想過要活着回來。
但是現在不一樣。
伊裏野是這麼說的。
「──伊裏野……」
淺羽的話就在這裏中斷。自己是不行的,因爲又笨又沒力又沒有膽量。就算自己挺身而出,沒三兩下就會被人擊潰。自己並沒有守護伊裏野的能耐。
淺羽低聲說道︰
「──很快,社長很快就回來了。」
接着淺羽突然用兩手抓住伊裏野的肩膀。繩子從伊裏野指尖滑落、橘色布袋掉到了地上。淺羽在極近距離對着倒吸一口氣的伊裏野臉部凝視。
「社長…社長一定能替你做些什麼!社長什麼都行!他一定會幫忙你!社長很快就回來了,只要你跟他說,他一定會替你想辦法!我來拜託他,只要我來拜託他一定──」
究竟是在說給伊裏野聽,還是說給倒映在伊裏野眼中的自己聽,就連淺羽自己都搞不清楚。
這時牆上的時鐘指着九點四十六分。
電話響了。
伊裏野瞪大了淚汪汪的眼睛停止動作。
淺羽同樣兩手抓着伊裏野的肩,思考麻痹。
電話持續在響。
對方出現片刻沉默──
「拜託~我都快忙死了~」
『大得不得了,不過是活的。淺羽特派員,那是生物。』
「果真是UFO?看來還是得往這個方向去取材。」
水前寺在電話另一端拼命調整紊亂的呼吸。然後只說了一句──
反正電話那頭的人看不到,大澤十分厭惡地扁起了臉。明明忙得不可開交還要添些莫名其妙的麻煩,只有聲音裝出熱絡的樣子──
「你別老是熬夜,我也沒抽那麼多煙了。那就這樣,幫我向水前寺問好。」
「噢,我是常常受到各位照顧的大澤。呃…西咲在不在?」
「喂,我是大澤。關於菊谷的間諜射殺事件,我到避難所去問過了。啊──該怎麼說,雖然有和人直接見面──」
『呃…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電話那端有什麼事發生。
『稍微看看電話亭旁邊?有沒有人?』
「呃,不好意思,電話卡的錢快沒有了。」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不過本性老實的大澤還是仔細回答︰
『你果然在這裏。』
『終於辦到了,我看到囉,淺羽特派員。』
「──社長?是社長嗎?你現在人在哪裏?」
『哎呀,治安部隊裏面有個白癡,偶然射到站在那裏的人。那時候還沒進行一級管制,這種事哪說得出口。於是僞裝成事態嚴重,連車子都刻意把它燒掉。我是不曉得遭到射殺的究竟是不是一般市民。畢竟我們也懷疑開槍的傢伙就是間諜,因爲情報提供者快要在危險的地方踩到地雷,只好迫於無奈當場將對方射殺,開槍的傢伙,目前正在園原基地的審問室接受招待。』
「啥?呃─請問誰是水前寺?」
話筒拉長了線垂掛着。
水前寺這麼說道。
雖然笑話不怎麼好笑,不過大澤認爲這人聊起來還滿有趣的。眼睛瞄到電話卡的剩餘點數──
被布所包裹的,肉與肉相撞的振動。
應該不是話筒回到了原位。
「啥?」
「呃,木村還在是嗎?這麼晚了還真難得。」
聽起來像是電話鈴聲。
大澤臉上露出了笑意。正準備聽聽看那是什麼樣的笑話。
『那是生物。』
直到兩天前,大澤還在帝都進行暴動的取材。在滿身是血倒在路邊的大學生身上取走頭盔和麪具,混入示威羣衆一邊朝警備車輛扔石頭一邊按快門。和那相比這不過是小case。也許是暴走族在這裏被治安部隊逮到,在混戰之中被人給撞破的。大澤連門也不拉開地踏進電話亭,正要拾起話筒就發現地上星星點點的血跡。
是鬧鐘聲──淺羽想到這種可能性,兩手緩緩離開伊裏野的肩膀,用慢吞吞的動作開始搜尋聲音來源。爬到桌子底下、推開用來當作垃圾桶的紙箱,找到藏在深處的便利商店塑膠袋。可以聽到聲音從塑膠袋裏面傳來,抓着提手把它拉近,感覺沉甸甸的。
「──我想,應該,沒有。」
「壞掉的東西是嗎?電話亭的玻璃全都沒了。白色貨車…呃,可以見得到的範圍之內沒有。」
接下來有短暫的片刻不論淺羽說什麼水前寺都沒有回答。話筒那端傳來的只有紊亂的呼吸,有時則是雜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最後終於──
『有沒有什麼東西壞掉?像電話或是旁邊的自動販賣機。還有,附近路邊有沒有停着白色貨車?』
『一點一點的就不用提,那已經收拾過了。感謝感謝,你幫了大忙。爲了答謝你,我告訴你一個菊谷間諜射殺事件的大祕密。』
叫人懷念的聲音這麼說道。
一看就覺得古怪。
坦白講,眼前並沒有浮現他的臉。記得第二編輯部好像有人叫這個名字──
『噢。水前寺抓到了?』
『噢──我最近也有點累,整天吼個沒完。』
『不是這個,我問的是工作。』
『嗯~不過我不太推薦這種取材,根本就是在賭命。』
「沒錯。還有啊,電話亭地上有一點一點類似血跡的東西。」
「哎呀,原來是你!電話好奇怪,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不一樣。」
「喂喂?喂,社長你真的沒事嗎?快回答我呀!你現在在什麼地方?該不會受傷了吧──」
大澤離開越野機車的座位,一邊在塞了足足有五十張卡片的卡片盒中尋找電話卡,一邊走近電話亭。四周沒什麼住家,就算有也沒開燈,大澤腳上靴子踩着砂礫的聲音被旁邊桃子果園的黑暗吸收得無影無蹤。像蓋子般的雲把星星遮得不剩半顆。
「真的假的~?那你告訴我這回爆炸事件的真相。」
有話筒被扔出的感覺。
「看到什麼?」
「什麼祕密?」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教您的大名──」
插入電話卡撥了編輯部的電話,傳來電話留言的訊息。大澤嘖了一聲,這些人還真好命,這種時期竟然不挑燈夜戰是想怎樣──這些話當然沒說出口。
『嗯。我也很辛苦。終於看到了。』
「噢,這個嘛,現在在忙的是菊谷間諜射殺事件。那一帶的居民全被移到避難所,所以要去那邊詢問取材。」
「哪裏,別這麼說。聊得很愉快,下回一起喝酒吧!下下個禮拜我應該有空,木村當然就不找他。」
那座電話亭就孤零零地站在鶴川街道沿路的自動販賣機旁邊。
這時出現片刻沉默。
『噢。好啊,很不錯。下下個禮拜是吧?』
不過社團教室並沒有電話。
『噢,放心放心,一下子就好了。十秒鐘就好。呃…大澤你現在是一個人?』
終於能夠笑得安心。
「嗯。」
『啊。抱歉講這麼久。』
『我?大澤你真不夠意思,是我啊,我是榎本。』
原本還以爲他是超人。
『西咲──嗯,沒看到人。木村倒是還在,不過他現在心情超惡劣,最好別跟他講電話。』
笑話得在確認真的是笑話時,才能安心笑得出來。
『──噢,取材是吧!』
電話亭四邊玻璃全都碎落在地。
水前寺又是誰啊?
『OK,瞭解。就只有玻璃壞掉?四面都是一樣?』
是水前寺。
終於找到電話亭。
有種線路電源切斷的感覺,將連結着淺羽與水前寺的線路直接切斷。
對方似乎聽懂了。雖然覺得聲音好像聽過,不過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嗯。我會跟他說。』
那個聲音之中有着毫不掩飾的疲倦,以及一絲拼命掩飾的痛苦氣息。
啪滋一聲,突然傳來線路轉換的聲音。有個男人聲音說道︰
『那是假的,搞錯了。』
這時傳來水前寺最後的呼喊──
『──要是我們都還活着的話。』
把袋子給翻過來。
「呃?我在幹嘛──這個嘛,我想定時連絡。剛好看到電話亭,所以打給西咲。」
基於這個緣故,大澤不像必須找來一堆傻瓜同伴,無法單獨行動的桑田,而是以某家大型出版社人員的身分來到園原市。這種事大家或多或少都在做,不過大澤所屬的出版社是在情報管制之下還暗地持續進行取材行動。畢竟戰爭還沒開始,爲了情報管制解除的那天總得準備些材料,大量採用像大澤這樣的人作爲尖兵十分方便。雖然心裏知道一旦被治安部隊拘留,公司團體能不能對自己的身分來歷加以保障,其實關係到是生是死,狀況一旦不妙有可能遭到被人斷尾求生的命運,不過異常老實的大澤還是固定會以電話來進行連絡。
於是大澤用不論對方意圖如何,一概通用的口氣說道︰
『你在幹嘛?』
『電話亭。』
「──喂。」
「辛苦了。呃…西咲回去了嗎?」
『你是誰啊?』
要說最大的差異,就是大澤並不像桑田那樣有勇無謀,所以大澤所挖到的新聞多多少少是比桑田要多一些。雖然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水準,不過大澤至少不會以「自由記者」來自稱,對女人怎樣是不清楚,不過在男人面前倒是還頗受信任。
「──喂,社長,你怎麼了?沒事吧?」
『園原電波新聞!園原電波新聞不怕強權!我們有報導自由──』
哎呀,時局就是這樣,大澤心裏想着。
就說還是太嫩。血要用力的流。
在地面四散滾落的是十七支手機。
講簡單點,大澤和樹就跟在後山失蹤,啥事都做的桑田慎介是同一掛的。
「哪邊的電話亭?你不在的時候我可是很頭大啊?喂喂?」
『受不了,都是水前寺把這邊弄得雞飛狗跳。』
『那是UFO墜落。不蓋你。』
大澤受不了地大笑。
十七支手機分別用麥克筆寫着一到十七的號碼。響着鈴聲的是一號,淺羽完全不曉得操作方式,只有直接按下按鈕,感覺線路好像接通了。
四周的強化玻璃一口氣碎裂的聲音。
大澤把話筒掛了回去。
拔出電話卡,連門也不開地走到外面,大澤從口袋裏拿出Lucky Strike迅速點上一根。盯着腳邊的雜草,盯着傾斜到可以走上去的路燈,盯着自動販賣機一隅白鐵屋頂的紅鏽。完全沒有車輛經過。在自動販賣機與街燈映照之下的這個地點,就像位於桃子果園黑暗之中的無人島。大澤走向一臺自動販賣機逛逛A書。蟲鳴降臨了桃子果園,有風吹進沒有玻璃的電話亭翻閱着電話簿。
正想把菸蒂丟到腳邊,大澤的手突然停住。
在桃子果園的黑暗中,蟲鳴突然沉寂。
接着沒有星星的天空響起了警報聲。
是二次空襲警報。
淺羽的手裏一直握着手機。
露出茫然的笑容,甚至還發出了聲音。
社長不見了。
背脊感受到伊裏野的視線,現在還在後面抽噎個不停,不過淺羽已經無法動彈。原本還以爲社長一定會爲她做些什麼,原本還以爲社長一定會救她。
淺羽原本還一直以爲他是超人。
耳邊突然清楚聽見的是自己平靜到近乎無情的聲音。
不要想太多。
難道自己非得馬上做些什麼,伊裏野纔不會死?榎本和椎名真由美對伊裏野瞭解得那麼透徹,把伊裏野交給他們又有哪裏不對?要是伊裏野在面前吐血,自己什麼都不會。然而對於吐血的伊裏野,那兩人卻確實有着營救的實力。
自己是既無知又無力,而且還感到恐懼。
沒辦法,並不是自己的錯。
別急着下結論。是誰跟你說伊裏野會一天天崩潰的?從來沒餵過野貓的人,憑什麼對至少懂得喂野貓的人出言責備?再走下去,流的可是貨真價實的血,真的是在賭命。
很好。
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發出恐怖的悲鳴。
鼓起勇氣。
他試着觸摸傷口,想把折斷的刀刃給拿出來。找不到。正在想着可能掉在什麼地方的時候,這才發覺傷口上面有個短短數釐米的金屬突起。
眼前轉黑。
憤怒會有幫助,覺得這麼一來就能鼓起力氣,但是要想匯聚夠份量的憤怒並不容易。要是微不足道的憤怒,壓倒性的恐懼與痛苦很快就會將它蓋過。刀尖往前。隨着手的動作,脖子上面的肉就像被湯匙舀起來一樣。這樣還是找不到電波蟲。在恐懼與痛苦之中啜泣,絕對不能睜開眼睛,只要看到血的顏色就會無法動彈。現在還沒看到就已經輸給恐懼,自己把傷口的寬度與深度想得太大,絕對是這樣。要是旁邊有人看到,只會以爲自己是在馬桶上面光着屁股痛苦掙扎,脖子都抓出了一個小傷口卻還找不到蟲所以慘叫。
拉開包包拉煉往裏頭翻找。
不過淺羽並不打算回頭,他要和伊裏野一樣流着貨真價實的血,和伊裏野之前所做的一樣,真的下去賭命。
先翻出急救箱,蓋子打開放在地上以便隨時拿出必要物品。接着用摺好的毛巾塞進嘴巴。用力把嘴張開,塞到深達臼齒的位置。
「因爲你身上有蟲。」
決定了。
「你是要現在馬上回去基地?」
淺羽回過頭來,和伊裏野面對面。伊裏野低着頭,像在自責似的,口氣艱難地這麼說道︰
和之前不同的白色痛苦跟着襲來。
試着碰觸傷口。
沒有。
淺羽發出小狗要食物般的聲音。
悲鳴化作吹入毛巾的喘息,再轉爲滴落的唾液弄溼膝蓋。
淺羽迎接着伊裏野的凝視,沉默了一會。
「伊裏野──」
恐懼果然是比痛苦還要厲害的敵人。雖然才那麼一點點,不過將手指插入脖子的事實還是很可怕。癱在廁所地板上的腳正不聽使喚地顫抖,球鞋底部正規律地敲着門,好想早點結束。什麼都無所謂了,還是先把刀尖從傷口裏拔出來。
所以咧?淺羽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
移動右手。
時間寶貴。
「還是想留下來幫我?」
刀刃往上,刀尖抵住電波蟲所在位置,可以感受得到刀尖傳來的火焰餘熱。
聽了伊裏野的附加說明,淺羽終於理解這件事情。正如其名,電波蟲的作用是通訊線路,電池蟲則是電力來源。電池蟲會將血液中的養分轉爲能源,電波蟲再利用這些能源發送各式各樣的訊號。
◎
走到最裏面那間,反手把門關上,然後上鎖。
冷汗從身體內部冒了出來。難道真的…真的需要做到這種程度?說右手動不了只是自己在對自己撒謊,真相其實是並不想動。動作要快,沒時間了,伊裏野還在社團教室裏面等。雖然腦中閃過這些句子,不過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一種說詞、成串空洞的字彙。真正的想法還是屹立不搖。不想挨痛,他只有這點主張。
淺羽收拾起散落在社團教室裏面的東西,伊裏野亦步亦趨地跟着,現在必須從頭開始思考。就在從成堆雜物底層拉出粗布包包的時候,之前怎麼找都找不到的急救箱掉了出來,直接放進包包。腳踩到睡袋差點滑倒,放進包包。看到理髮用具,也放進包包。
伊裏野的體內並沒有蟲。因爲不確定會不會對配置在Black Manta裏的各式系統產生干擾。也就是說伊裏野不是重點,重點是淺羽絕對逃不過追兵的視線。只要持續如常地探查,要追上他們則是遲早的事。
爲什麼?因爲之前的伊裏野從來不曾想過活着有什麼樂趣。沒有任何一件快樂或是欣喜的事。赴死的理由至少還有,至於活着的理由卻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那裏有些什麼。
聽不懂她的意思。
「那是電波蟲。電池蟲在更深的位置,用摸的摸不到。」
折斷的刀刃完全沒入在傷口裏頭。
直到回神才發現毛巾已經被吐出來,自己正卡在馬桶與隔間牆壁之間哭喊。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簡直就像幼稚園學生,從自己嘴裏迸出的是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哭聲。發現眼睛不小心張開的時候早就來不及,沾血的右手及沾血的美工刀烙印在視網膜上。
心裏焦急。要是再不快點,白色小貨車就會過來把伊裏野載走。焦急到含着眼淚,焦急到兩腿之間發癢。陰莖卻不知道怎麼搞的開始勃起。偏偏在這種節骨眼上?以爲自己在幹什麼?嘴裏的毛巾已經整個溼透,唾液正拉着細絲滴到膝蓋,現在沒空去管那種事。用美工刀頂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已經花去多少時間。最初下定決心是在幾分鐘前的事,要是當時拿出勇氣開始挖,現在一切早就已經結束。真奸詐,真羨慕,好想跟你交換。和假想中的自己賭氣又有什麼用,現在就在這裏拿出同樣的勇氣,現在馬上開始。是誰說要流血賭命都無所謂,話都還留在耳邊,自己就這副德行。快點進行,白色小貨車要來了,伊裏野會被帶走。美工刀沾了汗水而滑落。不要騙人了,少來,是你的手放開了美工刀,一旦放開就再也沒勇氣把它給拿起來。肚子痛。還有時間覺得肚子痛,你是怎樣,想等到肚子不痛的時候?開什麼玩笑,到時天早就亮了,伊裏野也會被帶走。聽清楚了,不要想太多,這沒什麼,只是削掉脖子上一點點皮,把鼻屎大小的東西給拿出來。不過就是這樣。你不是受過很多更嚴重的傷。這可是輕鬆多了。拿出勇氣。從10開始倒數。9、8、7、6、5、4、3、2、1──
「你從今天開始不回基地了,直到自己真的想回去之前都不要回去。」
用指尖戰戰兢兢地把傷口掀開。痛苦加劇,痛苦的感覺逐漸增強。臉上沾滿了淚水鼻水以及口水,不聽使喚地皺在一起,實在沒辦法用手指捏出刀尖。右手在褲子大腿附近擦了一擦再度挑戰,這回要試着有意識地把手指探進傷口看看。
這才發現空襲警報就只剩下留在耳邊的餘音。這是二次空襲警報,並不是馬上就會怎樣。雖然不會怎樣,不過一般民衆還是得到指定防空洞去避難,伊裏野則是會有田代的校內廣播,原本是要馬上回到基地纔對。也就是說,要是再耗下去,白色小貨車就會出現。
膝蓋開始顫抖。只是稍微猶豫,連拿着美工刀的右手都快抖了起來。刀尖已經陷在肉裏面,有種介於痛和癢之間的觸感,這時要是手發抖會變成怎樣?右手害怕到無法使力,既然無法使力,刀刃也就無法往前;切口無法往前傷口也就無法擴大;傷口無法擴大,電波蟲也就取不出來;電波蟲取不出來,那就沒辦法幫伊裏野。
透過毛巾大口呼吸。再一次,之後再一次,再一次就好,再一次。
「──淺羽……」
挖下去。
不行,不要拿開刀子,連一釐米都還沒切下去,連血都還沒流出來。不對,那是汗水。來吧,刀子再刺進去一點,往上挖。
說不出口。
而且刀刃已經摺斷。
淺羽回身站了起來。
把粗布包包擱在溼答答的地面,坐在蓋子蓋上的馬桶。
用左手指尖確認電波蟲的位置。說不定在從社團教室往這間廁所的路上發生奇蹟,電波蟲已經溶化消失。可惜蟲還是在,從淺羽的位置持續發射電子訊號。蟲有兩隻,電池蟲和電波蟲,只要毀掉其中之一就行,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它給挖出來。
「爲什麼?」
熄滅打火機。
受夠了,不想再挖了,就算倒在野外的廁所地板上也不在乎了。突然按捺不住怒氣,手腳齊用地敲着廁所牆壁。擊潰這股怒氣的還是脖子上的傷口,無盡的痛苦消磨掉一切。必須拔掉刺入傷口的刀尖,這樣絕望的未來正迫在眉睫,要想跨越這座叫人茫然的高山,現在似乎是辦不到。
「──伊裏野……」
爲什麼?
只有哭泣。
真的要做嗎?這個念頭首度湧上心頭。
簡直就像背上長了眼睛,伊裏野正在往這裏看。抬起沾滿淚水的臉,愣愣地呆站在那裏。橘色的小布袋落在腳邊,那是伊裏野片刻不離、貼身攜帶的袋子,伊裏野的護身符袋子。
操場那邊有兩間一模一樣的廁所。淺羽走進離社團教室較遠的那間,摸索燈的開關。泛黃的日光燈光線照着貼滿瓷磚的牆壁,把象徵公共廁所的臭味封在四個角落。蟋蟀在某個暗處裏叫着。
淺羽突然這麼說道︰
最後手裏拿着工作用美工刀與便利打火機。
腦中浮現出具體想像,簡直是最頂極的恐懼。要是和這份恐懼比起來,傷口實在算不上痛苦。接下來自己會變成怎樣?這次流的可不是汗,溫熱的感觸從襯衫肩頭化開,一點一點地擴散,甚至有種肩膀正在浴血的感覺。痛苦、痛苦到不行的恐懼。什麼都看不見,沒辦法睜開眼睛。最初只是藉口的肚子痛變成了真實,刀尖只要在肉裏一轉就痛到頭暈,但是不這麼做就找不到電波蟲的位置。還要再深?還得再割深一點?
當然,他真的是去廁所。
「電池蟲和電波蟲。載有轉頻器晶片的生化植入系統。」
四處張望,心想是不是還有什麼需要準備。一定還有。還有忘掉什麼東西。不能在準備不足的狀況下開始,絕對有什麼被忘掉了。
真的要做嗎?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動作要快。
「怎麼說?」
伊裏野原本想跟來,淺羽要她在社團教室裏面等着。因爲他不過只是去一下廁所,馬上就會回來。
捏住。
在響個不停的空襲警報聲中,淺羽對伊裏野這麼問道。
也就是說,自己體內被埋了發信機。
刀尖往前。
沒有勝算。
「所以會被抓到。」
就在想要再度鼓起勇氣的時候,二次空襲警報響起。
「我去一下廁所。」
「不行。」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非得遭受這種待遇?
最後才用好像在對伊裏野之外的某人進行告知的語氣,這麼說道︰
說出口了。
爲什麼?因爲之前的伊裏野從來不曾想過要活着回來。
刀刃推出五公分左右,用打火機的火徐徐加熱。
伊裏野說明完畢,臉上帶着詢問的表情直直盯着淺羽。眼裏沒有一絲的不安,她在等候淺羽的決定。不論結果如何,她都信任淺羽的決定。
「放心,有我陪你。」
伊裏野點頭,一邊點頭一邊像孩子似的大聲哭泣。
「不行。」
伊裏野突然把右手伸過來,手指在神情狼狽的淺羽脖子上移動。
就在右耳底下、稍微靠近後腦勺的地方。裏面埋着什麼。用足以讓指甲變色的力道去按,可以按到不滿一公分大小的某種金屬固體,要分辨埋得多深則有困難。
──從來不曾想過要護身符。
「馬上就會被抓到的。」
「這種話我不會再問第二次,」
有嗎?
聽到聲音。
難以置信的觸感。
伊裏野是這麼說的。
「逃走吧!」
往外拔。
指尖就這樣子失去力道,拔出來的刀尖不曉得飛到哪去了。
臉上正在失去血色,就連自己都明顯知道這點。
爲什麼?
爲什麼美工刀的刀尖會刺進脖子?
右手開始在身體周遭的地板上摸索。
美工刀一定掉在什麼地方。
沒時間了。
快點找出美工刀,這回要把刀刃弄短一點,刀尖用打火機再燒一次,然後還得向這個傷口再度挑戰。因爲要把電波蟲給挖出來,因爲要讓追兵沒辦法掌握行蹤,因爲要幫助伊裏野。
右手終於找到美工刀的位置。
從廁所地板上爬起來,用攀爬高山的心情爬上馬桶。打火機,打火機在什麼地方?原來是在口袋裏。刀尖要弄短一點,這回不要讓它折斷。用火焰一燒,刀尖捲起淡淡的白煙。是黏在刀刃上面的血在燃燒?好,可以了,這回要一氣呵成,這是訣竅,拖拖拉拉的反而又痛又恐怖。
放心,你辦得到。
深呼吸。
挖下去。
心裏想着要把痛苦和恐懼全都化作叫聲從嘴裏發泄出去。那就拼命叫吧!刀尖在肉裏找到一個又小又硬的東西。感覺好像聽到蟋蟀的叫聲。
有什麼人在廁所外面。
有什麼人正在敲門。
那並不是敲門。用的甚至不是拳頭,而是兩手齊用才能揮擊出來的,快要把門整個打破的敲擊。廁所大門禁不住這樣子的持續衝擊,門鎖彈開,大門連接榫整個掉落,斜斜地倒在地上。
伊裏野把門像拉門一樣推開,奔進廁所。
原本是想奔進,不過大概是撞到牆壁,所以停下了腳步。
「打掃的人來了,我去接一下。」
永江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廁所被寂靜整個包圍。
整個被揉成一團,壓在垃圾桶的最底層。榎本將它擺在地上,用兩手食指去戳着把它攤開。裏面裝了什麼?取出來一看,是卡其色的短褲。
永江仔細聽着耳機──
榎本繼續往前走,永江跟在後頭。
淺羽半強迫地擠上座位。伊裏野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淺羽並沒有讓位的打算。
「上來。」
淺羽把黃色布套扔向夜風,走向速克達。將安全帽戴在頭上──
「不,不是。」
步調完全沒有放慢,永江必須不時小跑步來拉近他與榎本之間的距離。永江是個乍看之下分不出年齡的小個頭男子,直到三十分鐘以前還穿着電力公司制服進行別的任務,現在則用緊身毛衣加拖鞋的打扮充當榎本的供品。再次小跑步──
淺羽盯着伊裏野圈在自己腰際的手臂,那雙在黑暗之中顯得白皙的手。未來或許有一天,他必須牽着這雙手走過夏日街頭。
要用「血海」──這樣的形容詞,血量實在太少,反而只覺得悽慘。
最後榎本做出有點變態的行爲,打開垃圾桶蓋子,開始用兩根手指把裏面東西一樣樣捏出來排在地面。動作實在很沒意義,但表情實在非常熱切的榎本,終於捏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蟲咧?」
淺羽此時正在美影線金平站的停車場上抖腳。在淺羽面前,伊裏野正面對着一臺速克達豎起刀子。啪啦啪啦地割開機殼,接上筆記電腦切斷防盜系統。手腕比之前更俐落,從開始作業到發動引擎,一不小心就不超過一分鐘吧?
「怎麼說?」
「──這小鬼,挺拼命的嘛!」
「命硬是嗎?──這種話最好別在她本人面前提起。」
這句話是多餘的。只有最後面那間的門連着門榫掛在牆上,這點任誰都能一眼看得出來。活脫就是不衛生的地板,讓榎本不自覺地踮起腳尖,鞋子是新的。
「可是真由美是怎麼回事?已經完全不行了?」
有短暫的片刻,榎本只是望着牆上的塗鴉漫無目的地衝水把衛生紙的前端折成三角形,做些實在沒意義的事。好幾次都想離開隔間,結果卻還是繞了回來。感覺好像十分在意。單憑着直覺在找,卻連自己究竟在找什麼都不知道──看起來是這個樣子。
「喔──喔──」
淺羽心裏想着,我們要逃到天涯海角。
「沒辦法,我早就認爲她遲早有天會崩潰,她已經撐得夠久了。這樣看來先坂還真是命硬。」
淺羽回過頭來,像被脖子上的紗布榨乾了血似的形容枯槁。
在血跡斑斑的廁所房間裏面,淺羽半背對着伊裏野站着,輕輕握住的右拳像要出拳似地舉起。脖子上面貼着明信片大小的紗布,紗布吸收了傷口上面的血,染成一片殷紅。襯衫的右半身似乎也染了血。
「嗯。」
「只會捱打?至少也要襲胸吧?」
榎本用兩手拿起短褲,透過日光燈來看。
淺羽鬆開拳頭。
「放心。那種程度就跟捐血一樣。」
「所以咧?有沒有上壘?」
榎本踏進了沒有門的隔間。
「走吧!」
在跨下的位置,有着像潑到半杯水左右的水漬。
伊裏野最後是破門而入的。
「在那邊的垃圾桶裏面,啊──」
「──是淺羽?」
拔掉廁所門這種事,現在已經不覺得驚訝。感覺早就麻痹了,重要的是打心底覺得自己好運。
「我來騎。」
沒穿內褲騎車,夜風感覺有點涼意。
榎本盯着短褲上的水漬,感想就只有這樣。臉上浮現無敵的笑容。那笑容裏,帶有一絲絲羨慕的味道。
「說多慘就有多慘。簡直是非人待遇。」
榎本直直穿越深夜的操場。
牽着這雙白皙的手,逃到天涯海角。
「怎麼可能?要想在她臉上留黑輪,那可要美國陸軍的特種部隊才能辦到。」
「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爲我沒看見。我去的時候她眼睛周圍已經有黑輪了,好像不是柿崎打的。」
「最後面。」
在舉起的右拳正下方,綠色的垃圾桶打開了蓋子。
沒有讓她看到自己最遜的樣子,真是好險。
把它剝掉。
「喂,還是留個紙條吧,說我們會拿來還。再用石頭之類的東西壓着。」
伊裏野已經坐上座位,把剝掉黃色布套的通學用安全帽戴在頭上。淺羽嘆了口氣。自己拿在手裏的是還附有布套、孩子氣的黃色安全帽。
望着伊裏野無言佇立的身影,失血的雙頰終於露出和緩的線條。
真的很小,白金色的某種東西。
蟋蟀在某處的陰影中開始鳴叫。
榎本瞄過了廁所,感想就只有這樣。
因爲伊裏野眼睛的緣故。
「連絡到人的時候,真由美已經偷偷喝得亂七八糟。你說,講難聽一點,柿崎那個人是不是認真到有點誇張?一定又講了什麼不該講的,會把人給惹毛之類的話。」
永江揚起眉毛。
「會讓人覺得受傷。」
兩人來到了位於操場角落的廁所。永江先進去,接着則是榎本。
展開逃亡之旅。
「或許是因爲心理上的破綻。」
「所以那是代表了柿崎的貞操危機?」
那是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可是──」
加速。
拳頭裏面有個小小的東西掉進垃圾桶然後消失。
榎本不自覺地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