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書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4.3萬 字

事情一定是這樣。
她是外星人。社長果真是對的,園原基地是UFO的基地,是UFO從宇宙另一端來到地球時祕密登陸的地點。外星人和政府的大官們,正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對話。爲了遲早總要到來的「開戰日」,政府的大官們一定急着想弄到外星人的先進技術。不過外星人卻用彷佛吸了氦氣的聲音說着「爲了讓你們人類放棄戰爭、實現世界和平,我方將提供所有技術,因爲地球是屬於宇宙社會的一員」之類的話。忘了在哪本書上有讀到過,不知道爲了什麼,外星人相當在乎地球的和平。外星人想必對北方的大官們也說了同樣的話。戰爭之所以拖那麼久,似乎要開始、卻又總是不開始,也是爲了這個理由。因爲對任何一個陣營來說,外星人的技術都是決定性的王牌。雙方都認爲若要掀起糾紛,也得先把它給弄到手再說。在陷入長久的膠着後,外星人終於採取具體行動。派出假扮成人類的無數調查員,前往人類社會的許多地點。他們的任務只有一樣,就是親眼確認人類的本性。判斷人類究竟是愛好和平、充滿智慧的種族,還是殺害同胞、極盡野蠻的種族。要是調查結果出現後者,地球馬上會在UFO的超級兵器之下化作塵埃。鐵定是這樣。名爲伊裏野的女孩也是調查員之一。
她負責調查「中學生」。
對授課的內容完全沒有印象。
第二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飯冢回到了墓地,右邊上揚的成羣數字被板擦一掃而空。淺羽還是無法走出思考的泥沼,眼裏盯着雖然打開、結果卻連一個字都沒寫的空白筆記本,手裏沒出息地捏着掉了橡皮、不太值錢的自動鉛筆,整個人動也不動。只有他一個人被休息時間與現實世界隔絕在外,像做壞了的拼貼一樣整個貼在窗邊的座位上,寫在黑板上面的「伊裏野加奈」這幾個字一直在腦海裏面徘徊不去──
「喂,淺羽!」
額頭被戳了一下。花村的面孔出現在眼前。他把椅子倒過來坐,大大地探出身體,從淺羽臉孔下面偷窺着他,然後嘿嘿傻笑。
「你在發什麼呆啊。該不會是要上演『愛上轉學生』的戲碼吧?」
這樣猜也算是猜對。只是自己的想法沒那麼下流。
「少…少囉唆。」
西久保突然啪一聲,把手搭在淺羽肩上──
「哎呀,你也差不多一點。要是把她帶到新聞社,須藤可是會給你好看咧!」
淺羽更是驚慌了。只見他甩開西久保的手──
「噢,這跟晶穗無關。」
花村雙手托腮。然後用浮現淺淺微笑、彷佛色狼指尖一般的猥褻視線,朝着教室後方瞄了一下──
「不行不行。那不是新聞社的型。跟『園原電波』更是差遠了。」
西久保朝着花村視線的尾端摸索,發出「噢,也是啦」的低語。淺羽再次暗暗地從腹部底層擠出勇氣,揚起臉孔,朝着教室的後方慢慢回頭。
她在。
教室最後面,從走廊方向數來第二個座位。就在那個座位的隔壁,出現了直到一個小時之前仍不存在的「從走廊方向數來第三個座位」,既非夢境亦非虛幻,伊裏野正坐在那裏。
就只是坐在那裏。
西久保聽了突然「啊」一聲,抬起頭來。
淺羽比花村快了一步──
「超級膽小鬼。」
說不定自己正因爲「最先遇到的國中生」這個理由,被伊裏野指定爲「重要調查對象之一」。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將左右人類的命運。怎麼辦怎麼辦?如果要調查,希望她能夠找其他人,像西久保之類的。花村可能不太合適。社長要是被選爲調查對象,人類可就瀕臨滅亡了。
然後,淺羽站在從伊裏野那邊擴散過來的衆人目光之中,彷佛自言自語似地如此說道︰
「在第一節課開始之前,你問我學校泳裝是什麼樣子。而且你和社長不同,在困居山上的期間偶爾還是會回家。然後在市立游泳池之類的地方碰到她。在那時候,她的泳裝還沒縫上名牌。欸──是這樣啊。嗯──」
聽了淺羽的喃喃自語,花村和西久保面面相覷,兩人同時說道︰
虛張聲勢。事不關己是吧,那你說該怎麼辦啊──原本淺羽是想這麼說,不過看到晶穗的表情有點可怕,於是決定不說廢話──
「你啊,是困居山上,結果腦袋燒壞了是吧?」
反射性地朝背後轉身,由二年四班班長中込真紀子帶頭的四名女學生親善聯合艦隊正對準了「伊裏野」島,在桌子、椅子、竊竊私語所形成的汪洋大海上面果敢進擊。伊裏野敏銳地感受到「敵人」出現,在敵我距離還有三張桌子的時間點不經意地抬頭,用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視線直直盯着中込。不過中込並不因此而畏怯。周遭所有人全都用眼角餘光追隨事件的進行,爲了不漏聽對話而降低音量,休息時間的喧囂在教室中逐漸溶解消失。只有淺羽一個人感到焦慮,中込,不要啊,你是想讓咱們的地球遭遇什麼樣的不幸?
果不其然,關鍵就是昨晚池邊發生的那件事。
沒有辦法不聽到。
總而言之,現在只能把晶穗的追問矇混過去。
「所以才說到嘴的鴨子飛了嘛。一班的最上你認得吧?我跟他是朋友。」
就在低頭鞠躬的伊裏野隔壁,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如此說道。
淺羽搖頭。花村回說「不知道」。西久保快速地說道︰
啊─聽了會讓你們嚇一跳。伊裏野可是僑生。
「我去上廁所。」
既然都這麼說了,只好真的走到廁所。
然後河口又用解剖青蛙似的沒神經口吻,針對伊裏野的背景做了一次詳細說明。她的雙親都已過世,跟着在航空自衛隊任職的哥哥兩人一起生活,因爲這個緣故長期居住在海外的軍事基地,不過在哥哥轉調園原之後跟着回國,目前的住處則在園原市園原基地的居住區。──對了,我都忘了,沒有桌子。值日生,到器材室去跑一趟,拿椅子和桌子過來。啊─因爲這個緣故,我想伊裏野對日本的學校生活,還是會有一些地方不習慣。在這方面希望大家能夠多給她一些建議。懂了吧?
覺得自己沒用、和對伊裏野感到生氣的比例大約是九比一。
「應該是。剛纔河口不也說了,因爲沒準備她的座位,所以叫值日生去搬。要是早就決定要來我們班上,一般都會事先準備好座位。一定是因爲某些事,預定纔會突然改變。」
「她日文不拿手嗎?你有跟她說話?」
伊裏野用求助般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凝視着淺羽。
心臟差點從嘴裏面跳出來。
這下子連中込也畏縮了起來。其他三人慌慌張張地追隨她的腳步。陸續報上名字、克服障礙,施展波狀攻勢。之前住在什麼地方?我英語不拿手,你要教我唷。我在唸小學的時候也轉學過。你哥哥很帥嗎?
「你認識她?」
晶穗用深感懷疑的眼神直直盯着淺羽,突然這麼說道︰
這個動作似乎更加深了中込等四人「必須爲她做點什麼」的決心,話聲此起彼落地飛舞。只是伊裏野依舊堅守着沈默。於是四人覺得單獨對她說話有點浪費,這回開始和朋友對話,偶爾才朝着伊裏野轉頭,問上一句「是不是呀?」。伊裏野在這個過程中逐漸逃往戰壕的深處,中込一夥人追着追着,在不知不覺之間也就失去了目標。讓看着的人快要胃痛、讓淺羽的頭髮快要發白,對每個人來講都非常非常非常之漫長,實際上卻只緩緩度過了去上個廁所再回來左右的時間──
接下來的句子模糊到彷佛不能呼吸一樣。
淺羽仍是短暫地沈默。將從第二節課就握在手裏的自動鉛筆,啪的一聲擺在筆記上面,靜靜拉開椅子,緩緩站起身來。
以及,目前隱藏在護腕下面,那銀色的──
「喂,你看那些人。是哪個班級的傢伙啊?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
「咦?啊…沒事。」
「說不定日文不太行。」
淺羽說着「別鬧了,笨蛋」,然後把西久保的手甩開。這時花村說道︰
「喂。」
腳底一陣踉蹌。
「──啊,所以伊裏野原本預定是要編到一班纔對?」
「會是什麼事?」
「──鐘響了,該回教室了。」
不過就在纔剛煩惱沒多久的時候,第三節課開始的鐘聲已經響了。淺羽深深嘆了口氣,穿上其實不用脫的長褲,沖掉其實不用衝的水,洗好其實不用洗的手,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出廁所。
晶穗正等在那裏。
淺羽關在一個人的小房間裏,明明誰也看不到,卻還是小心翼翼的脫下長褲與內褲,坐上馬桶。他似乎是想把不小心說出的謊言,儘量壓縮到最小程度。
中込一夥人的對話隨之中斷,整個教室全都明顯注視着伊裏野的下一個行動。伊裏野對此感到畏縮,視線像溺水的人般在教室裏頭梭巡,最後終於停留在窗邊的某個座位上。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用眨也不眨的視線,直直盯着空無一物的桌面。那種氣氛就像被人獵捕之後沒有抵抗,卻也不可能受到馴服的動物一樣。
「因爲某些事。」對此刻的淺羽來說,這短短一句話可是無比的沈重。那份難以承受的沈重緊壓着他,腦海之中再度捲起恐怖至極的想像,感覺對健康有害的汗水暗自爬滿整個背部,然後朝下滴落。
「什…什麼啊。」
「──對了,就是這個。我想起來了。他們應該是一班的人。」
淺羽和花村臉上露出「什麼啊」的表情。
「──呃,這個……」
每個人的眼睛都很雪亮。
「不然是怎樣?」
──伊裏野加奈。
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暈眩感襲來,淺羽才一瞬間就站不住了,當場蹲了下去。他身體非常不舒服,就像暈車和感冒在同時間發作一樣。死命忍住就要湧出的嘔吐感。
「因爲她可愛,所以原諒她吧!」
「我是真的不認識她。我整個暑假都和社長待在山裏,河口不是也說過,她最近纔剛從國外回來?」
她說的話和西久保很像。看來那份沈默寡言,如果用僑生身份來加以說明,任誰都會得出相同的結論。
西久保和花村無視淺羽的苦惱,一邊眺望着伊裏野一邊說道︰
伊裏野垂下了頭。
可是這份說明,卻和昨晚發生在池邊的事完全搭不起來。從一開始就特別大聲的警車警笛、定定凝望着泳池水面的伊裏野纖細雙肩、號稱是她哥哥的謎樣男子出現、包圍了泳池的黑衣男子集團、後來的記憶中斷──
人聲開始嘈雜起來。
然後他就光着屁股開始煩惱。
然後中込往伊裏野的面前一站。
──要不要舔舔看?
好吧,晶穗要這麼想也罷,淺羽心裏想着。
「你還好嗎?淺羽你怎麼了?」
然後,伊裏野終於抬起頭來。
「我叫中込真紀子。我是班長,要是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
不曉得哪個班級的男學生正從教室入口的門縫探出頭來。用貪婪無比的視線骨溜溜地盯着伊裏野的方向。花村嘻嘻嘻地笑道︰
「這個嘛──」
晶穗完全不予理會。
「因爲她可愛,所以原諒她吧!」
或許是疑問勉強得到答案,晶穗的可怕表情得到些許的紓解──
「──電舔起來會有味道?」
伊裏野徹底沈默。
不懂。
事情來得很突然。
河口的說明應該不全是假的。
「啥?」
「喂、喂。你看看。她們打算入侵敵國。不愧是班長大人。」
「幹嘛,講清楚啊。你們總該說過話吧?在那時候──喂,等等,淺羽你還好吧?你臉色發青耶!」
「──有點古怪的傢伙。」
第一聲。
失速。這時中込暗自來個深呼吸,臉上擺出了大概是裝出來的笑容──
花村輕聲嘀咕。西久保斜睨過來。
「那傢伙在暑假之前還對我炫耀,說什麼假期結束之後,預定有轉學的女生會過來。」
「是在泳池吧?」
西久保從背後把淺羽的頭髮分線用兩手撥開。
「不,也不是這樣──」
「我哪知道?」
「這些傢伙,好像到嘴的鴨子飛了一樣。」
淺羽腦子一陣暈眩。
晶穗大聲叫嚷。就在產生劇烈視野緊縮的視線邊緣,可以感覺到走廊上熙來攘往的學生正驚慌地停下了腳步。不要叫那麼大聲,很丟臉啊…他心底某處雖然閃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卻完全沒有餘力去把它說出口。整個臉上全都冒出了冷汗。
做了無數次的深呼吸。
然後就和開始的時候一樣唐突,不舒服的感覺迅速退去。
勉強站起身來。抹去額頭上的汗,臉的溫度冷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雖然暈眩的感覺仍徘徊不去,不過身體已經差不多回復正常。
「沒事了。」
淺羽這麼說道。不過看在晶穗眼裏,淺羽的臉色是從發青轉爲發白。於是晶穗抓住了淺羽的手──
「沒事纔怪!去保健室!我陪你過去!」
確實是去一下保健室會比較好。
不過不需要連晶穗都跟着來吧!
「我自己去,開始上課了,你回教室去吧!」
晶穗根本不理睬他。抓着淺羽的手快速地往前走。
園原中學的走廊自古以來就有散亂的傳統。牆角堆放着教材用的空箱子,櫃子裏擺不下的地圖和水桶就排在那裏,老是不撕掉的「招募新社員」海報只要有人經過,就會掀呀掀地對人招手。保健室的入口就在正前方,通往體育館走廊這邊豎着「清酒.天王山」標誌的招牌,一眼就認得出來。那是去年校慶女子籃球社舉辦相親俱樂部所留下的遺蹟。門邊掛着寫有「負責人.椎名真由美」的牌子。
晶穗用力把門打開──
「不好意思!」
拉着淺羽的手,踉踉蹌蹌地奔入保健室,差點就和站在門對面的三名男學生正面相撞。
「好了好了,下一節課要開始了,走吧走吧!」
椎名真由美用兩手推着那三人的背。三人裏面最中間那個是直到去年都還和淺羽同班的船津,看到淺羽之後「嗨」一聲、瞪大了眼睛──
「你的臉色是怎麼搞的?」
臉色還是那麼糟嗎?淺羽心裏想着。椎名真由美才看到淺羽的臉就說︰
「噢,這應該不是裝病。」
「臉和手腳有沒有發冷?」
椎名真由美從胸前口袋拔出原子筆,一邊低聲念着「二年四班的淺羽」一邊翻着細繩串起的名簿,之後迅速挑起眉尖,低聲念着「淺羽?」然後突然說道︰
身體無法動彈。
不過──
「那有沒有什麼固定服用的藥物?」
「──這個……」
「不是吧?」
「球形電漿、海市蜃樓、觀測氣球。如果要拍照,你會選哪個?」
這裏就是漂浮着藥味的清潔地獄。自己眼前的這個人,其實就是外星人的爪牙。椎名老師仔細一看確實是個美人,也很懂得體諒,所以受到男生和女生的一致歡迎,不過也許就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她會卡啪一聲打開腦殼,從裏面伸呀伸地伸出一堆觸手。到了夜裏,UFO載走的人會被運到這間保健室,拖鞋啪答啪答觸手蠕動蠕動的椎名老師,將要進行血漿亂噴恐怖至極的人體實驗──
「臉色還是不大好。你有乖乖喫早餐嗎?」
爲了讓人難以辨識哪個纔是真的問題,於是混雜了許多假問題在裏面。甚至有可能問題根本不分真假,什麼都無所謂,目的只是爲了不斷丟出題目,促使你進行思考。回答什麼其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看出當時呈現怎樣的反應。像不知不覺手會顫抖,或是眼珠骨碌骨碌亂轉之類的。
「──那個,我想並沒有。」
「今天是幾月幾日?」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眼前有沒有整個發白,然後看到閃爍的光芒?」
淺羽正要開口,晶穗已經提早一步答出「二年四班的淺羽直之」。
「六月二十四日是什麼日子?」
椎名真由美自己恍然大悟地說着「噢~~原來是這樣~~」,然後充滿好奇地趨身上前,讓淺羽忍不住在椅子上做出逃生姿勢地說着「欸~~是噢、是噢,你就是淺羽。嗯~~」,正想說她是不是在笑,卻又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然後,
「欸?啊、沒有沒有沒有、不是不是,真的沒事。呃…嗯,那淺羽就交給我,你回教室去。已經開始上課了。好不好?」
「有。不過現在沒事了。」
淺羽之所以回神,不是因爲被人大聲叫喚,也不是因爲有人晃動他的肩膀,而是因爲從椎名真由美髮梢,傳來了一陣淡淡的洗髮精香氣。原本就已近在咫尺的椎名真由美面龐現在靠得更近,額頭貼着額頭替淺羽測量體溫。
淺羽突然覺得害羞,慌慌張張地別開了頭。
「請問─」
「好吧,接下來我要做點檢查。我會問你幾個問題,然後請你回答。這和一般問診稍微有點不同,不過要是沒有誠實回答,同樣不會得到正確的結果。你懂了嗎?」
一般而言,園原中學的學生對椎名真由美的評語都是「仔細一瞧可是個大美人兒」。只是她完全不化妝、服裝又總是一襲白袍,所以不太顯眼。加上她的用詞非常粗魯,「屁股」、「老二」之類的話說起來面不改色。她在暑假開始的前一個月左右,代替因爲養病而請了長假的黑部老師來到這個學校。男學生和女學生都對她說「至少要稍微打扮一下」,她本人卻毫不在意。每天就是兩手插在白袍口袋,啪答啪答地穿着拖鞋,神情愉悅地四處晃來晃去。
淺羽只能露出一臉呆樣,晶穗看到椎名真由美神色慌張,似乎突然擔憂了起來──
「──沒有。」
「慢着!讓我猜猜看。」
過於慎重的語氣讓淺羽開始不安。椎名真由美咬着嘴脣、望着天花板,專心思考些什麼,然後盯着淺羽再次問道。
「請…請問是怎麼回事?」
「維他命C,指的是抗壞血酸(ascorbic acid)?」
「你有對什麼過敏嗎?」
這一定是用來測量對方神經或是某種狀態的測驗。
淺羽再度陷入猶豫,這回整整花了二十秒左右。
得來的不是答案,而是問題。
保健室外面有蟬鳴。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心跳有沒有變快?」
「孟德爾。查爾斯•威提德。接下來呢?」
「你是突然感到不舒服,接着想吐?」
「──那個…關於那個問題,一定要是六月二十四日嗎?」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是不是有強烈暈眩?」
「不…不是啦!」
「真的是很突然,臉色發青比現在還要嚴重。」
太過突然,反而難以回答。椎名真由美的凝視更加深了淺羽的焦慮。突然發問真是奸詐,就在這麼想的時候,時間已經一分一秒地溜走。
淺羽點頭──
「呃…這個…今天…對了,是第二學期的第一天,所以是九月一日。」
椎名真由美相當冷靜。讓淺羽坐在圓椅子上,自己坐上對面的鐵椅。
「有沒有幻覺或是幻聽?譬如覺得自己有七根手指、或是聽到有誰告訴你說要來摘除你的器官?螺旋亞當斯基(譯註:George Adamski,美國的知名幽浮研究專家,據說曾和火星人會面)脊髓收訊器這個字眼,你有沒有聽過的印象?」
「──爲了保險起見,我再重新問你一次。你是園原中學二年四班、座號一號的淺羽直之。沒錯吧?」
「──這個,剛剛我突然覺得不舒服,然後想吐──」
淺羽點頭。
「欸?不,我想並沒有。」
「你有什麼老毛病嗎?」
纔沒兩下就把三人踢到走廊外面,門啪一聲從背後關上。每到休息時間就做同樣的事,所以相當熟練。
哇─好過份──我們也是病人耶──。船津那夥人臉上帶着嘻皮笑臉的笑容這麼抗議,椎名真由美卻不爲所動──
「──是。沒錯。」
「村山莞爾。」
「不會吧,淺羽?你就是淺羽?二年四班的淺羽?」
聲音大到讓淺羽和晶穗都忍不住想往後仰。
爲了養病而長期休假。
明明那麼精力充沛。
「啊──呃,我也不太清楚。」
「煩死了,這羣裝病的傢伙快滾啦,笨蛋。」
「──我…我沒事,不要緊!這…我只是發了點愣。」
窗外盈溢着夏日陽光,把物體的輪廓幾乎化成了白色。
然後她回頭,臉上帶着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可怕表情──
「呃…有。」
仔細想想。
「17加26是多少?」
「稀釋劑中毒!」
「把校長的名字告訴我。」
就算真是這樣──
黑部老師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
晶穗大聲反駁,橫眼朝着淺羽一瞥──
保健室裏頭有點陰暗,帶着近乎不自然的涼意,微微飄散着古老藥品的氣味。風無聲地鼓動着窗邊的窗簾,像幽靈般飛舞着。標示着吸菸害處的海報以及變成病竈的肺部彩色照片、讓人聯想到手術室的瓷磚牆壁、不帶一絲溫度的牀鋪、排列在架上的有毒色彩玻璃瓶、沒血沒淚的大鑷子、缺了支架的大東亞製藥蒸餾水、承受了數百人的嘔吐物,卻還面不改色的白色洗臉槽。
──這人是怎麼回事?
「──3、不對,是40。43?啊…這個,能不能重來一次?」
「從剛纔就站在你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不過現在已經不會想吐,身體也舒服多了。」
一切都是外星人的陰謀。
淺羽有聽過的印象。答案正從腦海之中浮現。那是UFO目擊史上的三大事件。孟德爾上尉墜機事件、查爾斯•威提德目擊事件──
椎名老師在淺羽對面坐下。用有點粗暴的手法量着脈搏,翻看他的眼瞼。然後她呼一聲從鼻尖吐氣,重新在椅子上面坐直──
下個問題已經刻不容緩地飛來。
「不是。」
「這個嘛,偶爾會喫維他命C。粉狀的。我老爸喜歡這種東西。」
就在晶穗開口詢問的時候,椎名真由美突然用力打斷她的話──
再啪的一聲把門關上。
說完之後皺着眉頭,直直盯着淺羽發青的面孔。深思了十秒或五秒,覺得一定是這樣沒錯之後,用手指着淺羽做出結論。
正想自己加以說明︰
然後,最開始的問題是這個。
「──淺羽?喂,淺羽你怎麼了?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沒錯。」
花了十秒的時間,淺羽終於得出這樣的答案。
「咦?啊…沒。沒有。」
這回他倒是立即回答。不過卻連得意的時間都沒有──
「你就是那個淺羽是吧?身體不舒服?要不要緊?」
──這人是怎麼回事?
晶穗已經接着插話︰
第三件是高曼中尉的空戰。(編注:上述所提到的三項,均爲發生於一九四八年的着名幽浮目擊事件。)
椎名真由美用平日鍛煉出來的技巧編織着藉口,兩手推着還有什麼話想說的晶穗的背,把她趕出了保健室。
「還是稍微睡一下會比較好。老師那邊我幫你連絡,給我班級和名字?」
椎名老師取而代之來到這個學校,瞬間就變成了風雲人物。
「真的嗎?」
椎名真由美直直盯着淺羽。
她臉上帶着頗爲擔心的神情。
「──那,你看這邊。」
原子筆被伸到了淺羽面前。原子筆筆身是透明塑膠材質,裏面有位身着紅色泳衣的金髮女性。那件泳衣其實是用染成紅色的細沙所作成,細沙在淺羽眼前淅瀝淅瀝地落下,金髮女性瞬間便成了全裸。淺羽不自覺地開始煩惱起人生的意義──
「原子筆一動,你的眼睛就跟着筆尖。」
椎名真由美將原子筆上下左右的移動,持續觀察淺羽眼睛的動作。淺羽雖然也想集中意識在不斷移動的原子筆尖上面,不過卻總不成功,從眼睛深處會傳來一種類似「刺痛」的痛覺。
「──頭會痛嗎?」
淺羽點頭。椎名真由美像要遮住眼睛似地用右手抵着淺羽的臉,左手扶着他的後腦勺,讓淺羽的頭對着上面。眼睛深處的痛覺突然間消失不見。
「這樣就不痛了吧?」
淺羽點頭。椎名真由美仰望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些什麼,然後輕聲嘆氣,彷佛得到某種結論似地,「嘿咻」一聲從椅子上面站了起來。
「我想你已經不要緊了,不過還是躺一下對身體會比較好。把那個跟這個喫下去。會比較好睡。」
不容辯駁的語調。她拿出來的是兩顆黃色錠劑,以及裝有麥茶的紙杯。淺羽迫於言辭的威力乖乖吞下了藥,然後慢吞吞地爬上牀、蓋上毛巾被。
「好好休息。」
這麼說完之後,椎名真由美用力拉上隔間的窗簾。
身體纔剛躺平,內部馬上傳來了一陣睡意。是剛纔的藥生效了吧?不過總覺得未免也太快了些。還是在不知不覺之間,體力已經消耗到這種程度。
站在隔間的窗簾外面,椎名真由美小聲嘀咕着:「──真是夠了!」
拖鞋的聲音啪答啪答穿越了保健室。坐上椅子的聲音、拿起話筒的聲音、粗魯地按鍵按到電話快要爛掉的聲音。在睡意逐漸襲來的意識裏頭,淺羽一一追隨着隔間窗簾外面傳來的聲音。
椎名老師正要打電話到什麼地方。
原本以爲是要通知老師自己第三節課請假的事,結果不是。號碼的數字太長。是外線。至於打去哪裏,當然是搞不清楚。
謎樣的卡片加上大量的藥物,這些東西究竟是誰給她的?這臺遊戲機和軟體一定是伊裏野自己挑了帶在身邊的。不是「被人交代要帶着」的東西。做出選擇的不是別人,而是伊裏野自己。
終於傳來一聲像從鼻尖吹入話筒的嘆息──
其中一張似乎是園原基地大門所發出的通行許可證。塑膠材質、用手指不易扳彎的厚度、卡片背面是可供機器讀取的磁條。正面附有伊裏野的照片,羅列了莫名所以的數字以及代號,讓人聯想到可能是在基地居住區內的地址。不知爲何「姓名」那一欄卻是空白。
另一個自己正在拼命阻止。我不會怪你的,麻煩你快住手,這真的很不妙,昨晚明明遇到那樣的事情,腦袋就要落地了還不知道,又不是春心蕩漾的小學生,把心儀女孩的笛子拿來吸吮,對方可是外星來的調查員啊──!
打開釦子。
把它翻開。
他熱到醒過來。
裏面有摸不清用途的四張卡片。
極短的時間──
剩下來的那三張看起來全都一樣。和電話卡長得很像。邊角圓弧觸感柔滑,右邊有個小小圓形缺口的地方也很相似。從自己錢包拿出電話卡來比對,發現尺寸與形狀全都一模一樣。越看越覺得,這該不會就是電話卡。不過上面卻完全沒印文字和圖案。背面和正面都是灰色,既沒有標示度數的數字也沒有條碼,連不可彎折污損、不可靠近磁性物品的警示標語也沒有。唯有一點,就是上面印了類似小三角形的箭頭標示,似乎表示了是從那個方向來插入使用,算是勉強可以解讀。只是不確定插入的目標是不是真的是公共電話。
拉開椅子,窺看桌子的內部。空空如也。把掛在架上的全新書包拿下來,擺在桌子上頭。除了沒有標籤,連墜子之類的東西也沒有。大多數學生會用「既難看又礙事」的理由把它取下的名牌還留在揹帶上面,但是裏面的卡片卻連姓名、地址、電話、血型都沒有寫。
然後,教室裏現在一個人都沒有。陽光斜斜從窗口射入,形成的斜面讓教室裏的微暗更加明顯,緩緩吹拂的風帶來了暑氣的熱度。
從椅子上面起身的聲音。拖鞋啪答啪答來回走動的聲音。可能是手裏拿着電話邊走邊說,聲音朝着窗邊的方向移動。
好像夢到跟誰在電話裏頭吵架。
「──淺羽?你醒着嗎?」
「混帳開什麼玩笑居然敢掛上司電話你好大的膽子該死的傢伙!囉唆不用你管把榎本給我叫來!啊──可惡!夠了!出事的話由我負責,現在馬上把榎本給我叫來!」
椎名真由美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然後用半是獨白的口吻接了下去。
極短的時間──
保健室回覆了寂靜。
「──椎名老師?」
淺羽用手指摸索遊戲機的電源鈕──
把遊戲機翻過來看,軟體插槽裏面已經插入了卡匣。既沒有製造廠商標誌、也沒有貼上各式各樣的標籤,只是用黑色麥克筆用力寫上了字母及數字。
然後進行最後步驟,將掌上型遊戲機拿在手裏。
拿出來的是證件夾。
被掛斷了。可以聽到椎名真由美這麼細聲說道。話筒像要被砸爛似地掛上,然後再次粗魯地按鍵,稍待片刻之後突然叫道︰
「那當然啊,笨蛋。總而言之,我話就先說到這裏。現在我好歹也是國中的保健老師。宿醉的早上還得躲到廁所去打葡萄糖。要是你不在乎胡搞亂搞把事鬧大,會讓你的計畫毀於一旦那就算了,你可別想叫我用紅藥水和喇叭商標來對付噴霧攝取過量的後遺症,那是絕對辦不到。你來求我我也很傷腦筋。至於連絡不力的問題,絕對下不爲例。聽懂了吧?」
裏面是三個塑膠製的小藥瓶、掌上型遊戲機、加上三個卡匣遊戲軟體。
榎本又是什麼人?
淺羽對自己腦袋裏慘叫着不要的聲音置之不理,將看起來像電話卡的三張卡片其中一張插進了長褲口袋。
然後連稍待一秒、等候迴音的時間都沒有,話筒就用摔出去般的氣勢被掛了回去。
今天似乎和上課無緣,淺羽心裏想着。
淺羽緩緩抬頭,轉向教室的後方。
把卡片放回證件夾,塞進書包夾層。對自己喃喃自語說看完了這個就結束,然後拿起手提袋。要是出現生理用品該怎麼辦,內心不斷和恐懼交戰,然後一口氣把它打開。
這回可就打定主意,毅然決然地開始準備回家。在視聽教室上英語課聽起來蠻像一回事,其實岸本只是讓同學們看沒有字幕的電影,然後要求用英語寫感想而已,根本就是在偷懶。況且還是第五節。現在全班大概有一半左右的人正在打瞌睡。能夠正經寫出感想的大概只剩下伊裏野。畢竟伊裏野是僑生──
淺羽想着,可能是盜版軟體吧?
──要是害怕外星人,憑什麼擔任園原電波的特派員?
「你在做什麼?」
「第五節英語在視聽教室。」
手指碰到了書包的扣子。
他心裏想着先從書包這邊開始調查,於是把手伸到袋狀夾層裏面。
三分鐘。
短短的時間──
對自己的名字產生反應,淺羽沈在睡意底層的意識微微浮了上來。
從窗簾縫隙探出頭來。椎名真由美不見人影。看到牆上的時鐘有點喫驚。午休已經結束,連第五節課都開始了。
「──所以,你植入了什麼?」
話聲就在這裏唐突地中斷,似乎側耳傾聽着從話筒對面傳來的辯解,過了長長一段時間。
「這不是你說不知道就能解決的問題!要是有什麼萬一,你擔得起責任嗎?除了植入蟲體,應該還有更好──」
開始作戰。
沈默。
伊裏野會喜歡什麼樣的遊戲?
空氣中漂浮的灰塵閃爍着光芒。窗口的陽光在入睡期間大大改變了角度,穿透隔間窗簾,斜斜灼燙着淺羽的面龐。用兩邊手腕遮住雙眼,踢開被汗水溼透的毛巾被,坐起身來。
他猛吸一口顫抖的氣息。
「DCA─S14」
「──喂喂。我是擔任後援的椎名。對,在保健室那個。──我知道,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夠了,叫榎本來聽──慢着?喂喂?」
好睏。
「我跟你說,加奈她──」
淺羽的腦子裏潛伏着危險的想法。
「──不。我想這是不得已的選擇。換做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噢,並不是。要是我找到蟲體,那他早就沒命了。雖然沒有經過詳細檢查無法斷言,不過我想應該是噴霧造成的幻覺。」
然後,教室裏一個人都沒有。
「BARCAP─S06」
勉力撐持的心情瞬間瓦解。
電話那邊的人馬上就接了起來。
「是嗎?」
「BARCAP─S03」
仔細一瞧,不過是臺很普通的遊戲機。有作爲搖桿使用的方向鈕和四個按鍵,上面則是彩色液晶的主要螢幕,四周圍繞着雷射顯示用的連接埠。這個機種依照價錢分成三種類型,三種分別有着赫赫有名、讓人不好意思掛在嘴裏的名號。伊裏野這個則是可以用雷射在空中顯示三個附屬畫面、俗稱「最貴那隻」的款式。
限制時間是三分鐘。就算沒找到什麼,三分鐘到了也要結束。就這麼決定。
剩下三個卡匣也是一樣──
還是回家好了。
「──我爲什麼會打電話過來,你知道嗎?」
伊裏野的桌子就在那裏。
把書包放直,然後翻開書包。朝着裏面窺探。右半邊是直襬的全新教科書和樸素的活頁筆記本,左半邊有包袱般的物件突了出來。拿到桌面一看,發現是個手提袋,裏面裝了什麼有棱有角的東西。午休時間已經過去,若是便當盒也太重了些。
「DCA─S08」
「錯!只有你纔會在值勤時間做那種事,笨蛋!」
然後,在這時,淺羽早已沈入了夢境。
又是一個極短的時間──
正在做準備的手停了下來。
他一見到藥瓶馬上有種奇妙的安心感,知道昨晚池邊的事果真不是夢。把小藥瓶的蓋子打開,將內容物倒在掌心裏頭看看。不是糖衣錠,是壓縮成形的藥錠。顏色很白,沒有文字或是號碼的印記。內容物三瓶看起來都是一樣,不過淺羽還是各自取出三粒,分別用面紙包起來,放進了口袋。腦袋裏的聲音正用厭煩的口氣細聲嘀咕。完蛋了,你一定會被毀屍滅跡。
往下一按──
「少裝蒜。好,我給你提示。你知道現在誰在這裏?」
抬頭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兩分鐘。
◎
今天乾脆直接回家算了,他心裏有着這樣小小的念頭。
椎名真由美髮出了冷笑──
黑板上面是看起來像用粉筆尾巴所寫的粗字──
在濃濃的睡意底層,淺羽朦朧地喫了一驚。
然後終於──
過了好一段時間,那個「榎本」終於接了電話。
短短的時間──
身體沒有不舒服。也沒有暈眩。
總覺得與其針對卡片和藥物進行調查,還不如玩玩這個遊戲,比較有接近伊裏野的可能性。
「你要和伊裏野好好相處。」
要回到教室,總覺得提不起勁。
姑且在椎名真由美的桌上留下「我回教室去」的紙條,離開保健室,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面,卻又磨磨蹭蹭地感到迷惑。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的第五節課是英語,教英語的岸本其實是個惹人嫌的歐巴桑。看來還是在保健室待到第五節結束比較聰明──正在這麼想的時候,腳步已經來到了教室前面。
緊張感混雜了胃液,讓腹部變得沈重。心跳開始催趕着腳步。淺羽緩緩走向伊裏野的桌子。你在想什麼啊,笨蛋,別鬧了,她可不是好惹的──腦袋裏頭有另一個自己正在大叫,淺羽的腳卻沒有停留,甚至還加快了速度。把手放在伊裏野桌上,再度巡視一遍應該空無一人的教室。牆上的時鐘映入了眼簾。
關上窗戶的聲音──
是這樣寫的。
「說謊也不打草稿!你們昨晚是不是對淺羽用了迷魂噴霧?爲什麼要用那麼危險的東西?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爲──」
焦慮。
椎名真由美背對着窗口的光、站在牀邊的身形在隔間窗簾上面投出稀薄的影子,朦朧地浮現着。彷佛透過窗簾便能看到淺羽似地,椎名真由美的身影定定俯視着淺羽的枕邊附近。
一個單字的時間。
時間已經超過了三分鐘。你也差不多一點、快點住手、全都收一收回復原狀好落跑了,腦袋裏還是傳來這樣的聲音。不過淺羽仍是手裏拿着遊戲機杵在那裏。
在那一瞬間,腦袋裏的另一個自己坐上噴射座椅、彈出機艙,逃命去了。
還以爲會沒命。甚至發出了慘叫。他心想這下地球完了。憑着脊髓反應回過頭去,雙腳不爭氣地打結,手上的遊戲機自動落下。
手腕部份被護腕遮住的右手,將那臺遊戲機漂亮地在半空之中接住。
表情完全沒變、眼睛眨也不眨、甚至不曾望向遊戲機的方向。
伊裏野腋下夾着英語教科書和樸素的活頁筆記本,用毫無表情的視線盯着僵直難以動彈的淺羽,然後再次問道︰
「你在做什麼?」
不是能夠找藉口的情況。就算找到藉口恐怕也沒用。來自宇宙的調查員不可能放過徘徊於自己周遭的人類。伊裏野怎麼會在這裏?現在不是正在上課?應該正在視聽教室看着沒字幕的「草原小屋(譯註:Little House on the Prairie,一九七四年的着名電視影集)」之類的片子纔對。可見書包上面一定有什麼機關。上面配置了得用顯微鏡才能看見的微型警戒裝置,要是有誰打開書包,伊裏野就會用心電感應方式收到警報。聽到警報之後,爲了收拾想要挖掘自己真正身份的麻煩人物,伊裏野便從視聽教室瞬間移動來到這裏。此刻視聽教室的時間想必已經暫時停止,從花村嘴邊滴落的口水、西久保在桌面底下移動着的看書視線、蘿拉恩格爾懷德爲了替獵槍爆炸受傷的父親呼救,而在森林裏頭拼命奔跑時裙襬翻飛的模樣,一切的一切全都遭到凍結──
「走開。」
伊裏野沒有問第三次。
淺羽踉蹌了半步,往後倒退,伊裏野默默靠近桌子,開始收拾書包裏頭被取出的物品。看起來既不像慌張也不像生氣,就像徹底忽視淺羽存在似的態度。
「呃,這個……」
總得說些什麼,淺羽心裏想着。
「第五節課呢?蹺課?」
伊裏野把桌上的物件全都收進書包,扣上釦子,神情孤單地說道︰
「──視聽教室在哪裏?」
「咦?」
伊裏野默默指着正前方的黑板。就算不用刻意回頭也知道,上面寫的是「第五節英語在視聽教室」。只是──
「像這種事,只要跟着大家走不就得了──」
「我一回來就沒人在。」
這下子更是摸不着頭緒。
「一年級女生啦。帶了超高級的手工便當,硬是要我陪她一起喫。」
伊裏野抓着書包──
「還是算了。」
簡直就是水火不容、每次見了面只會吵架的水前寺邦博和須藤晶穗這兩人,其實卻有兩個共通特徵。
水前寺的食量大到叫人懷疑他肚子裏是不是有蛔蟲,晶穗的食量則是大到叫人懷疑她肚子裏是不是有小孩。園原中學旁邊的簡餐店「清水」是個有如新聞社第二社團教室的存在,唯一裝了正常量白飯,不用添飯的淺羽老是被歐巴桑取笑。水前寺身爲男性、體格壯碩,食量大或許還理所當然,晶穗喫的量不少於他就有點驚人。兩個人的便當全都大到叫人暈倒,在社團教室也會喫點東西,喫了那麼多卻還不會肥,看在旁人眼中說神奇是蠻神奇,不過淺羽認爲問題還是在於「究竟卯下了多少氣力在活」。
「哪裏來的AV女優?獨立製片的?」
「反正就在伊裏野的鼻血攻擊之下,女孩子們全都哇啦哇啦叫,然後像海蟑螂一樣四處散開。伊裏野趁機迅速離開了教室,直到第三節課鐘響的時候,才鼻孔塞着衛生紙回來。」
你自己名字纔像演歌歌手咧,淺羽心裏想着。
裙襬飄揚、髮絲翻飛。
淺羽嘔氣地把臉撇向一旁。看來想找社長商量的主意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水前寺又從福利社袋子裏面拿出三個飯糰,嚼呀嚼地喫了起來,在喫掉第二個的時候橫眼朝着淺羽一瞥──
「好。」
「爲什麼?」
耳邊傳來了蟬鳴。
聽到淺羽的催促,西久保用鼻尖嗤笑了一聲。
「是啊,鬧得一塌糊塗。」
不過若要這麼說,自己還不是一樣,淺羽回頭又想。在伊裏野被中込那夥人團團圍住、像機關槍一樣強迫攀談,然後向自己求助的時候,又是哪個地方的哪個人,扔下一句「我去上廁所」之後就跟着落跑。
「可是不論對方怎麼罵,伊裏野還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我正想說她真是狠角色、人不可貌相,結果一看,她卻從單邊鼻孔突然滴滴答答地流出鼻血。」
然後在打掃時間,淺羽首度聽說了伊裏野的「滾開」發言。就在淺羽扔下「我去上廁所」這句話、逃出教室之後,伊裏野對着圍繞在桌邊的中込一夥人這麼說道︰
在教室一隅俯瞰着兩人的校內廣播用擴音器正隨着「噗!」一聲噪音活轉了過來。歌詞過火到在PTA掀起議論的校歌旋律才放了兩個小節──
花村坐在講桌上面,腳尖還頂着掃帚,靈活地取得了平衡。然後他一邊奸笑一邊模仿──
「廢話。當然是變成誰也不敢動她的女神狀態。」
然後想着,到現在還有可真稀奇。每年初春必然出現在女子新生之間的「水前寺着迷現象」,通常在第一學期過到一半的時候就會自動落幕。因爲到了這個時期,水前寺的爲人就已廣爲人知,只是偶爾還是會有人持續錯誤的單戀,送出意想不到、趕不上流行腳步的情書。
水前寺乾脆地放棄。這回從福利社袋子取出速食炒麪,用晶穗的私人電熱水壺開始注入開水。淺羽用半是呆愣的神情望着他那副德行,腦中牽動着從教室直接帶過來的思緒尾巴。
「是錯覺。」
水前寺只考慮了一秒鐘,然後這麼說道︰
一羣無情的傢伙,淺羽心裏想着。
西久保湊向剛用溼抹布擦過的黑板,呢喃似地說道︰
「什麼事?」
理論上是如此。
「淺ㄩ特ㄆㄩ。」
「把中込都給弄哭了。其他三個則是氣得要命。」
晶穗終於發火了。被她恐怖的表情一瞪,西久保和花村一臉訕訕地回去打掃,淺羽則是杵在當地、陷入了思考。晶穗用掃把在淺羽頭頂敲了一記──
又是發呆的老毛病,晶穗輕聲嘆氣──
「淺羽特派員。」
「你要不要緊?沒事吧?是不是又不舒服?」
不過話說回來,淺羽卻也不想和伊裏野一樣受人排擠。就算被晶穗說成超級膽小鬼,不過那也是淺羽無奈的真實心情。
一個是很會猜拳。
「還能怎樣?那種小小圓圓的便當根本塞不了牙縫。」
「喂,你們三個不要偷懶,來幫忙抬桌子啦!」
淺羽含糊地回答。然後回到掃地工作。更動腦部的運作方式,九成用來思考,剩下一成拿來控制頭部以下的動作,適度地搬動桌子、適度地移動掃把、適度地丟着垃圾。因爲動作過於自動,在不知不覺之間做了比別人還要多的工作,自己卻沒有察覺,只是呆愣愣地一直想着伊裏野的事。
「伊裏野…加奈?」
圖書委員的工作是處理圖書室的雜務,保健委員的工作是將受了傷、身體不適的學生帶到保健室,防空委員的工作則是在防空演習的時候引導學生、清點人數。因爲平常什麼也不用做,相較之下是個「閒差委員」,頗受學生的歡迎。
「呃,今天早上的事…」
淺羽用「田中先生是誰?」的表情回望着伊裏野。
也對,淺羽心裏想着。
「──我走了。」
那是足以突破伊裏野在自身周遭築起的厚牆,然後透出表面強烈情緒的剩餘渣滓。淺羽要是早一秒回頭,或許就能看穿那份情緒的真相。不過穿透牆壁的凹洞已經瞬間闔上,伊裏野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樣。
然後就在這時候,淺羽似乎見到了她表情上的細微動搖。
「中村老師緊張兮兮的,說什麼『這回的主題叫做真實』。我想一定會弄到很晚,今天要直接回家,你幫我跟社長說一聲。」
「還說『搞什麼啊,真是神經!』」
「被誰叫出去?是老師,還是不良少年的老大?」
淺羽試着想像伊裏野鼻孔塞衛生紙的模樣,不過實在不太容易。
一個是很能喫。
「──話說回來,你今天怎麼喫得特別多?」
叫人生氣。
將已知事實和伊裏野的言語碎片拼湊起來加以推測。教英語的岸本對時間相當計較,通常在開始上課的鐘響之前就會來到教室,對於遲到的學生也會碎碎念個不停。於是班上的人提早更動了教室,伊裏野在午休時間自己一個人四處亂走,回到教室之後空無一人,於是就被撇在那裏。
西久保繼續說道︰
「接下來要當防空委員嘛。要聽明天的說明,還要預作準備。」
然後,訓導主任田代對着麥克風呼出最後一口氣,就在擴音器留下校歌旋律、陷入沈默的時候,教室裏頭只剩下淺羽一個人。
淺羽後來在圖書館打發了第五節的時間,第六節的現國課則是乖乖出席。伊裏野在被叫到教職員室之後就沒有回來,教現代國語的宇敷做了「有事早退」這樣的說明。
加上又在私自打開書包、翻弄內容的現場被她逮到。
水前寺把炒麪的湯倒到窗外,回頭說道︰
「你在發什麼呆。趕快掃地!」
大概是這麼回事。
她跑出教室。
首先要向她道歉,然後還有一堆話要問,既然她在班上遭到孤立,自己至少能當她的說話對象。
「那就沒事。」
晶穗苦笑說道︰
他歪着頭思考。至少得想個合理的藉口。
然後突然正色問道︰
他決定把理論拋下,還是先道個歉。這包括了丟下伊裏野落跑的事、當然還有私自打開書包的事。淺羽想着,至少得讓她知道,包括中込在內的班上這些人其實並不是壞蛋。
「噢、對了,淺羽,今天的社團活動我要請假。」
於是水前寺今天還是手裏拿着食物,來到了社團教室。把紅豆麪包和豬排三明治卡滋卡滋地消滅,再把顏色看起來對身體有害的果汁一口氣喝光──
可以在班上同學面前和伊裏野說話,卻不會引起憤怒的藉口。
話聲被打斷了。
「哎呀,就是鼻血嘛。從鼻子流出來的血。」
「真是太猛了。」
「──咦?你說什麼?」
「我打開心扉、豎起耳朵一聽,似乎聽到有個少年正在爲了某事煩惱、期望能夠對人傾訴的嘆息,我想應該是錯覺吧?」
「所以呢?結果怎樣?」
然後聲音拉遠,「伊裏野什麼?」地問着某人。是訓導主任田代。每次講話老是把嘴緊貼着麥克風吹氣,讓人覺得擴音器似乎傳來口臭的味道。
「啥?」
淺羽腦中浮現了氯氣的味道、鼻血渲染在毛巾上面的紅色。
罪惡感正在擴散。
「噢─報告,二年四班的…伊裏野…」
至少也要道個歉──不過想歸想,要是田代那個禿頭沒把伊裏野叫出去,現在一定──
尋找藉口的思緒塞滿了淺羽腦中。有什麼辦法,像那種場面要想圓滿解決,自己實在沒那個能耐。支配學校教室的力學非善非惡、相當獨特,既複雜又詭異,自己根本學不來。況且中込也沒有惡意。這並不是誰的錯,就像意外撞上的不幸事故一樣。
西久保點頭──
「──這個…」
「伊裏野加奈。噢──二年四班的伊裏野加奈,田中先生打電話給你,請馬上到教職員室來。我再重複一遍。」
「後來呢?」
那還不是有喫?淺羽細聲嘀咕。
淺羽不自覺地「咦?」一聲提出反問。
居然說出「滾開」這樣的話。自己在保健室躺平的時候,伊裏野從今天一大早就遭到了孤立。中込那夥人可是班上最大的勢力,其他女生爲了怕被「敵人的朋友也是敵人」這種思考方式波及,一定演變成爲難以出手的狀況。伊裏野在教室裏面待着難受,午休時間想必是在校舍之內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更動教室的事會無人告知、單獨被留下來,其實也很正常。
就算不能爲她做些什麼,要是當時自己不溜到廁所,或許伊裏野就不會說出「滾開」這樣的話。
「──也對,明天要防空演習。」
囉唆。滾開。
總而言之,希望有機會和伊裏野說話。
──電話?
水前寺咕嚕咕嚕地移動着喉嚨,把塞滿口腔的食物一口嚥下──
「還說『哪有人這樣說話的?』」
然後她望着淺羽這麼說道。
「午休突然被叫出去,沒時間喫飯。」
「我不是在問那個,你們有試着聊聊嗎?」
「聊不起來。連傑西.馬歇爾(編注:爲發生於一九四七年七月八日的着名「羅茲威爾事件」中,據稱負責回收了外星人屍體的三名美國軍官之一)的名字都叫不出來,這人不是我的對手。」
水前寺,在女孩子努力做了便當找你一起喫的時候,爲什麼要拿羅茲威爾事件來作爲話題?
淺羽帶着佛祖般的心情,想像着那姓名、臉孔全都不詳的一年級女生,希望她能堅強地活着。然後心裏轉念想着,和社長談伊裏野的事果真沒有意義。就算他認真聽了,會說出來的話不外就是這些。
想道歉就去道歉。
想問就去問。
想陪她聊天就去陪她聊天。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
聽起來似乎也是正確的見解。不過要是能辦得到,淺羽從一開始就不用煩惱了。
水前寺停下手中攪面的動作,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對了,須藤特派員人在哪裏?」
「──啊、噢。晶穗說今天當防空委員會弄到很晚,要直接回家。」
水前寺咋舌說道︰
「對了,明天是空難演習。」
「是防空演習纔對吧?」
「笨蛋,那和『防空』有什麼關係?聽到防空警報之後於走廊上面排成一列、抱頭呈面龜狀,搖搖晃晃地走到防空洞前面清點人數。要是靠着這種無聊訓練就能在空襲之中生存,大家早就輕鬆了。就算有神明保佑,地震打雷火災的時候誰也救不了你。」
水前寺大剌剌地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真是,那種委員會蹺掉不就得了。她不來,下一期就無法排版。」
「對了對了,下一期的特集要怎麼做?上山的工都白做了,那種報導就算寫了也是沒用。」
水前寺「嗯」地想了一會──
「──淺羽特派員。你下個星期六有空嗎?」
淺羽驚訝地抬頭。第一次聽到須藤晶穗罵人罵成這樣。不過晶穗也是,臉上表情寫着自己都被自己嘴裏說出來的話嚇到。留意到淺羽的注視之後,她馬上擺出敷衍的笑容,然後強行轉變話題──
晶穗似乎看伊裏野很不順眼,現在說出來,在時間點上面相當不妙。
晶穗低聲抱怨。淺羽帶着不自覺感到不悅的心情轉回視線,晶穗則是持續盯着伊裏野,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水前寺露出訝異的表情──
「淺羽特派員。轉學生還沒被其他社團盯上吧?」
把貓放進鞋櫃的到底是誰,又有什麼目的?
淺羽一邊用指尖摸索貼了OK繃的鼻樑,一邊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教室後面的大門轟一聲被打開來。教室裏的所有人全都一臉驚惶地抬頭──
日常程序也就到此爲止。
「──搞什麼啊!」
水前寺在夕陽底下,咯咯咯地發出所向無敵的笑聲。
可怕的是,搞不懂水前寺這番發言究竟有幾分真實性。就在淺羽想着最好還是正經阻止他的時候──
「──呃,淺羽,昨天社長做了什麼決定?下期報導的版面敲定了沒有?」
「淺羽特派員。什麼意思?」
原來她同情的是貓啊?淺羽心裏想着。
「這個…」
這個時候,突然察覺到視線。
淺羽上氣不接下氣地抵達二年四班教室,窗口映照的夕陽已經染紅了室內。
不過同時他又這麼想。要是伊裏野加入新聞社,不就等於有了「可以在班上同學面前和伊裏野說話,卻不會引起衆怒的藉口」。
還留在教室的幾名學生,被水前寺的猛然闖入弄得目瞪口呆。
淺羽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水前寺把喫完的炒麪空碗咻地一扔、站起身來,走近貼在牆面的軟木板,在「優點評分表」加上「伊裏野」一欄,突然貼上整整十枚貼紙。
「百分之百會被抓。要去你自己去。」
「我跟社長說伊裏野好像住在園原基地,結果他好高興。你看,整個暑假都窩在山裏卻寫不出報導,所以打算潛入園原基地去拍照片,必須在被其他社團搶先之前讓她入社。」
淺羽乾脆地答道︰
「──可是……」
「真是的,到底是誰啊,好可惡的惡作劇。」
「底片一旦被沒收,那跟沒拍到又有什麼兩樣?我先提醒你,要是在美國空軍基地遭到逮捕,日本的少年法可是沒什麼屁用的。絕對會被銬上手銬關進審問室,連你最自豪的屁眼都會被調查得清清楚楚。」
結果那捲底片並沒有拿來報導。氣到抓狂的晶穗戴着手套、把它扔進了焚化爐。不過淺羽直到現在都還覺得可惜。就算不刊登,至少也要洗出來瞧瞧。
水前寺衝出了社團教室。淺羽雖然摸不着頭緒地跟在後面,不過一百公尺跑十一秒的水前寺使出全力奔跑,淺羽根本就追不上。就在橫越操場、衝進樓梯口、在第一個轉角轉彎的時候,淺羽已經看不到水前寺的背影,不過水前寺所到之處都會傳來「呀─」或是「哇─」的聲音,所以只要跟在後面,就能知道水前寺的去向。
「來,面向這邊。」
「太超過了啦!要是不小心說出口,老實道歉不就得了。她不認爲自己有錯。我是不知道她把自己當成了誰,不過像她那樣絕對交不到朋友。那個護腕又是什麼東西?自以爲很酷啊?」
直直望向這裏的伊裏野迅速低下了頭。
淺羽若無其事地朝背後回頭,晶穗也跟着望向淺羽視線的前方。
「你不覺得很過份嗎?難怪會被真紀她們討厭。」
於是他決定說出來。
「歡迎!」
這回換成淺羽嚇了一跳。
淺羽一邊拼命調整呼吸一邊搖頭。雖然並不是很確定,不過應該沒有哪個社團會來招攬伊裏野,伊裏野自己大概也不會想要加入什麼社團。
淺羽點頭。
水前寺就站在那裏。
「這…這個!難道是昨晚的底片?居然沒被沒收?你藏在哪邊?」
水前寺無視於周遭凝視大步邁進,來到了伊裏野的桌子前面。然後用花瓣都快要四散的俐落動作遞出了花束──
第二學期的第一天終於結束。
「啊!」
「淺羽特派員。你難道不想親眼瞧瞧幽靈戰鬥機的真面目?身爲記者,你難道不想有個被人摔到地面、慎重警告的經驗?感覺多棒啊,光想到就叫人起雞皮疙瘩。」
「──可是會被人拷問。」
伊裏野望着水前寺,再望着他所遞出來的花束。
雖然連提都還沒提,在水前寺腦中似乎已經達成這樣的結論。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存在。
要是她本人沒那個意思,又該怎麼辦?淺羽在心裏想着。
「那隻咖啡色小貓,是不是常在巴士站附近晃來晃去的那隻?差不多三個月大,尾巴有點彎曲。有沒有戴項圈?」
「只是什麼啦?」
「淺羽特派員,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看咱們就單手拿着相機,潛到園原基地禁止進入的區域,把UFO殘骸還是外星人屍體儘量拍個夠,你覺得怎樣?」
「嗯,目前爲止有空。」
「伊…伊裏野在…在第五節就…就被廣播給叫去,然後早退了。」
晶穗將OK繃的盒子收進書包──
「呃,是這樣的,今天我們班上來了轉學生。是個叫做伊裏野加奈的女生,她哥哥好像是航空自衛隊軍官之類的,聽說現在住在園原基地居住區,禁止進入的區域大概不行,不過要是拜託她,說不定可以在裏面稍微參觀一下。」
「淺羽特派員!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說!」
「伊裏野特派員!」
「這附近的咖啡色小貓有兩隻。還很小隻、沒戴項圈的那隻應該是野貓,比較大隻、有戴項圈的那隻則是瀧澤文具店的小次郎。」
淺羽斜坐在自己位子上,提心吊膽地抬起臉。
水前寺在椅子吱軋作響聲中探出身子──
「──對了,或許可以找伊裏野。」
晶穗不發一語。連表情也沒有變化地直直盯着淺羽。
不過她遲早也要知道,或許早點吐實會早點好。
「──無所謂,是哪隻都沒差。」
結果就在最糟糕的時間點上,最糟糕的男人出現了。
晶穗氣嘟嘟地。從書包常備的OK繃裏頭挑出最大片的,然後用相當粗魯的動作貼在淺羽鼻子上面。
雖然在五月號的報導上並沒有提及,不過麻煩的是,當時水前寺和淺羽是穿着女裝。這當然是水前寺的提議,理由並不是爲了方便潛入女子廁所進行取材,而是爲了聽說此處幽靈是「戀情失敗而上吊自殺的OL幽靈」,「見到比自己還美的女性走進廁所,就會從後面勒她的脖子」。淺羽穿着從家裏帶出來的妹妹制服,沒想到還蠻像樣,至於身高接近六尺的水前寺打扮成出門購物的驚悚模樣,根本就是上演恐怖片。附近的人發現之後報警,淺羽一看到警車就嚇得拼命逃跑,水前寺卻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對着警官出示自己的學生手冊,主張「自己是正在採訪的記者」,絲毫不肯讓步。水前寺被帶到園原警署之後受到嚴重關切,在隔天下課後帶着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凱旋,回到社團教室,從口袋裏拿出底片丟給淺羽。
「──我想應該沒有。不過並不是很確定,因爲時間很短。」
「淺羽,那個『滾開』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蟬又在叫了。
水前寺帶着暗示記者得到勝利的笑容,用足以撼動辦公室的音量大聲回答︰
水前寺乾脆地加以肯定。
「啊…啊?」
「被關在那麼小的地方,貓咪不是很可憐?」
「到底是怎樣?」
然後用類似「既然都拿到眼前了,那就先收下吧」的態度,伸出兩手收下了花束。不過水前寺似乎把它解釋成打算入社的意思──
難以置信的是,手裏拿着向日葵花束。
「啊,沒有,那件事還沒決定,只是…」
「沒錯。轉學生就由咱們包下了。不能被其他社團奪走。咱們園原電波新聞社一向需要優秀人材。」
隔天,不知道是招惹了誰,淺羽的鞋櫃被擺進一隻活貓咪。
「屁眼裏面!」
就在鞋櫃門打開的瞬間,從裏面飛出一隻咖啡色小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攀在淺羽臉上。淺羽毫不遲疑地低下身子,小貓發出叫聲,朝着大門外面飛奔而去。淺羽狼狽不堪地走進教室,晶穗才見到他臉就「那是怎麼回事?」地用手一指,這才發現被抓傷的位置流了不少血。
「要是照片拍到了,被抓又有什麼關係。」
「淺羽特派員。哪個是來自宇宙的轉學生?」
針對屁眼的部份作一下補充。就在水前寺沈迷於幽靈現象的今年春天,水前寺和淺羽曾在半夜潛入據說有幽靈出沒的某車站女子廁所取材,結果被人報警處理。
說不定真的拍到了什麼。
然後是這麼想。要是伊裏野加入新聞社,或許像現在這樣完全摸不清狀況的情形會有「某些」改變。不管是怎樣的鍋子,只要把水前寺放進去就會產生戲劇性的化學反應,絕對會得到某種結論。
「咱們園原電波新聞社,是用宛如電波般的時效性,將有如太陽系般廣大範疇的知識,提供給讀者的少數精銳記者團體!就在開戰危機高漲的此刻,新聞從業人員努力要將混淆世界的真相暴露在陽光之下,具有前所未有的重要性!來吧,你也和我們一起,成爲探索真相的聖戰之士吧!」
「社長,難道你是要找伊裏野來入社?」
◎
全心全意抄着作業影本的夜晚過去,睡眠不足的早上來臨,淺羽今天還是在快要遲到的時候來到學校。侷促的腳踏車停車場已經塞滿了車,淺羽還是不死心,把腳踏車停在離屋檐有一段距離的圍牆旁邊,然後掛上鎖鏈。那一區在下課之後會有西曬,即使到了回家的時候,椅墊還是燙到沒辦法坐。可是也沒地方停了。加快腳步奔向大門,爲了拿出室內鞋,把手放上鞋櫃的門。
因爲老是寫「贈送犬貓」的報導,晶穗對學校附近的犬貓情況頗爲熟悉。
「跟我來,淺羽特派員!」
「昨天在社團教室,我把伊裏野的事告訴社長。說我們班上轉來一個有點古怪的女生。」
「你也太遜了吧,淺羽特派員。除了屁眼之外,其實還有各式各樣的『洞』。」水前寺端着炒麪湯碗,露出無人能敵的笑容。「譬如帶着數位相機、筆記型電腦加上手機,一拍下來就用FTP傳送到基地外面。只要筆記型電腦上面不要留下記錄,就算我們被逮捕,影像檔還是可以留住。」
話說回來,昨天決定的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水前寺的眼睛在教室內部溜了一圈──
終於想到這件事。
亮晶晶地閃着光輝的漂亮眼鏡。像營養充足的蟑螂背部般的西裝頭。
水前寺大聲地這麼說,然後回身對着淺羽,立起右手的大拇指。
這樣其實也讓人傷腦筋。
「那麼伊裏野特派員,咱們下課後再見!」
水前寺撂下這一句,然後一邊囂張地笑着,一邊揚長而去。
突然之間,教室裏掀起了地震般的竊竊私語聲。
看來得說點什麼纔行,淺羽心裏想着。
「──也就是說,我跟社長提過,因爲伊裏野住在園原基地,要是好好拜託她,說不定可以讓我們進去參觀──」
被晶穗的恐怖眼神一瞪,淺羽像被勒住脖子似地陷入了沈默。晶穗先瞪了淺羽,再瞪伊裏野,最後瞪了水前寺走出去的教室後門,然後說出她常說的那句話。
「白癡啊!」
就在宛如地震的私語聲中,伊裏野無計可施地望着手裏的向日葵花束。
打從一大早就亂七八糟。
在苟延殘喘了一節課之後,淺羽想着還是得去跟伊裏野解釋。針對新聞社的活動內容、還有社長爲人加以說明,要是她還想入社是很歡迎,若是不想的話──
到時候,就由自己出面再邀請一次。
或許是目擊了水前寺膽大妄爲的行動而受到影響,這回倒是迅速下定決心。淺羽從位子上站起來,然後轉身回頭──
她不在。
坐在教室最後面一排、從走廊數來第三個座位的伊裏野人不在。只有向日葵花束插在寫了「2─4」數字的桶子裏面,擺在伊裏野桌子旁邊。淺羽匆匆忙忙地環顧周遭。差點錯過伊裏野就要步出教室的背影。
她要去哪裏?
淺羽追着她的背影,爲了不要很快追上而放慢腳步,留着些許距離,跟在伊裏野的背後。緊張。一開始要如何出聲叫她,然後從哪邊開始說明纔好?就在來來回回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來到了一樓的大門口。眼前是訪客專用、灰塵密佈的鞋櫃,四散在陳舊地板上面的拖鞋,萬年不變、拉着布簾的櫃檯窗口,以及陳列在旁的三臺公用電話。
伊裏野走向右邊的公用電話,從錢包裏頭拿出灰色的卡片。
心頭一跳。
──二十六號計畫。啓動。
能說的全都說了,淺羽將視線落在自己睫毛的尾端。沈默持續,然後難耐沈默地說道︰
耳朵貼緊話筒,把卡片插入插槽。
就在很近的某處,有蟬正在鳴叫。
所有人全都這麼想。
他停住腳步。
在午休的喧譁聲中,淺羽做了個深呼吸。
──我想針對昨天的事,也就是隨便開你書包的事向你道歉。
按完這些號碼,伊裏野沈默地用耳朵貼着話筒。是對方沒有接電話,還是正在聽着什麼情報,伊裏野有將近一分鐘時間就維持着這樣的動作。最後終於放下話筒,拔出從電話機裏頭吐出的電話卡,在淺羽並沒預料到的時間點回頭。
是西久保。
緩緩按下按鍵。
昨天想往伊裏野書包裏面翻找的時候,腦袋裏的另一個自己正好這麼說道︰
環視周遭。完全沒人。
跑上二樓、擠入走廊人羣之後,終於感到些許的安心。他在走廊水龍頭喝水喝到快吐的程度,用手抹着嘴巴──
聽到宣告世界末日的警報聲,所有人,不論是學生還是教師,全都無法動彈。尋常生活突然裂開了一道深淵,在這之前根本摸不清它的深度。
想到一個沒有蟬、不過有人的地方。
然後帶着伊裏野,神色自然地走出教室。若即若離地步上走廊爬上階梯。目的地是鐘塔的控制室。那裏不會有人看見。抵達控制室之後不由分說、直接把她壓倒在地──
#、0、6、2、4。
──灰色的卡片。
OK。
不過能做的全都做了,淺羽心裏想着。
神色自然地站起來──
就在這個瞬間。
對方無言。
「喲,淺羽,今天沒帶便當?」
淺羽定睛看着。凝視着伊裏野指尖的動作。
伊裏野所說的那句話,在淺羽腦中嗡嗡地迴響着。
「──我看你在打電話,不好意思叫你。」
──腦袋就要落地了還不知道。
號碼是#、0、6、2、4。
這是完全一如往常的午休片刻。
究竟什麼意思?是「我現在很忙,沒空聽你慢慢說」的意思,還是「我要忙很多事,沒空參加社團活動」?
已經來不及了。
──我在想這是什麼,結果放進口袋就來不及還你,對不起。
趁事情還來得及。
「我很忙。」
的確說得沒錯。
──今天是防空演習的日子。
警報聲響到第三次以上,學生就要迅速來到走廊,蹲在地面呈防爆姿勢,在得到其他安排之前先待在原地待命。另一方面,教師們有義務要讓學生安全避難,園原中學有接受自衛隊講習、取得「三級避難誘導員」資格的五名教師,以這五人爲中心來指導學生的行動,誘導他們前往防空洞。基本上是這樣的安排。
「這…這個,不必現在馬上決定,你慢慢考慮──」
是第一次空襲警報。
不過話說回來,對此刻的淺羽而言,這樣牛頭不對馬嘴的說法已經是極盡所能的勸誘用語了。
這附近和教室離得很遠,平常也沒什麼人在走動,校舍方面的喧譁就像遠方的餘音一般聽不太清楚。淺羽屏住氣息,站在伊裏野剛纔使用過的右邊公用電話前面。拿起話筒。
第四節結束的鐘聲一響,教室中捲動着食慾的空氣,也就一口氣得到了解放。全班在中込的號令之下起立、全體敬禮,一半左右坐下拿出便當盒,另外一半則是快步跑出教室前往福利社。
「──不,也不是──」
所有人全都嚇破了膽。
最先想起這件事的人不曉得是誰。
自己的腳正在踏出重要地點。
有些巨大的什麼,正藏在乏味日常生活的另一端。雖然還看不見,而且就算眼睛看見了大腦也看不見,不過有種類似「胎動」的東西,正在自己毫不知情的地方進行着。那份動靜,淺羽終於感受到了。
沒有錯。是形狀、觸感都像電話卡,用途不明的那些卡片。
雜音,接下來是熟悉的訊號音。
「──呃,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我很忙。
獨特的、感覺不靈活的腔調。
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
取出灰色卡片,還給伊裏野。
這時加上臺詞──
伊裏野拿起話筒,將那張卡片插入了插槽。
警報聲還在繼續響。
話筒被猛敲似地放了回去。
那時候,西久保和花村正從椅子上探出身子,豎起耳朵想聽淺羽對伊裏野說了什麼。晶穗原本想把超大便當蓋子打開的手停了下來,橫眼注視着淺羽和伊裏野。教職員室同樣流動着午休時間特有的弛緩空氣,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正單手拿着外送菜單,大搖大擺地仰靠在椅子上,針對今天該點豬排飯還是蕎麥麪的問題進行研究。保健室的椎名真由美,正朝着速食烏龍麪倒進熱水壺裏的開水,福利社還是一如往常上演着麪包與飯糰的爭奪戰,水前寺嘴裏正咬着硬幣,把擋在眼前的敵人一腳踢開。
苟延殘喘地度過第二、第三和第四節,終於等到了午休時間。
還沒聽到撥號音,線路就突然接到了某個地方。
──伊裏野,借點時間好嗎?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伊裏野保持着沈默。眼睛連眨也不眨。
可以適度地說不出話。最好是能裝出似乎有在反省的表情。然後慢慢把手伸進口袋──
至少得把從伊裏野書包偷走的物品還回去。雖然不曉得這樣能不能解決問題。不過總而言之,還是得做點什麼。
那一瞬間,才總算想到。
「對…對了,今天早上很抱歉,嚇到你了吧?突然拿花進來的那個人是我們社長。昨天我跟他提到你,他說務必要拉你入社。雖然偶爾有點出人意料,不過不是個壞人。」
是戰爭。
「喂─!演習了─!」
不對。臺詞臺詞。
二十六號計畫。
突然之間,伊裏野這麼回答。
這時淺羽吸了一口氣,在腹腔深處加上勇氣一起燃燒,然後化成語言傾吐而出。
把從第二節養到現在,千辛萬苦才養出一點點的勇氣彙集起來。已經沒有退路了。淺羽一邊被雜亂排列的桌腳給絆倒,一邊直直走向伊裏野的座位。單手插進口袋,手指摩挲着灰色卡片的邊緣。伊裏野正手裏拿着手提袋,從座位上站起來,察覺到淺羽的靠近之後身子跟着僵住。
「這裏是Advanced=JSTARS通訊網路。終端機S、S、0、9、8、1、1、3提出資料訊息申請。目前時刻是1、0、0、4,作戰中的AWACS爲NAVAJO 02、SHIELD 01、SHIELD 02、GORKY 05,以上四架。報告狀況。NAVAJO 02、影像消失。SHIELD 01、影像消失。SHIELD 02、影像消失。GORKY 05、影像消失。重複。NAVAJO 02、影像消失。SHIELD 01──」
戰爭終於開始了。
「對了,我是新聞社的。須藤晶穗你知道吧?那傢伙也是。現在社員就社長、晶穗和我三個。」
首先等到午休時間。目標定在第四節結束的鐘響之後。在那個時間點教室裏一團混亂,大家都餓了,腦袋裏面鐵定只想着午餐的事。神色自若地站起來,神色自若地走動,在教室最後面、從走廊數來第三個座位前面停住。
兩人的目光撞個正着。
這應該是演習吧?今天是演習的日子。這樣的細語在校舍四處開始揚起。細語的音量一邊增大,一邊像傳話遊戲似地傳遍了整座校舍。聽到的人毫無例外、全都安心地拍着胸口,之後則是爲了掩飾而對周遭人們憤怒地說道︰我就說嘛,早就知道是演習,戰爭哪可能真的開始,不過還真嚇人,既然是演習,一般都要先廣播再放警報纔對,剛纔你的臉色好難看,嘴巴還開成這樣,眼珠好像快掉出來了──
伊裏野像結凍似地停下了動作。淺羽則是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換句話說,呃…要是你肯入社,那就變成四個人。」
把吐出的卡片用力一拔,淺羽逃出了那個地方。
「伊裏野,借點時間好嗎?」
模擬女性聲音的合成語音開始說話。
#0624。
◎
這招說不定可以。
緊張的反作用力就是泄氣。心裏想着還是回到教室,就在雙腳軟綿綿地跨出去的那個時候──
校舍裏的所有擴音器在同一時間,開始發出音量巨大的警報聲。
廢話。
二十七號計畫。趁伊裏野不在的時候,把卡片塞到桌子裏面。
在錢包裏面取出昨天從伊裏野書包偷來的灰色卡片。
伊裏野在說完之後跟着回身,不給淺羽任何發話的空間,像要甩開淺羽似地小跑步離開。
結果卻是連個屁用也沒有。
走廊上有人在叫。隨着那聲叫喊,二年四班凍結的空氣也在突然之間一點一點地融化。
淺羽再次發出安心的嘆息。
他想起晶穗所說的話。
──中村老師緊張兮兮的,說什麼「這回的主題叫做真實」。
指的是無預警的第一次警報。
不過總覺得還是做得有點超過。既然是防空演習,那就該有說明這是演習的廣播,然後再放警報。會這麼突然的還是初次遇到。
警報聲還在繼續響。
不過這樣確實有效,淺羽心裏想着。
至少是把問題的嚴重性清楚地凸顯出來。原本警報一響,就該馬上來到走廊、然後蹲下才對,可是事情一旦發生,卻沒人能做出任何一個動作。直到紛紛察覺到是訓練、放下心來的現在,這纔不耐煩似地來到走廊。中村此刻或許正在廣播室露出「暗自竊喜」的笑意。想到這裏,淺羽猛然朝着伊裏野的方向回頭──
然後就在眼前,淺羽見到了真正恐懼的表情。
它正浮現在平日毫無表情的伊裏野臉上,而且正是百分之百、絕對真實的恐懼。
伊裏野像腳軟了似地縮在那裏。她那簡直就是被追趕者的眼神仰望警報聲響個不停的擴音器,就在想要站起身來的時候被桌腳一絆,臉部着地摔向了地面。
淺羽連忙過去攙扶,卻和伊裏野寫滿恐懼的眼睛正面相對。
警報聲還在繼續響。
──難道……
伊裏野把這警報聲誤當成是真的?
「不要怕──」
爲了不要被警報聲壓過,淺羽大聲說道。
──這是演習。
原本正想這麼說。
「園原指揮所啊!這個嘛…我們做了各種嘗試,因爲伊裏野那丫頭用線路把隔層加上通行密碼封鎖,真歹勢,要請你在那裏頭稍待一陣子。應該無所謂吧?那邊有食物有酒還有煙。叫伊裏野來聽。」
警報聲還在繼續響。
「喔!你是淺羽吧?是我是我。我是榎本。」
她這麼說。
或許在牆壁外面,自己所熟悉的世界已經消失。或許劫火狂燃,校舍和城鎮全都化作成堆的瓦礫,所有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全都燒成了性別難以辨識的焦黑屍體。
「──喂。」
可是剛纔並沒有廣播,就突然響起警報聲。
原本以爲會有人用別腳日語說着「快投降」之類的話,結果電話那邊的男子卻出乎意料、說着一口流利的日語。而且纔剛聽到這邊的聲音,馬上就猜出自己的名字。
淺羽終於停下腳步,彷佛快要斷氣似地蹲在那裏。
榎本?
伊裏野還是拿着自動步槍,眼珠往上盯着淺羽──
「有可能會闖進來。」
可是,伊裏野卻朝着無法開啓的大門插槽插入灰色卡片,輕鬆解除了鎖定。牆壁慢慢開始打開。大門側面在眼前展開,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厚,叫人忍不住要瞪大眼睛。
真蠢。想太多了。戰爭永遠不可能開始。沒有廣播就響起警報,那是防空委員中村亂搞的把戲──
伊裏野沒有回答。繼續在面板按下幾個按鈕,地板上面的艙門像潛水艇發射口似地依次開啓,收納槽跟着從下面升了起來。
「是…是怎樣啊?你等等──」
「剛纔的警報是在演習,你知道吧?每月一次的防空演習。之前的學校沒有嗎?」
淺羽連滾帶爬地跟在她的後面。
她說︰站起來快跑,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來!
「通行密碼已經更改。隔層的密碼封鎖完成,和外界迴路進行物理性隔絕,空調設定爲完全密閉式。通行密碼已經更改。」
──那個中村現在要是在播放室臉色發青、尿溼褲子,又該怎麼辦?在這個學校裏面,最先察覺事情重大的人就是他們。結果自己都還沒按鈕,直線迴路就先響起了第一次警報。
「──他說,真的是演習。」
「哎呀,我死定了。突然接上你那邊的系統,嚇了一跳,椎名就打電話來了。聽說伊裏野把演習用警報誤以爲是真的第一次警報,還硬把你拉進去是吧?你要不要緊?還是處男吧?」
並沒有。
淺羽慘叫一聲,沒接到伊裏野遞過來的步槍。淺羽在驚嚇之中舉目四顧,這才發現右手邊的遠方牆上掛着電話。紅色的燈光隨着電話鈴聲不停閃爍。伊裏野只顧瞪大眼睛望着閃爍的燈光,於是淺羽只好無計可施地拿起了無線電話話筒。
就在周遭所有人的驚訝圍觀之中,伊裏野躍身而起,抓着淺羽的手往外面跑。奔出教室,跑上了走廊。
突然之間,就像重重的岩石落下一般,撼動腹部的震動響徹了整片空氣。
「──呃,請問你是哪位?」
警報聲還在繼續響。
名字沒聽過,聲音有聽過。
淺羽一驚之下回頭,剛纔原本開啓了兩公尺左右的牆壁正嚴密地關了起來。伊裏野在牆壁旁邊操作着類似面板之類的東西,擴音器中的女性聲音這麼說道︰
有人拍了自己肩膀。
「以防萬一。」
話聲脫口而出︰
纔看到她遞過來的物品,淺羽的胃就一陣翻攪。儘管因爲人體工學設計而呈現出乎意料的外形,不過那物品是什麼,淺羽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晶穗、西久保、花村和社長全都平安無事。
「只是大家都沒發現。」
接下來,伊裏野啪地一聲坐在當地。
──那是什麼德行!看來你還搞不清楚狀況,中村不是也說「這回的主題叫做真實」?我來告訴你什麼叫真實,這就是真實。真實就等於事實,在衆人預期之外的真正空襲。喂,你是怎樣?你以爲真的發生戰爭的時候,防空洞裏面可以聽得到爆炸聲?那種追不上時代的防空洞,哪能安然度過今天的空襲?算了,無所謂,有時無知還比較快樂,我還是別多說了吧。來,接下來就看你了,和你項上人頭確實相關的表演時間即將開始。既然所有人全都深信戰爭永遠不會開始,那麼在對無趣日常生活感到乏味的內心深處,所有人也都在期待,期待這是一場真正的戰爭。
「戰爭從一九四七年就開始了。」
電話響了。
「──不會吧?」
她說︰你們在做什麼?
──既然這樣,那你自己怎麼不當烏龜?
胡說。哪有這回事?今天是防空演習的日子,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大家來到走廊呈面龜狀,到防空洞前面排隊清點人數──
伊裏野並沒有就這樣停下來。她拉着淺羽的手再度跑開。用飛也似的速度跑下階梯,穿着室內鞋踏過通往體育館的走廊,奔向了操場。淺羽已經喘不過氣。爲了不要摔跤而拼命移動雙腳,在伊裏野的後面跟着跑。
這陣警報聲響起的時候,你又做了什麼?還不是像其他人一樣僵住不動?現在發覺是演習,才擺出一副了不起的表情,還跩得要命地吼來吼去,要是響起真的警報聲,看你還有沒有把握做出同樣的事。說不定就通通丟着不管,一溜煙地落跑,或是把紙箱和櫃子下面的學生推開,自己躲在那裏呈龜縮狀之類的。看到這走廊上的景象難道不覺得奇怪,不曾想過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明明在這之前,每到防空演習就會以身高高度見到這走廊上的景象,現在誰還要聽你指揮乖乖當個烏龜?
淺羽心裏這麼想。
「這應該是演習吧?外面的人應該平安無事,正在嘲笑我們吧?戰爭應該永遠不會開始纔對。」
「──這、這個……」
「你說的這裏又是哪裏?」
淺羽的腹腔底部出現小小的洞穴。
或許大家全都化成了灰燼。
嘴巴不太靈活。
然後手心使出驚人的氣力。
可是就在伊裏野盯着淺羽的眸子裏,已經早他一步做出某種決定。
淺羽終於開口問道︰
伊裏野肩上扛着同樣的槍。然後用視線針對腳底附近的許多小型收納槽依序作出指示──
防空演習其實並不會進到防空洞裏面。在牆壁前面整隊清點人數就算完畢。而且聽說這層牆壁的開關是由園原基地直接掌控,在這之前,淺羽從來就沒看過防空洞裏面。
伊裏野再度捉起淺羽的手。
出現在淺羽腹腔底部的小洞,漸漸越變越大。
「真…真的是演習?」
抬頭一看,伊裏野就在眼前──
伊裏野握住了淺羽的手。
牆壁寬到足以讓兩臺大型車輛並行、輕鬆進出的程度,看起來相當厚重,上面貼滿了活力飲料、殺蟲劑圓形看板之類的東西。
果真是演習。戰爭並沒有開始。
全都想起來了。在夜晚的池邊突然出現,聊着壞脾氣老頭的故事,說自己「就像伊裏野的哥哥」、身分不明的那個男子。那張眼角下垂、彷佛老是開着下流玩笑再自己放聲大笑的臉,正在腦中開始傻笑。
淺羽嗓音嘶啞地細聲說道︰
「麻煩你了,真歹勢。哎呀,伊裏野從小就住在基地,像第一次警報那種危險東西,內行人演習可是沒有的。她會緊張其實也很正常。」
「拿着。」
然後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環視成羣烏龜,要將已然絕望的心再次撼動似地大聲吶喊。
身體就像痲痹了一樣,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淺羽伸出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腕,用顫抖的手接過她所遞來的步槍──
「──真…」
她說︰這樣做有什麼用?
「你聽我說,你剛轉來或許不知道,不過今天就是固定演習的日子。而且一般演習的時候──」
「使用通行密碼。目前解除所有鎖定。使用通行密碼。目前解除所有鎖定。」
那是把自動步槍。
「哎呀?搞什麼咧,喂,不是前天晚上纔在泳池裏見過面?那時我沒把名字告訴你嗎?」
伊裏野無言地把遞出的話筒接了過去。只聽到小聲重複着「是」「是」的回答,在旁邊聽起來就如單方接受指示的對話持續三分鐘左右,然後伊裏野靜靜地把話筒掛了回去。
那是幅奇妙的光景。
電話對面似乎是個相當吵雜的地點,可以聽到像是總算完成某種艱鉅工作時候歡聲雷動的聲音。背後有誰正在大聲叫着「奈美,接上了接上了!哎呀真了不起,知道知道請客請客,請什麼都行。」
一般演習的時候,在警報聲響起之前應該會有「現在開始演習」的廣播說明。
不對,這回不一樣。中村老師躍躍欲試地說了「這回的主題叫做真實」。晶穗有這麼說過。所以──
誰也沒有站起來。只有近在身旁的烏龜被大聲吶喊的聲音一驚之下抬起頭來,用「這傢伙在吵什麼吵」的眼神仰望着伊裏野。
尋常生活在透過那個小洞之後漸漸淡化消失。留下一片漆黑的虛無。
話只來得及說到這裏,伊裏野也沒把它聽進去。伊裏野抓着淺羽的手繼續跑。速度非常之快,淺羽已經在拼命移動雙腳,卻仍是被拖着跑。依據空襲委員的指示,學生魚貫地由各個教室來到走廊。慢吞吞地排在牆邊,懶洋洋地蹲在地面呈龜縮狀。防爆姿勢。學生手冊第六十三頁,在「遭遇危險」這個項目配上圖解的姿勢。目的在於平安度過核子爆炸的第一次衝擊波。就算戰爭開始了還是可以活命。
「你…你把門關上了?」
持續奔跑的伊裏野,在排列於走廊上的成羣烏龜正中央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是在此之前,淺羽未曾看過的景象。
──今天是演習的日子。那又怎樣?又能當作什麼保證?
回頭一看,伊裏野就站在淺羽的正後面。
伊裏野似乎呆了一下,不過這表情又在轉瞬間消失。只見她跑向一個收納槽,用灰色卡片通過解碼器把門打開。
──那又怎樣,難道敵人會說「今天是園原中學防空演習的日子,要是搞混了就不好,還是明天再空襲。」之類的話?對方還會擔心這種事?麻煩看清楚事實。我再說一次。警報聲響了。然後沒有廣播,無法證明這警報聲是爲了演習。這就是事實。
──那又怎樣?你說啊!
「金屬包覆彈頭(譯註:原文作「Ball」=Full Metal Jacket,軍用步槍的標準配備子彈,彈頭有防融特殊設計)的備品在這裏。BS4彈匣的內容物是肉毒桿菌彈(譯註:BOT TOX=Botulinum Toxin)。或許派不上用場,在我說好之前先不要用。防護服在那裏。」
初次見到的防空洞內部和體育館差不多大,感覺出乎意料地乾淨。地上排列着無數大型艙門,像醫院走廊一樣划着各種顏色的線。那邊的旋轉燈閃着黃色燈光,位在某處的擴音器,正用錄製過的女性聲音反覆說着同樣的句子。
淺羽全身都沒力了。一安心下來,眼前就開始發黑。
那是在此之前,一直只會扮演烏龜的淺羽首次看到,從身體高度位置往下俯瞰的防空演習景象。烏龜隊伍就排在依循傳統、凌亂不堪的走廊,像這樣站起來一看,卻是意想不到地呈蛇行狀,在堆積了紙箱與掃地用具的櫃子下面,一定有幾隻烏龜肩挨着肩擠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想必是下意識的行爲,要是質問本人,可想而知對方會否定說沒那個意思。不過心底某處大概認爲,只要藏在紙箱和掃除用具櫃子下面,或許可以在園原基地上空核子彈頭爆炸的風壓底下多出一點保護作用。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就在沿途跑來的走廊對面,揮動兩隻手臂叫着「喂,那兩個人在幹什麼,你們也快點沿牆壁蹲下呈龜縮狀」。看在此刻的淺羽眼裏,河口那副德行就像對着奴隸烏龜頤指氣使的獄卒一樣。
「呃──喂喂,淺羽,聽得見嗎?我是用緊急線路勉強接通那邊的電話,你也說句話吧!」
淺羽一驚之下說道︰
於是在轉瞬之間,兩人就來到了防空洞的牆壁前面。
「是啊。天下太平,這裏的每個人全都活蹦亂跳的。」
或許是因爲安心,結果就站不起來。
「──不過太好了,不是真的戰爭。剛纔我還以爲──」
伊裏野坐在地上,肩膀出現微微的起伏。
伊裏野在哭。
淺羽瞬間開始慌張。不知道伊裏野爲什麼要哭,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只會在周圍來來回回地繞來繞去。
「這…這個,伊裏野,呃…你要不要緊?」
伊裏野用終於得以辨識的音量靜靜地哭泣。眼淚滴落在裙子上,淺羽爲這滴眼淚焦急地想着「該做點什麼」,不過卻又完全搞不懂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心裏想着若是幫她拍拍背,或許可以稍微安慰到她,就在正要伸出手去的時候,伊裏野肩上的自動步槍映入眼中。
伊裏野用細細的聲音說道︰
「要是真的空襲多好。」
她這麼說。
「大家全都死掉的話多好。打輸的話多好。」
淺羽不停地張開嘴巴,結果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時間繼續流過。
搞不懂事情的原委。他想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不過面對國中制服的肩膀掛着自動步槍吊帶、一邊低語着希望大家全都死光還不停哭泣的女孩,總覺得一無所知的自己實在難以輕巧說出類似「沒關係」或是「打起精神」之類的話。
淺羽無計可施地呆站着,伊裏野抱着膝蓋,只有時間繼續流過。
一直抱着膝蓋的伊裏野雖然叫人擔心,不過老是黏在她身邊反而覺得不妥,於是淺羽在防空洞裏面走動參觀。
淺羽所在的這間房裏三邊都有大大的門,構造和入口處的牆壁類似,不是足以用人力開關的等閒之物。想想看,這裏可是「園原地區第四防空洞」,萬一有事的時候,除了學校學生之外,連附近居民也要來到這裏避難。換句話說,在這扇門的對面有着無數間和這裏相似的房間,空間絕對得以讓許多人在這裏長期生活。
地上總共被分成二十六個艙門,因爲伊裏野的操作打開了其中八個,八格收納槽就保持着從地底升起的狀態。他想這些收納槽本身一定分別都是貨物的拖車。這個房間地底有着類似三次元鋼軌的構造,藉由面板操作就能從位於其他某個地方的倉庫,將載滿所需物資的收納槽從位置最近的艙門呼叫出來。
伊裏野用灰色卡片打開的收納槽上面有着「乙─○九」的標示,裏面裝滿了以自動步槍爲首的小型武器。
從裏面一一把它拿出來瞧瞧。
「──伊裏野,你喜歡貓?」
伊裏野應聲點頭。
「JTIDS(編注:Joint Tactical Infomation Distribution System,聯合戰術資訊配置系統)上傳更新的情報。目標方位、距離和高度。目標(BULLSEYE)方位020、距離四十海浬、高度十二萬英呎有敵機三架。身份不明者一架。應該是Seed。現在的目標是園原。」
「海拔高度、大氣速度、機首方位、AOA(注:Angle of Attack,主翼氣流方位)、目前方位、目標方位、機體動線、發射方向。」
「戴上耳機。聽不到聲音不行。」
接下來則是到處指着HUD的顯示──
淺羽有點大膽地跨出一步。
按了再說。液晶畫面出現某些難以理解的圖形──
「這是什麼啊?」
淺羽想着,照這樣下去,說不定能打聽出伊裏野的各種事情。這時猛然發現被散放在電話附近地板上的東西──
說到這個──
「我可以玩玩看嗎?」
按下開始鈕。
緊緊貼在背後、「這個地方」和「這個地方」的感觸,有99%以上準確度是伊裏野的胸部。
在伊裏野說明當中不時提到的「Manta」或是「Black Manta」就是自己所乘戰鬥機的名字。「狙擊機」和「無人機」是由Manta所控制的我方無人飛機,「Seed」和「Predator」是敵人。用我方飛機追擊魔王角色的Seed加以「Fox」、也就是發射飛彈讓它墜毀,這就是基本任務。
不過還是照伊裏野所說試玩了一下。結果淺羽所能理解的部份就如以下所示。
就在掃射槍口的前端,伊裏野正站在那裏。
她是怎麼了?
無法區分彼此的心跳突然像把心臟彈向背脊似地用力一彈,讓淺羽嚇了一跳。
「──這個……」
至少要來個吻。
「呃…這個…沒關係,我也不是在生氣──」
在一次警報的警報聲響起之前,淺羽正要和伊裏野說話的時候,伊裏野就是手裏拿着那個手提袋、站在座位上面。
「右右右!往右!另一邊!不對,是另一邊!已經在附近了,有了有了有了有了B鈕B鈕B鈕B鈕B鈕!左!往左!把TD Box納入目標裏面再Fox!進去Fox!進去!快點快點要跑了要跑了要跑了!不行不行太近了!進去進去!啊、啊!」
總之就是不斷巡邏,一旦發現敵人就散開隊伍進行攻擊,用TWS鎖定目標,再用光罩持續捕捉TD Box,等到目標進入括弧裏面──
「和AWACS(編注:Airborne Warning And Control System,早期警戒管制機)進行聯繫。園原TACAN(編注:Tactical Air Navigation,太康臺,一種使用超高頻的助導航設備,此指戰術導航裝置)頻率從Vector-027轉爲Talus-01,要求敵方資料。」
淺羽得意起來,把步槍掛在腰間,「碰碰碰碰碰碰」地一邊用嘴巴模擬槍聲,一邊從右往左、對着看不見的敵人加以掃射。
「──摸過之後覺得怎樣?」
「──呃…」
「這、這個。這裏寫了『命中』,該不會是咒語吧?」
「那是你的嗎?」
伊裏野緩緩轉回淺羽的方向。
不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今天第一次摸。」
「總而言之,用發射方向瞄準敵人射擊就對了?」
伊裏野像要從淺羽右肩探出身子似地在耳邊低語。
不過,爲什麼會──
「有可能。」
「C鈕。」
聽不太懂。淺羽心想還是先試試看,於是按下游戲機的電源鈕。液晶螢幕亮了起來,在它周圍投射出三個雷射區域。
簡直就跟咒語一樣。不過高度、速度和發射方向至少還聽得懂。
那份「帶有些微慌張的感覺」,讓淺羽快樂到接近心癢難熬的程度。爲了不讓沒出息地上揚的嘴角被人看見,淺羽轉往另一個方向,終於忍住傻笑之後回頭一看,伊裏野正用有話想說的表情,小心指着淺羽的鼻子附近。
伊裏野依次指向主要畫面和附屬畫面──
原本以爲這不會錯,身體卻傳來伊裏野搖頭的感觸──
──啊!
還是聽不太懂,不過──
伊裏野把臉撇向一邊、大聲叫道︰
驚奇的事發生了。伊裏野突然雙頰發紅拼命搖頭,然後把臉撇向一邊。
「難、難道是你?是你把貓放進我的鞋櫃?」
來到這裏,淺羽就跟不上了。
「──不會。我喜歡。」
淺羽已經無法辨別。那撲通亂跳、在極近極近距離彼此交疊的究竟是自己的心跳、還是伊裏野的心跳。
「你被Predator鎖定了!往左!聽到警示聲就一邊打訊號一邊用機動方式逃走!轉向!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
「目前的模式是EEGS(Enhanced Envelope Guns Sight,用於F─15與F─16戰機的機炮準星)。這條曲線是機體動線,顯示Manta機動面的資料。要把敵人納入這裏面。」
大概是被敵人幹掉了吧。雖然並不是很確定。
正如指甲刀就是指甲刀、咖啡杯就是咖啡杯,此時握在自己手裏的可是一把真正的槍。
淺羽對槍枝沒什麼概念,不過44連發鐵製重到難以置信沒有訓練過的人一旦開槍手腕可能斷掉的「真貨」,居然就這樣在眼前羅列,光看外表感覺就像玩具一樣。比想像中還輕得多,用類似塑膠的材質製成。手槍握柄的正上方位置還寫着「ATARE」(命中)。他想着要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伊裏野露出些微的笑意。
在四個畫面出現類似文字與圖形的東西。
淺羽稍微一想之後這麼問。
伊裏野還是把臉撇向一邊,沈默片刻,然後終於說道︰
「這是什麼遊戲?BARCAP是什麼意思?」
淺羽這麼想着。
原本還以爲至少會出現標題畫面,結果液晶螢幕卻一片空白,雷射區域依舊還是淺綠色的正方形。
不過這的的確確是真貨。
不是的意思是說「放貓的人不是自己」?連裝傻技術都如此拙劣,那就沒什麼好說了。不論找誰來看,犯人都是伊裏野。
「──對了,那裏面有遊戲機。」
「淺羽,你討厭貓?」
「HUD(編注:Head Up Display,抬頭顯示器)、MFD(編注:Multi Function Display,多功能顯示器)、MFD、DED(編注:Data Entry Display,數據輸入顯示器)、ADI(編注:Attitude Direction Indicator,姿態儀)、VVI(編注:Vertical Velocity Indicator,升降儀)、HSI(編注:Horizontal Situation Indicator,水平位置指示儀)。」
突然之間,畫面上的一切全都靜止了。
「開始鈕。」
原本是想遮掩羞恥,結果卻被乾脆跳過。或許是臉上出現難堪的神情,伊裏野帶有些微慌張的感覺──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那麼,首先──」
「──咦?」
「那是選項的標示。安全是A、單發是TA、連發是RE。」
背脊被明顯感受到內衣硬度的胸部壓着,臉頰緊貼着臉頰,加上伊裏野「進去進去」、「啊!啊!啊!」之類的叫聲,聽起來總覺得有點色情成份,淺羽於是被打敗了。現在不是玩遊戲的時候,因爲眼睛已經看不到任何畫面,手指已經按不下任何按鈕。希望耳邊能夠一直感受到伊裏野的氣息、和現在就想從伊裏野胸部觸感之中逃離的心情來回撕扯着淺羽,就在他被追逼到快要暈厥的那一瞬間──
「之前都沒摸過貓?完全沒有?」
呼吸吹了過來。
BARCAP─S06的玩法是這樣。自己是Black Manta的駕駛員,率領着由十四架無人機與二十七架狙擊機編制而成、名爲「帕拉貝倫」(編注:PARABELLUM,原指德國着名的「德意志武器彈藥製造公司」所設計發展的槍枝和彈藥)的隊伍,在高度十二萬英呎的指定空域進行六十分鐘的戰鬥。十二萬英呎聽起來難以想像,不過在伊裏野劈哩啪啦丟出一堆超難的字眼之後,終於明白那是在同溫層正中央、空氣稀薄到用一般方式難以控制機體的超高空。這麼禁慾主義的遊戲,又不能按鈕讓它快轉,在六十分鐘裏面敵人可能不斷出現在指定空域,也可能完全沒有蹤影。
就在這麼想的下一秒。
用手一摸,真的黏了什麼東西。晶穗所貼的OK繃已經掉了一半。淺羽用手指按住OK繃尾端打算重貼,伊裏野則是用類似蚊子叫的聲音說道︰
「按B鈕是對成員發送指令。讓狙擊機和無人機先航向020,到七百海浬/小時左右加速,超過三十海浬Predator的Spick就會過來,所以要用七架狙擊機進行巡邏,將它迎面Fox。」
那是伊裏野的手提袋。
伊裏野在淺羽背後緊貼着坐下──
「──黏到什麼?」
「是任務。阻柵式空中戰鬥巡邏(編注:Barrier Combat Air Patrol)。」
真是丟臉到了極點。
然後眼珠往上看着淺羽──
伊裏野乾脆地回答︰
「你喜歡貓?」
雖然兩個人都沒發現,不過被一次警報的警報聲弄到驚慌失措的伊裏野似乎就一直拿着手提袋,然後跑進這個防空洞。淺羽噗嗤噗嗤地笑了起來。想着從前的漫畫並不是騙人的。被火災給趕出來、身穿睡衣的登場人物手上必定拿着水壺和枕頭。
這下該怎麼辦?
望着淺羽手指的方向,伊裏野輕輕「嗯」了一聲。
伊裏野雖然出現有點困擾的表情,不過還是應聲點頭。淺羽跑向手提袋,從裏面拿出遊戲機翻過來看。插在插槽裏的卡匣大大寫着「BARCAP─S06」的字眼。
淺羽照她所說,從遊戲機側邊拉出耳機塞進了耳朵。
大概是飛行模擬遊戲之類的吧,淺羽心裏想着。正面雷射區域顯示的應該是儀表板畫面,這點他還曉得,在電影上面有看過。不過淺羽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這些,左右雷射區域和液晶畫面所顯示的資料究竟代表什麼,那就完全猜不到了。耳機開始傳來奇妙的和音,聽起來就像用管風琴一次彈出許多音階。
淺羽相當喫驚──
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不好,淺羽開始遊戲纔不到幾分鐘,就遭遇了以三架Seed作爲核心的Predator集團,伊裏野的用語全是代號,根本就聽不懂,等到模模糊糊發現對方的意思其實是「目前的裝備沒有勝算,還是中止任務迅速逃亡吧」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只是對淺羽來說,自己在片刻之間失去所有無人機以及二十二架狙擊機,在腦海中所造成的殺傷力還比不上伊裏野從身後用環抱般的姿勢、探身往前所感受到的體溫與體重。伊裏野似乎意志堅決地想讓淺羽能夠活命,於是身體更大膽地壓過來,用平日難以想像的模樣大聲叫道︰
有一瞬間,聽不懂伊裏野在說什麼──
完全聽不懂。
「很溫暖。」
「不是!」
突然之間,伊裏野的頭部增加了重量。伊裏野把體重掛在淺羽背上,頭部軟軟地靠着,不知道在想什麼,彷佛要親吻似地用嘴湊向淺羽的頸項。
──剛纔又是什麼。
「伊裏野?」
淺羽下意識地一縮,靠着微妙平衡倚在淺羽背上的伊裏野身軀於是朝右邊滑落。頭部喀咚一聲撞向地面,伊裏野就橫着臥倒在自己的髮絲裏面。大量的鼻血源源流出,微微翻着白眼,手腳出現小小的痙攣。
「伊裏野?欸,你怎麼了?沒事吧?聽得見嗎?」
宛如回應着淺羽的呼喊似地,伊裏野「咕」地吸入一口混着鼻血的呼吸。讓她身體仰躺,試着握她的手她會輕輕回握,不過這或許只是沒有意識的反射動作。淺羽從口袋裏面拉出手帕,拼命擦着伊裏野的鼻血。雖然自己咒罵着爲何不能做些更有意義的事,但是卻也完全想不出到底還能做些什麼。搞不懂原因,爲什麼會突然出現這種狀況──
想到了──
電話──
淺羽拋下伊裏野的手,跑向了電話。抓起話筒,發現不知道該撥什麼號碼的時候陷入絕望,但是仔細一瞧,話機上面既沒有撥號盤也沒有按鍵──
「──喂喂,是伊裏野嗎?」
耳邊傳來線路猛然接通的聲音,榎本接了電話。
「榎…榎本?喂喂?她…她流鼻血了,在玩遊戲的時候伊裏野突然暈倒動也不動,手腳還在發抖!喂喂?」
自己也知道說的亂七八糟,不過實在是沒有辦法。這樣不可能把這裏的狀況清楚讓對方知道,緊張到快要死掉,不過榎本卻用冷靜的口吻說道︰
「你要冷靜,淺羽。冷靜回答。伊裏野流鼻血了嗎?」
「流鼻血之後突然暈倒,剛纔還好好的,一下子就倒下去!」
「是在流鼻血之後暈倒?有沒有意識?」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冷靜。你聽好了,在伊裏野大腿內側用力捏一下,看她有沒有反應。」
淺羽拿着話筒,直接跑回伊裏野身旁,意識恍惚地把手伸到裙子裏面,朝她的大腿一捏。
完全沒有反應。
伊裏野既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
椎名真由美一邊說着抱歉抱歉,一邊推開路人、用有照證件啪答啪答地跑到防空洞裏面,從全身僵硬的淺羽手中拿走針筒,用彷佛在砧板上面切蔬菜一樣、自然無比的動作把針刺入了伊裏野胸口。
「從裏面去找貼有『P─3KI』標籤的盒子。」
「把它注射到伊裏野的心臟。」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哎呀,女的打男的,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然後,就在瞄到裏面的瞬間,因爲察覺自己下一步得做什麼而變得茫然。
關於後來的事,記憶有些混亂。
「──那我要注射了。」
「你們一被關到那裏面,園原和美影四課就開始破解那邊牆上的RSA密碼。再過一會應該就有結果,不過或許會來不及。所以現在只能夠靠你了。你聽好,首先把伊裏野口袋裏的東西全都翻開。一定有素面的電話卡。正反兩面都是灰色──」
也有可能是自己聽錯。
「你聽好了,其實沒那麼難。那支針筒的設計,是讓伊裏野變成現在這種狀態的時候,隨便身邊任何人都能使用。藥品會在氣壓之下自動注入,針的長度也剛好到達心臟。只要用力刺進去就行,隨便消減力量反而不妙。注射位置在伊裏野的胸口有印記,你確認一下,把伊裏野的襯衫翻開,內衣脫掉。」
淺羽拿起針筒,一鼓作氣──
盒子裏放的,是兩支足足有接力棒大小的玻璃針筒。
那隻眼睛正在向淺羽求救。
他想今天還是別到社團室露面。
他用淚眼盯着。橫躺在地、動也不動的伊裏野的臉,正在失去血色。沾着胡亂擦拭過的鼻血痕跡,一行淚水從微微上翻的右眼滴落到臉頰。
在那裏面,應該正好是心臟位置的附近,有血型標示和圓形鎖在倒三角內的刺青標誌。
「那個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該怎麼辦纔好?」
開了。
腦海裏頭染成了一片白色。那白並不是空白的白,而是白熱化的白。
「接下來呢?」
然後椎名真由美把嘴湊到淺羽耳邊,細聲說了些什麼。
可是纔在保健室稍作休息就回到教室,對淺羽之外的所有人來說實在是耐人尋味,伊裏野還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卻怎麼看都像「被人推倒施暴過女生的面無表情」。
「很好。你用剛纔的電話卡,插入門邊的插槽。」
──只要你答應不說出去,我就送你美國空軍的銀星勳章。
「──淺羽,你聽着。不是你的錯。我是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不過伊裏野並不是因爲那種理由才變成這樣。原因我心裏有數。這百分之百是我這邊的問題,你完全不必覺得你有責任。」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很好。繼續。從有電話的地方往右手邊看,應該有標示着『丙─零貳』的收納槽。看到了沒有?」
就像重重的岩石落下一般,撼動腹部的震動響徹了整片空氣。
「胸…胸口!我不要!」
「晶穗,社長說報導要排版面,所以今天──」
淺羽甩動盒子、從插孔拉出電源線,滾出收納槽,爬回到伊裏野身邊。
伊裏野在保健室過完第五節,然後過度認真地在第六節開始的時候回到了教室。她沒有和淺羽或任何人眼神相對地靜靜入座,難以想像直到剛剛還流着鼻血翻着白眼,甚至出現痙攣現象,變成和平常一樣近乎乏味、面無表情的伊裏野。
「──拜託你了。」
◎
「是哪個?我不曉得是哪個啦!」
那是牆壁移動的聲音。厚厚的門正朝着外面緩緩開啓。丟在地上的話筒傳來榎本叫嚷着什麼的聲音。陽光從厚門的門縫射入,夏日猛烈的暑氣直竄進來,連發絲都在晃動。人的聲音、警報器喊着什麼怎樣毒氣又怎樣的叫聲、危險快回教室的叫聲,還有讓背景顏色跟着加深的大聲喧譁。這所有聲音就像被潑了一盆水似地,在片刻之間轉爲沈默。
「──請我喫拉麪。」
西久保這麼說道。淺羽終於回神,用彷佛仰望着天空另一端的視線望向晶穗走過的教室大門。
心情轉爲絕望。收納槽裏面同樣的盒子光看就有將近一百個左右。
晶穗朝着印貼在淺羽臉頰上的漂亮楓葉用力一瞪,然後用瞪視過的目光留下最後一瞥,腳下一個迴轉,快步走出了教室。
就是這樣。
「──我、我不行,這我辦不到!」
隨便消減力量反而不妙。
不過確實聽到過類似的話,淺羽有模糊的記憶。
淺羽撫着臉頰一臉呆滯,有人從背後啪地一聲用手搭上他的肩──
西久保重重地點頭。
防空洞外面有複數的白色貨車以及複數的軍人運送車、身穿防護服的化學武器處理班和身穿野戰服的士兵、加上一大羣的學生。身穿防護服的才跑進防空洞,就像被棒子打到一樣站住不動。位在防毒面具凹洞底下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被野戰服士兵往外推卻仍是推不開的成羣路人同樣動作一致、半張着嘴,臉上出現被人提醒你褲子拉煉沒拉時候的表情。就在所有目光集中的前方,就連指南針這時也不指北方、而是指向那個方向的位置,轉學生伊裏野加奈胸部赤裸橫躺在地,跨坐在她身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園原中學二年四班座號一號的淺羽直之。
淺羽緩緩回頭。
「不會動!不會動啊!我要怎麼辦纔好?」
淺羽眼前漆黑一片。
要是被救護車送到醫院,那就另當別論。
淺羽一邊吐出雲霧般的白色氣息一邊對着話筒大叫。
「把電源線拿出來,拉到伊裏野那邊。」
那時候,自己卻逃到廁所。
把話筒扔到一旁。
兩團膨脹的胸部就出現在眼前。
榎本並沒有立刻回答。就在對淺羽而言彷佛便是永遠的數秒之後──
「你已經是名人了。」
他連眼淚都飆出來了。
第六節結束,打掃時間結束──
汗從體內直往外冒。
榎本終於發出了怒吼︰
他吞了吞口水。
淺羽手裏拿着無線話筒來回跑,從頭檢查附近收納槽上的標示。看到第四個──
話筒那邊的人回答︰
他想,這下可就沒輒了。
那時候,伊裏野同樣向他求救。
「丙─零貳!找到了!」
「太帥啦──淺羽。」
花村這麼笑道。
淺羽對着話筒轉告︰
沒有誰會來幫忙。必須靠自己想辦法。
「去找!七月纔剛放進去,應該就在前面某個地方!」
「開了!」
牆壁前面的謠言,比淺羽早一步回到教室。
淺羽同樣怒吼回去︰
花村這麼說道︰
插入之後,收納槽的門自動打開──
淺羽雙腿跨上伊裏野的細腰。那是有體溫有觸感、真實的女孩身軀。爲了振奮即將委靡的勇氣,他用特別粗魯的動作將襯衫一口氣掀到下巴,然後像要撕碎似地扯下內衣。
那種東西我也有。淺羽馬上從自己錢包裏面取出──
三人作好回家的準備,然後走出教室。在抵達大門之前,有不少路人一看到淺羽就露出像「啊!」這樣的表情。
「找到了!」
沈重的寒氣一湧而出。收納槽裏邊是──
爲什麼偏偏是自己?爲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
後來甚至連自己何時回到教室的記憶,也在淺羽腦中消失得一乾二淨。防空洞外面的尋常生活既沒有受到核子火焰燒灼、也沒有遭到外星人侵略,午休之後是第五節,第五節之後是第六節。
「你哪會被同班同學的胸部嚇到!不曉得是哪個人,一直到小學六年級都還跟妹妹一起洗澡!」
在被中込攀談,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伊裏野就和溺水那時候一樣,拼命抓着自己。
不過現在無處可逃。
淺羽拿起針筒。
「打開盒蓋。」
這時突如其來地,晶穗像要轉身回頭似地從斜上方往下直劈,淺羽腳下差點踩空。
「裏面像冰箱一樣,有細細的隔層,放了堆積如山、像急救箱大小的盒子。你確認一下,是不是這樣?」
講課的內容完全沒有印象。
耳邊傳來榎本深呼吸的聲音。
淺羽把上半身探到冷凍收納槽裏頭。從隔層的層架上把盒子一個個拉出來。裏頭的寒氣冷到讓人無法呼吸,四周金屬冷卻到有點危險,皮膚會沾黏上去。不過沒空在乎這種事。要找的盒子真的就在這裏頭?該不會是在別的收納槽?就在快被這份不安擊垮的時候──
「西久保──」
什麼跟什麼啊?淺羽心裏想着。
如果要說,就得從那個池畔的相遇說起。只能由最最開始的地方加以說明,然後坦承連自己也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算了──」
西久保把從鞋櫃取出、鞋跟磨平的球鞋往地上一扔──
「總是有人愛講閒話,不過我是你的夥伴。」
在池畔那件事之後自己已經踏出了現實,淺羽心裏想着。不明白髮生什麼事、感到不安、有時甚至會覺得恐怖。不過在好奇目光、細碎耳語的包圍之下苟延殘喘到現在,淺羽也終於生出了自覺。
會牽扯得越來越深的最大原因,是因爲在心底某處有個自己,對此刻彷佛和伊裏野共有祕密的關係感到難以放手。
「對了。身爲夥伴,我有一個問題要問。」
「什麼問題?」
西久保吸一口氣,用嚴肅的表情望着淺羽──
「──你們上過了沒?」
原來是這麼回事。
淺羽想着用苦笑打發過去會是最好的方式,於是如此照做。結果花村突然像要爬到自己身上似地叫道︰
「快說!」
「你…你生什麼氣啊!」
然而一邊說着,淺羽嘴角笑意的苦澀卻越來越淡。比起在背後偷偷議論,這樣正面進擊反而叫人生不了氣。不過真相還是難以奉告。淺羽抱着「沈默是金」的態度裝聾作啞,打開鞋櫃的門──
將門關上。
「我去廁所。」
西久保和花村同時說道︰
「啥?」
既然都煩惱成這樣,要是沒有識破惡作劇就打開信封,總覺得會有很深的「挫敗感」。此時已經無法動彈,爲了獲得尋求真實的線索把臉湊近信封,仔細盯着每一個角落。好想有透視力,要是在水前寺以主題爲「超能力」的去年冬天能夠認真進行能力開發訓練,現在說不定能夠偷偷讀到這張信封裏頭的文字──
◎
書。
這肯定是伊裏野寫來的信。
申。
「伊裏野加奈」的署名最先躍入眼簾。
不過西久保及花村在第五節、之後的休息時間、第六節和打掃時間全都和自己待在一起,應該沒有機會去把這種東西塞進鞋櫃。既然如此,那就是其他人乾的。嫌犯是班上所有人,以及當時站在牆壁前面的所有路人。至少超過一百人。把所有人抓來腦中進行拷問。
淺羽對乾掉的鴿子糞並不介意,直接坐在滾燙的瓦片上。這個位於鐘塔南邊的地點因爲屋頂坡度太陡,在三公尺之外就只剩下天空,不過周遭都是田野、視野很好。窗上的鎖會被拿掉、頻頻受到破壞也是爲了這個緣故。
「………………………猜錯了啦………………………」
快速說完之後,淺羽飛也似地將剛剛脫下的室內鞋穿了回去,把一臉呆滯的西久保和花村留在當地,慌慌張張地小跑步起來,把大門拋在身後。
其實應該重看一次,仔細把它看到最後。
文字。
自己對自己自言自語。
拿在此時呈現腦死狀態的淺羽手裏的,看起來確實是一張不值錢的影印紙。一份毫無疑問的「入社申請書」,表明了在最近轉到這間學校,名爲「伊裏野加奈」的女生想要加入社團活動意願的正式文件。
既然都這麼說了,只好真的走到廁所。
腹腔底部發冷,他想這是因爲自己正在踏錯一步就會落下摔死的地點。
嘆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找個有蟬的地方。
你要冷靜。
等等,這粉紅色信封我有印象,福利社有賣同樣的東西。在符合學校氣氛、樸實無華的文具用品角落相當顯眼,於是傳出了「這一定是老師或什麼人做的手腳,特別放在那裏好讓人拿來寫情書」之類的謠言,在學生之間相當出名。在我們學校,哪有女生會當真拿它來寫情書?
幕後黑手的名字。
淺羽手上拿着的、伊裏野入社申請書上面「希望加入的理由」一欄只填了一句,她是這麼寫的。
光着屁股的時間過了三十分鐘。
在UFO之夏的天空底下,全身沒力的淺羽趴在地上動也不動。到底是想這樣躺到什麼時候。風停了,瓦片還是燙着背脊,音樂室裏的管樂團零星奏着無聊的曲調,操場傳來金屬拍子擊球的聲音。
果真沒有看錯。
不對不對稍等一下。既然如此,那就反向思考看看。假設自己是設計這個惡作劇的人。換成自己該怎麼做?要從福利社買來惡作劇用的信封,自己會偏偏挑「這個」嗎?這張信封在學生之間相當出名,對方想必也知道。光憑「鞋櫃裏的信」,就足以讓對方清楚意識到這是一封情書。既然如此,爲了不要引起多餘的懷疑,應該會挑感覺比較樸實、甚至帶點土氣的信封。若是自己要惡作劇就會這麼處理。現在自己就因爲這張信封,抱持了這樣的疑慮。他想就算要從福利社買,至少也該避開這張信封。所以就是「伊裏野要在福利社買情書用信封的話會挑這個」。
那個伊裏野的名字爲什麼會寫在註明「姓名」、四周有方框圍起的欄位裏頭,欄位上面還有經年累月不斷反覆影印、字跡磨損變得斑駁的五個字。
來把這張信封打開,讀讀裏面的信。
不過話說回來,新聞社是目前尚未受到學校正式承認的地下集團,在校規上的處理方式就和那些同好會一樣,原本就不需要什麼入社申請書。這部份是淺羽和水前寺的說明不夠詳盡。伊裏野想必是對某位教師提出「想參加社團活動的話該怎麼做」的質問。於是拿到這份入社申請書,填上必要項目。
伊裏野不像是會寫情書的人。
伊裏野以轉學生身份首度出現在教室裏的模樣,還有寫在背後黑板上面的「伊裏野加奈」這幾個漂亮的字,此刻依然烙印在他的眼裏。
冷靜。
請。
拿起信封。翻面看看。寫在右下角的名字突然間飛進眼裏。
絕對是這樣。隨便跟你賭。她在伊裏野耳邊低聲這麼說。「希望加入的理由」不過就那麼一句,伊裏野究竟花了多少時間來寫。或許磨磨蹭蹭許久,被交代要老實之後反而輕易就寫出來。
果真是叫人緊張的東西。
因爲有淺羽在。
不行啦,要老實寫。
穿過窗櫺。
不過,此刻淺羽耳中所聽到的只有蟬鳴。
「我突然肚子痛,抱歉你們先回去,拉麪的事下次再說。」
咚卡。
打開來。
爬到樓梯最高處,就抵達了鐘塔控制室。
況且西久保和花村還在附近。
淺羽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西久保和花村會不會是假裝回家,其實正躲在附近某處陰影底下朝這邊偷看,然後還壓低了聲音在笑。這信封裏頭會不會隨便寫着「今天是我一輩子難以忘懷的日子。你居然強迫人家,突然把人家撲倒,害我嚇了一跳。不過沒關係,下個禮拜天下午三點,我在園原基地正門前面等你,這回會讓你留下回憶。」之類的話,打算觀賞自己全盤相信之後,於是心癢難熬、迫不及待想當種馬的樣子,然後再笑一回。
入。
讀起來是這樣。
淺羽一個人癱倒在校舍屋頂。
他拿出演技來。弓着背脊按着腹部,用不會太過於誇張的方式皺起眉頭──
瓦片被陽光燒灼到近乎烙印的熱度,不過這時也沒什麼好在意了。被丟棄在泥沼裏的思考如殭屍一般甦醒。
決定了。
臉上冒出大粒汗珠、手裏捏着粉紅色信封像稻草人一樣待站着,淺羽在自身思考的泥沼裏面來回打轉。一方面認爲伊裏野不像是會寫情書的人,一方面卻又覺得伊裏野就是會做這種超乎常軌的事。如果是真的,那就沒有任何問題。非常高興。不只是非常高興而已,淺羽甚至想着「因爲擁有了今日,自己要向年少時光告別」。
把信封──
淺羽將信封再次翻面,像要把右下角「伊裏野加奈」這幾個字吞下去似地死盯着看。
淺羽用兩手撐住膝蓋、調整呼吸。汗水從下巴前端滴落到木頭地板,在片刻之間就被吸收不見。立起身軀,越過控制室打開窗戶。這扇窗戶應該是不能夠打開的,原本固定都有上鎖。只是洋鎖再怎麼鎖,還是馬上被人破壞。
很好。
從襯衫裏面抽出被汗水弄得皺巴巴的粉紅色信封。
社。
找個沒人的地方。
停下腳步、往右迴轉跑回大門。把手放到自己鞋櫃門上,來個深呼吸,然後打開。
然後在最下面是「希望加入的理由」這樣大大的欄位。其實誰也不會認真看,可是還是要人一一把它給寫出來,這點真像學校的作風。這類欄位通常有些固定答案。譬如鍛鍊身心啦、透過這個世界來滋養心靈啦之類的。基本上只要有寫就好,要是老師夠親切,就算空白也會幫你蓋章。
不對,等一下。伊裏野昨天才剛轉學進來。這個學校的學生如何看待這張信封,她會不曉得也很正常。沒有先入爲主觀念的女孩,要在那個文具用品角落的品項之中挑選情書用信封,會挑「這個」的可能性自然很高。
來到了校舍屋頂之上、夏日藍天之下。
可以想見,保健室那個在班導師欄位擅自蓋上印章的女人,在從伊裏野肩膀探過身子、看到「希望加入的理由」這一欄時鐵定是全身動也不動、望着筆尖露出笑容。
今天和伊裏野之間發生了許多事。防空洞裏的騷動就已經夠要命了。自己和伊裏野,現在已經被謠言牽連在一起。
真是太老實了。
一邊這麼想,卻又覺得伊裏野就是會做這種超乎常軌的事。
淺羽心裏想着,就拿此刻依然烙印在眼裏的那份記憶來作爲賭注。
不過。
叫人意外的粉紅色信封正立在有一陣子沒洗的二十五號球鞋上面。
好熱。
已經叫他們先回去、西久保和花村兩人又都性子很急,淺羽心想他們應該不會做出在大門口等自己上完廁所這類的事。不過爲了謹慎起見,淺羽還是小心脫下長褲與內褲,坐上馬桶,決定關在個人房裏面稍微消磨時間。
可是……
淺羽穿上其實並不用脫的長褲,沖掉其實並不用衝的水,洗好其實並不用洗的手,然後步出廁所,走向大門。在不知不覺之間踮起了腳尖。每走一步心跳就跟着加速。先在大門前面繞過一次,橫眼確認西久保和花村都不在那裏。
有生以來第一次。
淺羽終於從思考的泥沼中得到解放,爲了不讓人看見,馬上把信封從領口塞到襯衫裏面。
臉頰終於受不了瓦片的熱度,淺羽改成仰躺姿勢。
那個黑板上的「伊裏野加奈」和這張信封上的「伊裏野加奈」,看起來十分相似。
淺羽大力吸一口氣,然後突然開始奔跑。直接穿着室內鞋從大門跑到操場,繞過室長室的後面,從體育館廁所窗戶溜進去,穿過舞臺下面置物處的黑暗,自西側防火門出去之後爬上排水管,由走廊凹凸不平的屋頂頂端走過,把夾在凹縫裏頭遭到遺忘的籃球用力一踢。從二樓窗戶回到校舍,成一直線跑到走廊轉角,被正巧走出教職員室的訓導主任田代罵說「不要在走廊上跑步」,爬上樓梯,在那裏他無法剋制地喘氣,不過還是奮力往上。
光看外頭帶有歷史的數字盤會對這座鐘塔產生十分偉大的印象,不過裏頭卻是出乎意料的狹窄與骯髒。牆上滿是塗鴉,地上散落着吸到只剩下屁股、感覺窮酸的香菸菸蒂,只有南邊有一扇窗。陽光辛苦地穿過沾有灰塵以及蟲子屍體的玻璃,在暈黃的餘暉中,讓人聯想到骨骼、外觀帶刺的齒輪和調速器瞌睡似地咕嚕咕嚕運轉着。
裏面只有一張紙。
不對不對稍等一下。事情有點古怪。「伊裏野要在福利社買情書用信封的話會挑這個」?或許是有可能。不過那又怎樣,如此的假設,並不會讓這是某人惡作劇的可能性跟着降低。既然這張信封是福利社賣的商品,感覺又像是防空洞騷動之後趕着準備,這點說奇怪是蠻奇怪的。問題就在這裏。
正如淺羽所看到的,紙張開頭首先是「入社申請書」,下面的姓名欄位填上了「伊裏野加奈」,再下面的「希望加入的社團」填上了「新聞社」,字體十分漂亮。在那下面還排列着兩個小小的四方格,這是用來讓社團顧問以及班導師蓋章的欄位。不過看了伊裏野的入社申請書,地下社團沒有社團顧問蓋章那是當然,至於班導師的位置卻不知爲何蓋上了「椎名」的印章。
『伊裏野加奈』
即使閉上眼睛,還是能夠感受到陽光穿透眼瞼的亮度。用曬到發燙的雙臂遮住眼睛。就這樣,淺羽一直癱倒在屋頂上面。
不過,萬一這是惡作劇──
也就是說,這會不會是誰在惡作劇?
現在不是癱倒在屋頂上面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