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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錢飲食列傳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2.6萬 字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3 無錢飲食列傳插圖(1)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3 · 無錢飲食列傳 · 第1張插圖

在放學後的樓梯口埋伏,吸一口氣準備出聲的那個瞬間,晶穗才突然想到這是她和伊裏野的第一次正式對話。她嚇得兩腳發抖。

「伊裏野。」

伊裏野在一擊之下化成了石頭。顫巍巍地彎着身子,維持着將球鞋從下面數來第二格鞋櫃抽出的姿勢動也不動。最後才斜斜扭過脖子,流瀉的髮絲,掩住了白皙面龐鼻子以下的部位,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瞧,比火災警報器的紅燈還要空洞。

晶穗心裏想着不能害怕。

暗暗調整呼吸,繞到伊裏野前面擋住她的去路,對彎身不動的伊裏野射出強悍的視線。貓咪打架的時候位於高處是比較有利。

「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伊裏野沒有回答。

不過視線卻連半秒鐘也沒從晶穗身上移開。伊裏野把球鞋從鞋櫃裏抽出來擺在地上,緩緩站直了身子。在和晶穗眼睛同樣的高度,用無言的視線和她相對。

晶穗嘆了口氣──

「──喂,人家找你說話的時候,你能不能多少有點反應?」

伊裏野發出反擊──

「你有什麼事?」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

絕對不可以害怕。

不能有任何讓步。

於是晶穗突然浮現一抹笑意。

多麼燦爛的笑容。

若是生嫩的一年級菜鳥見到這笑容,說不定會就此墜入情網。

「我正要去採訪,你要不要一起來?」

伊裏野的表情見不到一絲一毫變化。

花村傻呼呼地笑了。咻地探出身子,把陰毛湊到逃跑的兩人面前──

西久保沮喪地搔着頭皮。隔壁的花村緩緩環視周遭,從池邊的凹槽裏頭捏出了某種東西──

晶穗認爲這也是社長害的。

「四點……」

休息片刻──

花村跪在池邊,肩上扛着刷子,對學校墨守成規的官方做法大聲批評。西久保則是跪在隔壁,肩上扛着刷子,不置可否地加以同意。

爲了避免對提不起幹勁的跑步以及擲標槍造成干擾,大小顏色各異的垃圾被擠到了操場角落,胡亂堆起的樣子更添一份淒涼。海市蜃樓的遙遠彼岸,有旭日會會員穿着看起來就很熱的工作服以及防塵面罩,繼續和營火晚會的殘骸搏鬥。偶爾會想起來似地彼此呼應一聲「毅力──!」不過自暴自棄的吶喊聲馬上被空氣給吞沒。

「這…這支手錶壞掉了!」

蟬叫了。

淺羽跪在兩人旁邊、肩上扛着刷子,呆呆望着沒水的游泳池。

晶穗按下自己的不安,臉上浮現逞強的笑意。

一堆校慶用過的看板及紙糊作品。

這些垃圾應該在第二天十八點四十五分的營火晚會上一舉燒盡,化作美麗的回憶──不過這只是官方小冊子上面的說法,事實上垃圾只要能燒掉三分之一就算了不起,剩下的三分之二則是像這樣,始終曝屍在校園各處無人處理。想想也是正常,校慶用到的看板及紙糊作品等東西數量驚人,要把它們全聚集到一處相當費工,要是真的點火,火勢也會太大造成危險。若是堅持所有東西要一次化成灰燼,那就只好放把火燒了校舍,或是動員數十名人手以及兩噸卡車花上幾天的時間加以處理。

還是沒有回答。

「怎樣?我說的有道理吧?」

「我忘了預約錄影!NHK的『擇捉動亂』是不是今天要播?」

「嗚哇!」

她半當真地這麼認爲。什麼叫做水前寺的主題隨着季節一起改變,其實那是天大的誤會,真相應該是季節被水前寺的主題所主宰纔對。那個人是用倍於常人的密度在生活,要是他有意,就連時光的腳步都能因此而慢下來。這個夏天,在六月二十四日由那個人所展開的夏天,叫人想忘都忘不掉。漫長的暑假、堆積如山的作業、白天仍舊陰暗的後山吞不掉的夏天,叫人既是欣喜又是害臊的營火晚會燒不盡的夏天。

西久保和淺羽都拼命搖頭。那根捲曲的可怕陰毛長度接近10公分,連前端也雄糾糾氣昂昂的,簡直可以稱之爲「剛毛」。這種東西不可能長在女生身上。西久保和淺羽全都真的真的真的這麼想。無知也是一種福氣。

只要將手錶秀給他看,證明真的是壞的,西久保就會死心放棄,不過淺羽卻不想讓其他人的眼睛瞄到這支手錶。總覺得若是如此,那天那個傍晚,發生在大炮山山頂的那件事就會被人窺見。

舉目一看,只有寬闊是唯一優點的操場,依舊堆滿校慶的殘骸。

西久保單手捏着那根頭髮,拿到眼前仔細端詳,深深嘆了口氣。淺羽在隔壁看到這一幕,胸口湧現微微的騷動。哎呀,不可能,可能性還不到萬分之一。可是,可是萬一,萬一真的是──

是頭髮。

伊裏野就站在那裏,用眼珠往上翻的眼神定定回望着晶穗。

晶穗腦中浮現這樣的字眼。

花村還在繼續抱怨。隔壁的西久保突然說道︰

「今天要去的是蛋糕店,搭巴士十分鐘左右會到。費用兩人分攤。」

「確實是今天沒錯!」

聽到花村若無其事的這句話,正和淺羽扭打的西久保沮喪地垂下肩膀。淺羽覺得他有點可憐──

「來吧。這個給你,打起精神來。」

「髒…髒死了,你這白癡!」

陽光底下的游泳池風景,是怎麼看怎麼無趣。

不戰而勝。片面的勝利。

「我老媽不會用錄影機。啊──可惡──完蛋了啦─!」

「我去打電話。」

花村又用指尖捏起其他毛髮,好像在說「你看」似地遞了過來。西久保和淺羽被吸引過來注視他的指尖。

「幹嘛,是怎樣啦?」

之前完全沒作任何表示的伊裏野,點頭表示認同。

關上鞋櫃的門,腳尖踢地讓腳跟滑進球鞋,悄悄拾起書包,背對着伊裏野。

其實這實在是一件衰事。游泳池確實總得有人來掃,可是爲什麼偏偏就是二年四班的男生?只能說第六節上體育課的人運氣不好,在大太陽底下跑馬拉松跑到筋疲力竭的時候,體育老師深澤丟下「你們最近很懶散」這種理由,於是可悲的二年四班男生只好奉命打掃游泳池。雖然深澤答應要請所有人喝果汁,不過在夕陽蒸烤之下,放學之後還要留下來打掃游泳池,小小一瓶果汁的獎勵根本就不划算。於是二年四班的男生變成了幹勁全無的集團,用水管互相潑水、用刷子進行格鬥,打掃從一開始就毫無進展。

晶穗低語着︰

「啊──!」

心裏有這種感覺。

晶穗就呆站在操場旁邊,一個人遠眺着那份光景。

她微微伸個懶腰。

晶穗在一擊之下化成了石頭。夕陽照在右邊臉頰的熱度,以及脖子上傳來的汗水寒意全都退到了遠方,背脊傳來的,只有面無表情的感覺以及那抹視線。叫人胃部緊縮的那份緊張感瞬間又回來了。

「沒必要才十月就把水放掉嘛!現在每天熱得要死,要是十二月、一月的時候還能一熱就跳進游泳池的話該有多好。」

看到西久保突然開始慌張,花村皺着眉頭──

「那種節目誰曉得啊?」

西久保聲音微弱地回答︰

或許是察覺到空氣之間的不尋常,等巴士的一年級小鬼從剛纔就側眼偷瞧着兩人的模樣。巴士出現在道路另一端的交叉路口,徐徐往這邊靠近。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絕對不可以害怕。不能有任何讓步。

長度有40公分以上。

「嗚哇──!別鬧了,笨蛋──!」

可是伊裏野待過的那座游泳池和位於自己眼前的這座游泳池,怎麼想都不像是同一個地點。和眼前這座極度尋常的游泳池看似相近其實相異,像是唯有暑假最後那個夜晚,才能通過密道到達的異次元空間。因爲難以想像是同一個地點,所以就算同班同學在那裏互相潑水格鬥,也只會想到「已經十月了」。淺羽跪在酷熱的池邊,肩上扛着刷子,仰望蟬鳴不已的天空。山上那彷佛觸手可及、質感密實的雲朵已經染上夕陽的色澤。

「對啊,叫你老媽幫你錄一下。」

淺羽連忙辯解︰

晶穗憑着一股毅力轉過身去。

敗部復活戰開始了。

應該是這樣子沒錯。

處處長滿青苔,雜草從池邊的角落探出頭來,少了池水以後變得赤裸裸的泳池底部四處掉漆。班上同學穿着短袖短褲懶洋洋地移動刷子的模樣十分平常,毫無想像空間。

該說的全都說了。

「我負責在社上的報紙寫美味店家的連載報導,像是拉麪店、蛋糕店、便當店、立食麪店,什麼種類都有。實際到店裏去喫喫看,覺得好喫的話就寫報導介紹。我正要去取材,想說伊裏野你要不要一起來。」

「那個節目幾點開始?」

「對了,叫游泳社的人去掃不就得了?他們除了上課之外還有社團活動,最常用到游泳池。」

暑假的最後一夜,自己在這裏和伊裏野相遇。

左手的手錶,現在還是停在十八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的位置。

「還有,爲什麼掃游泳池的一定得是男生?要是碰到女生,深澤一定沒辦法開口叫她去掃游泳池,真不公平。」

西久保一邊念着時間到了時間到了,一邊焦慮不安地環視周遭,眼睛定在淺羽的手錶上面。淺羽下意識地將左手藏到背後,西久保央求似地抓着他的手臂──

沒有名牌的學校泳裝。

「像是取材、寫報導之類的你不是都還沒做過?我剛開始也會緊張,不過這種事最重要的就是習慣,有我作陪應該就不要緊吧?畢竟你也是新聞社員,要是不能夠早日獨當一面那也很傷腦筋。」

「是啊,女生有力氣的人也是很多。」

右手繞到背後,捏着沾滿汗水,貼附背脊的上衣。

雖然自己都覺得最後一句簡直就是社長的臺詞,不過因爲害怕伊裏野的面無表情,晶穗反而說得更加起勁。再度說完之後,晶穗拉開自己鞋櫃的門,心裏想着之後的事就豁出去了。一邊把室內鞋換成球鞋,一邊用冷汗直冒的背脊等候伊裏野的回答。

「嗚啊──!給你喫──!」

晶穗沒有回頭,直接走出樓梯口。

花村這回談到的是男女平權的現實面。

「你看你看,陰毛陰毛!陰毛──────!」

戴得超級正經的泳帽。

是陰毛。

在開始西斜的夕陽底下眯起眼睛。

肩膀的力氣化作嘆息,晶穗轉身離開那個地方。正門旁邊的巴士站有一年級的小鬼正大聲喧鬧着在等車,晶穗和那喧鬧聲保持某種距離,對照着腦中的時刻表以及手上的手錶。

「你要不要一起來?」

「慘了──!喂,現在幾點了?」

無知也算是一種福氣,淺羽直之這時正和班上男學生一起打掃沒水的游泳池。

也就是說,明顯是女學生的頭髮。

「是啊,不過總比熱得半死還叫人跑馬拉松要來得好。」

「快點把那種東西丟掉!不要過來──!」

「啊,還有這種東西。」

逞能也是有極限的。要是再繼續面對伊裏野的面無表情,晶穗想必要瘋狂怒吼,逃出這個地方。於是她把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一股腦說了出來。

「什麼嘛!說不定主人是超可愛的女生咧?」

今年的夏天簡直看不到終點。校慶明明已經結束,時間也來到了十月初,天氣預報還是沒日沒夜地播放着「史上最高溫」的廉價新聞。白天的熱氣慢慢不再那麼尖銳,不過取而代之的卻是逐漸增加它的厚度。

「──不戰而勝啊。」

目不斜視地快步疾走,直到覺得這裏已經安全了,這才筋疲力竭地停下腳步,顫抖地吐一口氣仰望天空。運輸機飛過天空,陽光照着因爲緊張而失去血色的臉龐,感覺很舒適。

「應該超過四點了吧?剛剛有鐘響。」

校慶過去了,剩下的只有日常生活。

「──那就打個電話回家。」

「喂,幹嘛啊,借看一下啦!」

UFO的夏天。

運輸機的聲音漸去漸遠。

這回的連載報導叫〈街道漫遊〉,是晶穗進到新聞社之後首度執筆的報導,同時也是晶穗進行新聞改革的第一步。內容極其簡單,就是到位於園原市內的各種餐飲店進行取材,然後介紹什麼好喫、什麼便宜、哪家店很漂亮、哪個老闆很有趣之類的。

學校報紙的這種報導大抵都是出自女學生手中,取材的店也全是「既可愛又漂亮的店」,不過〈街道漫遊〉所介紹的店家卻包含了拉麪店、蛋糕店、便當店與立食麪店,沒有類型上的限制。這在晶穗訂定企畫的時候就是不可撼動的原則,不論是擠滿業務員的立食麪店,還是自衛隊來來去去的定食屋,她都毫不介意親自取材,算是勇氣十足的成果。

要是想得壞心一點,這種取材方針可以說是水前寺與晶穗對立之下的衍生產物。也就是說,雖然晶穗一天到晚抨擊水前寺寫的是「只有異常現象狂熱分子纔看的報導」,不過晶穗同樣寫不出「只有女學生纔看的報導」。反正世事總是不如人意,晶穗能不能寫得出人人叫好的報導確實有點可疑,因爲晶穗是和水前寺相比也毫不遜色的大胃王,去店家取材的時候雖然不至於輕視「品質」,不過畢竟還是對「份量」方面評價較高。所以〈街道漫遊〉的讀者羣是男學生比女學生還多,在運動社團飢腸轆轆的社員之間更是受到好評。

就在西久保和淺羽被恐怖的陰毛四處追趕的時候,晶穗和伊裏野在「招福寺入口」站下了巴士。晶穗走在前面,伊裏野像個被罵的孩子一樣,保持某種距離跟在後面。巨大的行道樹落下樹蔭,兩人沿着右彎的老舊坡道往下走。

「草莓園」就位在坡道下方前面,與國道交叉十字路口的轉角。晶穗「蛋糕店」的說法並沒有錯,不過店內除了蛋糕之外,還有整籃堆積如山的法國麪包,以及鏡餅一般大小的圓麪包,內側是櫃檯十人、包廂五個的空間,整體來講算是蛋糕店+麪包店+咖啡店的感覺。

說這家店草莓聖代好喫的,是島村清美。

晶穗啪地一聲把取材筆記闔上。

「就是這邊。」

晶穗知道就算多說也不會得到回答,於是微微聳了聳肩走進店內。厚重的玻璃門有夕陽的反光,映照着伊裏野面無表情的臉。晶穗率先走到店內,找到包廂位置,把取材筆記和原子筆擺在桌上,然後側眼仰望就呆站在一旁的伊裏野──

「坐下吧?」

伊裏野在對面位子上坐下。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纖細的肩膀繃得死緊,像在提防有什麼不測。

晶穗細細地嘆息。

視線從伊裏野面無表情的臉上逃開,拿起桌面的菜單,焦慮的眼神在手寫文字上面遊走。草莓聖代──¥700。

好貴。

雖然拼命假裝平靜,不過腦子裏卻是一團混亂。正因爲一團混亂,於是沉在最底部的東西反而浮現到意識表層。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心聲。

──我正要去取材,你要不要一起來?

壓根兒沒想到伊裏野她真的會來。

──畢竟你也是新聞社員,要是不能夠早日獨當一面那也很傷腦筋。

伊裏野本來就對這種事不熟悉,自己也並不想讓她熟悉。

伊裏野低下頭去,類似表情的表情倏地消失。

「要點什麼?」

隔壁的花村臉上表情像是突然間想到什麼──

西久保露出猙獰的笑容,自毀陣形,像風一般朝着目標逼近。雖然我方有半數以上陷入與敵方的交戰,半數則踩到丟擲在目標前方、滑溜溜的浮板地雷而摔倒,不過西久保仍然跨越了屍體繼續突擊、跳躍,終於──

晶穗粗暴地起身大步往前,敲也不敲地就打開門,站在狹窄的廁所裏頭。反手鎖門把背抵在門上,望着散佈點點黑色黴菌的天花板大力吐氣,像是要一吐滿腹的怒氣。

來不及了。

「噢──在營火晚會快要開始的時候。我剛好去丟路邊攤的廚餘垃圾。你沒聽到?」

「什麼事?」

不行,要冷靜。

無可奈何。

你的撲克臉只是一種任性,一種對對手的卑劣威脅、一種自私的行爲,總而言之你還只是個小鬼,要是認爲這招可以用來對付所有人,那你可就大錯特錯──就在晶穗想這麼大叫的時候。

顫抖的氣息勉強吐出這樣的句子。

晶穗把沖茶器的手把往下面壓,伊裏野看了也跟着模仿。晶穗在杯裏注入紅茶,伊裏野跟着照做。晶穗把湯匙拿在手裏,猛然一看,發現伊裏野也同樣拿着湯匙,直直盯着晶穗看她接下來要怎麼做。

「親戚有個奶奶突然生病。家裏打電話來學校,後來我就直接回家。」

敵人成羣殺了過來。

說到橄欖球的淵源,據說是由從前足球選手抱着球躍入敵方球門而來。

晶穗認爲自己笑得還挺自然──

深呼吸。

那是晶穗第一次看到伊裏野有類似表情的表情。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平日放學後以一般客人身分前往時表現如何』,你說對吧?放學後店裏可能很擠,說要取材店家又多少會有點作假。我們畢竟只是一份學校報紙,有時我想不用太過於刻意,不需要特地去講。免得對方周到得叫人噁心,栗子塔上面擺了五顆栗子…」

西久保「什麼什麼?」地插嘴問道。

「人不在?」西久保側着頭。

伊裏野還是沒有動作。

晶穗用紙巾擦着嘴角,臉上浮現帶點痙攣,不過畢竟還算「笑意」的表情。微微顫抖的聲音這麼問道︰

接下來有數不清的骨牌在短時間之內連續倒塌。要對其中的來龍去脈逐一正確說明實在困難。總而言之,這場騷動就像滾雪球一樣擴大,將在場的所有人陸續捲入,最後發展成爲二年四班二十六名男學生劃分成東西兩邊、額頭頂着額頭互瞪的大型抗爭。以最低限度的義氣作爲底線的規則在瞬間自然產生,贏的一方接收輸的一方的果汁,則在沉默之中達成協議。

被人直直盯着瞧的晶穗實在難以下嚥,於是用湯匙舀起切成對半的草莓和鮮奶油,示意要她放進嘴巴。

「喂──────!你們在搞什麼──────!」

淺羽用全身的氣力揮着桶子。在池邊用水管接水的敵人下巴噴到水花,回頭一看。

自己嘲笑自己。

「後來營火晚會的時候淺羽人不在。」

是我約她的,這是爲了取材。

怎樣──那抹挑釁的眼神彷佛這麼說着。

「啊──對了。」

「好了。」

「什麼時候?」西久保皺起眉頭問道。

在不明所以的抗爭心翻弄之下,晶穗也開始消滅聖代。在焦慮的催趕之下瘋狂移動着湯匙。只是起頭畢竟慢了一步,伊裏野在察覺晶穗的追趕之後更是加快速度,在冰淇淋還剩下5公分的位置猛然進行最後衝刺。只見她拿起容器,像在喝水或是喫光茶泡飯似的,將剩下的東西一口氣倒進嘴裏。

──嗯。

「跟晶穗一樣。」

「喂,淺羽。」

再怎麼說,把她找來取材的可是自己。事到如今已經無計可施,只能想辦法突破。

「去死吧──────!」

「──你…你幹嘛啦!」

淺羽用左腕兩層浮板做成的盾牌擋住了刷子從天而降的一擊。藉由滑溜的泳池地板撲到敵人懷中,腳踝朝着敵人腳跟一勾讓他摔倒在地。緊跟在淺羽後方的夥伴發出怪聲襲向倒地的敵人,讓淺羽爭取時間站起身子。淺羽衝向敵陣,左手低舉着盾牌,右手緊緊抱着水球。不能讓敵人搶走這顆球。淺羽朝着池邊側眼一瞄,數字顯示着「9─8」的計分表旁邊,CPR練習用的人偶正裝模作樣地站在那裏。距離下次鐘響已經剩下沒多少時間,或許這是最後的機會。就在這麼想的瞬間盾牌突然傳來衝擊的感覺,一擊之下跟着分心露出些微破綻。腳底被刷子一絆,整個視野就顛倒過來。

深澤坐在成箱的罐裝咖啡上頭抱着胳臂,然後不停不停地說教。淺羽扛着刷子,用指尖輕撫手肘上面的擦傷──

「認命吧──────!」

不能有任何讓步。

「啊…嗯。這個…家裏有點事。」

「有本事就來啊──────!」

伊裏野這麼回答︰

晶穗心想還不壞。草莓有新鮮的感覺,巧克力醬和鮮奶油的口感也很柔滑。一邊不時將湯匙放進口中,一邊將想到的事記在取材筆記上面。就在她想要伸手拿紅茶杯的時候,突然聽到有種節奏類似機械的聲音不斷響起。

「淺羽!」

「一直忘了問你,之前校慶第二天的時候,你不是被校內廣播叫到辦公室?」

晶穗忍不住嘴巴半開地盯着。伊裏野把堆積如山的聖代一點一點挖開,用叫人驚愕的速度不停不停不停地喫着。臉上表情完全看不出「好喫」還是「難喫」,湯匙的前端碰到容器,發出規律到叫人發毛的「喀鏘」「喀鏘」「喀鏘」的聲音。或許是高雅的細湯匙不好拿,嘴巴周遭及拿湯匙的手全都弄得黏糊糊的,不過伊裏野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草莓和鮮奶油已經完全消滅,伊裏野的湯匙瞬間突破玉米片,一點一點地朝着帶有草莓果肉的冰淇淋進攻。

伊裏野正像機械一般喫着聖代。

「沒聽到。」西久保搖頭。

淺羽想也不想地順口胡謅。

「──喫…喫喫看吧?」

視線往上挪移。

花村高喊一聲,爲了阻止戰力集中而躍向敵羣的正中央。花村甩動的是雙節棍。把掃廁所用的兩個吸盤用繩子綁起來,真是有夠骯髒的武器。敵人邊喊着「嗚哇──髒死了──快拿開──」邊四處逃竄。西久保的密集陣形已經深深嵌入敵陣,只要把球丟進跳臺上的塑膠桶就算達陣,不過密集陣形缺乏機動,敵方戰術由使用武器的近距離戰鬥,切換成使用桶子裏的水的遠距離攻擊,於是池邊水管的集中放水變得十分猛烈。西久保他們雖然使盡全力用浮板盾牌加以對抗,不過陣形崩塌已經是遲早的問題。

就在女服務生的視線轉向伊裏野那個瞬間,叫人看了忍不住要覺得可憐的緊張感就壓在伊裏野肩上,她用彷佛爲了這一刻已經想到腸枯思竭的語氣說道︰

沒想到──

──居然逃到廁所,簡直跟淺羽沒兩樣。

「陰毛──────!」

是體育老師深澤。他把成箱買來的罐裝咖啡扔在一旁,揮着拳頭跑了過來。

一開始是淺羽在池邊逃竄的時候,腳去絆到水管。水龍頭的水管掉了,水就噴出來,把在一旁練劍的那羣人濺到連內褲都溼答答。「搞什麼鬼啊?」就在練劍軍團怒目而視的瞬間,花村正好飛身而來──

就在周遭客人全都跟着愣住觀望的當下,伊裏野將空空如也的聖代容器擺在桌上,然後直直盯着晶穗。臉上黏滿鮮奶油,嘴巴兩邊到鼻子上方沾了和容器開口同樣大小的巧克力色圈圈。

必須擊潰他們。

「──味…味道怎樣?」

晶穗嚇到差點驚叫出聲。女服務生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旁,笑盈盈地用職業笑容俯看着晶穗。

剛剛已經扔棄在廁所裏的黑色情緒,再度一點一點地開始侵蝕着理性。

你這禿頭真囉唆,果汁已經不重要了,少來干涉──在這樣的氣氛當中,每個人全都無可奈何地回去掃地。雖然一個個都是聲音沙啞、全身溼答答又傷痕累累,不過鄉下地方的遊戲大抵上就是這樣。

「啊,呃…橘子貝果和草莓聖代。」

淺羽探身到池邊,撈起扔在那邊的桶子。

不知道爲什麼,那種態度在突然之間,叫人莫名其妙地感到生氣。

晶穗有種嚴重的挫敗感。

淺羽突然回神──

「很甜。」

努力迎向伊裏野的視線──

「這個──」

大步往前,咚地在沙發上坐下。

晶穗不自覺挺直了腰,女服務生在詭異的氣氛底下逃也似地離開現場。伊裏野直直盯着坐在沙發裏頭,身子僵硬的晶穗。

是西久保的聲音。在顛倒的視野當中西久保率先一躍,擋住了淺羽胡亂闖出的空隙,我方馬上固守在西久保的周圍。用浮板和刷子組成密集陣形,掩護着西久保手上的球一寸寸往前推進。

絕對不可以害怕。

刷子一滑,淺羽跌了個屁股着地。

喀。

西久保和花村全都露出什麼嘛、真無趣的表情。淺羽暗暗拍着胸口。之前始終沒想到,不過在接近營火晚會的一片混亂當中,或許誰也不會特別留意校內廣播。

「哎呀,我也沒聽清楚,只是想說是不是有廣播叫到淺羽的名字。」

原本的打算就是贏了之後落跑。丟出對方不可能辦到的要求,用冰冷的嘲笑損傷她的自尊,然後再借用社長的話,來證明這個人對新聞社沒半點用處,順利的話應該是如此──

「不在啦。須藤來找過他。淺羽,那時你跑到哪去了?去哈管煙的時候被人逮到叫去說教?」

「這部分的取材大抵上是不做設定。剛開始不是這樣,我會打電話約好星期六早點到。這樣不但店裏比較少人,店長會在店裏,而且還可以拍照。」

走出廁所。

有話就直說啊!

「西久保,衝啊!」

「──我去廁所。」

「你們真是不像話。給我聽清楚了,老是停留在校慶的節日氣氛,接下來可是會後悔的。還是趕快收心,趁別人在玩的時候努力讀書、好好運動,將來纔會──」

長25公尺的游泳池中央深度最深,裏面積了約到腳踝高度的水。淺羽邊跑邊拖着桶子汲水。敵方被密集陣形吸引了注意力,淺羽在沒受到任何阻撓的情況下一口氣來到敵陣的最深處。附近的敵人察覺了淺羽的企圖大聲發出警告。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

這時女服務生來了。點好的東西一擺上去,原本就狹小的桌面整個擠得滿滿的。

集中活力。

「這個──」

花村回頭──

「啊?」

「──晶穗有來找我?」

「是啊!」

「──來找我做什麼?」

「誰知道。她只問了我一句『有沒有看到淺羽』。你是不是和她有什麼約定?」

約定?

淺羽歪着頭想,不過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一開始的時候是晶穗喝醉了,自己把她帶到社團教室睡覺──

啊!

在那之前的事。晶穗把自己硬拉到什麼都有的喫茶店,然後說了這樣的話。

──爲了沒有女朋友的悲慘青少年,我就委屈一下。當作爲昨晚的事情道歉,我陪你參加營火晚會。

不過──淺羽心裏想着。

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不過晶穗提議的口氣感覺有一半像在開玩笑,而且自己確實有加以拒絕。

感覺上是拒絕了。

至少絕對沒說什麼「請務必讓我奉陪」之類的話。雖然沒有和晶穗爭辯的印象,不過對於這件事晶穗應該也是瞭解的。

淺羽自己這麼同意。

沒問題。沒有任何疑點。晶穗來找自己一定只是爲了說聲「剛纔我喝醉了,抱歉」之類的話。要是和晶穗約定之後爽約,自己一定會被狠狠地扒皮,然後約好請喫一碗拉麪之類的。

淺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聲嘀咕着。

「──應該沒問題吧。」

如月十郎弓着龐大的身軀,將自動門拉開細縫朝着客人座位偷瞄。

如月十郎敏銳地察覺了客人座位的變化。就在略微揚眉、側眼朝通往客人座位的自動門方向一瞧的時候,那聲呼喊已經傳進耳中。

緊握的拳頭開口了。

「不要大聲開這種骯髒的玩笑!被客人聽到該怎麼辦!」

不,甚至覺得已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個地方發生了。

晶穗頭也不回地直直走到這裏。

伊裏野的眼睛這麼說道。至少晶穗看起來是這個意思。

用乾淨的毛巾擦乾雙手,用肩膀推開自動門,如月十郎回到了怒吼點菜聲四處交迸的廚房。旁邊的雜工揚起臉來,咚地一聲放下裝滿高麗菜的紙箱嘿嘿笑道︰

──我想應該是你,結果還真的是你。

店員異口同聲、熱鬧不已地出聲招呼。客人大約坐滿了一半,處處看得到自衛隊與美國大兵的影子。晶穗往店裏面走,選了一張四人用的圓桌。伊裏野在她對面坐下。

這個笑容要是被淺羽看到,恐怕會因爲驚嚇過度而小便失禁。

伊裏野把叉子擺在空空如也的小盤子上。

直直盯着晶穗。

理性正在掙扎。

店員似乎終於察覺到晶穗和伊裏野之間那股不尋常的氣氛。明顯的喉結咕嘟一聲。汗水從臉頰上面滑落。

新見有點語塞,隨即認命似地嘆氣──

「最後那一項是騙人的。」

「這下子不妙──我看還是先跟安井醫院打個電話。」

「怎麼樣啊,老闆,生出來的貝比健不健康?」

喀鏘。

所有人全都應了一聲「是」,狼狽地開始動作。如月十郎快步橫越突然變得慌亂的廚房,逮到負責點餐的新見。

廚房瞬間停止了動作。

了不起的笑容。

點來的三樣東西,份量比晶穗所想的要多。泡芙比晶穗的拳頭大上許多,咖啡用沒有握把的奇怪杯子裝着,兩人份的義大利麪則盛在盆子般的大盤子裏面。

「鐵人定食一份!」

晶穗輕盈地起身,取走擺在桌上的帳單。

關上門,脖子關節喀啦一聲。在有如猛獸的低喊聲中拉長筋肉結實的背脊,兩手就抵到了極其狹窄的走道天花板。彎下龐大的身軀仔細洗手,正常尺寸的洗手檯看起來就小得不可思議。

「混帳!」

「鐵定兩份────────────!」

「是七號桌。」

兩人還來不及互瞪,店員就來點餐。

有種不論做什麼一律被人拿來較量的感覺。

這時由客人座位傳來的喧嚷波紋就像大地震的P波一樣,溫和而包含着渾沌的預感。

這樣也就夠了。

「啊,老闆。有點不妙,那個──」

「鐵定兩份──────────!」

「好了,取材取材。我們再去另一家看看──啊,沒關係沒關係不要介意,這裏就由我來請。你還行吧?再多都喫得下吧?」

「拳頭泡芙和浮水咖啡。還有美乃滋醬油義大利麪。」

木紋明顯、感覺有點誇張的看板上面寫着這樣的字。

腦海中的混亂到達頂點,那位於最深處,一切的源頭終於浮上表面。嘴巴自行動了起來。連自己都止不住。

「和晶穗一樣!」

接着伊裏野又像機器人一般開始進食,兩手撕下泡芙送進口中。晶穗也不認輸地拿起泡芙。兩人的盤子都在瞬間爲之一空──

理性的血管發出破裂的聲音。

「要是你也能來校慶該有多好。實在太──────快樂了。」

晶穗心想不適合再追問下去。換作自己站在對方立場,不可能容許對方再繼續質問。要是被人問到和淺羽去了哪邊做了什麼,自己就會反咬對方說,爲什麼我得把這種事告訴你。

「鐵人屋」

店員留下「出了問題我可不管」的最後一瞥,撂話似地高聲說道︰

在激烈戰鬥了三十分鐘之後,中華料理店「鐵人屋」的店長如月十郎低頭走出門口太低的廁所。

平地一聲雷,廚房裏的所有人全都跳了起來。如月十郎對着雜工的腦袋瓜賞了一巴掌──

伊裏野抬眼瞪着晶穗,緩緩起身點頭。

從草莓園順着黃昏的國道往西步行三百公尺,出現了和「園原銀座商店街」這幾個字頗爲不符的看板。商店街裏頭有許多購物客人來回交錯,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是無數落伍的卡通人物氣球。那家店就在往前一百公尺左右的右邊,花店與藥店中間。

在場所有人全都面面相覷。如月十郎跟着怒斥──

「不用。」

店員的表情一僵。

這時時鐘的時針,指着五點三十六分。

要是穿個皮夾克,騎上哈雷機車,怎麼看都是一條豪爽的硬漢。可惜他的興趣不在這裏,如月十郎是個不折不扣的中華男兒。據說曾讓不少前來邀約的名店喫過閉門羹,不過詳情也只有店員纔會知道。營業時間是十一點到二十四點,鐵人屋的最高目標是「好喫、快速、便宜且量多」,是一間徹頭徹尾的大衆化中華料理店。

於是,晶穗唐突地露出微笑。

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櫃檯。付完帳,拿着隨身物品走出店外。

「和晶穗一樣。」

「歡迎光臨,要點什麼?」

爲了打破難堪的沉默,於是胡亂加點。

覺得難以想像的恐怖事情就要發生。

最開始的那個音是鼻音。

「──噢,兩位客人。我先說明一下,我們店裏的鐵定──」

「鐵人定食一份。」

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晶穗和伊裏野,口氣突然一變──

「就是這家。」

三十九歲。

晶穗對菜單看也不看。

淺羽獨自從游泳池底部仰望天空,幾乎沒改變過形狀的雲堆現在看起來像是不祥的地震雲之類。蟬鳴如雨聲般降下,夕陽西斜,池底的溫度有點微寒。

「歡迎光臨──────────────!」

「我呢?我啊,我在新聞社的企畫要出號外,爲了取材,我和淺羽一起四處亂跑。號外你懂不懂?應該不懂吧。反正就是和淺羽一起喫炒麪,和淺羽一起喫烤蕃薯,和淺羽一起看電影,和淺羽一起去鬼屋,和淺羽一起在營火晚會跳舞──」

新見神色不安地嘟噥着──

「等…等等!用小盤子裝來喫啊!」

然後用肩膀抵着門走進店裏。伊裏野跟在她後面。

彷佛在說她們辦不到似地用鼻尖嗤笑。脖子關節喀啦一聲。

伊裏野的視線還是沒有離開晶穗。

「怎樣?」

伊裏野低下了頭。全身如同握拳般緊繃。晶穗當然沒察覺自己的話,正在掀起伊裏野最深的傷口。

晶穗的話首度突破了有如銅牆鐵壁一般面無表情的臉。伊裏野的表情突然像淋了桶冷水似的。

「和晶穗一樣。」

晶穗和伊裏野的聲音同時傳到了店內大多數客人耳中。之前的喧譁聲如潮水一般退去,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晶穗和伊裏野身上。隨後不久,夾雜了失笑與嘲笑的喧譁聲就在牆壁與牆壁之間迴盪。

人潮川流不息,生意似乎還滿好的。門前停了一輛寫着「熱鬧第一」的白色小廂形車,一看就有那個味道的店員正用水管沖洗着寬度足供一人環抱的皮蛋甕。

「──在發什麼呆!鐵定兩份!」

仰望着看板低聲說道︰

如月十郎慢吞吞地回頭。

「點鐵定的是哪個客人?」

然而胸口一股莫名的不安還是沒有消失。

就這樣瞄了一會。

「騙人。」

「校慶你沒來吧?爲什麼?感冒了嗎?」

伊裏野眼珠往上翻地瞪着晶穗。從大盤子直接取來塞進嘴巴的大量義大利麪,像瀑布一般垂了下來。伊裏野正唏哩呼嚕地把義大利麪吸進嘴裏,想必是沒有細嚼就整個吞了下去。就在晶穗感到畏怯的時候,伊裏野兩手持着叉子往大盤子上的義大利麪進攻,一口氣拿了明顯超過半份的量放到自己的小盤子裏頭。還來不及說她「好詐」,伊裏野小盤子上的山丘已經越變越矮。晶穗趕忙將留在大盤子裏的所有面條盛到小盤子上面。份量已經明顯落敗,現在就得比伊裏野提早喫完。什麼取材、什麼味道都不管了。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麪塞進嘴裏,不斷重複這個動作,直到只剩最後一口的時候──

如月十郎對着雜工用力一瞪──

──是我贏了。

老闆的聲音可是大上十倍啊,不過廚房裏沒人敢說這句話。雜工狼狽不堪地逃回倉庫。如月十郎在無數鍋子的噪音聲中盤起雙臂,心想差不多快到尖峯時間了。抬頭看着牆上的時鐘。

身高在一的地方四捨五入就是兩公尺。體重在五年前是一百四十公斤,不過一次得用兩臺體重計太過麻煩,所以最近都沒量。去年在園原銀座商店街納涼祭,和十名喝得爛醉的美國兵大打出手的時候,曾經把身旁的125cc摩托車舉到頭頂往前扔。

那是一家油膩的中華料理店。

晶穗顫抖地吐氣。

「──這個…」

然後低聲說道︰

「把咱們給瞧扁啦!」

「鐵人屋」入口處的正面牆壁,也就是伊裏野這時所背對的牆壁,上面貼了一張被油煙燻得焦黑的大型佈告。上面寫着──

──無錢飲食列傳──

鐵人定食……¥4000

(鐵人拉麪+鐵人餃子+鐵人中華丼)

全部喫完免費。限定時間六十分鐘。

半途離席、把四周弄得髒兮兮的人

喪失資格。

下面是「鐵人定食挑戰成功者名單」,鐵胃主人的姓名年齡職業,還附上拍立得照片。人數共有三十八位。其中十八位的名字是橫寫,也就是像野獸般的美國兵。剩下二十位有半數以上是粗野的自衛官,有點氣質的挑戰成功者寥寥可數。其實鐵人定食在這一區,尤其是園原基地名聲很響,美軍相關人士恐懼地將它稱之爲「TRIATHLON SET」,據說曾經有個以大胃王自豪的軍官挑戰鐵人定食,然後氣若游絲地回到基地,還喃喃自語着──

「格…格列佛遊記……」

接着他就倒地,直接被送往醫務室,這個故事在自衛隊士兵之間十分有名。除此之外,目前最年長的挑戰成功者是「澤口健吾.自衛官」三十七歲,最年少的則是「水前寺邦博.學生」十五歲。

等了十分鐘。

第一道菜鐵人拉麪,送到了正在彼此互瞪的晶穗和伊裏野面前。捲曲的麪條,配料是魚板、筍乾和炒豆芽菜,叉燒肉雖然薄,不過片數很多。是最正統的醬油拉麪。

如果除掉份量這點不談的話。

首先是熱呼呼的超大碗公。在可怕的容積裏頭裝上滿滿的面還有湯,上面堆積如山的是幾乎等量的配料,從側面看來原本半球狀的碗公接近圓形。坦白講,實在難以想像這種東西是要如何放進人的肚子,店面牆壁那些挑戰成功者的名字簡直不像真的。

「我是負責鐵人定食的新見。現在爲本桌客人計時。」

新見微微鞠躬,脖子上面掛着平常擺在廚房神桌上的電子碼錶。

「沒在六十分鐘之內喫完、中途離席、弄髒桌面的時候,就直接結束,收四千圓的費用。這樣可以嗎?」

晶穗和伊裏野都沒有動作。有個美國兵尖聲吹着口哨站起身來,櫃檯邊的大叔發出「她們行嗎?只能喫個一半吧。」的奚落聲。

圍觀羣衆發出慘叫。

只要喫到伊裏野開始嘔吐並低頭求饒就行。不用喫完,而是持續的喫。

七號桌的兩位客人。

晶穗將右手剩下的餃子碎屑塞進嘴裏,左手伸向第三個餃子。掌心刺痛,嘴裏已經有一半以上失去感覺,不過還是繼續在喫。用牙齒把滑溜的餃子皮給咬破,尚未冷卻的肉汁熱度讓人意識變得模糊。持續動作的手已經不像自己的,感覺像是有人硬把餃子往自己嘴裏塞。就在第三個餃子把嘴裏塞得滿滿,伸手要拿第四個餃子的時候──

「老…老闆!厲害、厲害,那些傢伙太厲害了!」

──她…她們難道不覺得燙?

晶穗睜開眼睛。

當然會燙。

靜靜宣佈戰鬥開始。

如月十郎把頭從自動門縫隙縮了回來,回到廚房。持着鍋鏟菜刀的四人視線直往身上集中。

「老闆,要出餃子了!」

要等之前的餐具先回到廚房,才能出下一道菜。

晶穗仰起臉來,吠叫似地吐氣。

然後,就在晶穗咬開第二個餃子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悲劇發生了。封在厚厚餃子皮內部的湯汁,噗啾一聲噴了出來,直接噴向站在一旁的德田平八郎(五十四歲.自營商)的臉部。

不過看在如月十郎透過自動門縫隙窺看的眼中,同樣是伊裏野面無表情的臉卻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雖然「機器人喫法」還是沒變,不過嘴巴的動作已經變得遲鈍,步調也明顯跟着變慢,而且滿臉通紅。

德田平八郎被燙到滾倒在地,自衛官和美國兵發揮驚人的危機處理能力,在救出德田的同時吶喊:「讓開!讓開──!」拉開雙臂將一般市民擋在身後。人牆露出一道缺口,驚異的目光往飄散着大蒜氣味的七號桌上集中。

晶穗用鼻子吸氣。集中所有意志力,剋制喉嚨的動作,握緊拳頭敲打桌面。藉着敲打的力道,將滿嘴黏糊糊的東西一點一點嚥了下去。一口、兩口、三口、四口、五口、六口、七口──

如月十郎用肩膀推開自動門,再度往客席偷瞧。

嚥着口水等候在旁的圍觀羣衆大聲叫好。晶穗用肩膀喘氣,瞪着對面的伊裏野,伊裏野的手和嘴巴在片刻之間止住了動作。臉頰鼓得像松鼠一般,面無表情地承受着晶穗的凝視。

如月十郎心裏想着,要是能喫得完那是最好。要是半途而廢,不過卻是在有所覺悟之下挑戰失敗的結果,那還無所謂。有些客人是在開玩笑或喝醉酒的狀況下點餐,哇啦哇啦大吵大鬧地隨便喫過一輪,然後把原先準備好的四千圓理所當然地往桌上一放就打道回府,像這種人,如月十郎實在很受不了。他當然不會當着客人的面抱怨。只要有人點餐,店家就會好好出菜,這樣端出來的料理要是連一半都沒喫完就這麼剩下,感覺真是悽慘。這點不論是鐵人定食還是其他料理全都一樣。

晶穗還是沒有打開眼睛。

首先是晶穗兩手端着碗公把湯喝光,伊裏野在遲了大約十秒之後跟着照做。兩個超大碗公緩緩傾斜,圍觀羣衆的眼睛和嘴巴全都張得老大。

圍觀羣衆在意想不到的發展當中身子後仰發出驚叫,眼神茫然地盯着瞬間開始消失的巨大餃子。晶穗已經幹掉第一個餃子,把手伸向第二個。時間還不到三十秒。就像喫拉麪的時候一樣,「晶穗快速起跑、伊裏野急起直追」的相同模式再度上演。

如月十郎抱緊胳臂盯着客席,低聲這麼回答︰

難受的汗水浸溼了全身。桌子對面的伊裏野想必還是一臉涼涼地直直盯着自己。

餃子大到連筷子都夾不起來。

「居然用『那些傢伙』來稱呼客人,這算什麼態度!」

「真壁,換手。」

有什麼正在逆流,身體彎成了ㄑ字形,雖然反射性地閉起嘴巴,不過塞了滿嘴的東西還是瞬間浸潤胃液,無處可去的呼吸隨着韭菜絞肉的飛沫一起從鼻子噴了出來。

有人這麼低聲說道。

「先等餐具回來。」

鐵人定食已經有段時間沒人點了,看來自己的眼光多少有點錯誤。

「混帳!」

死也不能輸。

「讓您久等了,這是鐵人餃子。現在雙手離開桌面──」

然後,就在新見手裏的碼錶剛剛走完十五分鐘的時候,發出粗鄙叫好聲的圍觀羣衆開始察覺事情非同小可。

「混帳!這白煮蛋的份量是怎麼回事!別把鐵人定食跟那些亂七八糟的大胃王菜單相提並論!」

「開始!」

周圍的嘈雜聲開始陷入沉默。

會點鐵人定食的客人共有三種類型。能夠喫完的客人、半途而廢的客人以及純屬好玩的客人。

打雜工人像青蛙似地翻身,按着鼻子拼命大叫──

如月十郎的表情跟着靜止。

原來如此。仔細一瞧,兩人的表情都十分認真。

雖然拼命假裝平靜,不過坦白講,很痛苦。

「最後一道由我來。」

那個大小一口絕對喫不下,兩口也不可能,三口吃得完的人想必學過把拳頭塞進嘴裏的密技。不是五十、一百堆積如山的數目,「盤子上面只有五個餃子」的畫面容易在視覺上引起錯覺,不過要是把煙盒擺在旁邊比一比,那可就好笑了。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絕對不可以害怕、不能有任何讓步。

也對。

對挑戰者而言這可絕對不是小事。上菜、收拾餐具所需時間最短三十秒,最長不到一分鐘,這段時間可以停止計時。然而這麼一丁點「迫不得已的中場休息」,對大胃王、快食王卻有嚴重而不好的影響。休息時間的血糖指數會持續上升、滿腹中樞會開始發出悲鳴,最要緊的是集中力會被打斷。而事實上,過去挑戰鐵人定食失敗的人大多不是輸在喫到一半的時候,而是在這種「休息時間」過後決定放棄。喫完一道料理之後氣力出現缺口、受到無計可施的飽腹感折磨,結果下一道用「來吧,接下來是這個」的氣勢出現在眼前,於是心情就整個挫敗下來。

畢竟在來到這家店之前,就已經在草莓園幹掉了聖代、紅茶、泡芙、咖啡還有義大利麪。

晶穗深深地坐進椅子,盯着桌面某一點,靜靜地持續着深呼吸。桌面上的碗公已經消失,只有掉出來的豆芽菜和噴出來的點點湯汁。

桌面響起超大盤子被放下的聲音。

──有意思。

四人在震驚、慌亂中爲那龐大的身軀開路。如月十郎往廚房正中央一站,在事先準備好的材料上面環視一遍。然後視線定住,毫不遲疑地飛出鐵拳。

背後傳來吆喝聲──

這是鐵人定食的鋼鐵定律。

全身冷汗直冒,臉色開始發白。淚眼盈眶,橫隔膜的痙攣無法止住。在扭曲、淡化、朦朧的視野當中,可以見到桌子對面伊裏野的手還是持續在動。不能輸──

這麼一來,「用筷子夾到小盤子裏面沾醬」的這種該死動作可就不管用了,過去挑戰者幾乎都是採用「將醬油瓶裏的醬汁直接淋上餃子,像喫蛋包飯一樣用湯匙挖來喫」的戰術。

另一旁的伊裏野態度冷靜,還是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喫法」。笨拙地拿着免洗筷把豆芽菜扒進嘴裏,用漲得鼓鼓的臉頰卡沙卡沙地咀嚼,咕嘟一聲吞下之後再度移動筷子。或許是單喫配料比較輕鬆,她的方式純粹就是「由上而下」,不像晶穗那樣把面給挖出來。堆積如山的配料很快就消失蹤影,筷子前端這回抵到了麪條。伊裏野仍是不疾不徐的模樣,看她把滿嘴的麪條陸續吸進嘴裏,感覺就像看到車輛沿着中線往前行進一樣。

新見用汗涔涔的右手按下碼錶──

餃子空盤迴到了廚房。

說到大胃王的菜單,種類如果是餃子,那數量不是五十就是一百,不過鐵人定食的餃子數量卻是少少的五個。這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晶穗並沒有打開眼睛。

可以聽到新見的聲音。

晶穗自己鼓勵着自己。

不過晶穗和伊裏野選擇了第三種方法。

不可以示弱。

「請開始。」

而是贏過伊裏野。

如月十郎大聲吆喝。負責餃子的鶴卷跳了起來──

晶穗動了。快速拿起免洗筷向超大碗公猛然突刺,用力把堆積如山的豆芽菜扒進嘴裏。配料的份量實在太多,必須先將配料喫出一個洞,不然根本看不到面還有湯的影子。感覺就像變成了牛還是馬,晶穗打一開始就拋下了「喫得美味」之類的溫吞考量。終於把面挖了出來,一口氣吸入叫人瞠目結舌的量。不過堆積如山的配料隨着地盤下沉掀起土石流,將好不容易挖出的洞又埋了起來,於是晶穗再度卡滋卡滋地喫着配料。這樣的步驟再三重複,然而晶穗並不膽怯。完全不像女生的豪邁喫相,讓圍觀羣衆鼓掌大聲叫好。

就在新見宣佈戰鬥重新開始的瞬間,晶穗和伊裏野隨即丟掉了筷子。

──來抽根菸吧!

目的並不是喫完鐵人定食。

「什麼?」

左手邊的自動門發出響亮的軋軋聲,四周圍觀羣衆響起類似悲鳴的驚叫聲。鐵人餃子終於出現了。

因爲晶穗的動作太過誇張,乍看之下會覺得「晶穗不利,伊裏野有利」。不過如月十郎已經看出這是一場完全無法預測的決鬥,一場意志與意志的壯烈激戰。

「閉嘴!不要發呆!趕快去把碗公收進來!鶴卷!」

廚房裏揮舞鍋子菜刀的八隻手臂在那聲歡呼之中瞬間止住了動作。八隻眼睛彼此交換着視線,在幾乎同一時間仰望牆上的時鐘,四張嘴巴異口同聲地說出類似「喂喂,真的假的……」這種意思的嘀咕。鐵人拉麪端出廚房才十五分鐘。對照過去記錄,這樣的速度是屬於最快的一組。四顆腦袋這麼想着,看來七號桌的客人是兩隻怪獸。手上拿着鍋鏟的這四人從一開始就在廚房裏忙個沒完,沒有時間去客席偷看兩人的真正模樣。喂,老闆,七號桌的客人是誰?該不會是摔角選手吧,還是相撲力士?對了,可以去買簽名板,讓他簽名擺在店裏當作裝飾──

「喂、喂,喫光了咧……」

然後像殭屍一般起身,用食人魚的氣勢襲向食物。

晶穗微微閉上眼睛。

嘴裏已經沒剩下任何東西。

──放心,還喫得下。

在晶穗扭曲、淡化、朦朧的視野當中,伊裏野看起來或許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要水要茶或是有其他需求請不要客氣,儘量找我。現在雙手離開桌面──」

如月十郎爽快地這麼宣佈。

「是…是!好了,鐵人餃子兩份已經好了!」

接着在客席之間掀起一陣海浪般的歡呼。

盯着整間廚房進行作業的如月十郎鬆開緊抱的胳臂,摸了摸白袍口袋。不想看到送出去的料理像是蘋果被蟲咬了一口似的端回廚房。就在指尖摸到Hope煙盒和打火機的時候,一旁的自動門蹦地打開,偷偷觀察客桌的某個打雜工人連滾帶爬地跑進廚房。

「好燙──!燙燙燙燙燙燙燙燙啊!」

如月十郎在飛跑進來的打雜工人臉上迎面送上一個巴掌。

肚子「咕嚕」一聲開始痙攣,喉嚨出現「嘔吐」的反應。

兩手抓着油滋滋的巨大餃子大口咬下去。

圍觀羣衆大爲騷動。所有的人全都起立,在七號桌旁邊圍成一道厚厚的人牆。有新的客人陸續進來,不過這些人先被人牆給嚇一跳,在經過旁邊的人解說之後瞪大眼睛,然後還沒點餐就先擠進了人牆。有人開始下注,牆上黑板的「本日推薦」這幾個字被人自行擦掉,胡亂寫上賭率。晶穗稍微有利一些。櫃檯邊有個身穿野戰服的美國兵緊緊抓着粉紅色電話不放。不是蓋的,連海豹部隊那夥人都喫不完,他媽的超大碗拉麪有兩個女學生喫完了,你趕快來看──美國兵對着話筒這麼大聲嚷嚷。

鼻頭哼地一聲。

「快…快出餃子!拉麪已經喫完了!」

圍觀羣衆還在繼續增殖。客席已經毫無站立空間,就連大剌剌敞開的店門也都擠滿了從路上跑來參觀的人。所有人都在高聲爭執,過往行人在聽到店裏傳出的喧囂聲之後,也陸續停下腳步加入圍觀羣衆的行列。

到這個時候,圍觀羣衆已經明顯分成支持晶穗以及支持伊裏野的兩派人馬。奇怪的是自衛官大多支持晶穗,美國兵則大多支持伊裏野。

──喂,這是一場不錯的比賽。

──是啊,真是精彩的決戰。

──你看着吧,最後一定會是短髮的贏。她的長相看起來就很有毅力,長髮的絕對撐不下去。

──HA。那個女生剛剛纔差點要吐,你看到沒有?跟她比起來長髮的一直保持固定步調。她纔是真的厲害。

──你好好看仔細,那個長髮的全身都是冷汗,怎麼看就是不行。毅力有差,是這邊的會贏。

──Hey you,你敢挑剔我們的公主?是不是想看我用拳頭塞爆你這張爛嘴?

──你這傢伙要是敢再囂張,你那阿拉巴馬州的奶奶就會接到不幸的消息。如果還想要命就別在神國日本耍大牌,你這耶穌的信徒。

四處有人互毆幹架,旁邊的人拼命將他們勸住。七號桌周圍由日美雙方陣營選出六名健壯男子擔任人形柵欄,將圍觀羣衆緊緊壓在身後,在那六角形中心所展開的光景只能用悽慘兩個字來形容。伊裏野筋疲力竭地低垂着頭動也不動。身旁有兩名市民裁判,一名在背後幫她揉肩,一名由下往上對着她頻頻叫喚,不過還是無法從伊裏野垂落的長髮間窺見她的表情。另一旁的晶穗則像屍體般拉長四肢、身體抵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這邊也有兩名市民裁判,一名在晶穗的眼睛上敷冷毛巾,另外一名則用菜單在幫她搧風。

恐怖的叫聲傳來。

「來了!──中華丼來了!嗚哇──!」

最後的料理端上來了。

難以想像的東西逐漸靠近。

每個目擊到的人臉部都在恐怖與驚愕之中變得扭曲,然後退避似地讓路。如地獄般冒着熱氣的兩個巨大容器各自在兩名雜工的搬運之下運了過來。廚房的師傅們則跟在後面。亮度減低的照明驚悚地映照着默默無言,正朝着七號桌前進的惡魔行列。已經完了──每個人心裏都這麼想。篤信上帝的軍醫目送着叫人難以置信的行列,在兩個巨大容器以及兩名女國中生的模樣之間來回端詳,然後不由自主地畫着十字。

兩個容器咚地一聲被擺在桌上。

那是鐵人中華丼。

實在反常。

太古怪了。有問題。一般而言中華丼裏面擺的是鵪鶉蛋,不可能密密麻麻地擺着雞蛋。容器簡直像臉盆一樣,坐鎮在上方的白飯不像食物,比較像一座活火山,配料在滾燙如岩漿的內餡裏頭翻滾,讓人感受到某種不明的惡意。這番光景讓人思索起爲什麼人要爭鬥、爲什麼人要相互憎恨之類的問題。

走在行列最後面的白衣壯漢從新見手裏接過碼錶,走到七號桌前面行了個見面禮。

晶穗一臉絕望地盯着眼前的中華丼、還有像機器人一般喫個不停的伊裏野。美國兵的高聲歡呼和自衛官的悲痛加油聲,讓店內的空氣熱到沸騰。雖然晶穗立即追了上去,不過動作看起來十分笨重。

剩下的時間是二十八分十七秒。

以爲他說完了要把頭縮回去,結果又冒出來──

房間有六個榻榻米大。顏色老舊的衣櫃、開着沒關的拉門、15寸口徑的天體望遠鏡、每天換頁的日曆和某人的簽名球。枕邊是裝水的玻璃杯以及放了某種藥包的托盤。旁邊則是兩個疊起的臉盆。小豬造型的蚊香容器正飄散出蚊香的白煙,紗門外面是黑夜,秋天的蟲兒正在鳴叫。

伊裏野還是像個機器人似的繼續在喫。

循着聲音與氣味,可以判斷自己還留在鐵人屋裏面。

「那就破記錄了。」

「什…什麼事?」

伊裏野大叫︰

「可…可是老闆!應該要喊停叫醫生吧?」

不想輸。

不想輸給這個像外星人的傢伙。

最先有所行動的,是之前負責計時的新見。接下來所有店員全都準備跑向七號桌。

「──伊裏野,你醒了嗎?」

現場歡聲雷動。晶穗似乎也嚷嚷了什麼,不過內容卻沒有記憶。

事到如今,絕對不可以讓步──

真是前所未有,壯烈至極的鼻血。

伊裏野還是像個機器人似的繼續在喫。

伊裏野像孩子一樣反手抓着巨大的湯匙,在中華丼上面用力一挖,舀起滿滿一匙,把頭湊過去大口的喫。暴食行動再度展開,她的「機器人喫法」徹底復活,剛剛筋疲力竭低頭不動的樣子簡直像在做夢。

鐵人中華丼染上了鮮血。伊裏野確實就像後腦勺遭到狙擊似的頭往後仰,那股反作用力讓頭部撞上了桌面。圍觀羣衆「哇啊──!」「我的天!」地紛紛大叫着直往後仰,沉默在猛然之間降臨。

「那邊那個也一樣?」

晶穗把頭擱在牀上,盯着被煙薰黃的燈具那團圓圓的光。

如月十郎厲聲一喝,兩手攤開將店員擋在背後。

晶穗跟着大叫︰

──醒醒!起來了!只剩一點點了!

新見發出抗議。像這種情況,新見認爲只能用「把四周弄得髒兮兮的人喪失資格」這條規則,讓比賽徹底結束。但是──

「噢,你醒啦?」

一陣輕微的嘔吐感湧上來,晶穗扁起了臉。在毛巾被裏頭撐起身子,微微扭動脖子環視周遭。

要是贏不了她,那該怎麼辦?

脖子酸了。

「我絕對不會輸!」

率先展開行動的是伊裏野。

「那就喫半包。那是藥粉,你跟那邊那個各分一半。想吐的話就用臉盆。」

全身不停顫抖,鼻血滴滴答答地滴在桌面。

如月十郎咧嘴一笑。

晶穗原本認爲她既像機器人,又像外星人。這時卻像着魔似的,直直盯着她那原本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上所浮現的表情。

「不要胡說八道!」

如月十郎大喝一聲,歡聲雷動、長髮翻飛、毛巾彈起。

「噢,還有──」

不想輸。

每次都在周圍的加油聲中恢復意識。

另一旁的晶穗則是拿着湯匙無法動彈。

繼續喫。

「啊…呃,十四歲。」

然後伊裏野的長髮這才慢了半拍跟着滑落,下面露出空空如也的容器。

只顧盯着伊裏野那沾滿鼻血的臉。

然而痛苦卻伴隨着一份不可思議的安心。

記得的是在一旁邊哭邊跳的大叔額頭上黏着魚板,黑人士兵跳上桌面的時候腦袋撞到了燈具,兩名廚師挽着胳臂把整瓶紹興酒往對方嘴裏塞。

如月十郎的嘴笑到都合不攏。

伊裏野的手動了,反手握住的湯匙往中華丼底部一挖,陶器與陶器相扣的聲音響起,然後抬起臉來──

再接下來的事,晶穗已經不太記得了。只有漫長戰鬥的最後那個瞬間,不知道爲什麼,是以無聲的方式清楚留下記憶。在那記憶之中,晶穗比伊裏野提早喫完。那時伊裏野的容器裏只剩下飯糰大小的飯,不過伊裏野卻從片刻之前,就筋疲力竭地低着頭動也不動。晶穗把椅子一踢站起身來,踢着伊裏野的椅腳,碰碰地敲着桌面拼命吶喊些什麼。圍觀羣衆湧來湧去,伊裏野的身軀軟倒癱在桌面。那個姿勢,臉就正好埋在容器的正中間,頭髮把容器整個蓋住。就在如月十郎大力甩動碼錶,按下按鈕算準六十分鐘的那個時候,伊裏野的身軀滑向地面。

「你十四歲是吧?」

然後伊裏野瞪着晶穗,低聲這麼說道︰

伊裏野緩緩抬起臉來,臉上糊滿了沾有米粒的鼻血。顫抖不已的肩膀劇烈起伏,用力大口吸氣,唏哩呼嚕地把塞在鼻孔上面有血,米粒還有鼻水的混合物給吸進去,咕嘟一聲囫圇吞下。圍觀羣衆已經臉上變色說不出話。

破什麼記錄?──晶穗還來不及問,如月十郎的臉就已經咧嘴笑着縮了回去。腳步聲在走廊漸行漸遠。

夜風從紗門吹了進來。可以聽得到廚房鍋子噹噹作響的聲音。

「混帳!不要插手!」

「……我不會輸。」

繼續喫。

沒有聲音的記憶就在這裏中斷。

「開始!」

如月十郎對眼前碼錶的時間加以確認。

不想輸。雖然不想輸,萬一免不了還是敗北,那該怎麼辦?戰敗也有各種可能。要是這時蔓延全身周遭的強烈緊張感稍微緩解,嘴巴就會像消防車一樣噴灑出來濺滿整個地面,這是戰敗的一種方式。或者停下來不喫,低頭靜靜等待限制時間過去,那也是戰敗的一種方式。可以說聲「我放棄」,也可以馬上起身跑進廁所。這些全是戰敗的方式。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裏野的模樣──

──喂,起來了!少丟臉,才這麼一點都喫不完啊!

正要咚沙咚沙經過走廊的如月十郎停下腳步,從開着沒關的拉門探頭進來。相較於他的突然出現,讓晶穗比較喫驚的反而是那顆頭的位置高到難以想像。

後來晶穗有好幾次失去意識。

想必是一直一直一直在勉強自己。

「很好!」

晶穗臉上蓋着毛巾動也不動。

直到這時,晶穗才終於見到伊裏野在重重盔甲保護之下的「面孔」。

「是…是啊!」

伊裏野下巴抵着胸口動也不動。

眼前所看到的是木紋重複的天花板,以及被煙薰得昏黃的燈具。

然後,在察覺到晶穗開始追趕之後,伊裏野更是加快了速度。

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大胃王。

「醒了。」

戰鬥再度展開,兩人把臉埋進中華丼裏面大喫,圍觀羣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高聲歡呼。晶穗和伊裏野彼此互不對看,像和中華丼有仇似的喫個不停。晶穗左手伸向擺在桌上的自制辣油罐,把整罐全都撒在中華丼上面。這已經不是「在味覺上面營造變化」的簡單層次,簡直可以說是提神藥劑。伊裏野同樣在喫,用湯匙把染了鼻血,變得像麻婆丼的容器內容物攪得爛糊糊的,一口接一口地喫着。

在伊裏野臉上的正中央,鮮血迸裂開來。

然後像個機器人似的走到極限。

最後一次,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裏野的模樣──

然後,從拉麪、餃子一路延續下來的戰鬥模式就在這裏初次崩解。

面朝上方的白色喉嚨咕嘟一聲。

晶穗從椅子上面抬起半個身子,茫然地盯着伊裏野。徹底忘了「起身便失去資格」的規則。

晶穗點頭。躺在牀上對着腳邊的人又是說話又是點頭,怎麼看就怎麼奇怪。

──你也會有這種表情?

晶穗盯着日光燈的光,不自覺地這麼問道。

「是的。」

「我來換手,我是本店的老闆姓如月名十郎。不論是笑是哭都到了最後一盤,希望兩位不要剩下。現在兩手離開桌面──」

肚子漲鼓鼓的,不用摸也知道膨了起來,就連喘口氣都累。腦子還有點模糊,心裏想着該喫藥了──不過起身卻有點艱難。雖然托盤就在枕頭附近,卻實在不想用爬的。

那個瞬間,是發生在如月十郎瞪着碼錶宣佈「還剩十三分鐘」之後。「我還以爲有恐怖分子闖進店裏,朝着那名長髮女生的後腦勺開槍射擊」──擁有實戰經驗的自衛官在事後回想時這麼說道。一般而言子彈射入時的傷口只有一個小洞,出血量也不多,是子彈竄出後的傷口才會造成比較嚴重的破壞。也就是說子彈從伊裏野後腦勺射入,再伴隨大量血液從臉部噴出,他的想法正是如此。事實上他還馬上趴到地面,大聲喊着「趴下!所有人都趴下!」這可以說是園原基地住民的正常反應,有其他士兵也採取了類似行動。

雖然不想輸,不過如果要輸,最不難看的是哪種方式?怎麼會變得這麼吵鬧?要是沒有人圍觀多好,要是沒有人圍觀,用哪種方式戰敗都無所謂,就是這樣才討厭「加油隊」。每次去運動社團取材都會看到,我們學校也有。穿着特攻隊服,像在宣傳奏樂似地大肆吵嚷、用強迫語氣高喊加油加油的一羣人。晶穗認爲那根本就是要脅,很想要他們爲輸的一方想一想。況且那些人的目的只是自我滿足,再怎麼倒楣也輪不到他們。贏了就像共同成就了什麼似的欣喜若狂,輸了就陷入自哀自憐的情緒。現在大肆喧鬧的這羣人也是一樣。既然要輸,直接吐在這些人身上也是不錯。按照自己目前的情況,要把在場所有人吐個滿頭滿臉應該都沒問題。這種蠢事究竟是如何開始的?想不起來。無所謂了,反正輸就是贏。只要塞進最後一口嘔吐的材料,之後就不要再忍耐了。

不停的喫。視線完全沒有從晶穗身上移開。頭只要一動長髮就會垂到容器裏面,黏糊糊的髮絲又隨着湯匙送進口中。伊裏野再用空下來的另一隻手從嘴裏,把整撮頭髮嘶~~~~~嚕地拉出來。看到叫人暈眩的這一幕,圍觀羣衆發出了尖叫聲。

伊裏野就睡在隔壁牀上。

晶穗拼命追趕。她已經快要哭了,搞不懂自己正在喫些什麼。滿嘴都是燙傷,有種嘴脣已經腫到從臉部突出來的感覺。不過還是要繼續喫,把湯匙裏面的東西塞進嘴裏,咀嚼之後吞下。腦部已經沒辦法把嘴裏的東西當成食物,那不過是一團爛糊糊的固狀物體,現在感受到的已經不是地獄般的飽腹感,而是無香無味,嘴裏的凝重感和齒縫間難以忍受的嘔吐感。白菜纖維被卡滋卡滋咬斷的感觸、米粒被磨碾碎裂開來的感觸、豬的屍體碎片化成碎屑混入唾液的感觸,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噁心程度加劇。覺得自己只是消化器官,不過是一個糞袋。這張嘴就這樣塞進食物,然後再筆直地通向肛門。邊想還是邊喫,感覺好像已經連喫了好幾個小時,不過這碗中華丼卻還喫不到一半。要是生前糟蹋食物的人死後會有地獄,那麼地獄就是眼前自己所坐的這張桌子。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裏野的模樣──

「先把那邊的胃藥喫了。有點苦,我去喝酒喫多了的時候都喫這個。你幾歲?」

自己正躺在墊被上面。

「我絕對不會輸給晶穗。」

伊裏野徐徐站了起來。

伊裏野還是像個機器人似的繼續在喫。

沒想到她真的醒了。晶穗努力拼湊着接下來的句子──

「──我跟你說喔,」

晶穗的身體一僵。無法往伊裏野的方向回頭,只好繼續盯着日光燈。

「我很怕你。」

意想不到的句子。

這可是我要說的臺詞,晶穗很想這麼說。想告訴她,要約她一起取材究竟需要多少勇氣,每次被她面無表情的視線一盯,自己又是多麼想逃開。

「你說要一起取材的時候,我怕到腳在發抖。想說會被帶去某個沒有人的地方毆打,想說什麼取材都是假的。搭上巴士之後還是這麼覺得。到了第一家店,想說取材並不是假的,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晶穗側眼一瞄。

伊裏野就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可是逃走的話就算我輸,我心裏想着絕不能輸。雖然怕你,但是絕對不能輸給你,我一直一直這麼想。從第一次在社團教室碰到你之後一直到剛纔,我都很怕你。」

──那現在咧?

結果那個問句就在似有若無的嘆息中消失了。

「喂──」

晶穗使力撒開雙腿,藉着那個力道勉強撐起了身子。然後用手臂撐着身軀,撫摩着腹部──

「你看你看,肚子漲鼓鼓的。你也一樣吧?」

伊裏野慢吞吞地把臉藏到毛巾被裏面,害臊似地拱起身子。晶穗伸手戳她,伊裏野就在墊被上面一邊蠕動一邊逃跑──

「真不舒服。」

總覺得有點古怪,於是她啊哈哈地笑了開來。

蚊香飄散着氣味。

那張臉旋即就因爲害臊而變得通紅──

「算…算了,我來幫你想。呃…伊裏野加奈是吧,伊裏野…伊裏野的話,不好意思,加奈、加奈──」

這時又改變心意──

「那些人怎麼叫你?」

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有某種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

「拍什麼照?」

伊裏野點頭。

伊裏野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

「夠了,你不用跟來啦!到時又有奇怪的謠言。」

「這個嘛…你說呢,伊裏野?」

不論如何,事情就在一瞬之間發生。

除了在防空洞事件當中一起落難的淺羽,伊裏野算是班上同學排擠的對象,要是誰敢公然出聲叫她,在這間教室裏頭可是足以稱之爲第一次空襲警報的異常事態。特別是在女學生之間,那句「滾開」的後續效應依舊十分強烈。晶穗雖然原本就有特立獨行的一面,不過像這樣蠻橫無理倒還是頭一遭。

在連黑紙都要起火燃燒的注視當中,晶穗絲毫沒有畏怯的樣子。伊裏野起身,提着書包在晶穗桌前站定。晶穗做好回家的準備,仰望伊裏野,用近乎尋常的語氣說道︰

淺羽這纔回神。西久保大剌剌地仰靠在椅子上,雙腿交疊──

「喂喂,你怎麼變成晶穗的跟班了?」

伊裏野沒有回答,不過清美並不氣餒。清美在這種時候很堅強。

伊裏野露出像是喫了一記耳光的神情。

「──算了。你跟社長說一下,說我和伊裏野的社團活動今天請假。」

「哇啊!」

「──伊裏野。」

才這麼一叫,就把整間教室的喧譁聲全都驅逐出境。

清美好像也覺得普普,於是一邊加奈加奈地嘟噥一邊繼續思考。就在晶穗對伊裏野示意「不要理她,咱們走」的時候。

「不要想了啦,這種東西沒辦法硬擠出來吧?」

那是完全沒施展開來,十分害臊,非常細微的一個鬼臉。看在淺羽以外的人眼裏,或許只是舌頭稍微吐出來、臉有點扭曲而已。

淺羽支支吾吾的說︰

「等等──!我也要去──!」

伊裏野的臉漲得通紅,逃跑似的追在晶穗後面。

這下子連晶穗都不自覺停下腳步。伊裏野對晶穗投出疑惑的視線,看來是對事情的發展不太能夠理解。清美繼續說個不停──

「那基地的人呢?不是有很多阿兵哥?在伊裏野出門的時候會說『路上小心』,回家的時候說聲『你回來了』,應該有這種人吧?」

清美想半天還是想不出來。晶穗開口說了──

那是終於理解「綽號」代表的是什麼意思,因此受到衝擊的表情。

伊裏野在晶穗一瞄之下點頭。清美瞪大了眼睛──

「你又怎麼了?我聽你說,來,講給哥哥聽。你本來就古怪,不過今天特別古怪。是不是有什麼事?」

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清美決定重頭來過──

晶穗用「你說是不是?」的眼神朝伊裏野送上一瞥,回身繼續往前。

清美誇耀着自己所想出來的名詞,然後瞄着伊裏野的臉──

「這個嘛,我想不用急,你可以先跟我或是晶穗當朋友,然後再一點一點慢慢來。其實有很多人都想跟你講話。」

「等等──!喂,等等我啊,晶穗──!」

除淺羽以外的所有人全都敬禮,除淺羽以外的所有人全都下課了。淺羽獨自在沉思的泥沼中爬行,西久保用原子筆戳戳他的背──

「我們現在要去給人家拍照。哎呀,昨天搞得太慘了。」

恐怖的預感實現了。雖然認爲剃刀的事情太扯,不過淺羽還是奔出竊竊私語的教室追在兩人後面。好不容易在一樓走廊追上她們兩個,卻爲了該出聲叫住誰而瞬間感到迷惑──

清美跑了起來。追過兩人之後回頭,一邊倒退走一邊朝伊裏野的臉偷瞄。

「──不…那個,古怪的並不是我,從昨天開始就有某種恐怖的事──」

喧譁聲又回到了教室。西久保和花村面向淺羽在幾乎同一時間說道︰「喂,那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要帶出去痛扁?終於要帶出去痛扁了是吧?」「哎喲──你是怎麼搞的?之前有在電視上看過,就是那個,把人帶到校舍後面或是廁所然後拿出剃刀──」

「幹嘛?」

然後驚人的事發生了。

清美搞不懂狀況──

伊裏野困惑地挪開視線。清美興味十足地望着她的模樣──

「啊!對了,我有個好主意!來幫伊裏野取綽號!」

「像ATC(注:Air-Traffic Control,飛航管制)的人。還有LSO(注:Landing Signal Officer,航空母艦上的飛機降落指揮官)的人。」

慢了半拍的島村清美從教室裏飛奔出來,從淺羽身邊穿過走廊。

扮鬼臉?

「KANABUN!」

晶穗十分慌張地拿出面紙擦着伊裏野的鼻血,伊裏野像幼兒一樣閉着眼睛任由她擦。鼻血的量並不多,不過爲了審慎起見,晶穗還是把面紙撕碎搓成圓形,塞進伊裏野的鼻孔。

實在是搞不清楚狀況。

「啥?」

「喂,我記得你是跟哥哥兩個人一起生活,對吧?你哥哥都怎麼叫你?」

伊裏野對着淺羽扮鬼臉。

淺羽一個人被丟在走廊,抱着滿腦子的疑問茫然站在那裏。負責打掃走廊的一年級嫌他擋路似地望着他的背影,走過時故意用拖把前端在淺羽的室內鞋腳跟撞了一下。

隨着震驚之情逐漸淡去,清美臉上也擺出一副茫然的苦笑。

「──慢…慢着,難不成──」

「敬禮!」

這樣的人是有,伊裏野微微點頭──

在兩人並肩而行的右側,伊裏野的背影上面,重疊着自己曾經爲了十兵衛之死而崩潰的身影。那時將自己從孤獨之中解救出來的人也是晶穗。

清美不自覺停下腳步。望着兩人持續前行的背影說不出話來。

不過晚點再把它一五一十地問出來也就得了。

「你是說鐵人定食那家?那跟拍照有什麼關係?」

「綽號啦,綽號。喂,綽號你懂不懂?」

晶穗自己一個人倒是還好,難不成──

「起立──!」

「你…你白癡啊?肚子有沒有怎樣?今天居然還有辦法來學校?」

晶穗眼神銳利地在淺羽萬分無奈的臉上瞪了一下──

第六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在中込的口令聲中,除淺羽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起立。

「啊──真是的──都是清美你亂講話啦!」

這時教室後面響起晶穗的聲音。

當然有,要去鐵人屋拍照,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

晶穗凝神觀賞自己的傑作,啊哈一聲笑了出來。清美「你果然是加奈噗──!加奈噗──加奈噗──!」地連聲歡呼。伊裏野害臊地低下頭,好半天才誠惶誠恐地揚起視線──

「對,伊裏野也去了。」

「怎樣怎樣?很不錯吧?好,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加奈噗──』!」

「──你…你們兩個要去哪裏?」

並肩走着的晶穗及伊裏野在同時間停下腳步,回頭望着淺羽。

「喂──」

「伊裏野,不要跟這種用詞低俗的人說話。」

清美在晶穗步出樓梯口的時候抓住她的左臂,伊裏野害怕地逃到晶穗的右邊。晶穗在未曾減弱的陽光底下皺起眉頭──

「BUN什麼BUN?又不是小蟲。」

「中華料理店『鐵人屋』你知不知道?」

這樣就OK了。

「加奈噗──!『噗』是噴鼻血的『噗』──!」

紗門外面是黑夜,秋天的蟲兒正在鳴叫。

啪答!

「淺羽,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告訴你──」

「晶…晶穗!」

「伊裏野──」

既然是兄妹,爲什麼不直接叫名字?晶穗和清美腦中同時閃過這個疑問。或許有些複雜的家庭原因,這樣的解釋自動成形,清美再略微修正方向──

「那我們走吧!」

「Bandit(注:有「敵機」之意,爲戰鬥機飛行員所使用的密語。)1─3。」

伊裏野沒有回答。

「喂,現在是什麼情形?事情怎麼樣了?」

然後預先制住淺羽──

淺羽心想就是這個。

右邊鼻孔塞着面紙團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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