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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之路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2.2萬 字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4 最後之路插圖(1)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4 · 最後之路 · 第1張插圖

心裏盡是想死的念頭。

除此之外還記得的只有過了半夜開始下起大雨,以及伊裏野持續低吟着謎樣的語言。想睡卻睡不着的淺羽,始終觀望着她的動靜。就在雨滴敲打貨物堆積場的屋頂之後不久,伊裏野從睡袋裏頭爬起來,對着露營用照明燈的燈光無法到達的沉沉黑暗,開始嘰哩咕嚕地說話。彷佛淺羽所看不到的某人正待在黑暗之中,用淺羽所聽不到的語言在跟伊裏野對話。伊裏野究竟在跟誰說話,我們接下來會變成怎樣──就在濛濛朧朧想着這些的時候,淺羽的意識被黑暗吞沒而中斷,一回神雨已經停了,時間變成早晨,人也跟着醒了。

清新的早晨。

有幾條藍色光束從滿是破洞的屋頂射了進來,和沿着滿是鐵鏽的樑柱滴落的水滴交錯,閃着銀色的光輝。淺羽發現自己照明燈沒關就睡了,從帶有汗臭的睡袋裏爬出來,打個帶有嘆息的呵欠──

整個人一下子驚醒。

伊裏野不在。

連呵欠都只打到一半。橫躺的升降機陰影裏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睡袋,四處找不到伊裏野的身影。淺羽彈簧似地跳了起來環視周遭,像體育館一般寬闊的貨物堆積場卻還是空無一人。

「──伊裏野!」

喵!

校長代替伊裏野回答,黑白相間的毛球從腳邊摩擦而過,但是淺羽沒時間理它。最先想到的可能性──

該不會是──

是他們?

他們來了?

那些穿黑衣服的來了?自己並不是「睡着」而是「被迫睡着」?那些穿黑衣服的趁着黑夜把伊裏野給帶走了?

突然之間,宛如舊傷般的恐懼梗住了咽喉。淺羽瘋狂地摸索自己的身軀,說不定身上被植入了新的蟲,自己的記憶已經完全不能信任。淺羽用兩手從頭頂直摸到腳尖,連腳底板以及內褲裏頭都瞄過了,尋找有沒有沒看過的傷痕,突然之間,淺羽因爲恐懼而痙攣的臉孔混雜了又哭又笑的表情。記得從前讀過某本書,裏面有出現過和此時的自己類似的傢伙。什麼朋友被UFO抓走啦、身體被植入謎樣的晶片啦、甚至還有人聲稱他被帶到UFO裏頭去跟女性宇宙人做愛。

淺羽想着,結果自己也成了那個世界的人。

喵!

校長跳到了胸口。或許是在要早餐喫,不然就是以爲淺羽翻來覆去東摸西摸是某種遊戲。在和彷佛小撇鬍子的斑點鼻樑近距離對看的時候,彷佛天啓一般,那個可能性從遙遠的彼方直直墜落到腦袋的正中央。

「──我知道了…」

聽到淺羽的低語,校長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要碰我。」

「對──就是有事!從今天早上直到現在!我想外人不適合插嘴所以只是默默觀望,但是實在夠了。你們的事讓我在意得不得了,連遊戲都玩不下去。究竟怎麼回事,那女生不是在等你嗎?」

「──伊裏野…」

「──怎樣?是怎樣啊?女性站員就那麼稀奇?」

淺羽感到束手無策。

因爲伊裏野心裏的那個「淺羽」絕對不會出現。

究竟該如何解釋纔好。看她堅決的表情,明顯可見瞎掰的謊言與矇混的伎倆,對此時的伊裏野並不管用,但是還是得讓伊裏野放棄約會。

不過伊裏野還是繼續在等着「淺羽」。

「我不喫。」

椎名真由美就在眼前。

站員這麼說着,越過肩膀用拇指比着的是始終看不到巴士的巴士站。時鐘已經指向五點,叫人難以置信的夕陽正隱隱蘊含着夜晚的黑暗。

看起來不像人類,而是某種其他生物的眸子。

自己根本都不知道。

然後,伊裏野還是在那裏低頭抱着膝蓋。

淺羽嘴角浮現空虛的笑意。日曬過後的臉頰一陣僵硬,乾澀龜裂的嘴脣傳來痛楚。

淺羽指着候車處的時鐘──

「椎名。」

不會忘記,約好是十點在站前的巴士站。但是伊裏野還不到七點就來到了約定地點,然後動也不動,連續等「淺羽」等了兩個鐘頭以上。

然後伊裏野用彷佛怒火中燒的動物般的眼神瞪視着淺羽──

「他會來。」

「所以呢?」

候車處的時鐘指向了九點。

就算不是這樣,伊裏野的身體也已陷入危機的狀態。原本想把留在揹包裏的高卡路里糖果拿去給她,但是被空瓶和整個垃圾桶丟過來追殺,則是短短五分鐘之前的事。校長則是十分悠閒,將打開的貓罐舔乾淨之後自己窩到揹包裏面,頭部和右前腳從拉煉縫隙裏伸出來,就用這樣的姿勢開始午睡。好想變成一隻貓。

那個車站似乎名叫「獅子森」,看板上是這麼寫的。

現在才知道。

凡事都有第一步──

「──喂,伊裏野…」

候車處的時鐘指向了十一點。

「走開。」

原本就是在社長煽動之下決定的約會。不要惹人討厭、不要把場面搞砸──腦袋裏面只有這個念頭,心裏就只想到自己,覺得理所當然會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站員直直盯着淺羽,好不容易纔越過肩膀回頭望着巴士站──

「──草…草壁?」

「──我是誰?」

「你看,現在還不到七點。」

站員恨恨地重複他的話,突然間血壓上升。

「請…請問有什麼事?」

褲子的拉煉有沒有拉。

「──呃…」

「Kaki」是誰啊?

「伊裏野──」

站員望着淺羽的沉默嘆了口氣──

「嗯什麼嗯?我的意思是說現在辦公室就剩我一個人,然後還有沙發,你要是想帶她過去我可以幫忙。」

伊裏野已經在巴士站至少連續佇立了四個小時,雖然不時比出用手背擦拭鼻血的動作,不過淺羽從自動販賣機的陰影看過去角度不佳,無法清楚確認。

「──錯了。」

淺羽含糊地聳了聳肩。

「嗯。」

「我是誰?」

「Kaki。」

「有什麼事?」

「──你再怎麼等,淺羽也不會來。」

「他不會來,還是跟我走吧。」

一回神,淺羽已經從自動販賣機的陰影站了起來。一邊和裹足不前的雙腳戰鬥一邊跑近的瞬間,有雙眸子從抱着膝蓋的空隙之間瞪了過來。

腳底發軟,有種腦漿全部蒸發的感覺。椎名真由美正用狐疑的眼神盯着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平日的白袍,而是暗褐色的制服。不是自衛軍的制服,和美軍的制服也不一樣。發現那是鐵路公司制服的時候,淺羽空蕩蕩的腦袋瓜終於稍微恢復了神智。在換作是椎名真由美厚度應該加倍的胸口上面,彆着塑膠製的小小名牌。上面寫的字化成聲音,從淺羽嘴邊溜了出來。

站員朝着胸口的名牌俯看了一眼──

「所以…這個──時間還早,要不要找個地方喫早餐?」

「他會來!我們說好了!走開啦,笨蛋!」

這句話讓淺羽沒辦法再接下去──

伊裏野終於抓狂了,用垃圾桶裏面的空罐咻咻咻地扔了過來,淺羽狼狽地逃離現場。老頭三人組欣喜若狂,露出有點髒的假牙,像在馬戲團裏賣藝的黑猩猩一樣鼓掌。

候車處的時鐘指向了正午。

就是在這個片刻,伊裏野當場癱坐在地。淺羽錯過了那個瞬間。

「抱歉,等很久了嗎?」

那天早上,伊裏野其實最晚不超過七點就已經來到約定地點了。

候車處的時鐘指向了十點。

差點沒命。

「我也這麼想。」

兩個空罐砸中後腦勺,淺羽像士兵躍入戰壕似地滾向自動販賣機的陰影。

然後就那樣動也不動地連續等了好幾個小時。

「──…」

相當於鄉下規模的車站。昨天在這裏下車的時候沒發現,原來車站正面廣場有好幾個候車處連結而成、類似巴士站的場所。不知道是因爲純粹時間還早,還是慣例的「開戰在即做好整備」,巴士站沒什麼人在等車。除了直愣愣地杵在那裏的伊裏野之外,只有三個臉上寫着「咱們可是身經百戰,現在還有什麼好怕」的老頭子並排坐在椅子上。

站前空無一人,坐在椅子上的老頭三人組不知何時早已消失了蹤影,連蟬鳴也像幻聽似地聽不見,天空的藍已經是秋天的藍。

「那女生等的不是我,而是『淺羽』。」

要是真有魔法的瞬間,那就是此時此刻。淺羽賭上一絲希望,下定決心,從自動販賣機的陰影站了起來,朝着巴士站直直往前走。

淺羽無力地搖頭。今天花了一整天時間都辦不到的事,一下子要叫自己去做,那也很傷腦筋。用蠻力把她從那個巴士站拉開,萬一伊裏野死命抵抗,那又該怎麼辦?伊裏野雖然身形細瘦,卻隱藏着能徒手拔開廁所大門的怪力。那件夏季制服底下也還藏着長長的刀子。

「那你又是什麼角色?愛上別人女友的第三位同班同學?」

伊裏野揚起頭來。看到有點煩的人的冰冷眼神。雖然徹頭徹尾地知道一縷希望已經直接熄滅,不過至少這句話還是要問。

腳底發軟。

有沒有穿上新的內褲。

喘不過氣,再也說不出話。淺羽拼命調整呼吸。手和臉都失去血色,稍微喘口氣就想吐。從貨物堆積場來到這裏大約是一公里,在跑來的路上還休息了好幾次,結果還是這副德行。雖然已經放棄計算日期,不過連自己都感受得到體力已經用盡。

鼻毛有沒有跑出來。

被她這麼一說,淺羽這才發覺,監視那次約會的不只社長一個人──這種可能性現在想起來確實難以否認。

「──算了,反正趕快幫那個忠犬八公想想辦法就對了。在那種地方杵個銅像,會讓要搭巴士的人非常困擾。」

「我就知道會有人來監視。有什麼事?」

伊裏野想必是對那天的行動正確地加以重複。

被陽光持續烘烤的腦漿已經徹底沸騰。淺羽原本還以爲是什麼車的名字,後來發現對方是在叫「年輕人」,於是自己紅起了臉。淺羽背部抵着果汁自動販賣機,低着頭將校長抱在胸口,緩緩抬起臉來。

「我沒事。你走開。」

是很稀奇。淺羽忍不住在心底這麼回答,然後慌慌張張地挪開視線。「長得很像的陌生人」這個結論讓浮動不安的情緒終於得到了平復。

「吵死了。」

「喂,那邊的年輕人。」

「──真是的,那個淺羽又是哪個傢伙?那傢伙現在該下地獄。」

淺羽把校長彈開站了起來。手裏抓到什麼行李就陸續往袋子裏塞,提着不斷掙扎的校長的脖子奔出貨物堆積場,整個過程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跑到清晨的晨光底下,心裏有個角落微微意識到身上的髒污。破破爛爛的夏季制服加上滿是泥巴的球鞋,已經好多天沒洗澡了,頭髮可能因爲睡覺而翹起來,淺羽覺得自己鐵定一輩子都是這樣。雖然平常對別人的眼光加倍在意,然而最重要的時刻卻總是一身邋遢地跑向相約的地點,這就是命運。那天的那個早晨也是如此。洗得變薄的T恤加上穿了一整年的牛仔褲,早上十點在站前的巴士站,絕對不容忽視的三個注意事項︰

「──呃,有什麼事…你們不是約十點?」

不知道該怎麼辦。

正午的小鎮像睡着了似地一片寂靜。

聽到伊裏野的聲音,校長在揹包裏頭喵喵叫開始掙扎。坐在椅子上的老頭子三人組用「值得參觀」的神情觀望伊裏野以及淺羽的模樣。

無可奈何,只好縮在自動販賣機陰影裏頭看顧着伊裏野。

「──那我幫你看着她,你馬上去把那個叫淺羽的給我拖過來。」

淺羽再度搖頭。

「爲什麼搖頭?」

「──因爲他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站員嘖了一聲,胡亂搔着腦袋──

「唉──真是夠了──!那就打電話,打電話啊!用辦公室電話打給那個叫淺羽的傢伙!直接說,她總該接受了吧?」

淺羽正要第三度搖頭──

──電話。

突然之間,已經徹底放棄的眸子又恢復了光芒。

要將伊裏野從約會的咒縛之中解放,還有一個可能性。

這不算捏造。伊裏野會怎麼樣去看待?伊裏野會不會接受?這就決定了一切。淺羽把校長放開,奔向揹包開始翻着裏面的東西。不能用辦公室的電話。就算只是片刻,伊裏野也可能不願意離開巴士站。

「──什…什麼啊。你在做什麼?」

「打電話給伊裏野。」

「伊裏野又是誰?」

「忠犬八公。」

「──慢着,你打電話是想幹嘛?」

「跟她講話,說服她。」

「喂──!她不是在等『淺羽』嗎?」

「我就是淺羽。」

「啥?」

淺羽默默低頭。站員不耐煩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視線朝牆上的時鐘掃了一圈,然後猛然起身。

非說不可。

沒想到會被追問,一回神已經坦白地回答︰

「──所以…」

「這邊的路線已經被自衛軍指定爲物資搬運路線。大約三天前來了指示,一般的旅客載運只到昨天爲止──哎呀,最近幾乎沒什麼客人,空蕩蕩的電車再怎麼開也只是賠錢,上面的人要全面徵調整條路線,公司方面也只會覺得謝天謝地。」

會客用沙發之中最大的那座沙發被伊裏野和校長給佔據了。站員看到伊裏野倒在巴士站,隨便就給了「中暑」這樣的診斷,不過至少在失去意識暈倒的部分並沒說錯。其實伊裏野在被扛進辦公室之後不久就回複意識,用十分沒規矩的動作把站員買來擺着的食物一掃而空,現在則和校長裹着棉被相親相愛地睡得很甜。牆上的時鐘正指向八點。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目標。

寬廣的天空。

『淺羽,你明天會去學校嗎?』

「巴士就只開到今天。原因是實在沒有客人,還有軍方開始進行燃料管制。反正就是電車不開了。」

「這是淺羽給你的,他託我轉交給你。」

「啥?」

接通了。

聲音之中並沒有迷惑。

淺羽一邊從自動販賣機陰影裏頭觀望她的模樣,一邊全力祈禱着要她接電話。在彷佛連空氣都染上色澤的夕陽之中,無機的電子音正在作響。淺羽在無意識中開始數着。在第十七聲鈴響之後,伊裏野終於按下了通話鍵。

就像無法回到天空的天使一樣。

伊裏野抬起頭來。

「我在有點遠的地方。後來──」

那天的約定必須由「淺羽」親口取消,不然伊裏野就連一步也不肯離開那座巴士站。

淺羽掛斷了電話。

手機變成了時光機。

站員拋下無法動彈的淺羽快步走出了辦公室。反手關上大門的聲音聽在淺羽耳中就像前路遭人封鎖的聲音。

「──北邊。」

淺羽此時說話的對象,是暑假結束之後的第一個星期天,站在園原車站前巴士站的伊裏野。

身體一時失去了動彈的氣力,只能茫然地盯着校長逗弄球鞋的鞋帶。深呼吸、挺直背脊、用後腦勺在自動販賣機的側邊撞了好幾下,淺羽這才緩緩地朝巴士站方向回頭。

『淺羽,聽聲音就知道。』

『謝謝你打電話給我。星期天還能跟淺羽說到話,幸好我有來等。』

在淺羽覺得有點古怪的時候,或許已經失去了意識。伊裏野就這樣直挺挺地僵着身軀,像是被風推倒的稻草人似的緩緩朝背後倒下。淺羽從自動販賣機陰影、站員從正面入口大門的陰影飛奔而出,跑向伊裏野暈倒的巴士站。

想打個電話給那天晚上的伊裏野。

「──這…這個…」

背脊迎着淺羽在自動販賣機陰影底下守候的視線,站員朝着巴士站方向直直走過去。本人也許打算走得很自然,不過那個步伐卻透露出一陣又一陣的緊張。距離目標還有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深呼吸,在低頭抱着膝蓋的伊裏野肩膀上拍了拍。

「啊?」

淺羽顫抖着吸了一口氣,龜裂的嘴脣說出第一句話。

站員的過度反應讓淺羽感到無法理解。這沒什麼好考慮的──

突然之間,心裏有股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爲什麼你渾身都是破綻?明明沒看到人,爲什麼才一通電話就露出如此高興的臉,我在不久的將來就要背叛你,我可是把你扔在一片黑暗的鐵道上獨自逃走的傢伙──淺羽很想這麼說。

不給她思考的時間與發問的空隙,馬上轉身。

「──那就明天學校見了。」

「──所以…」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真的是很多、很多的事,我還沒辦法回到那裏,所以今天不能跟你去看電影。」

「我在問你,親戚的奶奶家是在什麼地方?就在這附近?」

「呃,抱歉,這麼晚才連絡。應該要早點打電話給你纔對。」

聽她這麼一說,腦子裏還是一片漿糊。

「──等到天亮,就搭第一班電車…」

僵硬的片刻──

站員突然拉高了音量。

有關係。

快速把手伸向伊裏野。

被警察追趕着從高地上的學校逃出,在一片黑暗的鐵道上奔跑的那個夜晚的事。

「你是眼睛脫窗嗎?今天在站前待了一整天都沒發現?是不是沒看到半輛電車?」

「苑木澤?」

──所以…

有了。

自己真正想道歉,無論如何也要道歉的,其實不是讓伊裏野等了十個小時以上的事。

伊裏野的手緩緩舉起,將行動電話按在白髮鑲邊的耳朵上。

冷靜下來仔細一看,和椎名真由美長得很像的站員其實並沒那麼像,而且性格還十分粗枝大葉,在茶壺裏塞了茶葉把茶煮滾,然後用拿着灑水器對樹叢澆水的姿勢,咕嘟咕嘟地倒進茶杯,把玻璃桌面弄得溼答答也毫不在意。淺羽伸手想拿茶杯,但是卻燙到無法碰觸。

伊裏野嚇到跳了起來。

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耳邊傳來伊裏野的聲音。

『我懂了。』

「好啦──去洗個澡吧!要在這裏睡覺還是幹嘛都隨便,我的班是到明天早上六點換班。你們要在這之前離開。」

『謝謝。』

「親戚的奶奶家。」

淺羽用力閉上眼睛。

淺羽停止了呼吸,希望心跳也跟着停止。

『沒關係,我也纔剛到。』

但是隻要買了車票坐上座位,就會被人載運到「某個地方」。只要一天天盯着水泥地上面的白線還有鐵鏽色澤的枕木,就會覺得自己正在做的是某種具有意義的事。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淺羽心中一驚,放棄茶杯改往柿種方向伸出的手含糊地收回。在站員毫無顧忌的視線之中低下頭來──

沿路偷摩托車危險性實在太大。既然已經開始進行燃料管制,要攔路搭車也就不可能。徒步移動的距離有限,況且也不曉得伊裏野的身體能夠支撐到什麼程度。打從一開始就把危險度、移動效率與體力問題拿來衡量,移動方式幾乎都是巴士以及鐵路。

「──嗯,會啊!」

「──呃…在苑木澤那邊,附近有海水浴場。」

仰望黃昏的天空。

「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面,既然連我們這種小地方都拿到了通知,想必走到全國都是類似的情況。軍方鐵定已經掌握了主要路線,就連客運公司也是一樣。沒有客人沒有燃料,連可用道路都遭到限制,處處都是盤檢。這樣是要怎樣繼續營業?」

伊裏野握着手機把手垂下,動也不動地杵在那裏。

『那我也會去。』

「看你一臉前途無亮的表情。」

準備OK。

或許是這身制服奏效了,伊裏野並沒有露出懷疑的表情。站員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

站員隔着微妙的停頓,用鼻子「嗯」了一聲。

這個問題要是不扯謊可就答不出來。淺羽隨着一貫的直覺反應回道︰

想和佇立在一片黑暗的鐵道上的伊裏野說話。

『淺羽,你現在人在哪裏?』

額頭被人一戮,淺羽跟着回神。忍不住用求救的眼神盯着站員──

「──啊?」

淺羽心想用了一種會招來誤解的說法。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不過聽的人說不定會胡亂把兩人的模樣和現今時局聯想在一起。其實可以找到更好的矇混說法,只是心裏有個「不想對這人說謊」的自己存在。同時還有個「人好到這種程度也算病態」,覺得被打敗的自己存在。

「我想請你幫忙。」

淺羽用雙手捧着手機,用力閉上眼睛下定決心。從按下號碼到伊裏野的手機發出響聲,有意想不到的時間差。

「等等,幹嘛啊,少來這一套。你還想要我怎樣?我好歹也是在這裏工作。我們站長很呆,路線要是交給軍方,每個站至少就得配置三個值班人員。錢真是難賺。」

『──是淺羽嗎?』

時間與空間產生了連結。

「喂喂──」

而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親戚的奶奶家是在什麼地方?」

站員好像算了似地嘆一口氣──

「那要到終站再過去耶?這…這…這怎麼辦,那麼遠你要怎麼去?」

伊裏野拿着手機站了起來,用不可思議的神情凝望着站員從巴士站離開的背影。站員對着自動販賣機陰影微微頷首表示「順利交給她了」,然後在穿過車站正面入口的位置用背脊抵着大門,發出──如釋重負般的嘆息。

獅子森車站的辦公室牆壁、地板和天花板全是木板,和近代建築物的外觀全然不搭。雜亂地擺着簡單桌子的房間角落設置了俗氣的會客用沙發,淺羽和站員就隔着玻璃桌子正面相對。接在大型電視上的遊戲機怎麼看都像站員帶來的私人物品。

淺羽慢慢了解事情的嚴重性。

淺羽把便利商店的袋子從揹包底部拉出來。翻過袋子,有好幾支手機從裏面掉出來。淺羽從裏面抓了兩支然後站起來,轉向一臉呆愣的站員,對方是成年人的認知這才浮現到意識表面。

「喂,伊裏野,我是誰?」

「──真的很抱歉,讓你一直等我。」

「那你們想去哪裏?」

伊裏野在那天那個早上也是這麼說的,自己還相信那句話。

『沒關係。』

然而,那也只到昨天爲止。

之前再也沒有道路。

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去。

鐵路的接收加上燃料的限制,軍方正在採取行動,真的在採取行動,這回是來真的。這回真的會變成戰爭。

世界已經無視於他們倆,直接地往前走。

全數死亡和全數得救,其實並沒有太大不同。真正的悲劇是其他人全都死了,只有自己被留下來,或是所有人全都得救,只有自己獨自死亡。

在今天之前,胸中始終潛伏着一份恐懼。

那想必是「被人追殺的恐懼」。

然而淺羽現在明確地有了自覺。

潛伏於胸口的恐懼,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被周遭一切拋棄在後的恐懼」。

有人正在踢着自己的頭頂。

「喂。起牀了,年輕人。」

淺羽正隨便裹着睡袋睡在地板上,站員正用腳尖輕輕踢着他的頭頂。淺羽馬上醒來環視着周遭,辦公室的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窗外還是一片黑暗,伊裏野依然在沙發上睡着。

「──現在幾點?」

「馬上就是半夜十二點。來,清醒一下。」

淺羽將對方遞出的罐裝咖啡接了過來,爬出睡袋,不過還是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在站員交代他去洗澡、接着走出辦公室之後,自己困在打結的思緒裏頭,這點淺羽都還記得。接着一陣強烈的疲倦襲來,這也還有模糊的印象。也許就這樣睡倒在沙發上面。但是中途醒來,從揹包里拉出睡袋,鑽到裏面再度睡着的事就完全沒有印象。再度認知到疲倦的深度。

從辦公室黑暗的某處傳來物品倒塌的聲音。

恐怕是校長。正想趕在它破壞物品之前把它抓住──

「電燈開關在哪裏?」

淺羽不曉得該從何問起。在混亂的腦袋中搜索一遍,將最先找到的疑問說出口。

「因爲說了,搞不好會給你帶來麻煩。」

淺羽搖頭──

「不爲什麼。」

「走了!」

從樹叢陰影飛奔而出,拉着伊裏野的手跑上月臺。

站員把頭側向一邊。視線前方是伊裏野裹着毛毯繼續睡覺的身影。

兩人在狹窄的踏板上糾結着倒在一起。頭頂撞到地面,被膠帶綁住的手扭往奇怪的方向,被伊裏野的身軀壓在下面,一下子爬不起來。

淺羽嘆了口氣,再度坐上沙發。

「你至少要認真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說親戚的奶奶家在苑木澤,那是真的嗎?」

「有平交道啊!在車站月臺下去一百公尺左右的位置。由車站這邊手動操作,將平交道上面的燈號轉爲停止訊號,車頭就會從感應到的時間點開始減速。不過要是列車完全停止,車頭就會發出警報讓邊見那頭知道,所以我會在適當的時機解除停止訊號──總而言之,編制四十節的火車在減速與加速方面都需要相當時間,訊號要發出或是解除都會在很早的階段進行。雖然是靠時間點與直覺來一決勝負,不過要是順利,從月臺上面跑步跳車也許不會減慢列車的速度。」

「爲什麼非得如此?喂,園原中學的園原,難不成就是發生那次爆炸事件的園原市?那個女生的頭髮爲什麼一片雪白?你們究竟是什麼身分?」

「誰曉得。我哪管得了那麼多?──不過我剛剛也說過,編制四十節的列車要想停車沒那麼容易。從距離終點很遠就會開始減速,鐵定還沒到車站就已經開得非常慢。找個合適的地方跳下來不就得了?」

「──那下車的時候…」

「閉起眼睛快跑!聽我數一二三然後就跳!一!」

要是淺羽一個人空手跳車想必沒什麼麻煩。問題是塞了行李還有校長的揹包又重又礙事,眼睛看不見的伊裏野不敢全力飛奔,淺羽怎麼抓都抓不到跳往目標貨車的時機。爲了減輕重量,將揹包從肩膀上放下來隨便扔進貨車。

「!」

淺羽漫不在乎地點頭。不明白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問這種問題,淺羽覺得已經沒意義了。把咖啡罐拿到手裏,準備拉開拉環一口氣把它喝光。

淺羽點頭。

在漂浮於黑暗的煙霧中,站員這麼說道︰

「呃──」

獅子森的月臺上有修剪成動物造型的樹叢,淺羽覺得好像幼稚園一樣。想到要跑步跳車,於是躲在位於月臺最邊邊的四腳樹叢後面等候列車。淺羽認爲那是馬,不過搞不好是牛。也有可能是河馬。

「總而言之,我不想再跟你們有什麼牽扯。要怎麼辦,你們就趁晚上做個決定。要是天亮了你們還待在這兒,到時我就打電話給警察。這樣行了吧?」

喉嚨不自覺地緊縮。

手跟手在膠帶裏面緊緊相握──

「──可是…」

「可是什麼?」

淺羽在牛仔褲暈染處摩擦的手停下了動作。

不過淺羽還是跟着照做,在站員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由於光線太暗,無法辨識她的表情。

「我想天一亮就把你們交給警察。最好還是這樣。」

預想得到的範圍。

「我先跳,然後拉你上去。懂了嗎?」

「──我不能說。」

「測驗?」

「手伸出來。」

真是拼命。迅速抓着扶手撐住身體,探出上半身放聲吶喊。

站員點亮了潛水錶的夜燈確認時間──

「──對了,剛剛上面的人打電話來。」

「幹嘛,是怎樣?自衛軍打電話來你會有事?──放心啦,談的是工作,工作。」

「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是什麼事也沒做。不過是睡眠不足弄迷糊了,發出奇怪的訊號,後來馬上發現趕快加以解除。當時月臺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不知道。往後要是有誰問起你們,我也會說不知道。」

好歹也是經由衛星自動控制。原本想像成類似行走在未來都市透明隧道之間的東西,結果卻是彷佛從老舊電影裏跑出來的柴油驅動怪物。無數的貨物車隨着車頭從月臺穿過,無數臺蓋着僞裝網的戰車從眼前穿過。沒有時間選擇要跳哪輛貨物車。停止訊號已經解除。在這期間列車正一秒接着一秒地加快速度。

「Green。」

「──我考慮了一下…」

「爲什麼要爲我們做那麼多?」

「咦?」

「園原中學二年四班座號一號的淺羽直之。揹包上面用麥克筆寫着名字,你還是個孩子。爸爸跟媽媽都會──」

那個瞬間,月臺與列車之間的縫隙彷佛無底的深谷。

轟隆聲正在接近。

明明眼睛看不清楚,伊裏野仍舊比淺羽更早察覺列車的接近。四隻發光的眼睛出現在黑暗的另一端,正在徐徐靠近。

「講得那麼偉大。人類一旦遭到拷問,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況且像你們這種小鬼哪會遭到拷問?」

「再暗還不是能喝咖啡?無所謂,你在那邊坐下。」

「今晚好像軍用列車一號就要開動。由四十輛貨櫃編成的貨物列車。在中原田堆好貨物,到終點之前完全不停。午夜的幽靈列車,剛剛的電話就是在談這個。爲了保密,像這種事不到最後關頭不會通知。距離現在──」

「爲什麼?」

看到淺羽那個瞬間的表情,站員整整笑了五分鐘以上。

「總會有辦法的。」

咖啡從嘴角噴出來,滴落到褲子上面。站員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道︰

淺羽用手背抹着嘴巴──

淺羽心裏想着請務必要這麼做,這人爲我們指示了最後一條路。不論這條路的前方會有什麼,都不能連累到這個人。

「對,這個車站也不停。」

伊裏野閉起眼睛,還剩十公尺──

「至少喝個咖啡吧?」

「──工作?」

驟然反噬的強烈不安喚起了胃痛。淺羽心想要趁着還有氣力,現在馬上叫醒伊裏野從這邊離開。就在吐出顫抖的氣息、準備要從沙發上面站起來的時候──

「三!」

「──今天一整天看着你們,想說一定有什麼重大的內情。要是內情不單純,不趕快打發你們連我也有危險。」

站員在這時轉頭面對着淺羽──

「再快一點!」

站員把還沒吸多少的煙按在柿種裏面捻熄。那雙眼睛在辦公室的黑暗之中閃着無比的光輝,雙腿交疊,將纖細的下巴頂在攏起的雙手上面。

「Tally。」

只有這句話,無論如何都想問。

淺羽抓住貨物車側面的扶手,躍向連結處的踏板。

「──爲什麼…」

「聽到軍用列車,你一定以爲擠滿了迷彩條紋的肌肉男,不過這可是無人列車──至少在運行當中是這樣。車頭是由邊見營區的中央指揮所藉由人造衛星自動控制。我們公司把後面的貨物車全數出租,不過爲了避免在出事的時候承擔責任,所以附上『不讓人類搭乘』的條件──哎呀,有警備兵偷偷躲在貨物裏頭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如果要運的東西那麼重要,打一開始就不該選擇鐵路。那可是四十節貨櫃的貨物列車耶!就算半路有誰偷偷跑上去,只要運氣別太差就不會被人發現。」

淺羽縮緊小腹擺好接招姿勢。

站員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淺羽深深地吸氣。

「對,測驗。看你是不是能守得住祕密的男人。準備好了沒有?」

「你是不是有什麼意見?好,那我們來個測驗。」

「可是…可是──既然到終點之前完全不停,那這個車站也就──」

淺羽用全身氣力將伊裏野拉上踏板。

必須在整個潰敗之前說出自己的決心。

「那──」

「我也會說我不知道,就算遭到拷問我也不說。」

做好準備──

「就算離開了又能如何?你們不是無處可去?」

「二!」

校長在辦公室的黑暗中叫了一聲。

站員嘆了口氣,從制服口袋拿出壓得扁扁的香菸煙盒。用備好在桌上,大到可笑的打火機點火,將整個胸腔吸滿了煙,然後直接將菸灰抖落在還裝有柿種的容器裏面。

喵!

「──還有一小時又三十七分。預定會在上午一點三十二分通過獅子森。」

「你喜歡那個女生吧?」

伊裏野跳了起來。

淺羽用右手抓住伊裏野伸往錯誤方向的左手,爲了讓手跟手不要分開,用從辦公室偷偷借來的膠帶一圈又一圈地綁緊。站起身子,像在跳着別腳的舞蹈一樣,手牽手辛苦地轉換身體的方向。

「天一亮,我們就從這邊離開,不會給你帶來麻煩──不過我想已經給你帶來很多麻煩,不會再增加了。我也可以現在離開,所以請你不要通知警察。」

「──好了。」

伊裏野像被淺羽的手拉着似地拼命奔跑。只要腳底絆到什麼差點跌倒就會出現哭泣般的表情。這時喀隆的衝擊從貨物車之間穿過,整排列車更是加快了速度,伊裏野被那股衝擊勾着手一陣踉蹌。前面已經沒有路了,伊裏野前方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尺的月臺。

有種不好的預感。

「隨你便。」

「對。我不是說這邊的路線被軍方掌握了嗎?一般業務到昨天結束。根據蠢站長的蠢指示,今天待在這個車站的站員就剩我一個。你記得吧?」

淺羽對一時起勁說出裝腔作勢的臺詞突然間感到羞恥,於是擺出加倍不愉快的表情。站員看了之後用鼻尖嗤笑一聲,將身子探到玻璃桌子上面──

「沒關係,喝吧,我可是特地買的。」

記得,但是現在比較在意的是滴到咖啡的牛仔褲。

白色的指尖碰觸着淺羽的臉頰。

淺羽一驚之下全身僵硬,伊裏野像碰到灼熱物體似地將手縮回,不過卻從氣息相聞的距離探詢似地盯着淺羽。

簡直就像在拼命想着什麼重要事情一樣。

「──伊裏野,你看得見我嗎?」

伊裏野跟着點頭。

一剎那間,列車的轟隆聲從意識另一端消失。

淺羽盯着伊裏野──

「──我是誰?」

也許造成伊裏野的記憶再度封閉的就是淺羽這句話。伊裏野彈簧似地起身,低着頭獨自說道︰

「Shibata。」

列車的轟隆聲又回來了。

淺羽想像着從沒見過的「Shibata」。是男還是女?是軍人嗎?還是平民?是「柴田」、「芝田」還是「伊凡諾夫.契爾年柯.席巴塔諾維奇」?

是怎樣都無所謂。

就在淺羽想到扔進前面貨物車的揹包,於是慢慢站起身來的時候。伊裏野從踏板扶手探出身子眺望流逝的黑夜,指着列車後方這麼說道︰

「Friendly──」

淺羽隨着伊裏野的指尖回頭望向後方。黑暗、划着淡淡的弧形綿延不斷的整列貨物車,逐漸遠去的獅子森月臺光線──

「──啊…」

是人影。

月臺上面有人,正在緩緩步行。

人影在月臺邊際站定,直直盯着遠去的列車,用帶點玩笑性質的動作揮了一次手。

「地點是在哪裏?」

「第…第一次?」

艾莉嘉死的時候,我並沒有看到。那天的BARCAP(注:請參閱第一集P.163)是老早就決定好的出擊行動,其實應該要由我出擊纔對。只是椎名和其他人打架,於是就我一個人不用出擊。那時我用了Raytheon(注:原義爲美國着名的國防相關軍品廠商)的新藥,副作用造成腳不時無法動彈。椎名對這件事很生氣,打了好幾名重要人物,被人關進營區倉庫。重要人物則進了醫務室,我受命不能夠離開房間,由艾莉嘉出擊。

「──嗯,喜歡啊!」

艾莉嘉果真沒事,她回來了──我心裏這麼想。叫她的名字,艾莉嘉望着我,露出寂寞的微笑──

彷佛覺得想說卻不能說的樣子。

是在任務期間失蹤者的專用席。

其實我心裏也知道,要想從超高度的BARCAP脫離得救根本就不可能,但是當時的我卻認爲艾莉嘉一定沒事。艾莉嘉絕對順利降落到海面了,一邊搭着船漂流一邊等候救護隊前來營救,我是這麼想的。

「叫什麼名字?」

伊裏野一臉認真地點頭。

實在是很想知道。不過在說出口之後不久,淺羽就發現問得有點太過分了。說不定伊裏野會覺得不舒服──於是忍不住錯開視線咬緊牙根,低着頭誠惶誠恐地觀望她的模樣。

那是第二學期開始的第二天,防空演習的日子。中村那個笨蛋在那天發出無預警的第一次警報,自己被驚慌的伊裏野拉着手拖到防空洞裏面。

原因是什麼?因爲桌子旁邊的牆上,掛着一面黃銅製的牌子。

「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伊裏野直直盯着淺羽的臉,發出咿嗚啊嗚啾咿啾的聲音。

伊裏野點頭。

那是在跟留下自己而死去的夥伴對話。

就算問了,伊裏野也不會說出自己的名字。

「就是用很快的方式講話?」

伊裏野點頭。

「不一樣,只是一般人的耳朵聽起來像這樣。將一個空間加上許多意義然後壓縮,就跟漢字一樣。」

淺羽心裏想着,校長的事她並沒有忘。

我只知道沒有收到脫離的確認,就這樣。

然而伊裏野只顧盯着持續卡答卡答作響的照明燈燈光,始終沉默不語。要是不想說可以不用說──就在淺羽終於決定放棄,準備這麼說的時候──

空無一人的餐廳,MIA的專用席,艾莉嘉就坐在那裏。

「死掉的人又出現。」

上面這麼寫着。

「──你喜歡貓嗎?」

所以連伊裏野的低語都能夠清楚聽見。

話題在這時中斷──

沒想到伊裏野竟然點頭。

「──呃,伊裏野,我是說幽靈喔?幽靈就是…」

「那是你的貓?」

「後來又看到很多次。」

既然如此,就算伊裏野沒意識到,至少自己在說話時要意識到自己就是「淺羽」。

「剛剛的話──你是說剛剛那些話?在餐廳看到幽靈的故事?從頭到尾全部?」

那張桌子上面擺着餐廳裏頭最高級的盤子,擦得亮晶晶的刀子還有叉子,就像立刻可以開始用餐一樣。然而不論餐廳再怎麼擠,那張桌子都沒有坐人。和單位、階級並沒有關係。那張桌子就算是航空母艦艦長也不能坐。

「──你說了什麼?」

「後來艾莉嘉三不五時就會出現,通常是在黑暗的房間或是單獨一人的時候。剛開始只要一跟她講話就會消失,後來我不斷嘗試,發現用壓縮方式就能跟她說話。」

椎名和重要人物都回來了,艾莉嘉卻沒有回來。

那是MIA專用的桌子。

伊裏野跟着點頭──

「能不能講得再詳細一點?」

接着秋天來了,冬天來了,春天來了,然後夏天又來了。

淺羽想起來了──在夕陽斜照的貨物堆積場屋頂上面,還有在半夜的黑暗以及雨聲當中,伊裏野用奇妙的方式在跟某人對話的身影。

列車正在加速。淺羽攀着扶手拼命望向黑暗的另一端,但是人影和月臺光線都已經看不見。獅子森車站愈來愈遠,思緒無法轉換成任何語言,唯有伊裏野所說的那個字眼在淺羽腦中始終迴旋不去。

榎本告訴我說九月要去學校,應該是在夏天開始的時候。

曾經聽過的一句話。

「提康德洛加號的餐廳最內側,有張特殊的桌子。」

不過人類是習慣的動物,在盯着照明燈不斷從貨物車牆壁移到另一邊牆壁長達一個小時之後,淺羽驚訝地發現自己對震動與噪音已經不太在意。

「校長。」

「因爲鼻子上面有個像短鬚的黑點?」

「──好像擾靈現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艾莉嘉生日那天,我也是用望遠鏡看海。一直看到晚上還在看,結果被炮手罵了一頓帶回房間,不過我還是不肯放棄,決定離開房間再度上甲板。

就像那天在那個防空洞裏面一樣。

伊裏野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淺羽,意思好像是說你怎麼知道。淺羽露出得意笑容的時候,露營用照明燈又開始卡答卡答作響地在地面上移動。

難得和伊裏野兩個人單獨相處。

去年夏天,最後一個夥伴死在太平洋。

她的名字是艾莉嘉.布勞福。再多活個兩天就十六歲了。

原來不是事實,而是情感上的想法。

「──後來對方氣得把底片扔了,有點可惜。說不定有拍到什麼。」

「──她消失了?」

淺羽曾在新聞上聽過,那是美軍航空母艦的名字。

航空母艦裏面並沒有白天夜晚之分,餐廳不論什麼時候都有人在,但是當時的餐廳卻靜到彷佛沒有人一樣。我輕輕移動輪椅,偷偷望着餐廳裏面。

「提康德洛加號的餐廳。」

「伊裏野有看過幽靈嗎?」

從餐廳前面經過的時候,心裏覺得古怪。

鑽進空蕩蕩的貨物車,按下露營用照明燈的開關。

「MIA──You are not forgotten.」

應該是在晚上十一點左右。

之前還以爲自己對伊裏野的事無所不知。

「死掉的人又出現。」

伊裏野坐在地上,將熟睡的校長緊緊抱在胸前。聽了淺羽的回答,伊裏野臉上浮現一絲微笑。千真萬確,是伊裏野還沒學會笑臉時的笑意。

不過和預期相反,伊裏野嘴邊浮現的是混合了愉快與害羞的笑意。

「第一次看到是在去年夏天。」

果然沒有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提康德洛加號(注:Ticonderoga,原爲美軍航空母艦及飛彈巡洋艦名,兩者均已除役。本作中則指航空母艦)的餐廳最內側,有張特殊的桌子。

在電影裏頭常常看到鑽進貨物列車展開旅行的情節。不過在實際鑽進來之後不到十秒,淺羽就知道電影都是騙人的。貨物列車原本就是載貨用的列車,無法用來載人。沒有附帶像客車那種高級的避震器。貨物車裏頭的震動和噪音都十分劇烈,每次列車轉彎,擺在地上的露營用照明燈就會卡答卡答作響地跟着移動。這樣既沒辦法睡覺也沒辦法說話。

「祕密。」

──你喜歡貓嗎?

淺羽閉上了眼睛。

那時自己聽過同樣的一句話。

「擾靈現象」(Poltergeist)指的就是幽靈發出奇怪聲音、移動物體的現象──淺羽這麼加以解釋。接着又把水前寺將主題定爲「心靈現象」的今年春天,潛入車站女子廁所進行取材的事講得既有趣又古怪,用「從朋友那邊聽來」的方式說給她聽。伊裏野始終沒有改變表情,不過聽得十分認真。

艾莉嘉就在空無一人的餐廳裏。

艾莉嘉死了,只有我留下來。

「什麼叫壓縮方式?」

所以那張桌子誰也不能坐。爲了讓失蹤的人隨時可以回來,爲了讓那個人一旦回來,隨時都能享用到熱騰騰的食物。

怎麼說呢,因爲燈關了,而且十分安靜。

「平常都說些什麼?呃──我是說你跟艾莉嘉。」

友軍機。

不再問她「我是誰?」的問題。

「那是什麼?」

這麼想着,坐輪椅來到甲板上面,整天用望遠鏡看海。

淺羽說出和當時相同的答案。

「啊?呃──這個,有很多種說法,一般而言就是幽靈現象的一種。伊裏野,你知道幽靈嗎?」

我說我不要。

我知道「學校」這個名詞,也知道那是做什麼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去過學校,覺得一定會被人欺負,想必會被人家疏遠。

我只有四個朋友。

四個人全都死了。

現在要我到有數百個陌生人的地方,我死也不要。

不過我也知道大家並不管我,偷偷地在進行準備。榎本每天每天都來找我講一堆事情。什麼學校很好玩啦、老師很親切讀書很有趣啦、有一堆朋友可以一起做壞事啦。

我還是不要。

怎麼樣也不要。

覺得要是沒有學校就好了。

爲什麼要我去那種地方,我完全搞不懂。

八月三十一日傍晚,我自己去找榎本。不知道爲什麼,榎本當時正在駐地邊緣的警備用碉堡上面,一邊用望遠鏡觀察第四停機坪前面那座山,一邊喫着沖泡速食的中華涼麪。

我不要去學校。

這件事就到此結束。

聽我這麼說,榎本喔了一聲。

既然你這麼說,那也沒辦法,不過很可惜,學校裏面有游泳池。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榎本從頭到尾都在算計我。

他把王牌押到最後關頭。

我們五個人裏面只有艾莉嘉會游泳。傑米也說自己會遊,不過這絕對、絕對是在說謊。狄恩、安利可和我並不會游泳,之前也沒有遊過。因爲在內華達那邊周遭的人都不會遊,所以從沒意識到自己不會游泳。

但是艾莉嘉會遊。因爲艾莉嘉跟我還有其他人不同,是十三歲才首度來到內華達。

這些榎本都知道。

「這跟剛剛那個──啊,不一樣,那是降落傘。該怎麼說呢,就是白天放的煙火。出來的不是煙火,會冒出小小的降落傘。」

最後之路?

夏天已經一點一滴地死去。

連CIA衛星照片都找不到,四季如夏的小小島嶼。

「──你怎麼了?」

兩人走出小鎮,然後沿着受到當地抗爭而中斷建設的軍道556號線直直往南。那是在田地之中呈一直線,寬闊而顛簸的道路。上午的氣溫整個月都超過三十度。雖然也有類似的目擊證詞,不過這時近身看到兩人的證人就只有中島菊代一個。中島是個「失蹤老人」,家屬在兩天前要求協尋。在這一天的下午九點受到保護,中島對警官說她「在軍道上遇到外星人」。中島經過軍道的時候,「外星人」正坐在路中央哭泣,跟她一起的人類男生似乎正在努力安慰。「外星人」長得跟人類女生很像,不過頭髮是全白的,中島發出類似「世界很快就要滅亡,人類也會跟着死絕」的預言。

真正的終點一定是繞了地球半圈的南方島嶼。

原本希望能在至少天還亮的時候抵達,結果還是無法如願。不過這對此時的伊裏野而言或許不是太大的問題。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前,伊裏野的眼睛就已經幾乎感受不到光線。

「海。」

好不容易,一塊夏日的碎片露出了它的模樣。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就在小山內目擊兩人約一小時之後,兩人走進距離鐵路沿線道路約有兩公里的便利商店大門進行購物。三明治和烏龍茶各兩份,貓罐頭三個加上地圖一本。錢由男生全部以百元硬幣來支付,女生說的是外語──以上是複數的證詞。後來陸續出現在鎮上各處見到兩人的證詞,看來兩人是無比大膽地移動到市區正中央。還有數件報告是在目擊前後發生原因不明的電波干擾。對這類異狀繃緊了神經的自衛軍雖然派遣人員進行調查,不過從目擊者口中無法鎖定電波干擾的原因,也沒有人提起見到兩個奇怪小孩的事。

於是決定自己也要跟着做。

爺爺和奶奶一直手牽着手走過的路。

伊裏野的臉上開始浮現淡淡的笑容,似乎愈來愈開心。

伊裏野眼中有一絲膽怯。彷佛說着爲什麼這麼恐怖的事卻要我帶頭?淺羽在心底回答,因爲要是我先下去,伊裏野最後會無法下車直接被載到終點。萬一不行還打算把她推下去。淺羽把頭探向風中觀察周圍的情況。

穿過隧道,眼前視野大開。

淺羽心想這回是挖到什麼好東西,於是探出身子朝伊裏野手邊觀望。身體僵硬的伊裏野好不容易纔移動雙手。一點一點地把沙子撥掉。

「那跟剛剛用手拿的很像,不過會噴出很大的火花,所以要放在地上點火。」

我會做理髮店的事,能不能讓我在這裏工作?

「祈求世界人類的和平」。

位在道路沿岸的海濱小屋看起來就像成排的鬼屋。通往沙灘的階梯擺着滿是鐵鏽、似乎閒置已久的「禁止游泳」的看板。沙灘上面找不到一絲光線,腳邊暗到叫人步履蹣跚,只有反捲的浪花浮現在黑暗之中。也許是突然來到寬闊的地方感到興奮,校長從剛纔就飛也似地繞來繞去。

伊裏野輕輕叫了一聲,身體爲之一僵。

淺羽凝望着──伊裏野將夏天的化石從沙子中挖出來,扔向海裏的模樣。或許伊裏野是藉由這麼做,將夏天的碎片一片片地加以水葬。

淺羽當場癱在那裏。

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只是一塊浮板。

自己不會說話,伊裏野不會理髮,所以剛開始是兩人合作一份工作。自己教伊裏野理髮,伊裏野教自己語言,然後拼命地工作。之前擔心的伊裏野身體狀況也在南島的空氣、風與陽光之中痊癒,蒼白的髮絲一點點地恢復色澤。然後小小的理髮店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自己從海的另一端所帶過來的髮型在島上流行,爲了讓伊裏野剪髮,年輕人每隔不到三天就來店裏報到。後來有一天,坐在理髮店椅子上的客人這麼說道︰

將照明燈熄滅,打開貨物車的門,黎明的光線就從正面迎來。

列車從盪漾着暗色水面的大河鐵橋上經過。數不清的傾斜巨大鋼筋從眼前穿過。後方的岸邊是棒球場,前方的岸邊排列了無數體育館大小的倉庫,往貨物車的正下方一看,滿是垃圾幾乎無法流動的水面,正亮晶晶地閃着黎明的光線。

那條路的終點就是這座島?

接着,貨物列車順利抵達了終點立松林間站。比預定時間晚了六分鐘,上午六點零三分。

「明天我要去學校。」

「準備好了沒有?」

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既然不想去學校,那就別去學校。

夜晚的海水浴場,除了海浪聲之外什麼也聽不到。

整個世界正拋下我們,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移動。

前面什麼也沒有了。

不知是在挖出第幾種煙火的時候。

在從山頂回家的路上,偷偷溜進學校的泳池游泳。

不過想在泳池裏游泳,那偷偷跑進去遊就行了。

淺羽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回想道路最原本的起點。在遍尋不着可用的字眼之後,淺羽伴隨着一聲嘆息開始述說。

是伊裏野。

還是將校長從揹包裏放出來,輕輕拋到門外比較安全。

再度朝腳邊的沙中摸索,這回找到的是其他化石。

雖然島上的朋友們全都送上溫暖的祝福,不過每個人臉上都是「怎麼拖到現在才舉辦」的表情。島上的教會是木頭建築,從彼方派遣而來結果就住在島上的牧師將伊裏野當成孫女,在交換戒指的時候強忍着眼淚還有鼻水,受到大家的嘲笑。

那起點呢?那條路是從哪邊開始的?

尋着海浪聲的方向扔出。再度朝沙中摸索──

不過我還是賭氣,一句話也不說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回到房間之後,自己想怎樣就連自己都不明白。想在泳池裏面游泳,但是不想去學校。想學會游泳,可是也知道沒有訓練不可能一開始就會遊。心裏很迷惑,一回神已經天黑,艾莉嘉出現在房間的角落。

伊裏野將沖天炮扔往海浪聲傳來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刻,擔任鐵路警備的消防隊員小山內孝明,看到了兩名小孩意圖跨越鐵路與道路之間的欄杆。之前就有敵國工作人員針對鐵道進行破壞行動的傳聞,加上小山內又是對抗「看不見的威脅」的當地有志青年成員。小山內目擊兩名孩子的位置是在距離立松林間車站一公里左右的鐵路沿線道路,在大聲制止之後兩人似乎連滾帶爬地逃跑了。兩人之中有一名是女生,頭髮染成純白色,小山內這麼說道。

經過了無數港口,重複了許許多多次的偷渡,兩人終於抵達了那座島嶼。島上有着小小的港口小小的沙灘以及小小的市鎮,兩人在飢餓與疲勞之下癱坐在某個街角。

「──啊…」

自己究竟想幹什麼?

「這是什麼?」

回頭一看,伊裏野手中拿着還算新的煙火化石。是徒手從沙子裏挖出來的吧?

嗨,淺羽,好久不見。

但是伊裏野卻緊緊把那塊浮板抱在胸前,當場癱坐在地。

步下沙灘、走向海岸線,氣力也用盡了。

「──啊?」

最後之路在這裏劃上終點。

──從明天開始我要去學校。

然後街角有間小小的理髮店。

理髮店的老闆是個曬得一身黑的大個兒,妻子在十年前先走了,於是自己一個人料理店面。沒有小孩。看到兩人倒在店的前面,於是拿出餐點,答應讓他們暫時住下來。後來過了一個禮拜,淺羽記住了來店客人的臉還有髮型,於是藉着伊裏野的翻譯對老闆這麼說道︰

伊裏野變得十分熱中,趴在沙灘上面用手尋找煙火的化石。用彷佛眼前真的看得到美麗煙火的表情聽着淺羽的說明,最後再直接扔進海里。

「──抱歉,這個我也不知道名字。上面有線吧,把它在綁在木棍或什麼上面掛起來。點火之後就會一邊噴出火花一邊繞着圈圈。」

是啊。

試着再站起來一次。再站起來一次,拉着伊裏野的手往前走。試試看能走到多遠。最後的路或許連結到海的另一端。只要再站起來一次,拉着伊裏野的手往前走,找到某個附近的港口用國外的船偷渡,前往位在這座海洋遙遠彼方的真正終點。

伊裏野側着脖子。

淺羽心裏想着再一次就好──

扔掉。再摸索。

後來發生了許多的事,淺羽現在正把椅子拿到店裏庭院的樹木底下,幫已經八歲的孫女理髮。那是巨大的太陽沉沒到海中的時刻。回望自身來時路的時刻。孫女和伊裏野長得很像,最後只要找到機會就對周遭大人不分對象地提出質問。

淺羽爲之語塞。學校指的應該是園原中學,也就是說,伊裏野的意思是她已經想回基地了。

列車在三十分鐘之前就開始減速。只要位於遙遠前方的車頭一煞車,透過無數個連結處傳來的衝擊就會像撞球似地貫穿整條列車。速度已經降低到叫人懷疑是不是可以直接跳車的程度。目前時間是上午五點二十二分。獅子森的站員說過抵達終點的預定時刻是五點五十七分,不過也許多少有點誤差。重要的不是「何時」跳車,而是要在「哪裏」跳車。自衛軍正在終點等候列車。然而並不是愈早跳車就愈安全,要是在跳車位置附近有自衛軍的崗哨那就慘了。要完全不遭到目擊或許不太可能,不過還是得往這個目標儘量努力。行李已經收拾妥當,有沒有遺失物品也確認過兩次。接下來只需要決心,好從這個又窄又暗又吵的搖籃踏向滿是危險的外界。

時間流逝。

這句話變成了線索。望着伊裏野的表情,一切全都得到了解答。

「啊──這個好叫人懷念。放在地上點火就會一邊轉圈一邊飛向空中。」

此時此刻,位在自己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伊裏野點頭。似乎還有睡意。

那些都是夏天的化石。

自己默默剪着榎本的頭髮。榎本不是平日的西裝打扮,而是誇張的夏威夷衫、白色短褲加上太陽眼鏡的造型。戰爭已經結束了,榎本這麼說道。伊裏野已經不用作戰了,沒什麼事需要擔心,你們要是想回國我可以幫忙處理,榎本這麼說道。自己拒絕了他的建議,榎本留下最後一句話然後離去,幫我跟伊裏野問好。這是最後一次見到榎本。

「找到安全地點就來會合,伊裏野你先跳,我殿後。」

可是──

兩人走出店門,沿着聯線道路倒行了一百公尺左右,走進宛如迷宮的古老小鎮道路,沿着盡是坡道的狹窄路面緩緩往下。時間想必已經到了黃昏。兩人所走的正確路線並不是那麼重要。穿過小鎮前方有個小小的隧道,入口用鐵釘直向釘着小小的看板。

「我已經決定了,從明天開始我要去學校。」

「中島證詞」的最後結語是,兩人的足跡在軍道的霧氣之中消失。大約七小時之後,兩人再度出現在並聯道路沿岸的大衆餐廳。無法確定兩人在哪邊做了什麼。在這種時局當中還有營業的大衆餐廳聯線道路附近共有三家,其中兩家基於兩人服裝不衛生的理由拒絕他們進入。第三家總算幫他們帶位,兩人連菜單也不看就點了「四選一的麪包.咖哩套餐」,錢還是用百元硬幣支付。在客人很少、店內很靜、白髮少女的模樣又鐵定十分顯眼的狀況下,卻沒有一名店員可以提供證詞,說明他們倆在桌邊究竟講了些什麼。

「那是──呃…用手拿的煙火,其實是有名字的。和剛剛會飛的不同,要一直用手拿着。點火之後前方會噴出漂亮的火花。」

是啊,沿着最後之路,就來到了這座島嶼。

時光流逝。店裏休息的日子,自己就跟老闆兩個人搭船出去釣魚。老闆已經滿頭白髮,連要自己一個人把釣餌掛上釣鉤都有困難。你也該退休了,不然連客人的耳朵都會被你割下來──自己開玩笑地這麼說道,老闆望着海的彼方這麼回答︰

記得有人說過,那種感覺真是有夠爽的。

「眼睛沒問題吧?」

爺爺跟奶奶真的不是在這座島上出生?

沒有回答。淺羽走到她身旁,正想低頭觀望她的表情那個瞬間,伊裏野說出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艾莉嘉對迷惑的我這麼說道︰

不知道開的是什麼玩笑,看板上面這樣寫着。

「──沖天炮。呃…前面小小的管子裝了火藥,用竹子還是什麼插着,在導火線上麪點火就會飛──喂,伊裏野,你知道煙火嗎?」

你們要是結婚我就退休。

伊裏野也在淺羽身邊坐下。像在嗅聞什麼似地側着頭,就只說了一個字──

伊裏野稍微想了想,然後不斷點頭。至少有聽過這個詞,大概是這個程度。說到這個,還沒跟伊裏野一起放過煙火──淺羽心想這時還管得了那種事。

那天的伊裏野。

八月三十一日,在暑假最後一個晚上的泳池,穿着沒有名牌的學校泳衣,正經八百地戴着泳帽的伊裏野。掉進泳池流了鼻血,抓着浮板拼命練習用腳打水,還不懂得露出任何笑容的伊裏野。

伊裏野終於倒退到和自己首度相遇的那個夜晚。

終於走到了終點。

「──伊裏野…」

本身無法控制,嘴巴自己動了起來。有種從側後方俯看自己的感覺。一切是如此的脫離現實。

「我是誰?」

伊裏野毫不猶豫地回答︰

「榎本。」

──爲什麼偏偏是他?

淺羽閉上眼睛。之前雖然曾經被分派過各種角色,不過被當成那個人倒還是第一次。

伊裏野將那塊浮板緊緊抱在胸前。

定定凝望着深黑色海面的某一點。

「雖然之前都說不要,不過我還是要去。就算你不答應我也要去。從明天開始我要去學校。」

嘴巴動了。

跟那天晚上自己從泳池被攆出來之後,榎本所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爲什麼?」

伊裏野低下頭來。

拼命地尋找着說詞。

接着抬頭,回答榎本的問題。

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一回神,整個人已經被浪衝刷到深不及腰的位置。

與其洗澡喝茶,其實還不如睡覺。淺羽用無力的步伐踏上走廊,拉開茶水間的拉門。八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正中央擺了貓足桌腳的茶桌、茶壺茶杯熱水瓶、用盤子裝的壽司卷,還有醃漬小黃瓜。

「噢,快點不然會感冒。我先把這邊的小姐扛到客廳。」

第一次覺得車子的振動和引擎聲如此舒適。

「美佐江,冰枕放到哪去了?這孩子有點發燒。」

「噢…噢噢噢。」

再也沒辦法思考。濛濛朧朧聽到祖父用車上無線電和祖母連絡的聲音。業餘無線電是祖父唯一的嗜好。

「小直,洗澡水燒好了嗎?」

爲什麼會把父親雙親的家稱之爲「親戚的奶奶家」,在此之前,淺羽家的人沒半個認真想過,之後想必也是如此。

死亡變得可怕──

從海水浴場到「親戚的奶奶家」,開車只有三分鐘左右的距離。

「還沒有。」

淺羽回到原處的時候,伊裏野已經躺在沙子上面失去了意識。校長用責備的神情盯着全身溼透的淺羽。雖然一直試着想把伊裏野抬到比較理想的地方,但是連要自己走動都很喫力的身體實在是無能爲力。直到去年都還老當益壯地擔任郵局職員的祖父,卻把伊裏野輕鬆地扛了起來,雖然在沙地上每踩一步就「喝、喝、喝、喝」地低聲吆喝,不過還是用比淺羽還快的步伐走向停在停車場上的客貨兩用車。

淺羽跟着照做。

「來,小直,洗澡水馬上就好,你先進來把那身衣服脫掉。」

「搞什麼,就沒有好一點的棉被?美佐江!」

「喔喔喔~~~~小直~~~~!」

肩膀被人輕輕一搖,淺羽醒了過來,客貨兩用車正橫向停在點了燈的玄關,祖母敲着助手座的窗戶。

榎本笑着這麼說道。

說成「親戚的爺爺家」其實也行。祖父既不是貪杯的廢人,也不是和祖母相較之下缺乏存在感的人。「你們是不是瞧不起我?這裏不只是美佐江的家,也是我家!」像這樣的氣話也沒有出現。

「嗨,你來得真慢。」

接到電話,前來海水浴場迎接的是既非酒鬼,存在感也並不薄弱的祖父。又不是在尋找遇難者,他卻從海濱小屋的停車場就揮着手電筒,一邊朝黑暗的沙灘與海洋大聲呼喚。

「小直你怎麼了,全身溼得一塌糊塗。」

想必讓他十分擔心。

右撇子的人很少產生「爲什麼我不是左撇子」的煩惱,就算煩惱也無濟於事。或許這是同一類的情況。

淺羽在祖父幫忙之下讓伊裏野睡在後座,自己坐進助手座,一股彷佛再也爬不起來的疲勞跟着襲來。或許是察覺到這件事,祖父在路上就只問了兩個問題。

「我不知道啊,不是跟急救箱放在一起?」

「因爲我有了喜歡的人。」

「嗯。」

「給家裏打過電話了嗎?」

因爲洗澡水還沒燒好,所以淺羽把揹包扔在脫衣間,換上雖然沒溼但同樣很髒的T恤還有內褲。校長從揹包裏溜出來,馬上在房子裏展開探險。寬廣的房子裏頭滿是祖父祖母的腳步聲以及呼喊聲。

淺羽站起身來,踢着沙子往前奔跑,才跑不到三步腳就絆住跌倒。淺羽馬上起身,揮動雙臂,用瘋了般的氣勢向前奔跑。所有夏天的殘骸、啤酒空罐、樹脂材質的炒麪盤子、防曬油的空瓶、破了洞的海灘球、腐爛的西瓜屍體、破布般的游泳褲、還沾着醬汁的衛生筷、被踩扁的L尺寸紙杯、某人掉了某人拾起搜刮乾淨又被丟棄的錢包、壓得扁扁的煙盒、內有溫水衝浴的看板、裂成兩半的心型墜子,淺羽一邊踢開所有這些埋在沙子裏的夏天殘骸一邊奔跑。淚水湧了上來,再次跌倒,跳起來,連掉了一邊球鞋都沒發現。抓着沙子扔向夜晚的海面,淺羽眼淚鼻涕直流地跑着。

「爺爺,她就交給你了──」

「──她是你女朋友?」

伊裏野是這麼說的。

跑向海岸線,腳底被突然間變得沉重的沙子一絆摔到海浪裏頭,拼命喝了一堆水之後爬起身子,一邊用全身氣力對抗湧過來的水一邊朝深黑的浪頭前進,波浪一點又一點地增高,腳已經摸不到地,一股強勁的力道衝撞着身軀,眼前轉爲一片黑暗,分不清上面還是下面,深黑色的海水像烙鐵一般湧進了胸口──

嗯。

那種氣味在穿過玄關大門的片刻突然間浮到意識表層。古老房子的氣味。麥芽糖色走廊以及黑色柱子的氣味。小時候的想法──「可以拿到零用錢」以及「已經煩了想要回家」──正被那種氣味喚醒,暫時在腦中盤旋不去。

淺羽低垂着頭,半身被海浪浸溼,一邊感受着水滴從髮梢滴落一邊哭泣。不會再提什麼想在一起的話,就算無法再見都無所謂──

慢慢爬起來。

有兩個人正端坐在那裏。

「那穿上衣服過來這邊,我泡了茶。」

「親戚的奶奶家」位在坡道上面。

對淺羽而言,「親戚的奶奶家」代表了一種氣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榎本和一名長得像黑猩猩的黑衣男子,正在並肩喝茶。

還沒有,淺羽低聲這麼回答︰

當時的伊裏野不可能說出寫在入社申請書上面的那句話。爲什麼?因爲當時伊裏野還不曉得「淺羽」的名字。雖然拼命尋找說詞,不過還是找不到其他說法。於是──

就算只多那麼一秒,還是希望伊裏野能夠活久一點。

「噢,小直你怎麼了?全身溼得一塌糊塗!」

「我不是早說過了。洗澡水燒好了沒有?」

也就是說,所有相關人士全都覺得「哪邊都無所謂」。

祖父用一如往昔,彷佛認真在讀繪本給他聽的口吻說話。淺羽將伊裏野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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