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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之島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2.5萬 字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4 南方之島插圖(1)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4 · 南方之島 · 第1張插圖

終於結束了。

再也不用逃亡。

繃得緊緊的東西一口氣繃斷,兩邊膝蓋失去氣力,像貧血一樣腦袋漸漸發涼。世界整個翻轉,聽到自己的頭碰撞走廊的聲音,但是一點也不感到痛。

掛在天花板陰影裏的照明器具,看起來就像前來迎接自己的UFO。

十分明亮的夜晚。座鐘的聲音。古老房子的氣味。淺羽躺在有點暗的八疊房間裏頭鋪的棉被上面,像有規矩的木乃伊一般端正姿勢,在感受牀單平滑的觸感中仰望天花板。

自己爲什麼在做這種事,不太明白。

思考空轉。緩緩起身,茫然地舉目四顧,將眼裏所看到的物事一一望過去。拉門的門框從微微的陰暗之中浮現出來。造型類似古老收音機的座鐘、靜靜端坐在老舊櫃子上的招財貓、裱框掛起的歷代祖先黑白照片。金屬製的老虎擺設從淺羽正對面的壁龕消失是在三年前的暑假,淺羽夕子在這間房間玩變身英雄遊戲的時候,發生跌倒頭部撞到擺設流血的事件,祖父或許是遷怒,就把那件擺設給扔了。雖然知道當時的傷疤依然在夕子額頭髮線留下淡淡的痕跡,不過直到現在淺羽還是認爲老虎並沒有罪。

也就是說──

這裏是親戚的奶奶家。

平日來玩時用來睡覺的房間。

會睡在這裏,代表自己是到親戚的奶奶家來玩。

感覺到尿意。

淺羽緩緩站起身子,靜靜地拉開拉門來到黑暗的走廊。

走廊上的燈光已經熄滅,不過玄關的燈還亮着。廁所是在玄關的左邊。雖然覺得不可能,不過爲了謹慎還是敲敲廁所的門,穿上冰冰涼涼的拖鞋,茫然盯着貼在水箱上面的「沖水馬桶使用方式」一邊完事。在想要喝水走往廚房的路上突然想到,於是用輕飄飄的步伐折返玄關,定定俯看着排在那邊的鞋子。

沒看到父親母親還有妹妹的鞋。

說不定是收到鞋櫃裏面,但是這麼一來,爲什麼就只有自己的球鞋擺在外面。有單獨一雙混在祖父祖母的鞋子裏頭,主人不明的嶄新皮鞋。不是父親的鞋。雖然沒自信能夠認得父親所有的鞋,不過父親的腳沒那麼大。

也許是有人來訪。

摸索到了廚房,點亮流理臺的燈。將淨水器開關一轉,一片白濁冒着氣泡的水就在玻璃杯中捲起漩渦。貼在冰箱隔壁的信用金庫月曆是下半截附有一年份日期的海報,想要想出現在是幾月卻毫無頭緒。將不怎麼好喝的水慢慢喝光,細聲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察覺到有煙味。

打從一開始,自己或許在心底就已經放棄。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追兵。我總得做個樣子隨便找一找,還有木村半途被我弄得不耐煩,於是派了自己的人馬。只是木村的人跟我們不同,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外部組織全都被北方的情形弄得上上下下烏煙瘴氣。軍方從很早之前就徹底失去你們的行蹤。雖然在那座山丘上的小學好不容易掌握到線索,不過直到最後,還是無法鎖定即時的所在地。就在這時候,你打了電話給爺爺。」

「好了,快去。給你三十分鐘。三十分鐘之後,這回我可要認真抓你們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然後靜靜地再度拿起無線電──

「──呃,我發誓…」

在隨着月光散開的煙霧之中,榎本突兀地這麼說道。

淺羽將祖父的說明直接說了出來。

淺羽只能學舌地回道︰

榎本隔着肩膀回頭望着淺羽,刻意擺出明朗的笑臉。

「對。」

是榎本。

淺羽在這時低下頭來,緊緊閉着眼睛握起拳頭。或許是感受到榎本的視線,淺羽接下來的話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榎本回過頭。臉上浮現將祕密基地的地點昭告好友似的笑意,對着茶水間的天花板微微一指──

來真的嗎?有可能遭到軍方追捕的人,卻偏偏毫不在乎地在親戚家露面,當真以爲可以平安撤退?如果真的只是藉口,那就應該嘴裏這麼回答然後往反方向逃。爲什麼打從最開始,自己的決定就不是往北、往西或是往東,而是往有親戚奶奶家的南方去走?

「那傢伙能活到今天算了不起了。哎,某種程度也預料得到。」

「──對啦,也對。老實講,剛剛和茶一起端出來的壽司卷實在叫人受不了。甜到心想有沒有搞錯,差點沒喫掛掉,人家特地端出來又不好意思剩下。」

──嗨,你來得真慢。

淺羽在無意識之間用手摸着後腦勺,已經感覺不到痛。榎本直直盯着淺羽,像接受了似地微微聳肩──

「原本聽起來像腳步聲。剛開始以爲是老鼠,不過聽到一次小小的叫聲。我想應該是鳥的聲音。可能躲在天花板上。」

兩人笑了一陣,笑聲漸漸走到尾聲然後消失。並不怎麼大的庭院夜色裏有螢火蟲正在飄浮。在夜空中加倍潔白的雲朵正隨着高空的風緩緩流動。像從南美遺蹟那邊偷來的獸瓦,正從夜間的屋頂上面靜靜凝視着一切。

「那你幹嘛還在這裏打混?這種事要早說啊!」

還帶着幾分柔軟的記憶整個硬化,變成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非常非常堅硬的塊狀。淺羽感受到那份硬塊的重量。

「我想是衝着老鼠從哪邊鑽過來的,後來就直接住下來了。爺爺說就像這間房子的守護神一樣。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供在天花板上的酒瓶,盤着一圈好大的蛇蛻皮,直到現在,爺爺都還像護身符似地仔細保存着那條蛇皮。」

然後自己到底想怎麼辦?

爲什麼榎本會在這裏?

感覺全身的血都在沸騰。兩邊膝蓋沒用地跪到了榻榻米上面,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感覺。榎本直直盯着淺羽。眼中找不到一絲揶揄的光芒。

「你來接伊裏野回去?」

「其實也不見得樣樣都好。」

「伊裏野現在人在哪裏──」

突然之間,淺羽口中就像忍不住的嘔吐一般迸出了吶喊。

榎本嘴巴開開地聽淺羽的話聽到入神,再度仰望茶水間的天花板──

自己其實也無可奈何。

「可是是晚上。」

「──小鳥?」

「──搞什麼啊,不是這樣喔?」

整個人虛脫。

「──啊…」

────休息一下,借點錢,然後──

在失去意識的瞬間所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心安,淺羽希望那是人工的記憶。

話就說到這裏,榎本很快就放棄了。將幾乎只剩下菸蒂的香菸最後用力一吸,在一旁的菸灰缸裏捻熄,仰望懸在半空中的巨大月亮,過了整整十秒,才終於從鼻尖吐出大團的煙霧。

榎本打心底感到意外似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淺羽。

榎本所說的「那種叫聲」究竟是哪種聲音,淺羽可以想像得到。因爲淺羽自己也聽到過很多次,同時祖父還對他說明過真相。

茶水間收拾得很乾淨,連燈都關了。

也許是父親正在抽菸。

「我是榎本。聽好了,小狗正要往那裏去。目的是奪回愛麗絲,搶奪車輛還有武器。告訴你們,所有人員全都在場待命。絕對不能對小狗出手。永江叫那羣臭鼬撤走。對愛麗絲的處置全部停止。」

「我啊,從小就很嚮往──像親戚家古老大房子之類的事。我家完全沒這種親戚,暑假看到朋友回親戚家去玩就非常羨慕。」

榎本瞪大了眼睛。視線在天花板和淺羽、淺羽和天花板之間不斷來回──

「就在附近。在停到房子後面的廂型車中躺着。」

獨自說道︰

這時榎本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我想,那大概是老鼠被蛇喫掉時的哀號。」

淺羽將背後的拉門拉開一條細縫。細縫的對面是茶水間,左邊是面向庭院的陽臺,彷佛看到父親正坐在那裏抽菸的背影。

不真實的月亮探出頭來。

「你騙我。」

無線電那邊雖然悍然加以反對,不過榎本毫不容情地切斷電源轉往淺羽的方向。

淺羽跟着笑了起來。的確,那只有父親才喜歡喫。

想起來了。

「我啊,沒打算認真去找你們。」

「喂,你暈倒的時候不是撞到頭嗎?有夠大聲的咧!」

淺羽點頭──

「啥?」

難以相信──

原來一直是自己在嚇自己。

不真實的月亮出現在空中。盤腿坐在陽臺抽菸的人影回過頭來。

親戚之中會有怎麼樣都看不順眼的人。像是酒品很差,對什麼事很囉唆之類的人。每次碰面就把古早以前的丟臉事情拿出來講的人。親戚也是有好有壞,不就這麼回事?這是淺羽的切身感想。

話題實在太過突兀,淺羽就像掉進陷阱似地被這話題給拉着走。

有一瞬間,淺羽聽不懂榎本在說什麼。

「難道老鼠會發出那種叫聲?」

「──喂,」

「誰說我要投降!我只是想休息一下,借點錢,然後──」

同時淺羽在這時也已經開始回憶起一切。只剩下最後一堵牆無法突破。就像把份量驚人的作業忘得一乾二淨的時候一樣,有部分腦漿正在頑強抵抗拒絕回想起一切。

「想想你也該投降了,所以就來接她。」

淺羽痛心疾首地知道。只要遇到這個男人,自己的記憶就絲毫不能信任。說不定自己又被動了什麼手腳,說不定在睡着的時候被植入假記憶。

「──算了,不用勉強。你也很累了。」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

「身體狀況如何──」

傳達到胃裏的重量。

淺羽在想什麼,榎本似乎馬上就懂了。用力往茶水間的方向探出身子──

「不是這樣!」

──爲什麼不早點來接她?

原本該是沒有意義的藉口。

淺羽像被煙味吸引似地,輕輕拉開拉門。

「噢。你醒了?」

打從一開始──

「這樣子嗎──?」

這個人究竟在說些什麼?

「剛纔天花板上面有小鳥。」

「喂,腦袋沒事吧?」

然後?

如果真是這樣,兩人之前的辛苦又是爲了什麼?強迫伊裏野不斷不斷地移動,是因爲害怕不這麼做就會馬上遭到逮捕。

榎本趕忙將剩下很長的香菸在菸灰缸裏捻熄,從上衣口袋拿出小小的無線電。然後一邊自己嘀咕着什麼一邊調整頻道,嘴巴抵着話機一口氣開始講話。

從山丘上的小學逃出來之後,完全無處可去的事實讓人感到深層的恐懼,之後只要有人問起,自己就會用「要去親戚的奶奶家」當作回答。

榎本把塞在煙盒裏面的百元打火機掏出來。叼一根菸,用長達十公分的火焰點火,然後用彷佛將毫不值錢的雜誌扔進車站垃圾桶的語氣說道︰

「就是這個意思啊!喂,你自己把蟲挖出來的時候丟了一條內褲。我看了看,想說就把伊裏野剩下的時間讓給你們兩個,就算會造成人類滅亡也無所謂──真是,我怎麼這麼勞碌命?是我不該對你有太多期待。」

淺羽心想你該不會開口,說現在就想到天花板上面去探險吧?榎本或許也打消了那個念頭,興味十足地說道︰

「那!那你爲什麼不──」

「太神了──」

自己是這麼打算的。

「──我就把實情告訴你吧。」

「有蛇?在天花板上面?」

「我是榎本。撤回剛纔的指示。」

無線電那端雖然猛然一陣痛罵,不過榎本還是毫不容情地切斷了電源。就這樣背對着淺羽,用悵然若失的口吻說道︰

「開玩笑的。」

淚水模糊了視野。

不是悲傷。

也不是不甘心。

事到如今,再感嘆自己的無力也是沒用。

而且,榎本也跟自己一樣的無力。

只是覺得難道就真的沒有其他的路?很想知道是經由什麼樣的脈絡,纔會造成必須由伊裏野來承擔一切的蠻橫結果。

「──好了…」

榎本看着手錶,背對淺羽直起身子。

「我該走了,幫我跟你爺爺奶奶打聲招呼。」

淺羽咬牙忍住哭聲──

「我想知道真相。」

榎本並沒有回頭──

「放棄吧!」

「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

「知道了又不能怎樣。」

「我還是想知道。」

「喂,爲什麼你們老是這樣?」

「爲什麼你就那麼自信滿滿?什麼戰爭、UFO,這些天馬行空的事曾經和你自己的不幸產生過什麼連結?聽清楚了,當你們這些『普通人』看着UFO特別節目大笑的時候,我們可是一直在流血!去聽什麼觀測氣球的屁話吧!事到如今纔想知道真相,你也太白目了!」

這很難說明。淺羽搜尋着字彙──

兩人在半夜的廚房肩並着肩,淺羽煮麪,榎本切洋蔥。要將完成的拉麪搬上屋頂而不潑灑出來預計會十分困難,所以用面和湯分別裝入耐熱保鮮盒搬到屋頂,然後再放到湯碗裏面加以合體的兩段式方法來解決。

然後榎本用筷子指着淺羽手中的湯碗。

「可是萬一…萬一輸給UFO,人類不就會滅亡?哪裏還有時間做那種事?」

「梯子還有泡麪。」

淺羽失去了食慾。

人類再過不久就要滅亡。

「再不喫會冷掉。」

綠色的麪條在醬油口味的湯中捲成一卷,實在有點噁心。榎本的視線直直落在湯碗裏面,用撕得很笨拙的衛生筷夾起兩、三根麪條,慎重地吸進嘴巴。

「不只這樣,喫了這個,隔天拉的便便會變成綠色。」

「爲…爲什麼是這種顏色?」

「這回我真的該走了,你還有什麼話要問?」

榎本挺直了背脊,看手錶確認時間,橫目對淺羽瞄了一眼。

「是啊。」

榎本在笑。

「也就是說地球受到UFO的侵略,伊裏野是Black Manta的駕駛員,最後戰役要是落敗人類就會滅亡,是這樣子對嗎?」

榎本緩緩走向淺羽。逐字逐句地用手指戳着淺羽的胸口,氣勢洶洶的程度叫人感到意外──

榎本嘿咻一聲,使力站了起來。

淺羽年近六十的奶奶,目前還是持續擔任乳酸菌飲料的售貨員。綠色拉麪是促銷用的獎品,對淺羽家的人來說,是個早就熟悉的存在。

──噢,果真是這樣。

「最後一戰是在什麼時候?」

──三天。

他話中的意思不太能夠消化。

「三天後。」

「綠色拉麪啊!」

話聲來得太過突兀,淺羽差點問他在說什麼。

「沒有其他的路了?」

「我不會笑。」

「你說是前者?」

「真的是很蠢,你的意見實在他媽的正確。」

麪條像是用水彩畫過似的呈綠色。

這時榎本上衣的口袋發出低低的電子音。

榎本從嘶嚕嚕嚕嚕吸着麪條的嘴角擠出一句話──

「──這是直到一九五○年代末尾的故事。」

「嗚哇,這什麼啊?」

「嗯啊。」

「因爲添加了綠藻。」

袋子上清楚地這麼寫着。很一般的速食拉麪,有醬油、鹽和味噌三種口味。至於爲什麼是「綠色」,在打開袋子取出內容物之後謎底馬上揭曉。

「嗯。」

淺羽有種被四兩撥千斤唬弄過去的感覺。於是正色說道︰

「我是在認真回答啊。」

腦子裏混亂到了極點,尚未形成問句的思緒一口氣暴衝出來尋覓着出口。榎本並沒有等太久,聳了聳肩,在搖來晃去的屋瓦上慢吞吞地往前走──

要這麼問需要極大的勇氣。

「──這個…」

「普通好喫。」

「地球遭到UFO的侵略,伊裏野是唯一足以對抗的戰鬥機僅有的駕駛員,最後戰役已經逼近眼前,一旦敗北人類就會滅亡──要是我這麼說,你信不信?」

「──這樣是怎樣?」

「──咦?」

「嗯?」

坦白講,並不是太驚訝。

「是前者。」

「夠了!快點煮吧。」

咕嘟──

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舉個例──」

「真是夠了,我也這麼覺得。」

「──我有條件。」

「當然有人因爲買了那種東西而身材變得苗條,但是那種人就算從頭到尾不買健康器材,還是能夠藉着伏地挺身或慢跑來變苗條,道理是一樣的。要是遭到UFO攻擊就能團結一致,人類早該在還沒遭到攻擊之前就團結了。」

「結果人類彼此之間還是在打仗?」

這個時候,有種沉靜的理解來到了淺羽胸口。

這不合理。輸了就會滅亡,光憑這一點,就該拋下所有一切共同奮鬥。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

「你憑什麼這麼斷定?」

榎本加快了吸食麪條的速度,淺羽跟着連忙動起筷子。溼熱的風從海面吹來,電視天線微微吱嘎作響。從屋頂仰望月亮,巨大到彷佛就要墜落。

「什麼條件?」

好不容易纔說道︰

榎本從額頭頂着額頭的距離瞪着淺羽。

「那這麼說好了。我只在這裏講,伊裏野所參與的是理所當然的人類戰爭。最原始的引爆點是突然發明出來的重力控制機器。要驅動它需要某種ESP,只有神經系統經過特殊處理的孩子才能夠駕馭。用UFO之類的玩笑話來說服孩子很方便。我們所殺的並不是人類,我們的敵人是前來侵略地球的外星人,這麼一說就很像遊戲了。要是遭到擊落真的會死的遊戲──伊裏野就是這麼相信,擊落了幾十名和自己類似的敵方駕駛員,還殺了幾十萬的敵國平民。要是我這麼說,你信不信?」

「或許有,但是沒那個時間摸索。」

「──這世界真是充滿驚奇。」

「──我啊,從前以爲遇到外星人的故事就像『第三類接觸』。」

「好喫嗎?」

梯子在置物間有五、六把,廚房的櫃子卻沒有儲藏的泡麪。

「一旦真的出事,哪有什麼團結一致,只會一股勁兒地搞內鬥。有人壓根不相信侵略的事實,有人對由誰來取得主導權百般囉唆,有人對戰力、資金與情報的單點集中就是不顧一切的反對,有人逮到機會販售武器有人趁機對仇視的敵方加以痛扁,有人在被扁之後決定加以百倍的還擊,總之就是一團糟。」

淺羽抓不到榎本話裏的意思──

然後視線再度迷失在另一方──

像算準了似的,榎本的肚子在這時發出咕嚕一聲。

「因爲我不討厭你。」

淺羽瞭解這不是藉口。榎本之所以突然生氣,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原因。

「既然…既然如此,爲什麼還不停火?難道只要讓伊裏野單獨作戰就好?要是在內鬥的過程當中滅亡,那不是很蠢嗎?」

淺羽從被揪着的衣領縫隙這麼說道。

替代方案是──

「基本的構圖在當時大約就固定了。在危險的祕密協定之下結成的友好團體,陸續誕生於世界各地,一邊在臺面下互扯後腿一邊零星展開惡鬥。後來經過一些離合聚散,不過基本的構圖直到今天還是沒有改變。目前全世界名爲地球防衛軍的組織主要就有三個。阿拉伯、非洲方面,美國方面再加上我們。要是連一張桌子一支電話的『UFO』課都包含進來,數量可是難以計數。在這其中,只有我們擁有得以投入實戰的重力控制機。重力控制機只有少數駕駛員才能夠駕馭。在少數的駕駛員當中,伊裏野是唯一還活着的。伊裏野要是輸了,我們就會滅亡。」

榎本從湯碗中抬頭笑道。

於是淺羽不再努力選擇。

榎本越過肩膀回頭。不知道爲什麼,那張表情帶有明顯的怒意。

淺羽被逼到了隔着茶水間與廚房的拉門前面,然後追着淺羽的榎本終於用右手揪住夏季制服的前襟。

「我覺得啊,對人類而言,UFO就像電視購物買來的健康器材。」

「沒錯。」

榎本將視線移向兩手之間的湯碗,彷佛從那裏頭能看到什麼答案。

綠色拉麪。

榎本的眼中透出某種畏怯的光。

兩手所感受到的湯碗可靠的溫度,在不知不覺之間也已經消失。沒有半點真實感。老實講,在榎本所說的故事當中,唯一能伴隨着同等實感加以理解的,就只有最後那句話。

「沒有一個方法能將侵略的事實昭告全世界,在國家與國家的層面,原本就不可能罔顧一切得失將任何資訊告訴別人,所以情報沒辦法跨越某個邊界再擴散出去。但是在這段期間,到處都有人藉由本身的手段開始察覺到狀況,只不過每個人所講的都有微妙的不同。要交涉還是交戰,就連最初的想法都無法統一。有錢的人帶着和既得利益同歸於盡的決心,吶喊着要和侵略者抗戰到底。沒錢的人幻想着結構思想的改變,決定賭上今天來個瞬間逆轉。祕密勢力的分佈每天在改寫,無意義的爭吵四處都在發生。」

榎本這麼回答,一口氣喫光了拉麪。將滴溜溜垂下來的麪條用力一吸,再將已經冷掉的湯咕嘟咕嘟地灌進喉嚨。喫相實在驚人,彷佛這是最後一次喫拉麪似的。榎本將空空如也的湯碗擺在屋瓦上面,雙手合十說聲「我喫飽了」,然後帶着開朗的表情轉向淺羽。

「──請…請問!」

難以接受。

榎本彷佛感應到淺羽心裏的想法,這麼說着嘆了口氣。

榎本立刻回答。

「請你認真回答!」

「不過後者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也是事實──也就是說,Black Manta曾經投入人類的戰爭。就我所知就有四次,伊裏野曾在這樣的戰爭中出擊。」

最先抵達出口的問題,直接從嘴巴溜了出來。

「就算瀕臨滅亡的危機,人類還是沒辦法團結一致。」

「普通好喫。」

淺羽早就察覺日子絕對不會太遠。

「安啦!會有辦法的,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頭頂有一隻大手的觸感。

淺羽正想抬頭,榎本卻不在乎地胡亂撥弄淺羽的頭髮。

榎本俯看着淺羽,最後說了這一句。

「就由我來下地獄。」

道別的夜晚。

原本還以爲榎本會用魔法般的姿勢退場消失,今晚的榎本卻是膽戰心驚地踩着搖搖晃晃的梯子往下爬。淺羽覺得有點想笑,輕輕把湯碗擺在一旁,沿着屋頂邊緣爬行往下面窺探。榎本正抓着梯子,看到淺羽,十分嫌惡似地扭曲着臉,好不容易纔用和好似的笑容回望着淺羽。

不真實的月亮映照着兩個人的身影。

連我回來了這幾個字都還來不及說就被媽媽痛罵。爸爸則是「喂,喂,聽我說,喂,就因爲是男生啊,喂,偶爾也要有這種經驗,啊,喂,喂…」地拼命加以阻止,夕子抱着不知該不該逃走的校長,先到安全距離外去避難。

「欸──欸,爸爸,今天是幾日?」

夕子盯着茶水間的月曆這麼問道。爸爸並沒有回答。

「欸──爸爸──」

爸爸不專心地說道︰

「切莫攀談。」

之所以採用古語,是因爲被電視的語調傳染的緣故。爸爸十分入迷地看着從錄影帶店租來的成套古裝劇系列電影。雖然三十分鐘之前才提着錄影帶店的袋子回家,不過再過一個半小時想必就會從機器裏取出錄影帶,馬上就拿去還。「出租一星期」的溫吞買賣早已成爲過去。就連爸爸持有會員證的店家,現在所有商品也都限定成當日歸還,除了猛撈過期費用之外還能夠提高流通率。

「欸──媽媽──」

夕子從門口探出身子,對待在隔着走廊的對面廚房準備晚餐的媽媽這麼問道。

「媽媽,今天是幾日?」

「好像詛咒錄影帶啊!」

爸爸直直盯着電視,就只說了這麼一句──

「直之他要不要緊啊?後來幾乎都躲在房間裏面。喂,爸爸,你有沒有跟直之聊一聊?」

從山丘上的小學逃出來,走在一片黑暗的鐵道上那晚的事。

但是卻怎樣都覺得遺憾。

電話響了。因爲誰也不肯起身,媽媽只好直起身子拿起話筒。是「電話阿姨」,在淺羽家是這麼稱呼。媽媽的朋友,平日超乎常人的熱心,只要一有事就會催你趕快打開電視。嗯,我正在看,媽媽漂亮地接着對方的話頭,巧妙地將話題轉往明天超市會不會開的方向。

夕子將視線挪回到月曆上面。這回不再想要去問誰,直接用兩邊都能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最低限度的犧牲──

淺羽沒有回答。

夕子忿忿地瞪着爸爸的背影。既然知道爲什麼不早講?

淺羽想爲當時的事道歉。

淺羽知道他大概的意圖,他希望進行「父子之間的對話」。這不是爸爸本身的希望,而是被媽媽推着來的,淺羽下意識這麼覺得。

還有五秒。四、三、二…

「處斬。」

「──討厭,這該不會在加熱前都不能開吧?」

夕子氣嘟嘟地低頭,等會纔要去寫。這時校長出現在走廊後面,夕子決定先溜爲妙,迅速抱起校長跳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媽媽一邊聽着腳步聲一邊嘆氣──

起身把窗戶打開,探頭出去眺望黑夜。濃稠的黑暗籠罩着夜晚的街道,感覺比平常要來得暗,因爲有許多居民已經拋下「基地之城」逃走,燈光少到可以數得出來。遠遠地,園原基地的所在位置就只朦朧地透出一抹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輕輕敲了拉門。

「喂,明天有什麼事?」

爸爸唔了一聲,臭着臉望向夕子所指的那一點。

「就是什麼事?」

最低限度的犧牲。

淺羽隔壁的媽媽說話了。

媽媽終於說道︰

是爸爸。

這時鬧鐘正指向○點○三分十二秒。

伊裏野這時正在做什麼?

地球的末日來臨了。

時間來到二十六日。

記者會一直繼續,淺羽也一直無法動彈。就像色情狂注視着心愛偶像的一舉手一投足,或是UFO信徒從政府排泄物當中尋找人類滅亡計畫的伏筆以及MIB的隱形之手一樣,淺羽在老人所朗讀的原稿字眼當中尋找伊裏野的蹤跡。爸爸就和這樣的淺羽並排坐着茫然地盯着電視,然後將菸灰缸和茶桌整個拉過來開始抽菸。

不過那些影像化作一個整體,滔滔述說着某種束手無策,達到世界規模的難題終於順利解決。

爸爸隨便應了一聲──

樓下微微傳來有誰在走廊上步行的吱嘎聲。

淺羽在無意識之間直起了身子,莫名地有種火焰正要從天而降的感覺。在手裏的鬧鐘走了十秒、二十秒、終於到達一分鐘的時候,淺羽纔將憋住的氣輕輕吐出。

不過淺羽還是在電視前面無法動彈。

「有什麼事嗎?」

記者會開個沒完,夕子最先感到不耐煩。

「我不知道啦──啊,對了,明天不就是返校日?功課寫了沒呀?」

記者會突兀地展開。穿着自衛軍制服的老人在閃光燈猛攻之下讀着原稿。有幾個字眼在淺羽腦中留下片片段段的痕跡。世界性的停戰協定。部分反動勢力的擅作主張、據點壓制成功、最低限度的犧牲──

伊裏野想必一如往常,在沒有任何人送行的狀況下出擊。只有這個可能。究竟有誰拿得出那個臉去幫伊裏野送行?

然而唯一的遺憾,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嗯──十月──二十二,哎呀?二十三日?」

「戰爭結束了。」

榎本說是三天後。

至少感受不到恐懼。

眼睛已經完全習慣了黑暗,就連沒有塗夜光塗料的秒針動作也都看得一清二楚。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八分再過十秒。秒針一秒接着一秒不斷運行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瞬間聽起來居然像是撼動全世界的轟隆聲。

「我要睡了──嘿咻。」

淺羽覺得已經痲痹了。

媽媽想了一會,只顧盯着電視的爸爸這麼說道︰

也許那不是道了歉就有辦法平復的傷害,也許自己已經永遠失去那個機會。

「受不了,從剛剛就吵到現在!」

爸爸在淺羽旁邊偷偷望着他的側臉。然後突然朝背後轉身,盯着二十六日被打圈的月曆。視線直接向左移動,確認座鐘的時針已經指向上午一點。

然而──

「喂,那明天是什麼日子?」

難以想像。已經進入駕駛座了嗎?或是已經出擊前往戰場?也許距離出擊還有充足的時間,現在正在牀上睡覺。榎本雖然說是「三天後」,不過並沒說是三天後的「什麼時候」。

媽媽思索着──十月二十六日並不是假日,也不是家裏誰的生日。回身望着從門口探出身子的夕子──

一。

但是夕子並不怕他,指着月曆上的某一點這麼說︰

夕子終於朝爸爸的背上踢了過去。爸爸露出難得一見的怒容──

接着父親再度將視線挪回到淺羽的側臉。

「是嗎?店老是關着,我都搞不清楚了。」

也許這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最後一個夜晚。

那天晚上。淺羽在連燈都沒開的房間,盤腿坐在棉被上面,直楞楞盯着鬧鐘時針的動作。

「呃…這個。沒什麼重要的事,就是──」

伊裏野會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出擊?好歹也是賭上人類命運的戰鬥。是把機庫內部用紅白兩色蝴蝶結還有面紙作成的花來裝飾,Black Manta的駕駛座正上方會爆開巨大的綵球,還有樂隊在演奏「宇宙戰艦大和號」的主題曲?軍方及政府要人連番上陣說着鼓勵的話,Manta好不容易來到機庫外,附近幼稚園的孩子排在跑道兩邊手裏拉着寫有「伊裏野姊姊加油」的布條,端坐在涼蓆上面的老爺爺老婆婆用乾癟的雙手合十膜拜。

沒錯,二十六日被人用麥克筆圈了起來。

最低限度的犧牲──

媽媽開着罐頭的手停下了動作,指尖抵着下巴開始思考。媽媽拿在手裏的大罐頭是自衛軍的戰鬥糧食,毫不起眼的深綠色底色上面用黑色文字寫着「白飯」。「放進滾水加熱約25分鐘以上通常可以食用三天,食用前先溫熱更佳」的說明文字十分嚴肅。園原基地在大約一週之前,開始針對附近家庭免費配送這樣的罐頭與調理包食物。

爸爸隔壁的夕子說話了。

「一直問你你又不回答,就是你的錯。喂,在這個二十六日上面劃圈的是不是爸爸?」

「真是夠了──是我在問你耶──喂,爸爸。爸爸!」

爸爸和媽媽都沒有回答。夕子再稍微提高音量──

「直之,你醒着嗎?」

「明天是二十六日?」

「我不知道。不是媽媽嗎?媽媽,明天有什麼事?」

「好無聊──會不會從明天開始就要正常上課?」

何必選個這麼晚的時候?淺羽又這麼想着。

記者會繼續。淺羽無法動彈。有種想要抓着電視搖晃的衝動,不過就算這麼做,畫面中的老人也不會說「好了好了快住手,我說實話,我們和UFO之間的決戰勝利了」。情報鐵定遭到無止盡的淡化,別說淡化了,說不定還不帶有半點真實。但是──

「今日乃廿五日也。」

媽媽這麼說着,正想繼續開罐頭卻突然想到──

「直之──」

這二十四小時就會決定一切。

電視打開後的前三十分鐘,畫面之中所顯示的一片亂象幾乎不像個「節目」。

「──喂,爸爸…」

「是啊!」

最低限度的犧牲──

自衛軍的記者會馬上就要開始──仔細一瞧,光是來回重複着這句話的女性正是夜間新聞的主播,現在全日本的人想必正在想着「原來沒化妝的時候是長這樣」。工作人員從攝影機前面穿過,突然進廣告,這回則是毫不相干的男人正在對自己預測到這個情形的事感到自豪。不斷插入的許多影像、偷拍到的紅外線影像、國外新聞的影像、滿是泥巴與噪音的現場影像。歡喜不已的羣衆、冒着黑煙的軍港、美國發表聲明、非洲聯盟發表聲明、沙漠色的戰車、被人破壞殆盡的異國城鎮、錄音帶的聲音、跑步的士兵、死掉的士兵、互相拍肩的士兵、繼續抵抗的士兵、按着鏡頭的大手。

接着是媽媽講完彷佛業餘摔跤比賽的電話,對着爸爸交代了一句就退場。

爸爸也沒有再叫第二次。

爸爸徐徐推開拉門,輕輕地探頭進來。

爸爸說道︰

有什麼已經結束。

讓他們擔心了,淺羽這麼想着。

夜晚一片寂靜。

然後正如他的預告,在三天後的幾分鐘情況就產生鉅變。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什麼事?」

時針、分針和秒針同時指向「12」。

早晨來臨,爸爸就這樣睡在電視前面。是淺羽幫他蓋的毛毯。媽媽一邊收拾空盤子一邊用保鮮盒把爸爸的早餐分裝起來。

「我出門了!」

淺羽奔向玄關和球鞋的鞋帶格鬥。媽媽的聲音跟了過來──

「回家的時候去看看寵物店有沒有開!不要忘了!」

校長似乎把那邊認定爲自己的廁所,於是一樓走廊轉角天天都是一片狼藉。雖然在地上鋪了報紙,找個紙箱裝了沙子要給它用,不過校長還是沒有悔改的意思。換個寵物店賣的正統沙盆或許會有改善──這是眼前唯一的希望。

剩下十分鐘。

夕子在三十分鐘之前就離開家門。

淺羽跳上自行車,腳踏板的重量叫人懷念。突然衝出巷子,被美軍卡車按了喇叭。淺羽一心望着眼前努力提高速度,同時對背後的卡車豎起中指。換作平常的自己絕對不會這樣,心裏有某個角落這麼想着。

剩下五分鐘。

畢竟還是不久之前的事。居民應該有半數以上在疏散地點看到昨晚的節目,不過鎮上還沒來得及回覆生機。軍用車輛出乎尋常地熙來攘往,應該反而是個好現象。開始在撤軍了。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還有人在玄關掛起日本國旗。被丟在垃圾集中場的半透明袋子裏,透出了防毒面具忿恨似的表情。

在看到校舍的時候,踩着腳踏板的力道不自覺地放輕。

確實是這樣子的色彩還有形狀,感覺好像回到了畢業許久的學校。心裏早預料到停車場應該是空空蕩蕩,事實上也是這樣。不過時間不會太長,只要再過一個禮拜,大家就統統回來了。

淺羽跑進樓梯口趕忙脫掉球鞋,把鞋櫃──

鞋櫃──

打開。

好吧,最初的賭注輸了。

不過這時要稍安勿躁,真正的結果還在後面。拉出室內鞋塞進球鞋把門關上,身體熟悉的動作十分流暢。跑上階梯的途中時鐘當了一聲。在走廊上全力奔馳,到教室門前停住。

屏住呼吸。

心裏祈禱。

把手放在門上。

淺羽所想的只有這個。

『我是陸上自衛軍情報戰四課的萩山。二年四班座號一號的淺羽直之,由於緊急狀況的緣故,我們務必需要你的協助。你不用到辦公室,約三十秒後黑鷹直升機會在操場迫降,請到校舍外待命,我們馬上過去接你。』

淺羽當場直立不動,從腹腔深處發出聲音。

淺羽停下腳步回頭,西久保在椅子上面探出身子大叫︰

「你是第一次飛行?」

只要從那邊再踏出一步,自己就跨越了邊界。

「總之就是現在有電話進來,從自衛軍的直升機打來的。你到底做了什麼?現在馬上到辦公室來──噢…嗚哇,你們是誰,究竟是怎麼回事!」

「喂,淺羽,淺羽!」

「──嗯。」

心被吸到了窗外。

「我叫先坂繪里!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校慶的時候你有沒有受傷或者是生病──?」

是田代那個禿頭。

「一下子也不可能突然按照時間上課。基於以上的原因,今天就上半天連上四節。」

戰爭電影常有的片段。被戰友質疑之後,男子這才發現自己一邊的手臂已經被炸掉不見了。

「是。」

「──要去那麼遠嗎?」

想到在後山監視了整個夏天的夏日天空。

「你一定要回來啊!」

想到拋下伊裏野的夜半鐵道。

「在你還沒忘掉之前快打。那傢伙,每天都打電話到我家裏來。」

「──算了。對了,你打過電話給須藤沒有?」

淺羽無法抬頭,西久保的話叫人悲傷到難以言喻。飯冢還在打瞌睡,教室後面的男學生正在爲了「要是有人給你一百萬叫你喫屎,那你會怎麼做」的問題進行激烈辯論。這一切全都叫人感到喜悅懷念憤怒與寂寞。想到初次相遇的泳池旁邊的夜晚。想到防空演習那天。想到兩人去看的電影。想到沒有參加的營火晚會。想到保齡球還有白髮。用美工刀去挖脖子,非常的痛。拉着白皙的手走在夏日的街道。之所以往南方走,就是爲了追趕逐漸死去的夏天。

「我跟你說,你早就被識破了。我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喂,淺羽,你真的離家出走?」

雖然有點出人意表,不過淺羽認爲自己還是擺出完美的笑容。西久保用認真的表情直直盯着淺羽──

淺羽來個深呼吸。不能放棄希望,沒有任何理由要放棄希望。

低頭鞠躬。

「不是離家出走。因爲學校沒課,所以來趟貧窮之旅。是我爸媽太誇張了。」

對於刻意低空飛行的直升機聲音,不到平日三分之一數目的學生當中有半數感到懷疑,於是將視線轉向窗外。也許是角度不好,看不到直升機的影子,不過螺旋槳的聲音確實正在接近。校內廣播用的擴音器「啪擦」一聲發出雜音。

原本還以爲這個夏天會持續到永遠。

視線回到了淺羽身上,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這麼說道︰

一身黑的直升機正一邊空轉一邊等候着淺羽。

淺羽抬頭。

步上走廊。左手邊是螺旋槳的聲音和風壓將窗玻璃震得格格作響,右手邊則掛了一串拋下課堂從窗戶與天窗之間偷看的學生腦袋。從樓梯口一走到操場土塵就跟着襲來。

連西久保在內的所有人,全都穿着冬季制服。

直到肩膀被西久保一撞,淺羽這纔回過神來。套在夏季制服上面的白色外套是河口借給他的。

被螺旋槳的轟隆聲蓋過,幾乎都聽不見。

西久保來個深呼吸,用一句話概括了淺羽的整個夏天。

「喂,淺羽我拜託你,回家的路上請你喫拉麪,你就打起精神吧!」「白癡──白癡──給我一億我也不幹──!你爸媽養你的方式絕對有問題!」「你瞧不起十萬塊是吧?那你試試看哪,現在就在這裏拉屎。我就喫給你看,你現在就把十萬塊給我拿出來!」

「淺羽!」

「什麼?」

不論之前如何,往後都是另一回事。雖然逞強地對西久保點頭,不過一旦跨越這條邊界往前,說不定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是這條邊界的對岸有伊裏野。

大顆的淚珠撲簌簌地落下,在完全沒動的數學講義上面陸續生出圓形的皺紋,周圍學生開始察覺怎麼收也收不住的哭聲。

「──好了,從今天開始正常上課。不過大家也看到學生出席人數的狀況,還有許多老師沒從疏散地點回來,所以──」

沒有伊裏野的身影。

淺羽露出笑容,點了一下頭。

「──你是不是被伊裏野給甩了?」

「咦?」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西久保探詢似地盯着淺羽的表情。教室後面的男學生還是圍成一圈在繼續議論。有人提出郵局也是不可原諒,因爲社團裏的學妹寄情書居然被人檢查,結果周圍所有人一致同意的是這人不可原諒,於是開始進行血腥肅清。被人脫掉的內褲從窗口扔了出去。

「喂…喂,幹嘛啦,真的假的?你…你不要哭啊!」

西久保原本還想再動,結果還是放棄。在筆記本角落用力寫下晶穗疏散地點的電話,撕下來搓成圓球塞到淺羽的夾克口袋。淺羽雖然嘴裏模糊地道謝,不過視線還是再度溜向了窗外。天空一片蔚藍,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從遙遠的某處傳來。

倒是河口已經來了。雖然桌子才坐滿不到三分之一,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西久保就在那不到三分之一的面孔裏面。

耳邊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

「那這個給你,還有這個。這是嘔吐袋,這是小便用的。也許會吵到睡不着,不過要是可能還是勉強睡一覺,絕對會比較舒適。啊,有安眠藥。來,給你。」

淺羽被好幾隻手拉着手臂登上直升機。這時螺旋槳的聲音突然爆炸性地拉高,淺羽還來不及坐到座位直升機就已經升空。世界在劇烈傾斜之中遠去,四周在短短的時間就只剩下了天空。十分年輕的聲音主人是自衛軍的女性士兵。年輕到不像話,看在淺羽眼中最多隻是個高中生。

「喂,是我不好,你不要哭啦,真是。」

「老師!」

淺羽慢慢起身。

「有!」

「什麼事?」

淺羽將書包放在桌面準備就座的時候,河口突然又說︰

「坐下吧。」

「是!」

河口把淺羽當成看不見的幽靈一般加以忽視。

要是能夠一直隨着音樂起舞該有多好。原本還以爲快樂的事永遠不會結束,卻沒發現音樂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停止。

西久保的臉,西久保的聲音叫人無比的懷念。淺羽調整了表情──

脫掉夾克,揉成一團之後遞給西久保──

「咦?」

「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穿夏季制服?」

那就是UFO──淺羽心裏這麼想着。

閉上眼睛。把門打開。眼睛睜開。

在所有人都因爲淺羽異於尋常的行爲倒吸一口氣的時候,只有河口面無表情地盯着淺羽。河口慢慢將視線從淺羽身上挪開,輕輕嘆了口氣──

「對了,淺羽…」

「不要太讓父母操心。」

「不像話的淺羽直之!很慚愧地回來了!給大家帶來麻煩,真是非常抱歉!」

然後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終於蓋過了那些聲音。

「快點上來!沒時間了!」

淺羽再度徐徐環視着教室。

把教室拋在身後。

「你是第一次出國旅行?」

西久保茫然失神地接過夾克。這時教室後面的門被人迅速拉開,配備自動步槍的兩名自衛軍士兵走了進來,手上拿着護貝處理過的照片。兩人馬上看到淺羽,和照片加以比對,然後朝着淺羽微微點頭。

教室中的所有人和淺羽四目相對。

伊裏野一定會回來。

伊裏野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然後一回神,四處都已找不到自己所坐的位子。

「──那我走了。」

飯冢把講義發給所有人,坐上講臺椅子約三十分鐘就開始打瞌睡。看來他暫時是不會醒來了,第一節課的教室馬上變成和自習差不多的狀態。有人睡覺有人看漫畫,還有夠猛的人大膽溜出教室跑到隔壁班教室去玩,教室後面則是數名男學生圍成一圈針對戰後處理的問題發出議論。咱們人民終於等到了開放的日子,咱們人民現在就要團結一致地站起來,咱們人民應該襲擊持續吸血的錄影帶店加以討伐。一人這麼提案之後所有人全都同意。

「淺羽…」

世界是有邊界的,淺羽深刻地這麼覺得,「學校」的邊界就到淺羽腳邊爲止。課堂結束時的鐘聲、放學途中買來喫的冰的味道、塞在廁所水箱中的菸蒂、刻在鞋櫃上的情人傘、和朋友吵架以及和好、音樂教室的貝多芬還有美術教室的Brutus雜誌、朝會和貧血、作業和拳頭、從無人的操場仰望到的夕陽,全都到淺羽的腳邊爲止。

淺羽在前後兩名士兵簇擁下往前走,就在正要踏上走廊的時候,西久保叫道︰

淺羽跑了起來,兩名士兵跟隨在後。螺旋槳轉動揚起驚人的沙塵,淺羽用雙臂護着臉孔,眼睛根本就睜不開。終於抵達直升機的位置,有個十分年輕的女性聲音前來迎接。

耳機被扔了過來,對方用動作指示自己戴上。

西久保眼睛嘴巴全都張得大大的盯着淺羽。除了吵成這樣還是沒醒的飯冢算是唯一例外,所有人全用看到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淺羽。

「──這個還給老師,幫我說聲謝謝。」

嘔吐袋倒還可以理解,但是連小便袋都拿過來,而且還要自己喫安眠藥睡覺,換句話說──

「噢──二年四班的淺羽直之。二年四班的淺羽直之──呃…是怎樣?有電話──」

「什…什麼意思?」

「噢,是的。」

然後有人將田代從麥克風前面趕開。別的聲音馬上出現──

「喂,淺羽…」

「你聽好了,接下來要從園原基地的旁邊穿過,在我說好之前你要直直看着前面,不能看右邊還有左邊的窗戶。目的地現在還是保密,預定抵達時間最快也在六小時後。」

最少也要六小時──那意味着怎樣的距離,淺羽完全無法理解。

「那個目的地…」

「咦?」

「──那個目的地,伊裏野人在那裏嗎?」

對方並沒有馬上回答。就在淺羽開始覺得對方並不想回答的時候,女性士兵只說了一句──

「應該在吧。」

──不好意思,呃,還是得看着正前方嗎?

──啊。

直升機這時已經來到了海洋上空,右邊和左邊窗戶都沒什麼看頭。被水平線所包圍,連速度感都感覺不到。

直升機還在繼續飛行。

在最初的空中加油之後,淺羽就在女性士兵的建議下服用了安眠藥。雖然女性士兵保證效果超強,不過也許是體質不合,或是因爲難以用平靜來形容的精神狀態,藥只帶給了淺羽片片段段的淺眠,還有幾個模模糊糊的夢。每次意識浮上表面醒來,天空的暮色就更加深一層。甚至連那是第幾次的空中加油,燃料管前方的油箱在染成橘色的艙蓋外頭晃動的影像都有記憶。

醒着的時候,心裏就靠想着伊裏野來渡過。

「馬上就到了,大約再三十分鐘。」

忙着和某位駕駛員對話的女性士兵回頭這麼交代。然後過了三十分鐘,直升機還是位在黃昏的海洋上空。女性士兵和駕駛員們正在進行某種嚴肅的討論。淺羽心想該不會駕駛員迷失了目的地,或是燃料用盡就要墜落所有人同歸於盡──就在淺羽心底開始升起這些不安的時候,一名駕駛員大聲嚷嚷起來。

「看到了,就在那邊!」

淺羽拼命凝視着女性士兵所指的海洋上方那一點。

然後淺羽也看到了。

是南方之島。

在這個瞬間,點點設置在通道沿路的館內廣播用擴音器,同時發出高音量的噪音。在場所有人全都不自覺地雙手掩耳頭部低垂,淺羽這才發現自己兩邊就有兩名士兵正隱沒在背景裏,不自覺地彈開。

前面有兩扇巨大的門,第一扇在某種巨大力量之下被扭得彎彎曲曲,另一扇則從門閂上面被扯下來扔在地上。這麼說來天花板上的管線也彎得不自然,地板感覺有點歪斜。究竟發生什麼事?倒在四處的果然是穿着奇怪服裝的士兵。看起來不像是死了──眼球不時會移動,指尖也會痙攣。不過那要仔細看過纔會發覺,士兵們的整個身軀全都僵成奇怪的姿勢,像是時間停止似的不會動彈。有人還是身軀彎成ㄑ字形,用額頭與腳尖撐住的姿勢固定在那裏。有人躲在牆壁的凹處舉槍,淺羽用手一碰到他的肩膀,對方就維持着那個姿勢啪地倒在地上。

淺羽緩緩前進尋找哭聲的來源。在Black Manta機翼對面,電梯右側有輛附發動機的拖車,腹部朝上地倒在那裏,某人正縮在那個角落裏哭泣。淺羽的心跳加快。慢慢走近,朝着拖曳車的陰影靜靜望過去,有個動了耳朵,彷佛芳一(注:無耳芳一,日本着名怪談故事中的人物,小泉八雲的名作《怪談》中也曾寫過此篇故事。)的人就在那裏。

「──請問…」

伊裏野應該是不相信榎本在無線電中所講的話。她對淺羽的接近明顯毫無感覺,對突然伸過來的手臂反射性地加以推開,揚起滿是淚水的臉,像是見到了最難以置信的東西一般全身僵硬。

「這種事你是聽誰講的?」

淺羽在這可怖的景象中怔住了。體無完膚,佈滿全身的咒語文字看起來像是正要勒死伊裏野。淺羽相信伊裏野是爲了身體被咒語所捆綁的痛楚而哭泣。

榎本在最前排的路障背後停下腳步,終於回頭望着淺羽。

「──伊裏野!」

淺羽抬起頭。

宛若瘋狂般的黃昏,以及巨大凶猛且高濃度的夏天就在眼前。

深黑色的巨大身軀,在艙蓋之中閃着忽綠忽紫色澤的HUD,所有探測系統正無言地俯瞰着淺羽。安全指示燈依舊亮着的炸彈,用彷佛滴血的紅色字體大大寫着「天譴」兩個字。看到幾乎淹沒了右側垂直尾翼的擊落標誌,淺羽屏住呼吸。擊落標誌的圖形在中間換了個模樣。前面是亞當斯基型的UFO外型圖案,中間改成將平假名「よ」字用圓圈圈起來的圖案。

整件飛行服密密麻麻地寫滿類似咒語的東西。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肯回來?」

環抱着伊裏野身軀的雙臂徐徐鬆開力道,淺羽的臉在又哭又笑之中扭曲。不想讓伊裏野看到哭泣的臉,淺羽深深地低頭,變成將頭擱在伊裏野胸前的姿勢。然而就算沒看到哭泣的臉,伊裏野想必也直接感受到顫抖的氣息。淺羽的全身同樣感受到伊裏野抽泣般的呼吸。

「天佑神助 園原基地自衛軍司令 南雲以藏」

貨真價實,永不結束的夏天。

從航空母艦的巨大體積看來,出現在前方的通路全都狹窄到叫人感到意外。有許多的門就連淺羽都得縮着身子才能通過,甚至還有通路牆上掛滿了氧氣面罩和防火衣,必須要側着身體才能通行。

「我正在帶路,就快到了。」

從路障背後緩緩踏出腳步,眼睛只看前方地緩緩往前走。

榎本這麼說着,在黃昏的熱氣之中解開了領帶。袖子折起的V領襯衫髒到不行,褲子上的皺摺應該是辛苦打盹的痕跡。滿是鬍渣的臉孔上面,只有一雙眼睛看起來依舊炯炯有神。

「──伊裏野呢?伊裏野現在人在哪裏?」

榎本並沒有回答,從一旁融入牆壁的士兵身上取來無線電,對着話機說道︰

這時寫在伊裏野心臟位置的巨大文字落入了眼中。

「抱歉,讓你特地跑這麼遠一趟。」

發現到伊裏野身上文字的真相。淺羽再度將視線落到伊裏野身上。「保證必中 自衛軍AFF─FCS開發團隊」「順利成功 第一醫療分隊神經系統障礙對應班」「加油 第一醫療分隊血液管理室」「大勝利 中島飛機所有工作人員」「你的翅膀是我們的驕傲 自衛軍Black Manta整備小組」。

通道盡頭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老實講…」

淺羽轉往通道的方向。

榎本在這裏躊躇了一會──

「伊裏野,淺羽來了。」

突然之間,在狂風捲起的聲音當中似乎聽到了哭聲。

像是將榻榻米打橫的黑色板狀物,在通路前方整整排列了十幾二十層。

因爲電視上──話纔要說出口,淺羽終於察覺自己的愚蠢。

這時伊裏野拼命開始說話。

淺羽差點當場停住,整個人癱軟在地,拿出喫奶的力氣才追上榎本的背影。

通道盡頭一步又一步地靠近,臉上感覺到的風勢漸漸轉強,空氣明顯是海洋的味道。

衣服是用像泳裝一般緊貼身軀的材質製成,像裸體一般將身體曲線整個浮現出來。

「喂,伊裏野,你認得我嗎?我是誰?」

「爲什麼?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

然後,伊裏野的表情崩潰了。

「──淺羽。」

南方之島的名字叫做提康德洛加號。

南方之島上面有個小鎮。鎮上有餐廳服裝店還有教堂,以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醫院。

是集體簽名。

瞬間的寂靜,鏗地一聲高音。榎本手上的無線電開始冒煙。榎本嘖了一聲將無線電扔回給士兵,緩緩轉向淺羽方向嘆了口氣。

淺羽茫然盯着通道的前方。

然後在跨越黃線與黑線的條紋之後,通道突然來到了盡頭。

接着淺羽看到了通路前方的異樣物體。

榎本這麼說完,然後等待淺羽的決定。

「就在這前面。」

當然也有理髮店。

淺羽邁出了腳步。

然後,Black Manta就在眼前。

伊裏野全身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和羅茲威爾計畫相關的工作人員集體簽名。使用日文的還算少數族羣,剩下的幾乎都是用英文和其他語言在書寫。有按了血印的簽名,有「嫁給我吧──!」的塗鴉,有長得像章魚的外星人被臭鼬鼠噴瓦斯,眼睛骨碌碌轉的圖畫,還有同樣的外星人被恐怖的幽靈追逐慌忙逃跑的圖案。形成一個圓陣的簽名,看起來就像出現在伊裏野全身的神祕圓圈。

伊裏野就在前面。

真的用自己的腳站在上面,就完全搞不懂甲板的寬度。淺羽低垂着頭,用球鞋鞋底試着摩擦腳邊的白線。歷史性的接觸。數小時前還扔在自家玄關的髒球鞋,現在卻摩擦着在赤道航行中的航空母艦甲板上的白線──光是想到這裏就很愉快。甲板上的機員正遠遠地盯着這裏,一個一個全都盯着這裏露出「那傢伙原來這副德行」的眼神。不斷湧出的汗水讓夏季制服的襯衫變得黏答答。

橫板在坐起時的眼睛高度附有橫長狀的偷窺小洞。那是用防彈材質作成的路障,淺羽並沒有馬上看出來,路障底下躲着武裝的士兵。瞬間淺羽還以爲自己眼睛出了什麼問題──士兵穿着實在奇怪的服裝。要是仔細注視,可以看出那裏有個士兵穿着和牆壁、地板與路障顏色相似的服裝。不過要是一分心,士兵的身影就會像融入背景似的無法再加以留意。簡直像在看3D圖形一樣。士兵之中還混雜了看似醫療人員的人,載有大量醫療器材的擔架感覺很不祥。

榎本轉過身去。淺羽跟着他走上甲板,進入巨型航空母艦的腹部。

「──伊裏野就在這前面?」

這樣一雙雙祈求的眼神在淺羽心底蒙上了陰影。前方想必有什麼。有什麼正在等候。在大門管線配電盤與地毯的迷宮深處有着無從商量、絕對叫人高興不起來的某種東西正在等候。

每個人都用祈求般的眼神盯着淺羽。

有自衛軍士兵也有美國士兵。

然後,從直升機機門一走出來,眼前就是赤道的夏天。

淺羽的心臟停止跳動。

榎本這麼說着,從階梯扶手上面滑了下去。淺羽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頭,跑下階梯,直直跑過前方足以通車的寬闊道路。

榎本一邊快步走着一邊突然這麼說道︰

淺羽跟在榎本的後頭,踏進了這幅有點驚悚的畫面。

「在這緊要關頭,她卻說她不要作戰。我們已經拿她沒辦法。最壞還有自殺的可能。」

「嗚哇啊啊!」

那是浮在微微可以感受到地球弧度的南方海洋上,一座巨大的島嶼。

「伊裏野!」

「伊裏野她拒絕出擊。」

在通路前方感受到無數機員的視線。

淺羽靜靜地下定決心。

淺羽位在碩大的垂直洞穴底部,那是用來將飛機運上航空母艦甲板的電梯。地板本身就有上下的構造。抬頭仰望,洞穴出口被裁成四角的毒辣夕陽正在流動。一陣暈眩──在移動的是雲還是航空母艦?也許是在啓動之中緊急停止,電梯地板位在比沿路走來的通道地面還要低個三十公分左右的位置。

「──好像很辛苦啊!」

眼前一片黑暗。

淺羽心裏想着要救她。

優點的圖案。

伊裏野認得現在眼前的這個人是「淺羽直之」。

南方之島的人口不到一千人,這是和其他類似島嶼相較之下極端稀少的數字。如果要說南方之島有什麼自豪之處,那就是豪華的機場,島嶼是以這座機場爲中心。南方之島有八座蒸汽渦輪發電廠與四座核能發電廠,四座電磁發射器,配置了足以在一夜之間攻陷小國的戰力。

帶着海洋氣息的壓倒性熱氣將淺羽整個壓垮。

淺羽用全力抱住伊裏野,在真的是鼻尖抵着鼻尖的超近距離這麼問道。經過了漫長到彷佛永恆的時間,伊裏野用虛弱的表情,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雖然我們已經盡力去做,不過一旦你人去了那邊,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想我也保不了你。」

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外傷。頭髮比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稍微恢復了顏色,沒有流鼻血,沒有吐血難受,從舉止看來眼睛似乎也沒有失去光明。伊裏野正縮在翻倒的拖曳車後面,胸口抱着形狀詭異的衝鋒槍哭泣着。

榎本並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頭──

「哪裏。和接下來的事相比,之前的辛苦根本算不了什麼。跟我來。」

發出無聲的吶喊,伊裏野弄掉了衝鋒槍,四肢抓地想從淺羽身邊躲開。淺羽雖然想讓伊裏野先冷靜下來,不過伊裏野卻一邊大聲叫喊着一邊揮動雙手雙腳來抵抗。淺羽抱住伊裏野的身軀用力往上提,將她的背脊抵在拖曳車上面。

叫淺羽感到恐怖的,是伊裏野身上所穿的白色飛行服。

淺羽失去了繼續追索文字意義的勇氣。

伊裏野認得自己了。

從垂直洞穴灌進來的夏天發出高樓大風般的風聲。駕駛座上面沒看到人,淺羽舉目四顧,尋找伊裏野的身影。

伊裏野的耳朵並不是被割掉。

「──淺羽,爲什麼…」

不可能認錯。就是在大炮山山頂一起跳Mayim Mayim的對象。

「喂,別做些無聊的事,要不要就我跟你和淺羽三個人單獨說話?」

伊裏野的記憶倒退已經恢復,伊裏野回覆成昨日的伊裏野。

貼在社團教室牆上,「優點一覽表」的優點貼紙圖案。

臉部感覺到微微的風。在通道前面不是太遠的地方,寬闊的空間似乎就走到盡頭。不知道什麼原因,前面還點得亮晃晃的天花板照明燈就從淺羽所在位置開始全部熄滅。四處橫躺的影子──真的是人類倒在那裏?

聽不懂她的意思。

「爲什麼,把我丟着,就走了?你…你…你已經…討…討厭我了嗎?」

──把我丟着就走了?

這時一個可怕的假設浮現在淺羽腦中。

「──喂,伊裏野,夜裏和我一起看海的事,你還記不記得?」

雖然伊裏野只顧着抽泣,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從她迷惑地回望淺羽的眼睛,就能找得到答案。伊裏野沒有記憶,在逃亡之旅的最終所抵達的那個海邊,兩個人所看到的那天夜裏的海,伊裏野都沒有記憶。

於是可怕的假設,變成了叫人全身僵硬的可靠答案。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記憶倒退途中所發生的事,伊裏野不可能還有印象。

爲什麼?因爲伊裏野在倒退期間的記憶,其實就是實際經驗過的過往記憶。當時伊裏野是活在倒退的過往記憶之中,而不是跟自己在一起。也就是說伊裏野一直在沉睡。一邊沉睡着一邊夢到過往快樂的日子,像夢遊般地跟着自己。

並不是忘記。

而是那樣的記憶從頭到尾就不存在。

也就是說,一切全都回到了那天晚上。把伊裏野丟棄在夜半的鐵道,獨自逃走的那個晚上。伊裏野的記憶倒退就從那時候開始,最後則在夜晚的沙灘失去意識。後來從記憶倒退之中回覆,想必是在園原基地的牀上或是什麼地方。

接下來只需要單純的減法。

從事情的真正發展,減去伊裏野記憶倒退期間發生的事就行。得到的答案就是「伊裏野此時的記憶」──在夜半的鐵道和淺羽吵架,對方說了讓自己很想死的難聽話,「自己被當場一個人丟在那裏,然後就失去意識,醒來的時候被榎本他們保護着躺在園原基地的牀上」。

此時的伊裏野是這麼想的。

「爲什麼.你.不肯.回來?」

「不對!那時候我──」

有回去。

然而回去的時候,伊裏野已經不在那裏。

這時自己叫了些什麼,淺羽並沒有記憶。

在離開甲板的瞬間,伊裏野已經將機首拉成垂直。一邊向右翻滾一邊在赤道的黃昏之中上升。進入航道,在航空母艦上空緩緩開始迴旋。

不需要任何理由,什麼理由都無所謂,即使只是爲了這傢伙的存在會造成地球空氣減少都無所謂。就算會掉到最深層的地獄都行,他想讓這傢伙掉進同樣的地獄。

原本還想撲向跑道加以阻止,不過卻直覺到一切早已來不及。這時位在Black Manta周圍的炮手與軍械士發出某種叫聲連滾帶爬地離開機體。明顯發生了某種異常的情況,讓他們拋下工作崗位和訊號板準備逃離。

榎本就這樣攤開右手,將手槍掉在淺羽的腳邊。臉上浮現疲累至極的笑意──

淺羽吶喊着。

他想讓全人類知道,爲什麼他們兩人要毀滅?

數十發的槍聲結合爲一。

神與惡魔打一開始就是同夥。忘了從何時開始,自己已經不相信正義使者的存在。但是卻認爲壞人就在某個地方。一旦有壞事發生,可以用手指着他說「是他不對」的壞人就存在於某個地方。

突然之間,引擎的排氣聲倏地消失。

淺羽感受到伊裏野的體溫氣味還有體重,感受到朝着夏季制服吹來的最後一聲低語。

俯看覆蓋着伊裏野身軀的文字,這果然是咒語,寫的人完全沒那個意思。不只如此,而且所有簽名的人都是打心底期望伊裏野勝利。淺羽並不懷疑這點。

淺羽跑着,只要看到階梯就往上爬。毫不容情地推開自衛軍士兵和美國兵往前跑。遇到好幾個打不開的門以及往下的階梯,每次都在焦慮與絕望之間快要發狂,卻突然之間感受到夏天與海洋的氣息──

是伊裏野,還是人類?

表情完全沒變。雙臂稍稍張開,眼睛微微閉着,榎本終於緩緩走近,在淺羽的面前站定。眼睛張開,自然地抬起右手,用槍口抵着站立不動的淺羽額頭正中央。

在片刻之間,淺羽只能茫然仰望電梯底部陽光被遮住,一片黑暗的虛空。要不是旁邊有名士兵把他給扶起來,或許會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伊裏野所搭的電梯已經升上去了,自己也該追着伊裏野上去──這樣昆蟲等級的思考終於浮上心頭,淺羽揮開士兵的手往前跑。四肢着地爬上最初的階梯,然而卻已經記不得接下來的路。榎本明顯是帶着淺羽走近路,同時現在也只留下轉了無數個轉彎,穿過無數道門的印象。

「──伊裏野?」

就因爲是出自真心的話,所以纔會統統變成伊裏野的詛咒。

流着鮮血,賭上性命。

不能怪罪任何一方。

「我也同樣不管其他人,大家全都死了我也不管。我只要守護淺羽,我是爲淺羽而戰,爲淺羽而死。」

「雖然中途是很那個,不過你在最後關頭做得很好。謝謝,還有再見,淺羽直之。」

必須回到那個晚上。

「要是以爲我會說服她的話,那你就錯了!我不會讓伊裏野出擊!我絕對不會讓她去送死!爲了讓伊裏野活下來,人類可以滅亡!」

「哎呀──我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全世界都該頒給你勳章,說不定還會拿到奧斯卡。要是沒拿到,那就給你榎本獎好了。」

將白色飛行服染成黑色的無數署名當中,並沒有自己的名字。因爲自己的名字是深深刻在伊裏野的胸口。從山丘上的小學逃出、走在一片黑暗的鐵道的那個晚上,自己在伊裏野胸口深深刻下了「我討厭你 淺羽直之」的字眼,然後將她拋棄在夜半的鐵道上。

擊鐵彈出,傳來擊中空蕩彈匣的聲音。

然後伊裏野的身軀朝淺羽胸口靠了過來。

「夠了。」

被伊裏野的體重輕輕一推,朝背後一個踉蹌,腳邊卻找不到地板。

淺羽失去了表情。

這時榎本正用背脊抵着最前排的路障坐着,聽到淺羽的叫聲,臉上浮現宛如惡魔般的笑意。

「辛苦你了,在最後推她一把!」

這時視野一角有什麼在動。

沒有壞人,比沒有正義使者還要可悲千萬倍。

這時淺羽發現自己右手還握着衝鋒槍。

然後淺羽聽到了世界滅亡的聲音。

淺羽將雙手擺在瘦弱到叫人感到不忍的肩上,直直凝望着滿是淚光的眸子。

然而榎本還是沒有停步。

彷佛斷了線似的,伊裏野的眼淚、哭聲以及胸部的顫抖全部停止。

從微微陰暗的電梯底部,對着被裁成四角形的惡毒夕陽吶喊。他想越過航空母艦的甲板,跨過夕陽籠罩的南方海洋,對着全世界吶喊︰

而榎本的右手握着大型手槍。

一口氣扣下扳機。

嗚──

之後就再也說不下去,伊裏野的胸口劇烈顫抖。

淺羽想着。

伊裏野一邊安靜地哭着,一邊露出柔和的微笑。

不過士兵們還是慌慌張張地躲到路障後面。衝鋒槍的設計是將彈殼從正下方排出,淺羽要從拖曳車後飛身而出的時候踩到腳底四散的彈殼,用力跌了一屁股。然後迅速起身,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從通道的正面跑出去,朝着躲在路障縫隙的「可動式牆壁」開炮。雖然還是一發都沒中,不過漸漸掌握到技巧。一開始要把槍的後座力計算在內,對手若是直立,瞄準他的下半身就對了。下一次應該就會打中。

淺羽從持續上升的電梯跌落到通道。

自己喜歡伊裏野,所以伊裏野必須活着。爲了讓伊裏野活着,就算人類必須滅亡也毫不足惜,要滅亡幾次都無所謂。走向滅亡之路的人類雖然不甘,但並不可悲。是他害的,是他不對──至少他們還能這樣指着自己死去。

「淺羽的心我終於懂了,所以夠了。不要緊,放心吧。」

可笑的是居然沒有打中。

嗚──

我也一樣,只要有淺羽一個人就夠了。

就讓世界毀滅吧!

我要殺了這傢伙。

Black Manta的機翼尾端亮起燈光。主動力ON、引擎動力供給NORM、空氣供給NORM、JFS從START1到START2。引擎再度開始運作。

你要奮戰到死──伊裏野是在全人類不斷如此的真心詛咒之下,揹負起所有的一切,一直奮戰到今天。

突兀地察覺到驚人的排氣聲。

「抱歉,是我說得太過分了。我不是當真的。我是懊悔不能夠爲你做些什麼,對這樣的自己非常生氣,所以纔會說出那種話。後來我很快就回去了,只是你已經不在那裏。」

淺羽大叫︰

「我…喜歡伊裏野。」

淺羽心裏有了覺悟。

機翼往前飛馳。

伊裏野像幼兒般哭泣,一邊哭一邊反覆說着──我不要作戰了,我不要忍痛也不要喫苦,我怕死,我再也不要作戰了──不斷不斷地反覆說着。

伊裏野一邊望着呆立不動的淺羽,一邊用左手比出微微一揮的動作。赤道黃昏的紅色在暴露於手腕位置的銀色球體上方舞動。

那就自己來當壞人吧!

「──伊裏野!」

淺羽奔向滾落在地的衝鋒槍。衝鋒槍的形狀過於詭異,爲了該從哪邊拿起迷惑了一會,說是用來給商品打價格標籤的新機器還比較可信。或許是聽到告白的吶喊覺得事態已經好轉,士兵們緩緩包圍了過來。淺羽使盡全力注視,鎖定一名推着路障往通道前進的光學迷彩士兵──

「我一直喜歡你。每天每天,心裏想的都是你。伊裏野沒到學校的日子,我就一直盯着你的桌子。伊裏野有到學校的日子,我就覺得幸福。從第一次在夜晚的游泳池見面那天開始,直到今天,我都一直喜歡你。今後也會一直喜歡你。」

緩緩、緩緩、緩緩地回頭。

「一片黑暗,真的是,一片黑暗,我很怕、很怕,可是覺得,你會回來,所以就一直、一直等,好暗、好可怕,想到淺羽,已經,討厭,我了,我就好怕、好暗,愈來愈暗,一片黑暗…」

甲板上面回覆到難以置信的寂靜。

伊裏野停下動作。

之前曾有無數次,自己譭棄了自己所發下的誓言,不過這回可要堅持到底。這回不只是出一張嘴,而是要帶着自己的話與決心,在最後一刻一起犧牲。

而在那些聯名的詛咒中,自己的名字也插了一腳。

什麼也無法思考。

就算要拿命來換,也得將刻在伊裏野胸口的字眼消去。

言語是有魔力的,淺羽感受到言語所散發出來的力量。重複的言語被賦予力量,在片刻之間就轉爲自己也無法抑制的激情。

只有伊裏野持續迴旋的機翼風聲傳到了淺羽耳中。

視野開闊起來。

這時榎本輕輕閉上眼睛。

嗚──

淺羽心想直覺並沒有錯。

榎本踏出了腳步。

非常突然的,淺羽腳底的地板開始上升。

三面光盾包圍着Black Manta。

「──淺羽直之,最喜歡伊裏野加奈────────!」

「──喂,伊裏野…」

隔着十步左右的距離,榎本就在那裏。

原本設在艦橋高度的所有雷達站全像煙火般散開。電磁發射器的軌道閃着電光,被推上甲板的JBD(注:Jet Blast Deflector,噴流偏向板,爲航空母艦上在飛機起飛時用來遮擋起飛時引擎噴氣,以保護甲板人員與其他飛機的配備。)在排氣壓力之下碎裂,用來內部循環的冷卻用海水在高溫之下噴出巨大的塊狀水蒸氣。

榎本開玩笑似地攤開雙手拉開擊鐵。

一邊發出沒有記憶的呼叫,一邊扣下扳機。

接着淺羽看到了盤踞在電磁發射器末端的巨大黑色翅膀。

衝擊波佔據了淺羽的聽覺以及觸覺。

回頭一看,伊裏野就在那裏。

伊裏野走了。

然後淺羽朝着背後轉身。自己拿在手裏的槍再過不久子彈也會用罄,正想問伊裏野還有沒有其他武器的時候。

和夕陽同樣色澤的槍火爆裂開來,在槍口彈起的瞬間子彈用罄。射線掠過了榎本的右半身。沾染着熬夜污漬的襯衫在中彈的衝擊之下跟着扭曲,腹部到右肩開出了許多血花。

淺羽來到甲板上面。

「儘管來啊!」

「──真是夠了,你這個沒能耐撐到最後的傢伙!」

下個瞬間,淺羽的脖子用力向左傾斜。

「你不是要毀滅全世界?講得那麼誇張,卻連我一個人都殺不死!我…我原本還希望最後能死在你手上!」

朝着淺羽揮出兩拳、三拳,跌倒了還是湊過去繼續揮拳。淺羽拼命反擊,雖然腦子裏一片空白,不過生存本能還是奪去了身體的控制權持續進行抵抗。淺羽在捱了還不到五拳的時候就直不起腰,榎本的身體動作也迅速變得遲鈍,兩人很快就交疊似地橫躺在甲板上。

疊在上面的榎本呻吟着挪動身軀,出血已經暈染到襯衫前方。面色如土的臉上浮現大顆的汗水,旁邊則是整個臉都腫起來的淺羽放棄似地倒在那裏。

耳邊傳來伊裏野機翼凌風而過的聲音。

兩人就這樣仰望着在黃昏空中不斷迴旋的伊裏野。

發現槍聲而靠近的機員一個個都停下腳步,望着伊裏野飛舞的天空當場站住不動。

淺羽心想,伊裏野現在自由了。

在完全想像不到是地球風景的黃昏之中,伊裏野緩緩地持續飛行。

就像從籠中得到解放的小鳥。沒有一溜煙逃走的卑屈,也沒有和烏雲與風戲耍的幼稚,只是用自身翅膀確認自由似地不斷畫着圓圈。

伊裏野終於取回了一直遭到剝奪的自由。

她首度飛向自由的天空。

伊裏野現在,說不定正想到初次飛上天空的時候。

然後說不定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記得。伊裏野已經從地面的一切得到解脫,想必連地面的語言也不能溝通了。

伊裏野不會再回到地面。

從航空母艦甲板仰望的人,在伊裏野眼中已經不存在。伊裏野就只看着眼前的天空。

伊裏野在赤道的黃昏,巨大的雲朵層層疊疊的深紅色夏日天空之中,永無止盡地持續飛翔。只留下機翼的風聲,一邊緩緩迴旋一邊提升高度。在另一端的巨大雲朵之間還有藍天。伊裏野朝着雲間的路,在空中張開翅膀,筆直筆直地繼續飛翔。

伊裏野回到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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