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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前寺請回答.上集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2.5萬 字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3 水前寺請回答.上集插圖(1)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3 · 水前寺請回答.上集 · 第1張插圖

在晚餐桌上像只牛蛙似的打嗝,用牙籤剔着骯髒的牙齒,最後還放了一個屁股都快浮到半空中的屁,夕子被爸爸這些粗野行爲激怒,無言地站起身來,踏着凌亂的腳步聲離開餐廳。跟她錯身而過的媽媽一邊將熱水瓶裏面的水注入茶壺,一邊露出「你又哪裏惹到她了」的眼神,爸爸接過茶杯低聲辯解。

「它要出來我也沒辦法啊!」

「什麼東西要出來?」

「屁。」

淺羽在一旁回答。媽媽露出「你又來了」的表情──

「之前不是纔跟你講過,在喫飯的時候放屁,夕子會生氣。直之要不要喝茶?」

「要。爸爸的屁好厲害,有時半夜在二樓都還會聽到。」

「是怎樣,連在家裏都不能夠好好放屁?而且又不是在喫飯的時候,我是一直忍耐到喫完飯才放的咧!」

媽媽和淺羽的聯合政權將爸爸的申訴迅速駁回。「剛喫完飯還不是一樣?如果實在忍不住,那就去廁所嘛!夕子是女生,所以會在意這種事。」「還有啊,爸爸不是每次喫完飯都會用茶漱口,然後再吞下去?夕子說這點也很討厭。她問過朋友,只有爸爸會做這種骯髒的事。」『不會講英文的爸爸最討厭了!』就連開着沒關的電視廣告都在斥責爸爸。

「我會講英文!」爸爸悵然若失地對着廣告提出唯一的反擊,然後氣沖沖地拿起遙控器開始不斷轉檯。掛鐘指針指着八點十七分,壽命所剩不多的日光燈發出唧唧聲,電風扇在紗門前面愛睏似地搖頭。淺羽把手肘胡亂撐在餐桌上面開始讀起攤開的晚報,媽媽一邊把茶壺加滿水一邊突然問道︰

「欸,直之──」

淺羽沒有從晚報上面抬頭──

「嗯?」

「是夕子這麼跟你說的?」

淺羽還是沒有抬頭──

「說什麼?」

「討厭爸爸用茶漱口再吞下去,這是夕子當面跟你說的?」

「嗯。」

「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

淺羽一露出破綻,夕子就從他手裏搶走望遠鏡。

就在想到這裏的之後一秒,淺羽這才憶起自己並不曉得伊裏野的電話號碼。伊裏野的電話號碼連聯絡表上面也沒有記載。就算遇到像現在這樣的緊急狀況,淺羽認爲園原基地還是不會理會自己的請求,再說一般電話又不是軍用線路,在這種狀況之下能不能接得上基地還是個問題。

『電視機前面的各位,你在一小時內能幹掉幾個櫻桃派?賭上美國陸軍的威信,現在要向快食王世界紀錄進行挑戰!』

淺羽把夕子彈開,奔出房間。

『那麼,在廣告後爲您播報氣象。』

這時淺羽猛然出現疑問──

「啊,對對。」

好不容易回魂三分之一的腦袋再度開始暴走。

「咦?媽有來參加校慶?」

媽媽偶爾會出其不意地提出類似這樣的問題。譬如「有女朋友了嗎?」「班上哪個女生最可愛?」之類的。這可能是一個母親對傻兒子的擔心,也可能只是拿思春期少年的共通要害來開玩笑。被晾在一旁的爸爸說道︰

『關於、剛剛的爆炸、我們已經、向基地那邊、提出詢問,只要、知道詳情、就會、通知大家,請各位住戶、不要外出、冷靜地行動,重複,這裏是、山上草町內會──』

不,社長現在想必早已採取具體行動。打到家裏鐵定也沒人接,社長對於防諜工作比一般人要囉唆好幾百倍,碰到這種重大事件,絕對不可能採用電話這類草率的工具。就算人在家裏,結果也只會胡亂說些「淺羽特派員,唱歌真不錯啊」之類的話然後把電話掛斷。

「在下面打電話。」

不過二樓窗口還是被周遭建築物給擋住,勉強辨識出巨大白煙的來源是距離園原基地不遠的某座山腰。雖然看不到中心點,不過周遭一帶似乎發生了規模相當大的森林火災。夕子壓在背上的身體微微顫抖。

那是曳光彈的閃光。

是鎮上的廣播。爲了避開回聲的混淆,略顯蒼老的男聲一個字一個字分開來講,用極端緩慢的速度在廣播。「哎呀…那是山平的聲音,這麼晚了真是辛苦。」媽媽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

淺羽的背脊跟着放鬆。原來在說晶穗啊,淺羽暗暗感到放心──

再度從窗口探出身子,朝黑夜的另一端舉起望遠鏡。

畫面切換成汽車廣告。爸爸抓着電視卡答卡答地搖晃。

「爸爸,你不要那麼大聲!」

抓不準距離。

「喂!」

「!」

會是什麼事呢?媽媽低聲嘟嚷着。

視線再度回到晚報的淺羽背脊突然間出現反應,媽媽像在思索名字似的眉心打結。

「──你怎麼會認識須藤晶穗?」

雖然不確定發生什麼事,不過想也知道是妹妹的心情上面有些變化,只是帶點迷糊的哥哥並沒有發現,於是不曾掀起多餘的波瀾。媽媽確實很想問出事情的經過,可是這麼一來,生性迷糊的哥哥就會察覺妹妹的變化,等於是在得來不易的和解上頭澆下一盆冷水。

淺羽看到的是樹立在大規模火光中的巨大白煙。白煙這時還在緩緩增加它的高度,在風吹之下逐漸散去形狀,不過淺羽看到的時候,依然保有向外擴張的香菇狀輪廓。

這是什麼啊?

『這裏是…山上草町內會。』

爆炸聲不像剛纔那麼大聲,不過可以清楚看到重新湧現的火焰以及白煙。咚沙的爆炸聲此時還在耳邊迴響,路上的附近居民交頭接耳地議論着。夕子搖着淺羽的肩膀──

這時掛鐘指針指着八點二十二分。

聽到近在耳邊的這聲低語,腦子裏有三分之一左右回魂。凝神一看,像鶴一樣削瘦,穿着緊身毛衣的老頭正環抱胳臂望着遠方。那是附近雜貨店的老闆,小學時曾經帶自己去釣魚,不過名字想不起來。

這時有陣突兀的小提琴聲劃過。

「新聞也許會播。」

「所以呢?你跟晶穗是不是很要好?」

「爸爸,你不要這樣,電視會壞掉啦!」

這時候社長會怎麼做?

連結成行的光點正用意想不到的慢速度對着地表發射。

「──想必有什麼事。」

淺羽心想哪可能是原子彈爆炸,嘴裏差點吐出「你白癡啊」這幾個字。原子雲的體積不可能只有這樣,再說要是核子彈頭在這麼近的距離爆炸,咱們這些人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只是在這個瞬間,之前視爲理所當然的事再也不是那麼理所當然,此時的淺羽對任何枝微末節的小事都無法斷言,從骨髓到腦髓全都氾濫着無力感。於是他非常非常不安,很想清楚知道真相──

比自己搭帳篷的位置更靠近山頂。那附近完全沒有住家,卻鋪設了無數條林蔭道路,要是──

那是暑假和社長一起待過的後山山腰。

「那不就是園原基地的方向?」

「怎麼樣?有沒有看到什麼?」

那是媽媽的聲音。淺羽不自覺地放下望遠鏡回頭,媽媽正從房間門口探頭進來。

「唔──晶…晶子?還是晶世?」

「這就叫觀測題吧?」

嗯、嗯,接下來咧?爸爸把身子再往前伸──

是地震?──媽媽和淺羽馬上這麼聯想。

「喂,來看來看,破世界紀錄耶!」

「啥?」

被晾在一旁的爸爸用遙控器指着電視──

夕子高聲驚呼。淺羽也看到了。

『請看看這副喫相!創下世界新紀錄的是隸屬於美國陸軍宣傳部的安東尼.高德堡!據他的同僚表示,櫻桃派是安東尼的最愛,他本人也自信滿滿,這次挑戰則是由基地司令官直接給予激勵,要他賭上美國陸軍的尊嚴好好加油。』

那是新聞節目的常見主題,畫面映出的是某處慶典熱鬧的光景。根據新聞主播的解說,某個基地舉辦了與該區居民彼此交流的活動,其中的重頭戲之一,就是採用當地名產的櫻桃來作成櫻桃派,挑戰一小時之內能喫幾個,有個以大胃王自豪的美國兵締造了世界新紀錄,似乎就是這樣的話題。

「什…什麼啊!」

對啊,只要打電話到基地──

在茫然失措的一秒過後,由淺羽最先展開行動。他用爬也似的動作穿過餐廳打開紗門,準備到外面看看情況。看看是瓦斯爆炸,還是司機打瞌睡的大型車撞進了附近哪戶人家。把赤腳伸進滿是沙子的拖鞋,穿過以庭院稱之實在太小的庭院來到家門前面。有幾個附近住戶已經來到路上,男男女女全都盯往同一個方向。淺羽也學着他們,望向將夏夜空中染得火紅,非比尋常的景象。

從這裏望去只看得到白煙。畢竟是晚上,又有周圍房子擋住,究竟是什麼爆炸了,什麼正在燃燒,完全掌握不到重要細節。淺羽回過身,和終於來到外頭的爸媽擦身而過跑進家裏。他穿着鞋子踩上餐廳的榻榻米,察覺不對之後又把涼鞋踢也似的扔到庭院,三步並做兩步地爬上通往二樓的陡峭階梯。夕子一聽到嘈雜的腳步聲馬上跑出房間,用手指着自己房間後面大聲叫嚷。

他心想自己或許是看錯了,於是又看到一次那個瞬間。

廣播時間拉得很長,興奮的狗兒一齊熱情地在遠方吠叫。淺羽把視線轉向夜空的另一端。煙柱被風逐漸吹散,看起來就像後山山腰染上了一抹不祥的色彩。

「等…等等!哥你要去哪裏等等我啦!」

媽媽露出意外的神情。就她所知,夕子已經很久都不跟哥哥講話了。當哥哥的似乎沒什麼感覺,一點都沒有意識到媽媽的視線,只顧盯着晚報版面,用宛如顯微鏡的目光,注視着刊載在雜誌廣告頁上面,身穿泳裝的彩頁模特兒。

「──這下可慘了。」

肩膀被這麼一搖,透過望遠鏡的視線就遠遠偏離了煙柱。淺羽厭煩地甩開夕子的手,正想用望遠鏡重新對準二度爆炸的那個區域,卻在純粹的偶然中見到了那決定性的瞬間。

「哥,我也要看,喂,哥──」

「我看窗外有光,正在想那是什麼,結果咚鏘一聲,像之前在學校電影看到的那種蕈狀雲就湧上來了。欸,哥,那是不是原子彈爆炸?戰爭要開始了嗎?」

聽到這句話,腦中掠過的是伊裏野的身影。

媽媽並不瞭解淺羽的懊惱,一走進房間就擠到夕子身邊往窗外看。鄉下小鎮的夜空響着許多種急救車輛的警笛聲,和鎮上遠處的狗叫聲相互呼應。附近住戶在路邊大聲交換着意見,片片段段傳來的是北方炸彈攻擊、間諜恐怖行動、飛機墜落等字眼。

和路上看到的相比多少有清楚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

「是晶穗啦,須藤晶穗。」

淺羽總算把視線從泳裝模特兒的身上移向四格漫畫,媽媽心想還是別問了吧。

「直升機開火了!」

媽媽在自己的茶杯徐徐注入胚芽米茶──

「──爸爸人呢?」

『安東尼從一開始就步調飛快,輕輕鬆鬆喫完了世界紀錄的三十二個,然後還繼續在喫。安東尼實在太會喫了,讓活動主辦者開始擔心準備的量會不會不夠。隨着限制時間結束,盛大的鼓掌與歡呼迎接了偉大紀錄的誕生。』

接着爆炸聲就傳了過來。

「欸,有沒有看到什麼?真的是原子彈爆炸?」

「欸,狗哥!那是什麼?那是什麼煙?」

「對了,直之,那個新聞社的女生,叫什麼名字來着……?」

一陣搖晃。

「了不起。這麼大的派,一般人能不能喫完一個都是問題。」

聽到媽媽口中吐出出其不意的字眼,淺羽抬起頭來──

「──對了──」

「對了,哥,搞不好明天學校不用上課。」正盯着望遠鏡的夕子回頭,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看來已經從當初的震驚狀態逐漸回覆正常。淺羽突然瞄到架上的電視──

要不要給社長打個電話──

「了不起。這纔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好像可以喫掉一頭牛。」

爸爸還是神情激動地卡答卡答搖晃着電視,完全沒有察覺。既然都看到這裏,總是會想知道,一般那種美國大兵究竟能喫幾個派啊?就在爸爸提高音量這麼說的時候,餐廳的日光燈瞬間閃了一下,爸爸閉上嘴巴,餐廳裏的三個人一齊往頭頂上看,看起來適合洋房的燈具略微晃動了一下──

夕子正想拼命在後面追趕,淺羽卻已經從自己房間壁櫥挖出望遠鏡,半晌不到就跑了回來。

淺羽心想別開些不像媽媽的玩笑,不過這純粹是個誤會。媽媽只是不太瞭解而已。被晾在一旁的爸爸對着電視「嗯嗯」點頭──

淺羽顧不得找遙控器,直接走向電視按下電源。這時爸爸在門口出現──

「慢着,喂!新紀錄到底是幾個?那個大塊頭喫了幾個派啊?」

武裝直升機正用火神炮,對位於爆炸中心點的某物展開攻擊。

「電視正在播啊!不過媽媽反對把貓放進有毒瓦斯的箱子。太可憐了。」

淺羽默不作聲地跑進夕子房間,朝位在大門對側的窗口極盡所能地探出身子。從前的夕子就算有再多理由,絕對不可能允許哥哥進入自己的房間,現在卻貼在哥哥背上,越過他的肩膀往窗外看。

轉換倍率,縮小視野一看,深切感受到在夜空中往上冒的煙柱之巨大。究竟是什麼爆炸了?周邊領空有些什麼在飛。可以看得到燈影明滅的閃光,或許是園原基地的偵查直升機。從那熟悉的棱線弧形,可以找到中心點究竟是在哪座山上。

媽媽點頭,表示確實如此──

「狗哥好奸詐!只顧自己一個人看,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有什麼正在二度爆炸。

「啊!」

「校慶的時候有見過啊!」

「喂──我知道了。」

所有視線全向爸爸身上集中。淺羽、夕子和媽媽都在等着爸爸接話。

爸爸沉默了一會,臉上帶着老爹的威嚴這麼說道︰

「喫派大胃王的世界新紀錄是四十三個。」

「──什麼是喫派大胃王?」只有夕子一個人聽不懂,依序仰望着媽媽和淺羽的臉這麼問道。媽媽和淺羽都沒有答話,爸爸謹慎地再加上這句註解。

「我打電話到電視臺問過了。」

『現在爲您插播一則新聞。在不久之前,大約晚間八點半左右,做爲自衛軍和美軍雙方據點的國內最高等級基地──園原基地發生大規模爆炸,情報顯示火勢目前還在延燒。呃──園原基地發生大規模爆炸,火勢目前還在延燒──咦?是,是──

不好意思,有不確定情報顯示,園原基地的爆炸事件是來自於北軍勢力的炸彈攻擊。重複,情報顯示園原基地的爆炸事件,是來自於北軍勢力的炸彈攻擊,不過目前還無法確認。現在我們的情報也是非常混亂──』

『我是大宮,現在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您可以看到夜空被染成一片火紅,現在我所站的位置…是的,應該距離五公里以上,不過還是可以清楚看見湧現的白煙,以及火災的紅光。爆炸發生地點似乎不在園原基地的範圍,根據當地民衆表示,爆炸發生地點並不在園原基地的範圍,而是基地附近的森林,這是我們所得到的情報,鎮上出動了許多自衛軍車輛,透過擴音器呼籲民衆在行動方面要保持冷靜──』

『關於發生在園原基地附近森林的爆炸以及隨之而來的火災,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此刻,火勢終於開始熄滅,不過原因以及是否有人死傷的詳細情報還是沒有進來。自衛軍方面的記者會預定在凌晨四點召開,美軍方面則是完全沒有釋出任何情報。華盛頓分部的水木特派員表示,園原基地的相關情報已經傳到美國,幾乎所有電視臺都暫停節目來播報這則新聞──什麼?華盛頓?啥?

噢──目前收到最新情報,自衛軍的記者會似乎已經開始,之前預定是凌晨四點,不過預定好像提前,自衛軍的記者會已經開始,我們正在進行連線──』

『早安。現在是上午七點零三分。昨晚可能有不少人看電視看到很晚而睡眠不足。這個時段要變更預定,繼續爲您播出特別報導。

關於昨天晚間八點二十分左右,在園原基地附近森林所發生的謎樣爆炸,在天亮的此刻,依據國土防衛新法的第二級情報管制尚未解除,詳情無從判斷。在凌晨三點過後所舉行的記者會中自衛軍發表聲明,表示「有美國空軍運輸機發生墜落事故的情報」,不過最重要的美軍方面目前還是全然保持沉默。

這真的是運輸機墜落事故嗎?如果是,那麼是機械事故、人爲事故還是某人的傑作?如果不是運輸機墜落事故,那麼真相究竟又是如何?這樁事件和「北方」有哪種形式的關聯?北軍勢力在九月底的三十八度線海域封鎖行動,又和這次事件有什麼關聯?這些疑問目前依然無法得到回答,各家電視臺與報社等媒體針對炸彈恐怖攻擊以及炸彈攻擊說進行了各式各樣的推測。除此之外,園原基地及附近一帶長久以來就有許多UFO目擊事件,今早發售的運動報紙各刊頭版用的也是〈UFO墜落!?〉這樣的頭條,讓謎樣的程度更是加深了一倍。

接下來把事件經過彙整成VTR,讓我們一起來看看。』

隔天學校並沒有休假。

淺羽的家距離學校有五公里左右的距離。五公里對鄉下人而言並不算是太長的距離,這段距離對每天早上踩着自行車通學的淺羽來說不過只是「短短的五公里」。

在這「短短的五公里」路途,淺羽見到了數十臺基地車號的軍用車輛以及數不清的自衛官。道路處處遭到封鎖,正在指揮交通的自衛官不斷指示你走其他的路,好不容易來到了校門前,嗜血的電視記者和粗魯的體育教師們正在爲了拒絕採訪的事情脣槍舌劍,鞋櫃裏面除了自己的室內鞋之外空空如也,不過教室裏頭的伊裏野身影,就和平常一樣完全沒變。

在看到伊裏野身影的瞬間,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唐突地湧了上來。

晶穗噘起嘴來。

「哪有什麼祕密兵器,大概又是充氣娃娃吧。」

「還有他雖然是隻身行動,不過不用擔心,各自進行情報蒐集之類的。」

「就這樣?」

「咦?」

在一秒之後,教室裏歡聲雷動。

「新聞說的是墜落現場的爆炸沒人遭到波及。運輸機摔掉了,運輸機上面總有駕駛和工作人員吧?」

「社團活動沒有了啦!除非淺羽你要自己一個人去。」

晶穗說道︰

「可以不用掃地,所有人現在馬上放學。」

淺羽向來很容易搞丟東西。

「怎樣?」

不過說來說去,賺到假期的事還是沒變。

最近搞丟的全是身旁瑣碎的,不找也無所謂的物品。昨天弄丟的橡皮擦只剩十元硬幣左右的大小,今天的自動鉛筆則是從國小用到現在的舊東西。不過話說回來,嶄新的橡皮擦和別枝自動鉛筆總覺得不太親切,拿在手裏就是沒辦法安心。

「既然這樣,那照實發表不就得了,就說是運輸機墜落事件。可是新聞上說自衛軍和美軍全都不肯透露實情。」

「無聊個頭啦,笨蛋。有死人咧!」

是校方宣佈停止,那跟新聞社並不相干。水前寺之所以堅持拒絕升格成爲正式社團,就是因爲不佔預算的地下社團,沒必要遵守校方的這類指示。

「對了,每三天一次的上下課,要戴安全帽通學。」

沒有人在聽。河口砰砰地敲着講桌──

「──不過,萬一──」

「嗯。」

「搞什麼,不就跟我講的一模一樣?就是今天社團活動停止嘛!喂,我剛剛纔跟清美在講,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打保齡球?」

花村二話不說地贊成。西久保側眼瞧着淺羽的反應,不過淺羽還是無法做出決定。社長一個人會不會有事?只要別像在車站廁所進行幽靈取材的時候那樣過火,應該就還好──

「──看來真的是這樣。」

「嗯?那不就是運輸機還沒墜落,就有人叫你去避難?」

「應該是。」伊裏野低聲說道。「什麼嘛,真無聊。果真不是UFO。」清美這麼抱怨,不過西久保立刻跟着說道︰

「啊,不過我有社團活動。」

「是不是載了什麼祕密兵器?」

西久保跟着開口︰

清美好歹也是個好辯的人,這時竟沒有反駁,實在是難爲她了。只見她十分惶恐地轉向伊裏野──

之前中込班長那羣人出現的時候,淺羽逃到了廁所。要是伊裏野再次陷入類似的狀況,這回絕對絕對絕對要飛奔而出,挺身相護。淺羽下定決心,隔着一段距離觀察狀況。

淺羽拿起自動鉛筆,開始把密碼轉成普通文字。花村在一旁「厲害厲害」地讚歎着,西久保則是「白癡白癡」地碎碎念。淺羽用跳過四行的簡易解讀方式,掌握了大致上的內容──

第五節課應該是松崎的世界史,不過上課鐘都響了三十分鐘,出現在教室裏的卻是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就在所有人心想有什麼事,把目光集中過來的時候,河口用「不想講卻不得不講」的表情這麼說道︰

四周轉爲「是啊是啊太好了太好了」的氣氛。這時花村說道︰

「聽過就忘了嘛!」

「什麼紙條?」

一陣噓聲響起。安全帽通學──通稱「安通」──意思是在類似這回的異常狀態發生的時候,戴着學校所指定的黃色安全帽通學。這頂安全帽雖然又重又熱又可恥,被學生嫌得半死,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它可是金滿園原市纔有的高級品。雖然外覆布套是孩子氣的黃色,不過裏面可是和美軍正在使用的PASGT(Personnel Armor System Ground Troops)制式防彈頭盔近乎同等級。美國大兵把自己人用的頭盔稱爲「K POD」或是「KEVLAR POD」,學生用的黃色安全帽則稱爲「YELLOW POD」來加以區分,看到安通的學生就用「Hey,那邊的guys,要去特拉維夫考筆試嗎?」來加以取笑。學生都希望至少布套不要是黃色的。要憑內在來一決勝負是沒問題,不過遠遠看起來就像幼稚園兒童的通學帽,這點實在叫人難以忍受。

「他去進行爆炸事件的取材。」

沒有人搞懂他的意思。

不過看來並不需要擔心。

「嗯──看來果真是運輸機墜毀事件。太好了,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要不是人家叫你去避難,說不定那架運輸機就掉在你房間屋頂上面。」

「所以咧?並不是像哪個新聞上面的大叔講的,北方的工作人員用攜帶式飛彈將它擊墜。如果真是那樣,一下子就墜落了,哪有時間通知基地。我想應該是引擎故障之類的理由,中間還有慘了我不行了不能放棄加油加油之類的對話,可惜後來還是氣力耗盡跟着墜落,事情的經過八成就是這樣。」

「那時我被叫去避難。」伊裏野用比剛纔稍微大一些些,類似自言自語的聲音說道。

淺羽心想晶穗對水前寺一向嚴苛,不過即使如此,問也不問就撒手不管是不是有點冷酷。或許是想法就寫在臉上,晶穗趕忙加以補充。

伊裏野的表情始終僵硬。不過這也算是她的招牌表情,想必是感到困惑或害羞吧?除此之外,周遭的人起碼看起來是接納她的。

「咦──?可是,多少可以透露一點吧?」

「防空洞。」伊裏野只答了這幾個字。

更意外的是伊裏野的座位被同學們團團圍住。除了晶穗和清美,西久保和花村這些「淺羽相關人士」,還夾雜了若干平常根本沒把伊裏野放在眼裏的人。

「這個我看不懂。」

「偶爾會有這種情形。像是基地的飛機故障、沒辦法順利降落之類的。」

「白癡啊你們?」

晶穗耐心地繼續說明──

河口藉着安通與作業獲得小小的勝利,勉強發泄他的鬱悶,離開了氣氛半是欣喜半是沮喪的教室。

「我…我的意思並不是就這樣把社長丟着不管。爲了確認,我在午休時間有到社長班上去看過,他果真不在,只有社團教室留下一張紙條。」

「喂──!有什麼好高興的!你們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不用理他。他沒把我跟你叫去,就是斷定一個人行動比較方便。」

西久保大笑──

「你…你們用密碼記載連絡事項?」

那股安心感是如此強烈,就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今天課就上到這裏結束。」

「社長今天不可能來學校吧?現在一定忙着爲『UFO墜落事件』取材。」

伊裏野俯首微微搖頭,用類似蚊子般的聲音說了些什麼。

河口先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今後只要三天到校一次(再次歡聲雷動,河口重新砰砰地敲着講桌)。到校日的課程半天就會結束,同時停止社團活動。

河口露出「就知道這些傢伙會歡天喜地」的表情──

「──呃、這個,抱歉,那些駕駛該不會是──」

聽──懂了!

「沒有了啦──!剛纔河口不是說暫時停止社團活動?」

「啊?可是新聞上說……」

「吵死了──花村,聽不見啦!所以咧?怎樣怎樣?」

想否認卻無從否認。淺羽轉向晶穗──

「所以基地那邊早就知道那架運輸機有問題。」

西久保一愣──

「社長的密碼文字。」

於是也只好算了。

「喂,淺羽,還有西久保,路上繞到哪裏去玩吧!」

「給我安靜!聽清楚了,這樣處置是考慮到你們的安全!目前園原市,甚至整個國家全都陷入了危機!放學途中不準繞到其他地方!直接回家之後儘量不要外出,在得到新的指示之前乖乖在家裏待命!聽懂了沒有?」

伊裏野這回則是「嗯」地點頭。

淺羽自己一個人苦笑。那麼這回該煩惱的就是自己,要自然地融入以伊裏野爲中心所形成的圓圈需要相當的技巧。淺羽思前想後,把結果整個揣測過一遍,最後決定普通才是最好的選擇。淺羽在嘴裏反覆練習早安這兩個字,審慎衡量踏出腳步的時機。3、2、1──

「也許是因爲貨物的緣故。」伊裏野低聲說道。

「去哪裏避難?」

「今天就先饒了你們,不過到校日會有堆積如山的作業,你們要趁早覺悟。要是隻懂得玩,到時就等着後悔。好啦,今天就到這裏結束!班長,喊口令!」

背後傳來晶穗的聲音。回頭一看,晶穗的後面是清美,再後面則是伊裏野的身影。淺羽對晶穗說道︰

「社長沒把這個的讀法教你?」

伊裏野誰也不瞧地只顧點頭──

前陣子才弄丟了掛在書包上面的鑰匙圈,昨天又不曉得把橡皮擦丟到哪兒去,然後今天搞丟了自動鉛筆。午休結束的鐘聲一響,淺羽從廁所回來準備上第五節課就發現平常固定使用的自動鉛筆不見蹤影。明明整個午休時間都和鉛筆盒一起擺在桌上,心想可能是掉到哪裏去了於是左右張望,結果卻被坐在附近的女生,誤以爲是在偷窺裙底風光而被髮了頓脾氣。

安通和作業全是兩天以後,也就是遙遠未來的事。還是先想今天要跟誰去哪裏玩,教室裏來回交錯的是討論這些事情的聲音。

伊裏野誰也不瞧地只顧點頭。就在「什麼嘛」的氣氛當中,西久保說道︰

「──不過,我想還是──」

笑聲響起。

晶穗從口袋裏拿出折成四折的紙張,淺羽接過來攤在桌上看,西久保興味十足地偷瞄──

「難不成你完全沒看到爆炸?」

聽到毫無誠意的回答,河口的太陽穴爆出青筋,然後用吐血似的口吻,傳達教職員會議的決定事項。

說着說着就來了。西久保對花村的提議「噢」地跟着點頭。淺羽並沒有意見,是沒有意見,不過──

「我不認識。」

「──全是數字,這是什麼啊?」

「社團活動沒有了?是社長說的?」

不過──

伊裏野首度和清美四目交接,倉皇地搖頭──

就在說到一半的瞬間,晶穗在背後輕輕頂了一下,西久保則在椅子下面用腳踢他。幹嘛啦,這句話還來不及說,兩人就把臉湊向淺羽耳邊低聲說道︰

「笨蛋,你說你要來,伊裏野就會跟着一起來。」

「對嘛,你再囉唆,我就用筷子插你鼻孔。」

西久保直直盯着晶穗──

「你…你的威脅方式還真奇怪。」

「正常啦!淺羽就是要這樣講纔有效。」

西久保咧嘴一笑。

「可是,這樣你真的覺得好嗎?」

晶穗臉紅。然後奮力鼓起雙頰──

「因…因爲她很可憐啊!伊裏野從轉學到現在都沒跟大家去玩,而且大家今天又要四處去玩,要是把她丟在這裏,不就好像只有伊裏野一個人受到排擠!」

這完全是發生在頭頂之上的議論。淺羽由下往上仰望着兩人這麼說道︰

「──那…決定要怎麼做?」

晶穗和西久保同時大叫︰

「我還想問你咧!」

脖子被晶穗掐着,屁股又被西久保從椅子上面踢開,淺羽步履踉蹌地來到了伊裏野的面前站定。這時伊裏野正忙着聽清美對保齡球加以說明,看到淺羽突然出現在眼前嚇了一跳──

「──這…這個──」

伊裏野突然低下頭──

「我要跟大家去打保齡球,伊裏野你要不要一起來?」

伊裏野還是低着頭,躊躇許久。

「──啊,呃……」

「不過有錢人就因爲有錢,同樣有他辛苦的地方。」

「社長雖然不太提到家裏的事,不過似乎和父親處得不理想,曾經說過很想趕快畢業趕快離開家。還有一般只要講『我家』就行了,社長卻偶爾會用『村上老家』這樣的字眼──只是很少聽到。」

好不容易纔說出口。

在右邊選球的花村說道︰

是啊,對手是「車子」的話也就吵不起來了。

晶穗顧不得壓好裙襬,仰望着天空,嗯地下定決心。回過身偷瞄一眼,淺羽、伊裏野、西久保和花村已經消失在橋墩的另一頭。距離這麼遠,不用擔心會被聽見。

儘管語氣像在開玩笑,不過晶穗可以理解清美的誠實。

西久保正在橋墩的另一邊跳躍。

「──我現在在想,伊裏野並不是人類。」

「我認爲這個人不值得把她當人來看,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淺羽就是護着她。我也火大了,籌備校慶的時候,就爲了這件事和他吵過一架。」

西久保不斷按着太陽穴──

「──也許在做什麼古怪的打工。」西久保說道。

連這種事都講出來真的好嗎?──淺羽心裏並不是沒有閃過這樣的念頭。

「那我不就輸定了?」

西久保和花村全都陷入了沉默。

「──淺羽要出什麼?」

「我是怎麼想也想不透淺羽究竟是哪一點好,不過既然你喜歡,那就有可能和加奈噗─展開武力鬥爭。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變成夾心餅。關於這件事要請你開示一下。」

西久保露出「讓我想想」的表情──

「既然不把伊裏野當人,那她就不是對手,輸贏之類的事當然也不成立。我也不想主動走近去跟她一決勝負。」

究竟是在哪個地方出了什麼樣的問題?

這回不是決定性的敗北,就是全然的勝利。

想到自己過去的那種滑稽,就連自己都想笑。晶穗繼續說道︰

「嘖,原來是地主家的紈袴子弟。」

淺羽從第一球就不負衆望,發揮了他的廢物本事連來兩次漂亮的洗溝。西久保擊倒了六個球瓶,哭着留下突如其來的技術球,花村可靠地來了個補倒。就在淺羽再度持球,準備起身的時候──

「有什麼關係,不用裝了啦!」

晶穗心想現在,至少現在可以不用隱藏。

伊裏野還是低着頭,不過整張臉漲得紅通通的。她這才說道︰

「那你──」

「嗯,我不會放棄。」

如果要輸最多的人請所有人喝果汁,那就等於是在懲罰淺羽,所以就決定用猜拳分成兩組比賽得分,輸的隊伍再請贏的隊伍喝果汁。這麼一來馬上就得對伊裏野說明猜拳方式,「結果由我來判斷,你什麼都不用想,就看你想出石頭還是出布。」原本西久保這麼一句就能搞定,這句話卻爲了淺羽多嘴說了「石頭是這樣,布是這樣,其實應該是布贏,不過現在跟那個無關。」而讓伊裏野陷入混亂,所有人一起講話又讓狀況更加惡化,最後演變成對剪刀加以解釋的剪刀派及手槍派爭論,好不容易聽完解說的伊裏野只說了一句──

「啥?」

然而淺羽的態度還是沒變,晶穗被快速地撇到一旁,最後她決心要把伊裏野從新聞社給趕出去。原本打算要在明知她不行的狀態下把伊裏野帶去取材,證明她對社裏完全沒有貢獻,然後再對社長提出嚴正的抗議。

「我纔不會放棄,對不上話的對手這回總算可以吵架了。我不會輸,遲早有一天,我要把她叫到校舍後面海K一頓,這次我想伊裏野也會認真打回來。」

「喂,你們選球是要選到什麼時候?」晶穗說道。

花村頂了頂淺羽的肩。往隔壁球道一看,伊裏野正抱着水藍色的球,喫了一記悶棍似地杵在那裏。她背脊所散發的緊張感非同小可,清美正在旁邊一步一步地教她,只是不曉得她究竟聽懂幾分──

「我是這麼想啦!來了學校也不跟人家說話,不主動交朋友、完全不肯妥協、絕對不弄髒自己的手──之類的,看起來就是這種感覺,會被班上的人排擠也是正常。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在這方面是伊裏野不對。」

經過鐵人屋的生死格鬥,晶穗察覺到伊裏野像人的一面。

「感覺好像舊式推理小說裏的家庭。」西久保這麼評論。「少扯了,窮人也有窮人的辛苦!那我寧可有個美女姊姊!」花村則是強力提出這樣的主張。

「──難怪,『水前寺』這個姓感覺就很跩。」

男子組的投球順序由猜拳決定爲淺羽、西久保、花村。女子組的順序則是晶穗、清美、伊裏野。

「真是的,你有夠遜耶,麻煩有點骨氣行不行?這可是個好機會,可以讓伊裏野看看你的優點。」

「所以有錢的是社長他家?」

花村露出「什麼嘛,真無聊」的表情,突然問道︰

這時從遙遠的另一方傳來──

「淺羽,快退社!馬上退出新聞社!」

「沒錯!不要在那種社長底下做事!」

晶穗啞口無言。

「我去。」

突然有人舉了如此淺顯的例子,晶穗感到有點沒力,不過當時的那種無能爲力,確實就和清美所舉的例子十分近似。

「什麼意思?」

「走吧,一定很好玩。」

順便說一下,淺羽的保齡球得分從來沒有超過一百。一不小心還會低於六十分。

淺羽當然也希望伊裏野能夠一起去玩。

「社長老家在做什麼?是不是開了很多家公司?」

地點是在釜藤川的橋上。淺羽和伊裏野、西久保和花村全都走在十分前面。陽光很烈,今天還是挺熱的,不過比起前陣子算是好多了。

「欸,晶穗,結果你是拋下男人選擇友情囉?」

晶穗停下腳步,走往走道扶手的方向。

然而假期從天而降的解放感,卻讓淺羽的嘴失去約束力。

不過對現在的晶穗而言,伊裏野可以變成朋友也可以變成情敵。

「走吧!」

西久保也用發現不堪事實的表情說道︰

「好,我懂了,就這麼辦。男女對抗賽。我、花村加淺羽;島村、須藤加伊裏野。沒問題吧?」

「有什麼關係,果汁就果汁,何必那麼吝嗇。我之前就在想,其實你家很有錢吧?」

背脊感受到有如劍山的視線。清美在伊裏野身後嘴脣不停開闔,不過完全搞不懂她想說些什麼。

晶穗的臉上浮現笑意。

花村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非常嫌惡──

「農業。果園。社長他家在村上天神再上去的地方,那一帶的桃子園啦、葡萄園啦統統是他家的,還有山也是。他家是很老的家族,好像從古早時代就是那個地方的地主。不過在北海道戰爭的時候,果園被國家徵收了一半。」

淺羽一邊心不在焉地選球,一邊還嘀嘀咕咕地抱怨。在他左邊選球的西久保說道︰

「喂,你們在幹嘛啊!再不快點要放鴿子囉!」

「我知道了,在園原基地洗屍體。」花村說道。

所以在聽到要用果汁來賭輸贏的時候,淺羽馬上加以反對。

「嗯。」

對話暫停了半晌。

「你不來就沒意思了。」

「社長他家我也只去過三次,不過房子非常豪華。既古老又氣派,像去畢業旅行一樣。」

「什…什麼啊,我纔沒那個意思……」

兩個人的臉上全都刻着「羨慕」。

「就像男朋友對車子着迷,結果把我丟着不管,類似這種感覺對吧?」

確實是有點心軟。

「那些全是社長借給我的。」

晶穗率先跑了起來。清美兩眼骨碌碌轉然後露出苦笑,一邊喊着等我等我,一邊跟在晶穗的後面跑。

清美馬上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算了啦──晶穗有時就像個大姊姊。」

清美嗯嗯地點頭──

像是幼兒一般,只有單字的回答。

「要…要是有女生在看就能贏,那不就樂得輕鬆?」

「喂,伊裏野要投球了。」

「難以想像社長會向父母開口,看他的性格也是這樣,所以我總覺得社團活動用的那些器材並不是求他父母幫他買的──」

清美在路上對晶穗問道︰

「你不覺得加奈噗─總是活得有點危險?你啊,一旦碰上了就沒辦法撒手不管。嗯。」

「──你哪來這種想法?」

這是依附國道與支線等大型道路吸取養分而活的典型街道,處處可見大型停車場以及看板。這塊鄉下的迷你樂園,被園原中學學生稱之爲「河的對岸」,視爲「在考完試之類的好日子放學途中繞道去玩的地方」。不過話說回來,財政問題還是主要的考量因素,譬如打保齡球就不去百貨公司裏的「日光保齡球館」,而是國道路上的「釜藤保齡球館」。

「──糟糕,連我這個看的人都跟着緊張。」

除了等待「男朋友」對「車子」感到厭煩之外別無他法,所以纔會跟淺羽吵架。──快醒醒吧,伊裏野是哪一點好,那種傢伙先不管她可不可愛,重點是根本不值得把她當人來看,全班大概就只剩你一個還沒搞懂這件事。

「還有,他姊姊是個大美女。」

從園原中學沿着巴士站方向往東走個一公里左右,就會看到一條小小的,名爲釜藤川的一級河川。河面倒是挺寬的,園原市在上面架了一堆無用且氣派的橋樑,過橋之後就能看見被農地與旱田所包圍的新興商業區。有中等規模的百貨公司購物大樓家庭餐廳小鋼珠店卡拉OK,以及附有購物車道的速食店。

順便說一下,淺羽的體育成績並不糟。雖然老是待在水前寺旁邊而顯得不起眼,不過運動神經絕對不差,說到球技則是「十分活躍且紮實的類型」。然而不知道爲什麼,雖然並不討厭,不過保齡球就是不行。籃球也打得不太好,或許是對既大又重的球感到棘手。

「──對…對了。你不是有筆記型電腦、有數位相機,還有什麼無線電和單眼相機之類的──」

晶穗這麼斷言。

突然之間──

「桃子和葡萄。」

淺羽乾脆地點頭。花村又問︰

橋上的風很大,嘴裏說出來的話彷佛馬上就會被風吹散。

花村自個兒叨唸。西久保把身子探到隔壁球道低聲說道︰

「喂,須藤,我這纔想到,伊裏野對這個拿不拿手?」

晶穗同樣低聲說道︰

「看了不就知道?她連球都沒摸過。」

「哎呀,雖然是第一次打保齡球,不過總知道她的球技厲不厲害,運動神經好不好吧!」

「我不知道啦!」

「不知道?那體育課都在幹嘛?」

「就是不知道嘛,伊裏野體育課都在休息。」

花村感染了伊裏野的緊張,變得有點膽怯──

「喂,一開始就不該選保齡球吧?」

「提議的又不是我,是清美啦!現在講這些又有什麼用!去卡拉OK絕對要好得多!哎─夠了,我看不下去了。」

晶穗起身照看伊裏野。伊裏野被清美和晶穗夾在中間一一接受指導,對着位在身後的淺羽偷偷一瞄,投出凝結成塊的緊張視線。

唯有淺羽相對之下比較鎮定。

「沒問題沒問題,放心放心。」

淺羽笑着這麼說道。

在想忘也忘不掉的暑假最後一夜,初次相遇的那座泳池裏面,原本是旱鴨子的伊裏野在淺羽稍加指導之後馬上學會游泳。淺羽知道伊裏野的運動神經絕對不差。

伊裏野一定沒問題。

不知道淺羽的這個念頭有沒有順利達傳給伊裏野。

伊裏野突然轉向球道。舉起十分沉重的球,將晶穗和清美的鼓勵聲拋到背後,在容易滑倒的地板上困惑地開始助跑。

晶穗和清美忍不住手拉着手祈禱。

「等…等等!是我硬要她來的!」

然後球瓶不可思議地啪答啪答跟着倒下。

要說不想獨佔她,那也是騙人的。

除了戰爭之外沒有其他可能。那不是戰爭又是什麼?在後山山腰晃動的紅色火焰,在映着火光的夜空中出現的蕈狀雲。三步並做兩步地爬上家裏的階梯,夕子的身軀在顫抖,二次爆炸的振動晃動着窗櫺。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於是淺羽、西久保和花村來到了鞋子出租櫃檯隔壁,三臺並列的自動販賣機前面,三人各自買了兩瓶果汁。感覺像是三個傻瓜。

──那不就是園原基地的方向?

「──喂、喂。這也太神了吧!」

榎本正要把伊裏野強行拖走。

讓人感受不到重量的聲音傳來。

「──不過結果算是OK。原本還擔心會變怎樣。」

在那個瞬間,淺羽發出小小的聲音。

感覺就像在說「給我記住」。

伊裏野當場癱坐在地,帶着剛從白日夢當中醒來的表情仰望榎本的側臉。側眼都能看得出身體正在顫抖。

淺羽跳了起來,正要向西久保發出抗議,這才發現周圍的情況。伊裏野正盯着自己瞧,周圍的視線也跟着往自己身上集中。淺羽重新往隔壁球道的掃球門一看,剩下的球瓶只有兩支。

兩個人的話都毫不留情。

伊裏野無法回答。答不出來。榎本的視線總算離開淺羽,徐徐轉動脖子俯看着伊裏野。伊裏野屁股着地地想要後退,痙攣的喉嚨發出不成聲音的聲音,正用笨拙的辭彙想要說些什麼。

伊裏野再度臉紅。淺羽接着十分從容地迎向周遭的視線,臉上寫着少誇張了是你們太沒眼光伊裏野只要出手就是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然後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

「噢──好得很!你這傢伙,別因爲一點好運就跩起來啊!」

伊裏野想說的應該是對不起吧。

直升機用火神炮對位於爆炸中心點的某物展開攻擊。

「你看,像剛剛那樣正面擊中一號球瓶就會形成技術球。用勾球瞄準定點,讓球從一號和三號之間斜斜通過。」

花村目瞪口呆地說道︰

西久保應聲出了石頭。旁邊的淺羽出的是布,再旁邊的花村也是出布,再再旁邊的清美也是出布,再再再旁邊的晶穗出的是石頭,再再再再旁邊的伊裏野出的是布,再再再再再旁邊有人出了剪刀。

「呀呼────!」

打破沉默的是西久保宛如自言自語的嘀咕。花村露骨地扭曲着臉瞪視不請自來的闖入者,晶穗和清美同樣難掩困惑。

「我不要!」

想起來了。

這回的沉默持續得相當久。

──這下可慘了。

榎本的右手在這個瞬間移動,抓着伊裏野的胸口用力往上提。

「那這回用冰來賭!」

「加奈噗─你投球的時候是不是看着球瓶?不是這樣,要看着圈點。因爲球瓶比較遠,圈點比較近。」

「我不是說過了?你沒問題的。」

低垂着頭──

「是不是玩到忘記了?」

左右的人同時抓狂。淺羽把脖子一縮,西久保動作迅速地喝着自己的七喜,然後露出苦笑──

「居然對今天第一次打保齡球的人提出那種建議?」

晶穗和清美也用力戳着伊裏野的肩開着玩笑。淺羽看着西久保和花村、晶穗和清美、再來則是伊裏野的笑容,感到了一絲寂寥。

淺羽猛然張大了嘴,「哎呀哎呀我知道啦不會告訴別人的」西久保和花村推着淺羽的背一口氣說道。三個人回到座位,把三瓶果汁咚地擺在桌面。西久保神氣地抱着胳臂──

那會不會是看錯了?電視完全沒報導任何相關新聞,今天早上伊裏野也說那只是單純的運輸機墜落事故。運輸機墜落事故和火神炮完全搭不起來,如果──

「我想再來一次。」

伊裏野再次低垂着頭。

因爲對朋友不需要那麼客氣。

「喂,講好的東西。」

錯不了,確實是榎本本人。那個暑假的最後一晚出現在池邊,在社團教室屋頂一起喫杯麪的榎本。只是感覺實在差得太多。會把人折磨到這種程度,絕對不只一天兩天的辛勞。不知道究竟已經多少天沒有洗澡,頭髮篷亂面色發黃,襯衫也髒到不行,詭異的是隻有領帶還綁得好好的。凹陷的雙頰滿是鬍渣,鴨子般突出的嘴脣叼着皺巴巴的香菸。眼神像在替陌生人屍體看手相似的,直直盯着自己比出剪刀的右手。

他好高興。當然高興。

西久保拍着雙腿大叫。正想偷偷溜進廁所的花村在叫聲中回頭,看到自動重新擺好的六號瓶與十號瓶之後嘴巴張得老大。晶穗和清美歡呼着跑向伊裏野。伊裏野察覺到自己的投球姿勢十分古怪,當場紅着臉低下頭來。在被晶穗和清美交相讚美之後頭垂得更低,不過臉上總算浮起一抹害羞似的笑意。伊裏野忸忸怩怩地回頭,戰戰兢兢地觀望淺羽的模樣。

昨晚在家門前的路上看着謎樣的爆炸以及揚起的白煙的時候,有個身穿緊身毛衣的大叔低聲說着那是園原基地的方向。那時記不得名字。

淺羽帶着滿臉笑容先對伊裏野說道︰

伊裏野無法回答。榎本再問一次︰

伊裏野把球擲了出去。

中野大叔,名叫宗助。

盡人事聽天命吧──西久保一邊這麼想一邊看着伊裏野的屁股。

女人在這種場合比較不懂得害怕。晶穗猛然想要闖入兩人之間,不過榎本的手完全沒有動彈,反而加倍使力地將伊裏野的胸口拉近。雙方的身高差距太大,伊裏野的身體有一半浮在空中,租來的鞋子只有鞋尖勉強還貼着地板。

不過球並沒有停下來。

「爲什麼沒打電話?」

西久保這個笨蛋,什麼時候不挑,偏偏挑個重要時候踩到淺羽的腳。

榎本從右手方向抬起視線,直直盯着淺羽,不過問的卻是伊裏野。

「還不是你害的!」

好問題。照這個狀況來看,接着去卡拉OK還是太過冒險。去喫茶店閒聊也很無趣。除了財政問題之外,要是伊裏野可以順利參加那就更難抉擇。所有人全都「嗯」地陷入了思考──

是榎本。

「安啦,最後會把你們兩個單獨留下來。」

沉默並不是因爲反對伊裏野的提議,而是訝異於伊裏野居然會自己提出意見。

對了廁所廁所在哪裏──被緊張感擊潰的花村盤算着落跑的招數。

花村用手臂環着淺羽的肩咧嘴笑道︰

「你還挺猛的嘛,鼻屎地藏。好!猜拳猜拳──!我猜──」

淺羽自己提議。正合我意,陸陸續續響起同意的聲音。西久保用側眼朝着淺羽一瞄,露出無敵的笑容──

眼珠朝上地抬起視線這麼說道︰

很好,清美點頭。晶穗在隔壁說道︰

榎本的上半身跟着一記迴轉。

這個意外的發展讓所有視線全都跟着集中。伊裏野膽怯起來──

能夠挺身而出,爲伊裏野擔任騎士的日子或許已經結束。

然而在這個時候,淺羽卻陷在白煙的回憶裏頭。

「──啊…」

「──這位大叔是誰啊?」

「慢着,不要使用暴力!你到底是什麼人?」

像是在戰役中撿回一條命的殘兵眼神。

那眼神裏帶着某種程度的瘋狂。

「沒辦法啦。島村她爸爸原本不就是職業級的?」

「回去。」

「──這個……」

球瓶並不是像高手在投的時候那樣撞開來,而是「隔壁的倒了,那我也跟着倒吧」的那種實在毫無氣力的倒法。不論是僥倖還是怎樣,當水藍色的球掉進洞裏失去蹤影的時候,掃球門邊直立的就只剩六號和十號兩支球瓶。

在第八局的時候女子隊總分已經遙遙領先了男子隊,男子隊就算想拼命挽回,還是礙於阿基里斯腱的存在而回天乏術,淺羽就從這時開始被人稱之爲「鼻屎地藏」。在每次淺羽洗溝的時候給他黏上鼻屎,就能讓全家平安消災得到保佑。得分在第十格的時候拉開差距,伊裏野用全倒結束了最後一球,帶着班上誰也沒見過的滿面笑容和清美與晶穗相互擊掌。

不過在這之前,淺羽對比伊裏野還了解伊裏野的自己,更是感到自豪。

是中野。

沉默跟着降臨。

晶穗還是不肯放棄,意圖擋住榎本的去路。榎本略微放慢腳步,用空下來的左手輕鬆地把晶穗推開。晶穗失去平衡,似乎很痛似地屁股着地,見到這一幕,伊裏野臉上回復了像是表情的表情。像要躲開榎本揪着胸口的右手似地扭動身子,用響遍整個場內的聲音大聲呼喊。

「爲什麼下午沒打電話?」

其實應該是失誤。伊裏野腳步沒算好,在球道前面的橫線多踩了兩三步。放手的時機也太慢,從伊裏野手中拋出的球畫着弧度飛了出去,咚地掉在球道上面彈了幾回,雖然還在轉動不過球速看起來越來越慢,讓人不禁認爲會不會在球瓶的前面力竭停住。

結束後一看,女子隊得到壓倒性的勝利。

突然之間,西久保帶着無敵的笑容接受了伊裏野的挑戰。接着就是花村。

淺羽之所以突然想到這件事,是因爲從背後看伊裏野的投球姿勢,就跟兒時朝着河裏丟石頭的中野大叔的背影一模一樣。

淺羽認爲自己有看到。

難怪西久保會這麼說。雖然伊裏野的第二球漏掉了六號和十號,後來還洗了五次溝流了一次鼻血,不過從第四局開始,不是全倒就是補全倒。姿勢多少還有點古怪,不過球路確實十分沉穩。這堆人當中保齡球打得最好的清美用教練般的神情緊跟在伊裏野身旁──

淺羽則是驚訝到說不出話,只有茫然地盯着突然在眼前出現的榎本。

大叔帶自己到附近水門去釣魚,記得應該是小學四年級的事。不過那天花了一整天時間卻連一尾都沒釣到。中野大叔還特地給自己買了冰和果汁,對淺羽來說就算沒釣到魚,整體還是快樂的一天。然而自信滿滿推薦了水門的位置,卻讓直之連一尾魚都沒釣到,中野似乎對沒用的自己感到憤怒。中野大叔在回家的時候把釣具給扔了,還從腳邊抱起尺寸約有西瓜大小的石頭,說聲給我記住然後丟進河裏。淺羽呆呆地看着,小小的心靈想的是「不要這麼幼稚」。

伊裏野說話了。

「這回可要殺它個落花流水!不過這回改用猜拳決定!」

感覺應該是有看到。

榎本的模樣和記憶中差距甚大。

不過要伊裏野像之前一樣,除了自己之外完全不跟別人說話、沒有朋友、被班上的人排擠,淺羽怎麼樣都覺得不對。

別鬧了,你是哪一點像騎士啦?要是被人這麼一問淺羽可就無言以對。從來沒做過一件漂亮的事。不過淺羽還是一路爲她擔心東擔心西,而且伊裏野也依賴着自己。

自己確確實實看到了曳光彈的閃光。

伊裏野的身子彈飛開來,背脊在排着各色保齡球的供球桌上面猛力一撞。

榎本的動作很輕微,而且只有一瞬間。

表情也始終沒變。

更不像電視劇那樣傳來痛快的聲響。

所以雖然五個人全都當場目擊,不過還是無法馬上理解是榎本出拳揍了伊裏野。伊裏野癱倒在地,胸口有血滴落。不是平常的鼻血,是捱了揍而流出的鼻血。手腳雖然還在無力地抖動,不過看來已經是半暈倒的狀態。榎本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伊裏野的上衣及頭髮,將宛如斷線人偶的身軀拉了起來。伊裏野不再抵抗。榎本沒有回頭,拉着伊裏野就走向出口。

其他人什麼也不能做。

西久保、花村、晶穗和清美,當然還有淺羽,全都只能束手無策地目送榎本與伊裏野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的另外一邊。

只要想到接下來可能換到自己被揍,就嚇得手腳都不能動。

從來沒做過一件漂亮的事。

耳邊是一陣靜寂。

西久保、花村、晶穗、清美和淺羽這才發現釜藤保齡球館場內不知從何時開始,除了自己這羣五個人之外,已經空無一人。

『──接下來也是園原市的相關新聞。在謎樣的爆炸事件經過一天後,自衛軍仍在園原市實施高度警戒,有兩人一組,被視爲北方工作人員的男性開槍試圖逃過檢查,自衛軍部隊加以迎擊射殺了他們。

槍戰地點和發生爆炸事件的後山距離相當近,是位於園原市菊谷地區軍用道228號線的臨時檢查哨。自衛軍治安部隊從昨晚就在此一檢查哨進行警戒活動,今天下午四點,有兩人一組乘車的男性,試圖通過檢查而被工作人員制止。針對工作人員的質問,兩人原本自稱是業餘天體觀測家,就在工作人員心裏起疑準備追問的時候,坐在助手席的男性突然開槍,有一名工作人員受到輕傷。

後來兩人一邊持續開槍,一邊急速發動車子試圖逃逸,治安部隊以自動步槍加以應戰,車子於檢查哨西北方五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爆炸起火。雖然火勢馬上遭到撲滅,不過兩人已經死亡。

關於死亡的兩人並未發表詳細情報,從爆炸的車子裏頭髮現手槍子彈數十發,以及兩枚手榴彈,自衛軍認爲這兩人極可能是北方的工作人員,正在進行更詳細的調查。──那麼,接下來也是園原市的相關新聞。』

『就是因爲這樣!就是因爲這樣!究竟要我說幾遍才甘心!不論看了什麼、聽了什麼,你們的解釋總是萬年不變!完全沒有從歷史當中學習的意願!給我聽清楚了,這次的事件和過去全世界所發生的衆多UFO墜落事件極爲相似!反重力機關毀壞造成的大爆炸、異常迅速的軍方介入、包含政府機關在內的當局,全部採取神祕主義以及二手三手的報導內容!經歷過羅茲威爾事件的美軍直到目前依然保持沉默,可見這次事件的背後狀況絕對極爲嚴重!我的朋友是定期和宇宙人進行聯繫的超能力者!他的名字我不方便在這裏透露,不過他在幾個月前就提到過這次事件──』

『早安,現在爲您進行園原市的現場轉播,在爆炸事件發生後市內的中小學就持續停課,今天是園原市立園原中學每三天一次的到校日,路上可以見到學生戴着黃色安全帽前往學校的身影,這頂安全帽的目的是在通學之中確保學生的安全,由園原市免費租借給中小學生,不過看到小小身軀戴着不搭調的安全帽在等紅綠燈,讓人不禁深刻感受到這回事態嚴重。

之前在菊谷地區與自衛軍治安部隊發生槍戰,而後遭到射殺的兩名男子身分依舊未明,由於過去北方工作人員曾多次遭到發現在園原市進行間諜活動,這點更加深了居民的不安,於是有業者算準了居民的不安,用非法價格兜售防毒面具、防彈背心等商品,治安部隊正加強取締這些業者,同時不停呼籲居民採取冷靜行動,只是部分居民已經拜託住在其他區域的親人進行疏散,根據今後北軍情勢的發展,預計人數還會繼續增加。以上是大宮在爆炸事件第三天的園原市菊谷地區爲您所做的報導。』

通學途中的街道,看起來就像被自衛軍佔領一樣。

站在一旁的晶穗腦中傳來「啪滋!」一聲巨響。

不過見到那迥然不同的身影,有半晌時間,所有人全都無法出聲。

不過是這樣一個動作,河口手裏那綹白髮就有半數以上是被連根拔起、懸垂在那裏。

河口的右手抓着伊裏野的一綹白髮。那是爲了讓伊裏野起立,直接用右手硬生生扯下來的。

「伊裏野!」

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從窗口探出頭來大聲叫罵。淺羽用背脊頂着叫罵聲,腦袋匆忙運轉。糟糕的時機來了糟糕的人,而且偏偏還是河口,第一節明明就是岸本的英文課──

「天曉得。人不可貌相啊!」

「閃開。」

面對這種狀態的河口,任何期待都沒有意義,淺羽和晶穗已經搭上無法停止的列車,至於西久保、花村、清美會不會出面阻止還是個疑問。事情再這樣演變下去,也許得到辦公室才能解決。

淺羽咬緊牙根。

誰也不曉得究竟該從何問起。

不過這時河口突然身子一僵,盯着自己的右手。

一開始他並沒有發現。遲遲不肯回座的學生、還有教室裏那股似有若無的氣氛。自己講話的時候學生注意力也沒集中到自己身上,那些注意力全被吸進了位於教室中的某個小小洞穴。

畫虎不成反類犬的虛張聲勢,何況染髮也是違反校規。

難道是受到什麼詛咒?伊裏野好不容易纔交到朋友,結果卻遇到這種事。要是伊裏野有來學校,至少此刻能在這裏出現──回頭望着伊裏野空空的座位,淺羽不禁這麼想着。依照之前的經驗來看,伊裏野要不然就完全不來,要不然就會來得很早。第一節課馬上就要開始,既然到了這個時間還沒看到人,那就表示今天已經絕望。淺羽不捨地凝望着教室大門,夢想着伊裏野推開那扇門走進教室的畫面。

淺羽心想,會不會只是裝出打人的樣子。

河口停在眼前說道。

說家裏有事只是爲了好聽。那是「疏散」的委婉說法,教室裏的學生全都察覺到這件事。岸本想疏散就去疏散,只是總要早點連絡吧。直到第一節課鐘聲響了河口才來通知,可以想見學校方面也纔剛剛掌握岸本不在的理由,明顯表示岸本的疏散方式就跟跑路一樣。

「第一節自習。」

不過河口還是用力推開晶穗,推開淺羽推開西久保,在見到伊裏野的白髮之後倒吸了一口氣。

「不是這樣,真的不是這樣──呃,雖然我也不知道細節,不過真的──」慘了,河口對自己兜來兜去的說法感到不耐煩,「這個…真的不是這樣,這不是染的,這個是──啊,對了,伊裏野平常都喫很多藥,這也許是副作用,伊裏野也不想變成這樣。」

所有人全都僵住了。

在僵住的所有人中,只有伊裏野還可以動彈。

惡劣透頂。

「他們兩個人不同姓。」

「平常的打扮比較俐落,實際跟他講話感覺人也不錯。他對伊裏野一直很照顧,實在不像會用拳頭打人的樣子,爲什麼他會──」

淺羽心想已經完了。

西久保、花村、晶穗和清美出現了類似背脊通電的反應。其他人也在淺羽的大叫聲中疑惑地抬起頭來,整間教室的視線全都跟着往伊裏野身上集中。

聲音大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真不像你會說的臺詞──花村在周圍這樣的視線當中更是奮力說道︰

第一節課開始的鐘聲響了。

河口的右手拉着白髮想讓伊裏野跟着站起來。見到這不單單是言語,而是具體的暴力,淺羽負責理性的部分驟然改變了態度。放棄所有工作往下比着中指。

伊裏野把書包和安全帽擺在桌面然後坐定。淺羽再次盯着她的頭髮。等到乍看之下的衝擊平息下來,就會發現全白的形容詞並不正確。感覺像是整把頭髮有三分之二的色素徹底脫落,隨着觀看角度與光線方位的差異會有不同的印象。只是話說回來──

淺羽嘆了口氣。

「喂,站起來!到辦公室去染髮!」

「這是在搞什麼!喂,伊裏野,你說說看!居然在這種節骨眼上給我染髮!」

河口粗魯地敲着桌面──

然後先是淺羽和晶穗,接着西久保、花村、清美也注意到了。

西久保嘖了一聲。

伊裏野走向自己的座位。她面無表情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是步伐不對勁。她像得了重感冒似的舉步維艱,絆到桌腳之後一個踉蹌──

花村又提出了天馬行空的意見。「你真是有夠白癡。」晶穗和清美異口同聲地這麼說,在花村回嘴之後轉爲爭論。不過淺羽和西久保多少懂得花村的心情而沉默不語。花村過去曾經千辛萬苦地多次轉學,現在好不容易和伊裏野成爲朋友,花村想必是在轉學生伊裏野身上重疊了自己昔日的影子。再說雖然沒有惡意,不過之前對伊裏野置之不理的事,也給本身帶來了罪惡感,既然伊裏野現在遇到困境,那就無論如何都想幫她一把。

淺羽點頭。這傢伙又揹着我胡搞──晶穗的表情暗了下來,不過淺羽並沒有發現。他有一半陷入了沉思──

今早的話題沒有別的,當然就是那個──突然出現在保齡球館,不分青紅皁白把伊裏野痛扁之後帶走的那個混帳傢伙究竟是誰。「真的假的?一點也不像。」西久保在聽了淺羽的話之後臉孔扭曲低聲說道︰「正常啦,長得更不像的兄弟還多着咧!」花村指出這點,這時清美露出似乎想到什麼的表情──

伊裏野定定坐在位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桌子。

淺羽往桌子一踢,西久保花村晶穗清美往地面一踢,越過擋路的桌子椅子朝伊裏野身邊飛奔而去。

「咦──?那是伊裏野的哥哥?」

淺羽把書包扔到桌面坐進座位。花村說道︰

說到那頂黃色安全帽,雖然抱怨個沒完,不過遵照指示戴着去上學的學生還是佔了多數。次多的則是把安全帽繩子綁在書包上面讓它晃呀晃地,這些人會在到達學校的前一刻滿臉不情願地把帽子戴到頭上,因爲教師們正在校門口瞪大了雙眼進行檢查。一旦進入校舍安全帽就可以脫掉。看是要連着鞋子一起塞進鞋櫃,還是帶進教室掛在自己桌子旁邊都行。

一如所料。河口採用的果然是這種解釋方式。不過在淺羽腦中負責理性的另一個自己,低聲說着河口會這麼想也很正常。在什麼也沒做的短短三天之內,人的頭髮要掉色掉到這種程度,一般而言並不可能。

「他說自己是『榎本』,名字我不知道。我有問過伊裏野,明明是兄妹爲什麼姓氏不同,不過她沒回答。」

因爲之前就有過類似的狀況。

「喂!很痛欸!沒辦法,就真人真事啊──啊,對了!我有個好主意。你看,大家一起出錢租間公寓,讓伊裏野住在那裏,不要讓那個暴力哥哥知道她的地址還有電話。」

河口發現了。

河口的脾氣馬上跟着火爆起來。

「老師──第一節是岸本老師的英文課。」

「這──」

誰都可以開口,就是淺羽不行。

河口瞪過來的樣子讓人只感到恐怖。

不但極少見到一般車輛,就連平日這個時間早已開始營業的店面也拉下了鐵門。在河濱道路騎自行車,雙螺旋槳的輸送直升機排着紊亂的隊形從頭頂呼嘯而過。沿着一旁的堤防往上看,只有自衛軍的無線轉播車單獨停在那裏。腰桿彎曲的老婆婆正推着手推車代替柺杖從旁邊經過,負責看管車輛的自衛官,在以晨霧天空作爲背景的畫面中動也不動。

「你們還在搞什麼!趕快給我坐好!」

是晶穗的聲音。淺羽對她打心底感到尊敬。

晶穗的大叫聲讓睡眠不足的腦袋跟着痲痹。淺羽把安全帽掛在桌邊,面色凝重地點頭,然後朝着牆上的時鐘瞄了一眼。時間是第一節課開始的前五分鐘。

那人落跑了──耳邊傳來某人的嘀咕。

河口不疾不徐地站上講臺,有人說道︰

「哎喲,是真的啦!像虐待兒童的就是這樣。之前我住在東京,附近有個以漂亮出名的大嬸。每天穿着看起來很貴的和服,表情就像連蟲都不敢殺的樣子。可是有一天警察突然到她家裏搜查。後來聽人家講,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女兒每次只要尿牀,她就拿起木刀──」

「因爲家裏有事,岸本老師全家暫時回到鄉下,所以第一節自習。」

河口逐步接近,嘴角浮現掠食者的笑容,現在講什麼他都不肯聽。就算他肯聽,自己也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無法清楚加以解釋,伊裏野更是沒辦法提出說明。淺羽用手肘頂了頂西久保,喂,西久保,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你比較聰明幫忙想想,這時換作社長又會怎麼做──

就是因爲之前見過好幾次面,所以榎本在那個時候真的打了伊裏野的事,淺羽比任何人都還要難以理解。伊裏野被帶走之後,五個人發現被留在空無一人的保齡球館,困在那份難以理解與微微的驚悚感中,連話都沒好好說就各自鳥獸散了。

「──詳細情形我不知道,不過之前有聽伊裏野提過。」

河口突然神情激昂,右手抓着伊裏野的白髮,然後真的這麼說道︰

這時西久保才恍然大悟地說道︰

淺羽鼓起勇氣說道。

「──老…老師!」

「加…加奈噗─你染頭髮了!這…這是白金色吧!」

那是教室最後一排,走廊數來第二個座位。

河口兩手撐着講桌這麼說道。

「慢着,你見過他好幾次?」

伊裏野被好幾雙手給扶了起來,似乎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周遭的人究竟是誰誰誰誰還有誰。平日毫無生氣的白皙臉龐漾起了一抹生硬的微笑。

伊裏野推開了那扇門走進教室。

「啊,對了,我也有聽說。明明是兄妹,那傢伙叫加奈噗─的時候卻是叫『伊裏野』。」

「喂!你們是要我講幾次!快點回座位──」

已經束手無策。

「那就把它染黑啊!」

淺羽含糊其詞地說道︰

事到如今,清美還是想把事情勉強往好的方向去解釋,於是顯得有點錯亂──

河口終於發現了那個洞穴的所在地點。

淺羽心想有這個可能。要說那男的和伊裏野是普通兄妹關係,就連淺羽也無法相信。甚至懷疑他們兩個會不會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她緩緩揚起臉來,預知似地仰望着校內廣播用的擴音器。

伊裏野的髮絲,變成了一片雪白。

「不要跟我說你是轉學生,所以不曉得校規!喂,你會不會太混了?三天只要到校一次是不是很爽?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你知不知道?那種事和你無關是吧?就是在這種時期紀律才更重要,你懂不懂!啊?」

「我知道了,他們是同父異母。」

剎那間,教室裏流動着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

淺羽、西久保、花村、須藤和島村全都待在那個座位四周。像要把什麼、或是把誰藏在身後似的並肩而立。河口心想所有成員全都到齊了。也許本人認爲並沒有破綻,不過講臺的作用就是拿來拆穿學生這種小把戲。河口從鼻尖哼了一聲,步下講桌,緩緩走向有問題的座位。

「討厭!這時候別講噁心的事!」

負責理性的自己繼續說着要想營救伊裏野就得保持冷靜。不妙,河口是那種一旦發怒就會越講越亢奮,然後整個忘形失控的那種人。然而我方陣營也有一名性格類似的武鬥派。淺羽認爲現在要讓河口理解什麼並不容易,不過再不迅速收拾局面,到時可就要演變成爲真正的戰爭。

「老師,不是那樣!我想老師看了可能會嚇一跳,不過並不是那樣!其實──」

就這麼一句。

清美在花村背後啪啪拍了兩聲。

雜音。

校歌的旋律。

『伊裏野加奈,田中來電,請到辦公室。伊裏野加奈,請趕快到辦公室。』

廣播內容很簡潔。田代的廣播最近已經進化到十分簡略。照這個樣子看來,說不定最後會只剩下「田中」、「鈴木」、「佐藤」這樣的單字。

伊裏野站起身來。

右手拿着書包,左手提着安全帽,伊裏野轉身踏出一步,然後像後面頭髮被扯住似地停了下來。

不,真的是後面頭髮被扯住了。

河口僵立不動的右手,還是抓着剩下的頭髮。

伊裏野斜斜轉身,面無表情地盯着河口說道。

就這麼一句。

「放開。」

河口就像接收到命令的機器人,右手啪地張開。

掉落的髮絲在空中翻飛,沒有掉落的髮絲就隨着主人的步伐跟着逃逸。

伊裏野離開了教室。

不行。

不能讓伊裏野離開。

伊裏野曾被那個廣播叫出去無數次,到某個地方,然後再回來。然而只有這回,這回絕對不行。必須要阻止她。

要是就這樣讓她離開,這回她不會再回來。

淺羽在這樣的預感驅策之下飛奔離開教室。走廊上面仍是散亂一片,木紋地板積了三天份的薄薄一層塵埃變得很滑,淺羽多次差點滑倒,最後好不容易──

「伊裏野!」

「不要走!」

「沒問題沒問題,放心放心。」

然後繩子搖來晃去地仰望二樓走廊,伊裏野笑着對淺羽這麼說道︰

伊裏野的身影不自覺變得模糊,淺羽慌忙揉着眼睛。這時伊裏野仰望淺羽的視線,出現不安的搖晃──

伊裏野接着垂下眼簾,自言自語似地問道︰

伊裏野正站在階梯通往一樓的轉角。

「現在才第一節!這樣來學校就沒意義了!」

伊裏野人在轉角低垂着眼簾,從二樓走廊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髮絲的白灼燒着雙眼。

「有意義啊!」

伊裏野把書包擺在腳邊。

「我不會。」

「──淺羽…」

「我不會。我不逃走,我哪裏也不去,我會等你──」

淺羽停在二樓走廊,正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兩手拿起安全帽將它翻面,手腳俐落地除去黃色表布扔在地面,拿出卡其色的帽子啪一聲戴在頭上。

「淺羽會去哪裏嗎?」

伊裏野停下腳步、背對着大窗光線往這邊仰望,頭髮看起來真的是雪白的。

「淺羽,你會疏散嗎?」

自言自語似的問句再度傳來。

留下的只有白髮鑲邊,勉強到極點的那抹笑容。

止不住顫抖的聲音實在丟臉,沒有辦法再繼續講。

接着伊裏野下到一樓,從淺羽的視野當中消失。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答案。

伊裏野直視着淺羽,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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