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去洗屍體吧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9085 字

園原市久川4-13-25。陸上自衛隊女子隊員宿舍「姬百合莊」、走廊轉角的公共電話。現在時刻晚上九點三十分。右手五張電話卡。舍監不在、坐墊在、洋芋片在、烏龍茶在。
拿起話筒。插入卡片。
喂喂。
喲呵──我是小美。睡了嗎?方不方便?
狀況怎樣?習慣了沒有?
──啊哈哈哈。伊豆也是一樣?菜鳥很辛苦啊──像我今天吶──明明熱得要死──結果還揹着BC裝備(編注:Buoyancy Compensator DevIce,浮力補償裝置,爲潛水用裝備品)跑了整天──累死了,差點要沒命,腳上都起水泡。
小靜你那邊真不錯。宿舍房間還有電話。
啊,沒啦沒啦。之前打電話的時候忘了說,園原基地的自衛隊女子宿舍都是這樣。房間裏面禁止使用電話,只有公共電話。嗯,男子宿舍好像也是這樣。──我哪知道是爲什麼。啊,不過啊,園原這邊對保持機密相當囉唆。S─聽人家說宿舍的電話線路有被監聽,所以纔會禁止在房裏使用電話。每間宿舍只有一臺公共電話,監聽起來會比較容易。
這臺電話說不定也有人監聽。
哎喲──傳聞啦傳聞。S-2哪有那麼閒。我們這些小角色知道的祕密,上面早知道了。我想是怕電話牽進房間會影響秩序。說到這個,我其實滿幸運的。這間宿舍纔剛蓋好,連我在內住進來的還不到五個,可以和小靜講電話講這麼久。住隔壁宿舍的人可就慘了,好像晚上還得拿電話卡排隊,根本沒辦法給男朋友打電話。
咦?
男朋友啊?
對了對了。我跟你說今天我被好奇怪的人搭訕。
是啊,在基地外面。要回宿舍的路上,突然被人叫住。
噢,那個我不知道。可能他只是看到穿着迷彩服的女人就把我叫住,把我當成了自衛官,不過也可能不是。我有問他,不過被他岔開了話題。感覺不像軍隊裏的人。也許是在基地出入的廠商。
嗯──大概還不到三十歲。
嗯,他請我喫飯。
就這樣。
真的啦!因爲那傢伙真的很古怪。乍看之下有點酷,剛開始聊天也很愉快。
是啊,剛開始。
換句話說,那有可能是位在某個山裏、戰爭時期醫院防空洞的地下室。
只是──
──你需要錢吧?我有不錯的打工機會。
腦袋不行,在我念書的時候,園學就等於本地「白癡大學」的代名詞。真的,不過現在因爲馬拉松而變得有名,要想進去還沒那麼容易。不合常理嘛,叫黑人選手來留學,然後出席大會獲得優勝。大家在背後講得很難聽,說什麼「一定是理事長和相關人員千里迢迢跑到非洲草原,用網子把那個老黑抓來」。
還有得在誓約書上簽名。要是泄密的話可就糟了。最糟的情況,說不定會被幹掉。不過工作期間會替我們做好不在場證明。表面上,我們是以「演習場整備人員助手」的名義進入基地。實際上,是在位於基地地下的屍體處理室暗地進行工作。誰也不會看到我們。
不過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講過。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木村。
寬度嘛,對了,差不多有學校體育館的大小。沿着牆邊有一圈大型水槽,打開蓋子往裏面看,屍體就一具具浮在已經轉爲咖啡色的防腐液裏面。猛然一看就有幾十具,不過那個水槽相當深啊。要是連沈在底部的老舊屍體也算進去,說不定共有幾百具。
所以纔會戰死。
時薪一萬元日幣。
那時浮在水槽裏的屍體幾乎都是美國人,也就是白人,看起來像日本人的只有少數幾個。啊,還有,半數左右是女兵,把我嚇了一跳。
一無所有的人,不可能堅持到那種程度。
但是日本人的想法卻是「屍體要是少了右手,在那邊的世界會沒辦法拿筷子」。所以就算機率不高,只要還有可能,就會徹底搜索現場,試着將屍體復原到完整的樣子。
條文是用英文書寫。我想應該是英文。雖然我是大學生,可是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哪有心情仔細看啊!
像什麼一直以來,自己就能「看見別人所看不見的東西」。
啊,我把結局先講出來啦!
其實我是本地人。出生長大都在園原市。
若是這種狀況,木村和器官買賣公司打一開始就狼狽爲奸的可能性很高。「拿高薪洗屍體的打工」算是流傳已久的傳聞,他就試着讓我相信可能在園原基地裏祕密進行。特地用超市的公共電話打電話、古怪的電話卡、大臺廂型車以及黑衣男子全是爲了配合演出。只要講究細節,就算謊扯得再大也不易穿幫。現在想想,那個時候幾乎進入思考停止的狀態。在那個水槽裏載浮載沈的應該是真的軍隊屍體。不過其實是從某個戰場偷來的MIA屍體,我所幫忙的可能是「商品打包」的動作。爲了要徹底騙過我,所以採用工作完成之後,我會覺得「那傳聞是真的」的方式。再笨也知道,那份過於豐厚的薪水包含了封口費在內,把軍方牽扯進來,後來跑出警察的可能性也會變低。
那份洗屍體的工作究竟有什麼內幕?
走到附近超市,他用樓梯間的公共電話打到某個地方,講了三兩句之後馬上掛斷。我說,幹嘛特地跑來這種地方打電話,用我房裏的電話不就得了。結果──
我簽了名。
簡直像是裝甲車的白色廂型車。側門打開,木村和我坐了進去。木村很有打工氣氛地招呼着說「早安──」,我也跟着照做。
怎麼樣?
首先,木村是怎麼找到那份工作的?
然後說,在這上面簽名。
做不做?
哪裏人?
木村和我去洗了屍體。
那時候,我的朋友──名字不方便講,假設他叫「木村」好了。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木村。我的腦袋的確不行,不過木村比我還要不行,而且是個好色到骨子裏的醜男。三重苦啊。加上自我意識過剩的情況有夠嚴重,是那種一被人說好色就會發飆的類型。喝了酒之後最慘,一下子就醉,卻又怎麼樣也醉不倒,不論是隔壁客人還是打工的店員,只要被他逮到,他就開始講些未知論和懷疑主義之類天馬行空的話題。
那時的木村可能只信任我一個,老是跟我講些有的沒的奇怪的話題。
直到簽名的時候,我還是沒把木村所說的話當真。
我也很想這麼做,問題是後來,那傢伙就失蹤了。
他這麼說道。
後來我們就在超市停車場等待。
說起來有點怪,不過我可是工作得相當拼命。
這傢伙的腦筋有點古怪。
所以呢,根據他的說法,「死人殘留於這個世界的能量漩渦」會來找他攀談,告訴他許許多多「非常重要」的事情。像是「你的哪個朋友是假扮地球人的外星人」或是「幾月幾日在哪裏有UFO墜落」之類的。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把木村所講的事當真。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妄想究竟能扯到什麼程度。搞不好全是瞎辦的,所謂「洗屍體」只是他的一流騙術,這份打工其實是到某個深山裏的醫院去照顧癡呆老人。再說時薪一萬,接近陪浴女郎的價碼。就算減半時薪也有五千。比起出賣勞力的行情要好得太多。我是這麼想的。
結果啊──
不過這是哪副德行。在這微微昏暗的地下室,向養殖槽一樣的水槽、有點骯髒的防腐液中被剝得精光,像洗蕃薯似的被扔在那裏。
正反兩面都是全灰,古怪的電話卡。
既然花了那麼多工夫,爲什麼要找我幫忙作業?終究還是留下這樣的疑問。算了,反正對業者來講,採用新人可以「時間換算金錢」,要是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故,從外面僱來的「打工人員」也能一口氣加以資遣,這個好處或許遠比我這菜鳥所想的要來得大。好歹我也做得那麼拼命。
大學唸的也是園原學院。
不過還是沒辦太討厭他。雖然覺得這傢伙沒救了,但是他也不會突然抓狂。要是不喝酒,甚至是個人畜無害的傢伙。
總而言之,能做的就儘量做。
想到這裏,就覺得得拼命努力纔行。要是標籤上面寫的手指或是什麼東西數量不足,我想可能浮在哪邊,就去把屍體撥開來找。心想有了!就是這個,懶得麻煩就直接空手伸到水槽裏去撿,結果和剩下的手指一比對,指紋完全不符。哈哈。
就算是爲了任務。
──到園原基地去洗屍體的打工。
我想或許是麻痹了。
可是,我就是沒辦法討厭他,常常跟他混在一起。
我現在在想,當時之所以那麼拼命,也許因爲我是日本人。我有在某本書裏面讀過,一旦發生飛機墜毀事故,國外只會回收可供辨識的屍體,至於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就全部聚集起來,扔到共同墓地裏面便算了事。遺族似乎也能接受。
──用你房裏的電話打不通啦!
說到這個人──啊,對了,你們WAC的可能知道。哪,園原基地在戰爭時期是舊軍的「園原機場」吧?木村和我工作過的那個處理室,似乎就是那個時代的設施。建造園原基地的時候,要去破壞地下設施也很費工,所以直接封鎖保持了原樣。要想保存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祕密作戰戰死者的屍體,可以說是最佳地點。監督有說,水槽裏的防腐液從舊軍時代起就一直沒更換過。
工作當然不輕鬆。不是醫院用來解剖用的那種乾淨屍體。手腳可能裂成碎片,內臟也可能被擠出來。這點必須要有覺悟。
我做。我這麼回答。
總而言之,就在我和木村混在一起的大二那年暑假,因爲某些原因,我需要一筆錢。心想只能去做出賣勞力之類的苦工,每天翻着求才雜誌。後來有一天,木村突然來到我的破爛公寓,對我這麼說:
那時的我認爲,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是這種說法。
你時間沒問題吧?
你需要錢吧?
關於工作的內容和時薪,木村完全沒有說謊。
在那之後,我一直自己試着揣測各種可能,不過卻找不到合理的結論。如果像木村所說,那是由園原基地,也就是軍方所發派的工作,我搞不懂,爲什麼要找木村和我去做那種工作。那可是連一般士兵都不曉得的祕密作業,況且除了木村和我之外,可以找的人還有很多。
怎麼說咧,就是覺得可憐。這人也有父母或兄弟吧。故鄉是不是有情人妻子、女兒兒子正在等他。我會去想到這些。
處理室裏有一位監督,負責指導我們進行作業。
坦白講、我是這麼想的。
處理屍體的工作人手不足。
他這麼回答,然後把公共電話吐出來的電話卡拿給我。以後要跟打工地點連絡的時候,就用這裏的公共電話和這張電話卡,他這麼說道。這張電話卡給你,我還有一張。
木村所講的並不是謊話。
廂型車裏頭簡直就像運送犯人的囚車。一個窗戶也沒有,駕駛座那邊有個用鐵絲網圍起的地方,裏面坐着黑衣男子。
原本就無法保證,那個屍體處理室確實是在園原基地區域裏的地下設施。怎麼說咧,因爲我們每天每天,都是從超市停車場搭乘沒有窗戶的廂型車去那個地下室。沒辦法見到外面的景色。也沒親眼見到穿過園原基地的大門。就跟被蒙上眼睛一樣。既然作業監督說了「這是園原基地內部,舊軍地下設施的遺蹟」,那也只好相信。事情就是這樣。
──那得趕快連絡。
甚至連錢的事,我也一下子就忘了。
能做的就儘量做,最後有確實收到錢,那就萬事OK。
我在那裏做了兩個禮拜。
沈在底部的人究竟是誰,我實在搞不清楚。
附有標籤的屍體,多的日子有幾十具,少的日子則是掛零。和處理數目無關,時薪一律是一萬元日幣。
雖然對剛開始處理的人有點抱歉,不過做了幾天之後,自己也知道處理的方式越來越熟練。
那是器官買賣公司的工作,我在裏面插了一腳。
欸,小靜你也聽說過吧,園原基地的UFO傳聞。我在喫飯的時候提到,說我纔剛調過來,有點好奇。
你是說,直接問木村不就得了?
我讓他進房間,仔細聽了有關工作機會的事。因爲我想賺錢。
像是害怕啦、噁心啦,這種感覺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出現。
◎
真能這樣就好了。
爲了和其他人加以區別,祕密作戰的戰死者會在身體某處打入標籤,所以纔會浮在咖啡色液體上面。然後木村和我穿着連身的作業服和麪具,拿着長約三公尺的棒子。棒子前端有一圈鐵絲,可以藉由手腕的動作將它縮緊、放開。吶,就像衛生單位人員在捕捉野狗時所用的棒子。就像那樣,從屍體的頭、手或腳等任何地方穿過去,然後縮緊,直接把屍體拖到水槽的外面。擺在水槽上面用水洗淨,內臟擠出來的話就把它推進去、大略縫合,碎裂的手、腳或頭要是「還在」會和標籤捆在一起,把它適度縫合在原本的位置,完成後加以乾燥,用繃帶捆好全身,和乾冰一起裝入棺材,一具就完成了。
也就是說,一定在某個地方有謊言。
算了。總而言之,是我大二時候的事。
木村這麼說了之後離開房間。我匆匆忙忙地跟在後面。
──我跟你說,雖然新聞裏面沒有報導,不過園原基地送了爲數不少的士兵去北方。那些幾乎都是間謀和特殊部隊,一半以上不會活着回來,裏頭還有一半是MIA。MIA的意思是「在任務途中失蹤」,講白一點就是「戰死卻無法回收屍體」的例子。換句話說,送到北方的士兵有四分之一會變成屍體回來,然後經由園原基地送回本國。
迎接的人很快就來。
這傢伙總不會「生來就是特種部隊隊員」吧。他也上過國小上過國中,高中大學是怎樣我就不知道了,交過很多朋友,也會吵架也會一見鍾情吧。
來說結論吧!
廂型車的門自動關上,往前開動之後,黑衣男子從鐵絲網窗口遞來了文件。
不過那都無所謂了。直到現在,我都還會夢到那間屍體處理室的光景。
抱歉,前言拉得太長了。只要談起那傢伙,一個晚上都講不完。
就連走在路上,他都能夠看見「死人殘留於這個世界的能量遊渦」。簡單一句話,他可能是具有「靈力」的人,不過木村非常討厭這種說法。他主張自己的能力可以用科學詳細加以說明,和靈力、幽靈之類無關,那些全是騙人的。──坦白講,在我聽的人眼裏看來,他的口氣就跟電視裏那些信徒一模一樣。走在路上會說「剛纔的轉角站了一個女人」,上課上到一半會說「教授的背後跟着一個老婆婆」。
然後,再來所發生的事情和「器官買賣公司的說法」怎樣也無法吻合。那套劇本是要利用原本就有的「拿高薪洗屍體的打工」,讓事情轉往「那是事實」的方向誘使我相信,對吧?若是器官買賣公司的例子,一切處理完後,木村或許是有必要從我眼前消失。最後發生的那件事情,也擺明了是要達成這種目的。
可是──
哪,園原基地不是還有一個傳聞?
叫我相信「園原基地其實是UFO的基地」,你不覺得太困難了?
對了。木村。
就在我對洗屍體愈來愈熱心的時候,木村正用同樣的速度,變得愈來愈古怪。
想想也是正常。從很早以前,「死人殘留於這個世界的能量漩渦」就會找他攀談,告訴他許許多多「非常重要」的事情。原本就不能在那種地方做那種工作。
應該沒有任何理由,讓他跟我一塊工作。
我只能說,不正常的傢伙總是有他不正常的理由。
算了,無所謂。
總而言之,一如預期,那傢伙漸漸漸漸漸漸變得古怪,有好些天呈現完全無法工作的狀態。待在處理室一角,抱着頭顱不斷髮抖。作業監督再怎麼催也沒用。最後說了「你這傢伙不給薪水」,他還是每天來,說什麼「今天一定會好好工作」。最後作業監督好像也放棄了他。
後來變成我自己一個人在工作。
當然我也有說,每天都在說。你做不來,還是算了吧。
他聽不進去。
那傢伙,打工期間一直住在我的公寓,最後真的很嚇人。半夜會突然跳起來,講「漩渦告訴他的事」連講一個小時。
內容?
這個嘛,細節我忘了,偶爾會講得支離破碎,不過基本上是首尾連貫的。就是什麼地球受到UFO的侵略,現在人類所要對抗的對象並不是同胞而是外星人,我們一定要團結一致之類的──大概就這麼回事。
然後兩週時間過去,最後一天來了。
那天屍體很少,我用特別慢的動作在進行作業。木村還是躲在角落發抖,不過我已經不太在意。反正已經是最後一天。再過幾個小時,木村和我都會從這工作得到解放。
想得太天真了。
我這樣說你可能會覺得想笑,不過那是第一次,我打心底認爲「噢,這傢伙瘋了」。
我陷入驚慌。
一間小小的器官買賣公司,究竟看上什麼好處,需要越過DMZ(編注:demilitarizedzone,非軍事區)侵入連那些美軍海豹部隊的傢伙,都會變成MIA的嚴苛作戰區域去獵捕屍體?那可是器官買賣公司不是美軍屍體狂吧?只要是健康的器官,是誰都好不是嗎?既然如此,從當地醫院找些捐獻者會省力省錢也省些危險,況且不花時間,屍體會比較新鮮,可以取得作爲商品的器官較多,利潤也會提升。不是嗎?就算不是這樣,現在爲了欠錢,父母都能把自己孩子的半邊腎臟拿去賣了。你想想那個風險,說到DMZ守備隊,連愛哭的小鬼都會嚇傻,與其和他們玩抓迷藏,不如把那些傢伙抓來隨便賣,然後和警方進行全面對決,這樣還樂得輕鬆。
喂,我問你,你覺得這種蠢事有可能發生在現實裏嗎?
那──既然你聽都聽了,那就再多聽一會吧?
對,這樣就對了。答案是×。處理戰死者遺體,除了醫師以外必須擁有「解剖技術士」的執照。這還分一級、二級,取得條件是「有三年以上解剖教室等地的標本製作經驗」加上筆試。一級合格的人每年不到幾個。這樣你知道了吧?要在園原基地處理戰死者的遺體,怎麼可能交給非軍醫的人來負責?而且剛剛故事裏面有提到,「遺體大多是美國的特務兵」。要是美軍戰死者被日本人、而且還是菜鳥胡亂處理之後送回本國,你想會變成怎樣?「祕密作戰」不就沒意義了?
拜拜,晚安。
不過房裏的雜誌、海報之類,凡是「有臉的」,不論是照片還是圖畫,房間裏所有「臉」的「嘴巴」部分不是被撕掉,就是被麥克筆給塗得一塌糊塗。
可能他在被制住、壓到地板上面的時候,表情還是一樣。
小美的答案是○還是×?
──喂,你看了水槽裏面是吧?
快回答!你有好好在讀書嗎?這種題目軍法相關的升等測驗也會考吧!
我的故事就到這裏結束。
你聽好了?首先是「拿高薪洗屍體的打工」。這是典型的都會傳說啦!故事地點有很多,像軍事基地、醫院、大學醫學部之類的,其實是從很早以前,大概戰前就開始流傳的傳聞。叫什麼去了…就是那個,最近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戴眼鏡的老頭,對對,就是那個。他就寫了一篇和剛剛故事幾乎一模一樣的短篇,不過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究竟是先有了那篇短篇纔有這個傳聞,還是先有了傳聞,作家再依此作爲材料寫成短篇,這我就不清楚了。總而言之,那種事根本毫無根據。
時間已經是傍晚。我一邊像傻瓜一樣站在停車場,一邊對着木村問道。
在最前面,有扇特別新的金屬製大門正打開來。
喂喂?
──外星人!有外星人的屍體!
就是這樣。
「在自衛隊基地裏面,除了醫師以外,有人可以無照取得處理遺體許可?」
在這期間,警報器開始響了。
這個話題可能不適合女性,尤其是用餐時間。
白癡啊!聽他講的話,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變態!──不對不對,不是木村,是跟你攀談、請你喫飯、要你聽她講話的那個傢伙!當然是啊!那種話當然是騙人的!依我看啊,他是基地那裏的制服迷,而且還是個超級性變態。找園原的新人WAC攀談,請喫晚飯,說些和園原基地相關的怪談,然後一邊想像對方害怕的樣子,一邊興奮勃起的變態傢伙啦!
都已經說到這裏,要是不整個說完,我也停不下來。
──?
我實在是很想問。
就連一次也沒有。
木村突然站了起來,用驚人的聲音吶喊:
他面無表情。──不,不對。
器官買賣公司?
至少得先抓到木村。腦子裏只剩下這個念頭。
木村點頭。
咦?對了,從剛纔到現在,你的手和嘴巴都沒動。
啊,不,抱歉抱歉。因爲聽起來像別人的聲音。你那邊是怎麼了?剛剛發出雜音同時還有奇怪的聲音,你沒事吧?
是嗎?
其實咧,我是喫飯時間談什麼話題都無所謂的人。打工洗屍體的時候照常好好喫飯。自己不介意,結果就忘了別人可能會介意。不好意思。
木村打開房裏的水槽蓋子,俯瞰着裏面。
門裏面那間是跟木村與我整整待了兩個禮拜的那間處理室一模一樣、直接縮小的房間,木村人就在那裏。
我是真的認爲,我會就這樣被宰掉。
究竟爲了什麼理由,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
啊──真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來答是非題。開始囉──
像是透過聲音轉換器似的、聽了很不舒服的聲音。
不,沒關係。嗯、嗯。總而言之,那個跟你搭訕的男人絕對是個變態,明天一大早就去跟基地報告。因爲有可能出現其他被害人,下次的行爲也有可能更加嚴重。
不論如何,我想先讓木村冷靜下來了。可是他卻用可怕的力道把我甩開,從處理室跑出去。
木村。
──小美。我跟你說。
喂喂,小美?聽得見嗎?喂喂?
上車。
下一個瞬間,木村和我就被不知在何時逼近、類似機動隊隊長的人給制住。
小美,你聽好了。
我怎麼可能保持冷靜?
木村和我爲什麼會得到釋放,我到現在還搞不懂。
機動部隊那羣大猩猩的安全帽下面,那叫紅外線護目鏡是吧?就是那個,在一片黑暗中也能看得見的東西。戴着附有那玩意的面罩,我用肉眼沒辦法一個個區分,在押着木村和我往前走的時候,連一句話也沒講。不過或許只是聲音沒傳出來,彼此有用無線電在講話。
隔天我覺得有點擔心,就去造訪木村的公寓。敲了門之後沒有反應,於是好說歹說地說服房東,請他用公共鑰匙開門讓我進去。
真是抱歉!
像大猩猩一樣徹底武裝的隊員將我壓制住的時候,我心裏想着一切都完了。
木村關上水槽蓋子,然後回頭。
我們就那樣在停車場道別。
啊,抱歉抱歉。嗯。拜拜。新人們彼此加油──
放心,之後的故事已經不長了。
你真的是小美吧?
抱歉。明明講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纔講到重點。
木村沒有回答。
木村不在裏面。
全身動也不動。
對喔──
總而言之,木村和我被帶回了原本的處理室。很快地,那臺白色廂型車就來到處理室外面,然後首度聽到大猩猩們開口說話:
你懂了嗎?
廂型車就停在我公寓附近的超市停車場。
是你發育太好了!你還以爲自己是自衛官啊!
是小美吧,果真是你。
你啊,不是被搭訕。
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那輛廂型車。就連一次也沒有。
木村的父母提出搜索請求,他的失蹤變成了「事件」。在鄉下造成不小的話題,還登上當地新聞。
小美?
不過我是覺得,那傢伙不會再回來了。
──呃…喂喂?你真的是小美嗎?
那時候,作業監督並不在作業室裏。沒有人能給我指示,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想說趁着監督還沒發現,先把木村給抓到、帶回處理室。於是我離開處理室,跟在後面追。雖然已經見不到他的背影,而且處理室外的隧道只要離開主要通路,簡直就像座迷宮,不過因爲他一直嚷嚷着外星人怎樣怎樣,所以大略找得到他的去向。
記得是在距離作業結束剩下兩個小時的時候。
呃──
木村那時候的表情,我無法形容。
◎
總而言之,支撐着他的最後一根線斷了。
你總算聽懂了,我真感動。
非常徹底。
嚇我一跳。剛剛那是什麼雜音?而且剛纔──
因爲作業監督在第一天就嚴厲交代,絕對不能離開這間處理室。
至於木村──我就不清楚了。
不要客氣,儘量喫。是我找你的,當然是我請客。
乖乖上車。廂型車直接開了出去,不知上山還是下海,在我已經搞不懂方向的時候停車,打開了側門。
你是被變態給纏上了。
──裏面放了什麼?
我們纔剛下車,廂型車就直接開走了。記得從停車場轉往路面的時候,它還規矩地閃了方向燈。
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木村。
我在門邊輕聲叫他。心裏想着不能太刺激他。
突然之間,他的叫聲不見了。眼前是直直一條下坡路,牆壁、天花板和地面爬滿生鏽的管線,非常難走。
──欸、欸,等等小美!「去年你和我一起旅行的地點是日光江戶村」,答案是○還是×?
話筒放下。電話卡被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