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下集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3.8萬 字

既然沒開店,早餐也就喫得比較晚。日光照射的紗窗外有蟬鳴,飯桌上面只擺了摺好的報紙與電視遙控器,不過起居室的日光陰影裏頭,還是清楚留着味噌湯與煎荷包蛋的餘味。飯桌上見不到Lucky Strike香菸以及十塊錢的打火機,因爲被開始着裝的淺羽爸爸收進長褲口袋,爸爸對最近突然間步步撒退、相當顯眼的發線不斷留意,就着衣櫃裏的鏡子,正在試圖回想領帶的打法。
「孩──子──的──媽──」
聽不到回答。牆上的時鐘打瞌睡似地搖着鐘擺。馬上就要十一點了,開着沒關的電視正對着爸爸的背影,宣傳「神奇雙效」酵素的神力讓襯衫上的黃漬變成一片潔白。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黃漬而是領帶,爸爸絞盡腦汁在翻起的衣領上努力奮鬥,不過卻怎麼樣都沒有成效。原本還以爲弄對了,結果卻變得騎虎難下,弄出一個叫人喫驚的古怪領結。
「喂──」
一邊盯着鏡子一邊再度叫喚。起居室的拉門傳來拉開的聲音,代替了回答──
「我準備好…啊!你怎麼那副德行?」
媽媽化了一個像要出門買東西、和平常沒什麼兩樣,水準實在有點抱歉的妝,看到對着鏡子用領帶勒住自己脖子的爸爸,於是瞪大了眼睛。爸爸同樣瞪大了眼睛──
「──你自己還不是那副德行。」
爸爸和媽媽面面相覷,幾乎同時間分別低頭看看自己,幾乎同時間抬起頭來,幾乎同時間──
「那副德行是要怎樣參加校慶?」
然後雙方全都閉嘴,取得下回發球權的人是媽媽。
「搞什麼嘛,又不是叫你要正經八百的坐在那裏。」
「你在胡說什麼?做人家父母,自然得正正經經的,當然要盛裝出席。」
「可是你看昨天晚上。一定會被夕子嫌棄。」
「嫌棄什麼?昨天夕子可沒說要我們穿什麼衣服。」
確實如此。在昨天晚餐的飯桌上,夕子宣佈自己擔任舞臺劇的第二主角,對於服裝的部分則隻字未提。她只說了「絕對、絕對不準來看,來了我會生氣」。像這種事當然要偷偷去看,所以媽媽只有露出笑容說着「好、好」,爸爸則是根本沒從晚報裏面抬起邊頭來。
「不要緊,我們可以藏在某個角落。你聽我說,我們不是去買晚餐要用的小菜。這是家裏兩個小孩的重要日子。你也該好好打扮打扮。」
媽媽先是嘀咕一聲「是嘛」,然後突然懂得了他的意思。
「也對。──哎呀,糟糕,那我應該先去美容院一趟。」
「是。」
黑人閉起了嘴,用眼神道歉,爸爸撇嘴答道「沒關係」,兩個人用尺寸近乎大人與小孩的拳頭啪地互擊。黑人被夥伴拉着野戰服的衣角坐到了最裏面的五人座位,爸爸偷偷瞄了媽媽一眼,然後嗯地說道:
事先錄好的女性聲音這麼宣佈。下一站是園原中學正門,要往石川內科、婦產科的客人可以在這一站下,請問有沒有人要下車?
「啊,這樣子。那就是新聞社。」
「問你一件事。」
媽媽用手比着附有接線、寫着「停車」的按鈕。
「什麼按鈕?」
「了不起。」
「──是右派嗎?」
「這可是重要日子。」
「是。」
清美睜大了眼睛。
位在眼前的是裝飾了無數看板、紙糊作品和布條,顯得有點蠢的木造三層樓陌生建築。地鳴似的喧囂片刻不停地傳了過來。四處窗戶全都撒下了傳單,從四處廁所窗戶扔出來的無數衛生紙長條在風中翻飛。那份光景簡直就像是逃獄電影的最後一幕。
今天的媽媽有種平日所沒有的興高采烈。打開手提包兩眼發亮地拿出透過鄰里發送、旭日會負責發行的小冊子。司機粗魯地踩着煞車,巴士在不知道第幾個停靠站停了下來。車子中間的門打開,數名乘客隨着外頭的熱氣上車。
說到這裏,爸爸露出似乎有點印象的表情──
司機從剛纔就不知道在不爽什麼,叭─叭─地按着喇叭,強行在中條四街的十字路口向右轉。從這裏開始就是直路。可以聽到煙火的聲音。有好多組的人正攜家帶眷,在步道上面和巴士走往相同的方向。從錄影帶店前面經過之後,媽媽開始心神不寧。
「是淺羽的父母。」
「真的假的────────────!」
媽媽也同意。
「嗯。」
「管他是不是老人,誰都可以問啊!」
那是等在正門前的拉客羣衆。下了巴士之後走不到五步,媽媽已經被遞了二十張以上的廣告,爸爸兩手正反面包括右邊臉頰都被蓋滿折價的印章。美國士兵跟着爸爸媽媽走下巴士,同樣遭到拉客羣衆毫不容情的襲擊。要是不撥開人羣,一步也無法前進。大聲公的怒吼聲音量太大,要是不把臉湊近就沒辦法講話。爸爸媽媽千辛萬苦越過正門,像個初次來到都會的鄉巴佬似的仰望着校舍。
兩人緩緩從座位上站起,媽媽用事先準備的零錢付了兩人份的車資,然後走出巴士。
「那是什麼?欺負新人嗎?」
媽媽先來個呼吸,然後噗嗤笑道:
像在參觀稀奇動物似的,所有人咻地全都探出了頭來。除了之前早已認識的西久保和花村,其他男學生嘴巴半開地望着媽媽的笑臉,走開走開什錦燒由我來煎不對我啦不要擋路走開地肩膀抵着肩膀吵個不停。只有清美一個人,扔下手裏的高麗菜不曉得要跑到哪裏。爸爸側眼盯着清美跑開的背影──
「啊──西久保!」
爸爸媽媽回頭一看。就在正門進來的右手邊,如此酷熱當中卻有穿了全黑特攻制服、身體僵硬的三人組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第四人用地上老舊不堪的收錄音機,大聲播放類似軍歌之類的歌曲,然後三人齊聲跟着熱血歌詞的節拍吶喊「毅力──!」。
媽媽拉着爸爸的手,踩着興高采烈的步伐往前邁進。兩人橫越操場走向社團教室大樓。路上媽媽開心似地來回望着數不清的成羣路邊攤,看到明顯就是男女朋友的兩名學生很要好地一邊喫着蘋果糖一邊走過──
媽媽立正站好,爸爸用視線從頭到腳整個掃過一遍,重重點頭說了聲好,然後這麼交代。
「那還用說,當然是從直之那邊開始。」
「我喜歡按這個按鈕。」
看了爸爸媽媽正經八百的打扮,連隔壁的花村也都睜大了眼睛。負責顧攤的所有人全都露出什麼事什麼事的表情湊了過來。清美好奇地抵了抵西久保的背脊──
「十分鐘之後開始上演──!目前還有座位──!電影研究社叫人期待的新作『笹冢再會』還有座位可以觀賞──!」「毅力──!」「一年五班恐怖企畫『妖怪喫茶』,可以忍到最後的人不用收費!你扮歌舞伎,我扮魚尾獅!來吧,現在就來挑戰,看你能不能把那杯咖啡喝到乾?」「毅力──!」「賠率表格就在這裏分發──!田徑社足球社棒球社共同企畫的『競人.旭日杯』,賠率表格就在這裏分發──!」「毅力──!」「動作要快,摔角研究社新企畫『生存紀念章蒐集賽』,第二回的參加已經快要截止!本研究社所自豪的壯漢三人組──『死亡車站伊藤』、『烈火軍曹木內』、『瘋狂警察西原』要將你追到校舍的角落!復仇OK,熱烈歡迎情侶參加,集滿所有紀念章還能得到豪華獎品!」「毅力──!」「預備、歡迎光臨──!每年固定舉辦的女子排球社相親俱樂部『烏龍』,正在校舍一樓第二會議室熱情營業中──!」「毅力──!」
「不行不行。根據我到目前爲止的經驗,問路肯回答的一定是年輕人。像是學生之類的。問到老人就會逃走。」
「原來是這樣,了不起。」
旭日會會員跟着吶喊。
「是。」
「誰啊誰啊?你認識嗎?」
雖然旭日祭是無論男女老幼、鄰近居民全都熱烈參加,不過之前爸爸總是說他「討厭慶典的熱鬧」,每年旭日祭期間還是賭氣似的開店,通常是在無人的店內邊看電視邊發着呆抽菸。直到哥哥直之在園原中學入學的去年,事情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爸爸變得興致十足,還在月曆上面劃上了記號。只是──
母親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可以按鈕嗎?」
「噢。」
爸爸嗯地一聲──
然後對西久保招手。西久保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從攤子對面走了過來──
爸爸毫不猶豫地回答:
媽媽和藹地笑了。爸爸說了「真的」然後低頭──
「你看,就是這個。」
「一定是旭日會的人。」
祭典迎面襲來。
「拿鞋拔給我。」
黑人對這麼簡單就能溝通感到驚奇,回頭朝着夥伴誇耀地說道:「你看,果真不是剛纔的巴士。我說的沒錯。」然後突然說出克里夫蘭的黑人方言,「太好了,我跟他都纔剛到園原基地一個月左右。每次想問路,路上都只有老人。」
雖然文法、發音都像底部有破洞的襪子,不過至少爸爸說起話來十分流暢。原本雙方所用的字眼就都不太高雅。黑人愈說愈得意,探出巨大的身軀,「我們現在要去參加旭日祭。因爲霍金斯那傢伙開店,叫我們有空就過去看看。」爸爸挑起了眉毛,「霍金斯?你是說霍金斯.狄佛上士?第三海軍陸戰隊兵團的?前陣子被自衛隊的WAC(編注:Women9;s Army Corps,原爲陸軍婦女部隊,此指日本陸上自衛隊的女性自衛官)給甩了,十分沮喪的那個?」黑人睜大了眼睛,突然笑得跟哥吉拉一樣,「真服了你,霍金斯你認識?」「也不算認識,他是我的老客戶。欸,可以在校慶開店,表示他已經振作起來了。真好真好。」「這次換我來猜。霍金斯是你的老客戶,那大叔你是脫衣舞俱樂部老闆之類的囉?」爸爸跟着笑了起來「我們這種鄉下,要是真有那種店就好了。我只是開理髮店的。」
「直之平常承蒙照顧了。」
抬頭一看,眼前並不是平日的園原中學校舍。
「這件事要麻煩你保密。不久之前,正確說法應該是暑假結束的時候,我一直在猜測某種可能性──」
「你不行啊?」
「我有偷偷看過他的暑假作業。根本就看不懂。」
媽媽一臉認真地用指尖抵着小冊子──
爸爸默默思考,然後嗯地點頭這麼說道:
「好緊張。」
「──你可別叫我去幫直之看英語作業。」
「要去園原中學,搭這班巴士對嗎?」
「是啊,新聞社嘛。」
簡直像是事先算準了似的,時間和老朋友的婚禮重疊。
完全被氣勢壓倒的爸爸終於嗯地一聲、點頭同意。
門都還沒關緊,司機就粗魯地開動了巴士。尚未就坐的乘客們慌慌張張地拉着吊環以及扶手。耳邊突然聽到英語的咒罵,爸爸和媽媽抬起頭來,看到身穿美國海軍陸戰隊野戰服的兩名美國士兵正用手指着門上的路線圖,小聲地議論着。白人那位不論長相還是體格,說成專攻文學的大學生都還滿有那種樣子,黑人那位就像拉開褲子一看,半邊屁股上面會寫着「NBA專用」的大個子。兩人組爭論不休,最後黑人那位左顧右盼地環視車內,和抱着胳膊正在觀看情況的爸爸視線相對。黑人猶豫了一會之後說道:
就在片刻之間。
「對啊。再搭個五分鐘就到了。」
「哪裏可惜?那可是值得高興的事。」
爸爸壓低了聲音──
媽媽一臉開心地這麼回答:
在兩人並排而坐的座位上,媽媽十分感慨地說着。爸爸嗯地一聲表示肯定,然後不太自然地說:
實在可恨。怎麼會做出這種決定?園原市的住民不可能讓結婚典禮和旭日祭撞期,不過這位朋友卻是住在無法當天來回的遠方都市。
在他眼神的前方,雙人座位的靠窗位置,媽媽正瞪着正前方的中古車販售店車內廣告,一邊噗地嘟起了嘴巴。
「噢,不過園原剛好相反。這裏的人和GI都是老交情了。拄着柺杖邊走邊抖的老阿公、在書報離裏顧店的老阿婆,絕對比那邊的年輕人來得容易溝通。」
「Excuse me, Sir.」
「哎呀,這不是西久保嗎?」
「頭是沒辦法了,喂,先幫我看看這要怎麼打。」
「咦?」
「毅力──!」
雖然試圖對那複雜古怪的情形加以說明,不過就連媽媽自己也不太懂「這個我聽桑田太太講過。旭日祭不是來很多人嗎?像飄車族、傳教的人也會混在裏面。她說爲了避免引起衝突,需要有人看守。」
「有!」
媽媽的着裝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關掉起居室的電視、重新檢查門戶和瓦斯開關,兩人並立在廚房後門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十一點半。爸爸穿着灰色襯衫和胭脂色的領帶。大大的領結很有歐吉桑的味道。媽媽穿着課業參觀與三方會談固定會穿的茶色外套和裙子。廚房後門飄着除蟲劑的氣味。
兩人走進了夏日的陽光裏。一繞到店門前面,爸爸猛然停下了腳步,確認紅白藍看板的插頭有沒有忘記拔掉、入口大門上面的牌子有沒有翻成「CLOSED」。雖然一大把年紀,媽媽還是趁着這個機會勾起了手臂。爸爸並沒有掙脫。兩人於是勾着手臂走到了今津書店前面的巴士站,搭上特別爲今天臨時增班的園原交通巴士。兩人正經八百的模樣,連在乘客稀稀落落的車內都很引人注目。
「是。」
「有了。找到了,社團教室大樓208室。名字是園原電波新聞UFO展。UFO,意思是天上飛的UFO?」
「好了,走吧。直之那邊是社團教室大樓208號室。」
「幸好今年沒什麼事。昨晚下雨的時候本來我有點擔心,沒想到變成這麼好的天氣。對了,要按照什麼順序參觀?記得夕子的節目是從今天一點開始。」
「要不要喫點什麼?」
「UFO一般都是在天上飛。」
因爲工作量增加司機用叫人咋舌的蠻勁將巴士駛向停靠站。爸爸媽媽兩個人一起深呼吸。
媽媽想也不想地直接挑了就在一旁的什錦燒攤子,正要對用生疏手勢拿鏟子的男學生點東西,抬頭一看──
爸爸終於用比平常更生硬的口氣這麼問道。匆匆忙忙喊着糟糕糟糕的媽媽再度瞪大眼睛,露出像孩子般十足得意的笑容。
「哎呀,孩子的爸,你不知道?我跟你說──」
黑人緊張兮兮地提出以下意思的問句。
「真厲害。」
「追尋真實的人們,來吧,驚奇,有史以來最大最深奧的謎題今天就要攤開在陽光底下,驚奇驚奇,咱們園原電波新聞社夙夜匪懈的研究成績今天就要在此開花結果,驚奇驚奇驚奇。──怎麼好像很難懂似的。」
「去年真可惜,因爲阿正要辦婚禮。」
這時黑人背後被頂了一下,於是回頭望着後面的夥伴。夥伴帶着「搗蛋鬼該閃人了」的表情,在龐大身軀的另一邊使着眼色。
黑人用和體積不成比例的微弱聲音對着爸爸說話,在對他而言太低的天花板下面似乎拱起了身子,抓着網架的邊條步履蹣跚地走近。爸爸嘴巴半開地仰望位在遙遠彼端的黑人臉孔。就算站起來,他和黑人應該還是差了兩個頭以上的身高。
「嗯。」
其實說到參加旭日祭,爸爸和媽媽今天都是第一次。
爸爸這麼問道:
「直之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西久保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挺微妙的。」
「挺微妙是嗎?」
西久保背對攤子,把身體挨向爸爸──
「你可別說是我講的。」
「那當然。」
該加與不該加的材料塞了一堆、奉送過多的什錦燒完成了,媽媽將裝有盒子的提袋接過來之後回頭一看,爸爸和西久保正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祕密交談些什麼。兩人都用蹲廁所的姿勢,西久保還在地面畫圖針對什麼加以說明,爸爸則是嗯、嗯地點頭表示同意。
「孩子的爸,走囉。」
爸爸喔地回答之後站起身來,西久保順手將畫在地面的圖抹掉。「謝謝光臨──!」的聲音由背後傳來,爸爸和媽媽再度邁開步伐。
「啊,可是這個不方便邊走邊喫。」
「沒關係。等會兒找個地方再慢慢喫。」
「剛纔你跟西久保在說些什麼?」
爸爸嗯地說道:
「男人之間的話題。」
媽媽噗嗤一笑,沒有再繼續追問。
社團教室大樓208號室只在敞開的大門旁邊貼了一張長條狀告示,上面寫着「園原中學園原電波新聞.UFO展」。一點也不花俏。那種氣氛簡直就像警署搜查本部,卻被過度裝飾的周遭凸顯出來,反而變得醒目。人氣似乎還不錯,爸爸媽媽在門口前做心裏準備的時候,人潮還是絡繹不絕。
「走吧!」
「好。」
除此之外,展示板上還有目擊事件①到0;191;的詳細解說。拍到照片的事件就登出那張照片、報紙和雜誌有報導的事件就列出那則報導的影印稿。十九件目擊事件當中,有十一件在新聞社獨自探訪之下做出「誤判可能性甚高」的推論。
到此爲止,爸爸將整個展示全都逛過了一遍,再度面向實體模型、抱着胳臂默默思考,然後確認無誤地嗯一聲加以肯定。
在開場之前,到體育館入口附近的吸菸區稍微消磨時間──
「就這麼辦。她一定會很高興。」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水前寺瞪大了眼睛──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請儘管問。」
「兩位接下來要往哪去?」
「──太糊塗了,我都不知道。要是有空,我一定會去看。」
「既然有那麼先進的驅動引擎,這個偏向噴嘴又是什麼用途?不就是一般的噴氣引擎?」
爸爸對着手錶瞄了一眼──
水前寺點頭。
爸爸把手伸長、遠遠望着列印紙,從上衣口袋取出了老花眼鏡。
爸爸媽媽和水前寺道別,離開了社團教室大樓。
爸爸將三顆乒乓球連接起來,用食指在空中試着描出幽靈戰鬥機的飛行路線。食指一邊描着四分之一的圓弧一邊緩緩降下高度,直接連上了位於第四停機坪的着陸路線。
「不可能做到Z字飛行和空中靜止?」
「了不起。」
穿越入口。
爸爸嗯地說道:
畫面中央捕捉到兩個人的身影。
「是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我覺得是。不過可惜這張相片的角度太差。重要的是這邊的西裝男性,這張臉你有沒有印象?」
「是的。根據目擊者證詞,這東西具有物理學者一看到就會抓狂的機動力。所以問題在於這個部分──」
「說到這傢伙的真面目,身爲社長的你有什麼看法?」
「──等等,你怎麼了?」
「我們家這種生意,客人幾乎全是附近的熟人。」
「請問兩位,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真是的。怎麼連你都在緊張?廁所在哪呢廁所廁所。」
「哎呀,頭髮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樣。是直之剪的?」
周圍客人發出了「喔喔喔」的歡呼聲,甚至還拍起手來。水前寺舉起拳頭回應歡呼,之前只顧講話、完全沒瞄到旁邊的爸爸則傷腦筋似地抓着頭。
爸爸嗯地一聲,微歪着頭──
「現在還只是抓到它小尾巴的階段,我們園原電波新聞社一定會將它的真面目公開在太陽底下。」
媽媽十分鎮靜。在小冊子上找出地圖,把爸爸帶到體育館往西就會看到的廁所。
水前寺臉上浮現了笑容,時髦的眼鏡閃着光輝,看來十分欣喜。能夠聊到這麼深的客人,想必是前所未有。
「你說這是無人機?」
從背景看來,似乎是在電影院的場內所拍到的。相機和兩個人的距離大約三公尺左右。畫面中央的兩人其中一位是穿着西裝的高個子男性,手裏提着類似公事包的東西。另一位站在西裝男性的陰影裏頭,服裝與長相看不清楚,不過看樣子是名女性。兩人明顯想從那個地方逃離,西裝男性正舉起左臂想遮住臉。要是按下快門的時間再遲一會,他的努力想必已經達到了目的。不過話說回來,不論是焦距不準、還是手晃劇烈的程度,簡直就像──
「一開始我以爲是適型副油箱(Conformal Fuel Tank),後來怎麼看怎麼不像。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麼硬體,我實在難以想像。不過這裏面的東西,恐怕能讓小孩塗鴉似的飛行方式化爲可能。」
除了夕子的班級一年一班以外,推出舞臺劇企畫的班級還有很多,如果演出的是需要大型舞臺與照明器具的正式戲劇,只要向旭日會提出申請,就能在交替的時間中使用體育館。根據旭日會的小冊子,由一年一班同好們所負責演出的「荒野的故事」是十二點四十五分入場、一點開演。
「怎麼樣,孩子的爸?」
「了不起。看到好東西。」
媽媽發覺不對勁,從手提包裏頭拿出手帕。爸爸趕忙把香菸捻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然後開始大滴的冒汗。
「好漂亮。」
水前寺帶點害羞地笑了。室內十分擁擠。大多是園原中學的學生,還有住在附近、莫名其妙迷路進來的大叔,特地遠道而來的整團UFO迷,平常就對新聞社的活動帶有好感的老師等,相當熱鬧。
「首先可以知道,在園原基地周遭所目擊到的謎樣飛行物體分成幾個種類。至少有兩種,我自己認爲應該有三種。不過目擊案例極多的只有其中一種,其他兩種十分少見。所以那個模型是將這附近最常被目擊到、最容易蒐集資料的『灰色三角』想像圖加以立體化。──灰色三角自然是發燒友所取的名字。」
「好像八卦雜誌的爆料照片。」
「我有兩個問題。」
「很像美軍的無人戰機。葛拉曼的(譯註:Grumman,美國知名航空機制造公司,F-14雄貓戰機爲其代表作之一,一九九四無與同業諾斯洛普公司合併,改名爲諾斯洛普.葛拉曼公司)。」
水前寺把手插進褲子口袋,取出折成四折的紙──
媽媽睜大眼睛這麼問道。爸爸指着位於實體模型中央的園原基地一角──
「我先走了,進去找個角落的位子。你好了就快點過來。」
「我想應該是副系統。雖然數量不多,不過也有聽到噴射引擎聲的目擊案例。固定使用的驅動引擎在安定性方面可能有點問題。或是得在飛機高度、大氣狀態,諸如此類的某些條件全都吻合的狀況下才能使用。例如燃料的消耗量很大──我是不曉得它用什麼燃料──可能只限某些場合才能使用。在我看來,園原基地至少配備了十架以上的灰色三角。所以謎樣的驅動裝置在某個程度上已經量產成功,只是美軍能不能完全掌握它的運作原理還是個疑問。像是『將原型機勉強加以複製成功,但還沒完全搞懂它的道理,所以不能隨意更動內部,無法對性能做進一步改良』。可能有這種情形。」
實體模型率先抓住了視線。主題是「園原基地與其周邊的幽靈戰鬥機目擊事件」。用叫人瞠目結舌、每棟建築每棵樹木全都講究的精準度將它具體重現,各處還標示了從①到0;191;的標記。除此之外,在實體模型「上空」有標示了從①到0;191;標記的橘色乒乓球,用眼睛幾乎看不見的手術線加以固定,再用紅線和地上號碼相同的標記加以連結。也就是說,地上從①到0;191;的標記是幽靈戰鬥機的目擊地點,再看事件之中目擊者所目擊到的是「何種方位」「何種角度」,用乒乓球和紅線做出立體的標示。
「打從一開始,我的獵物就是這個頭頭。」
「淺羽特派員出去取材。我們園原電波新聞社除了這個『UFO展』之外,同時還發行介紹校慶企畫的號外。」
周圍客人發出「喔喔」的聲音。
媽媽的嘆息之中混雜着苦笑──
「有沒有長得很像的誰曾經去過店裏?」
回答了和UFO現象有關的題目,拿到了獎品「原創電波T恤」和一份校慶企畫介紹的號外,爸爸媽媽被水前寺送到了社團教室外。
「噢,淺羽特派員的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
「換句話說,這東西一定存在着司令母機。它是這東西的編隊中樞,類似絕對不能遭到擊毀的頭頭。」
不知由什麼時候開始,周遭客人已經聽水前寺的說明聽到入迷。爸爸抱着胳臂默默思考,客人們則吞着口水等着聽聽爸爸會說些什麼。
「真厲害。」
畢竟只有想像圖,還是難以抹去「平凡無奇的三角形」這種印象。模型全長約一公尺,根據旁邊的說明是「1:20(推測)」。說到看起來的感覺,就像「裝載了向量推進(vector thrust)引擎的無尾翼隱形飛機」不過根據多數目擊者的證言,它「完全聽不到噴射引擎的排氣聲」、具有「Z字飛行」「空中靜止」的驚人機動力,而且「高G下回轉的時候會留下橘光軌跡」。
爸爸嗯、嗯地點了兩次頭,用一半以上是這麼確信的口吻說出第二個問題:
水前寺指尖所指示的是推力偏向裝置兩側,外觀會讓人聯想到「飛機屁股」的地方。感覺像是裝設了雙管引擎,不過卻沒有進氣口與噴嘴。
「咦?圍裙(編注:英文亦作「Apron」,與停機坪同字同音)和UFO有什麼關係?」
這時水前寺露出「啊」的表情──
爸爸和媽媽隨着水前寺繞巡室內。
「再見了,水前寺。再來玩啊!」
模型背後的展示板展示了做爲製作參考用的十幾張幽靈戰鬥機相片與相片解說,隔壁則是連接了攜帶型電腦的十四寸螢慕,稍早正在反覆播放由不明人士流傳於網路上的幽靈戰鬥機影片。影片確實捕捉到類似模型的物體正在升空的情形。不過因爲解析度太差,光憑這個並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那是野心滿滿的笑容。
「第四停機坪在這附近。也就是說,你看,目擊事件的⑨、⑩跟0;111;。這三件的時間幾乎相同。若是真有其事,恐怕這三件的目擊者看到的是同一件東西。將這三件依照時間順序大略連接起來──」
「好緊張。」
「我來介紹。裏面請。」
水前寺慌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一臉害臊地抓着頭說道「嗯,是啊」。爸爸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
「噢,肚子突然……!」
「夕子演出班上的舞臺劇,我們要過去看。」
「伯父大人剛剛說它像是無斜角的諾斯洛普‧葛拉曼無人戰機(UCAV,Unmanned Combat Air Vehicle),本人也有同感。這應該是無人飛機,隸屬於美國空軍,換句話說,設計和使用的都是人類。看那全身亮晶晶的華麗品味,明顯帶着幽靈式戰機與史坎克(譯註:Skunk works,美國知名的航機設計工作小組)的味道。無接縫的一體成形複合材質,BOS感測器(編注:Bright Object Sensor,發光目標物感測器)冷卻用入口、還有用於補強高G機動動作的方位控制推進器(SIDE THRUSTERS)。不過一體成形素材、BOS和方位控制推進器雖然都是最新銳裝備,卻不屬於難以理解的跨時代技術。」
爸爸再次抱起胳臂,轉而面向幽靈戰鬥機的模型。水前寺興味十足地回答:
「也就是說,第四停機坪(Apron)附近很可疑。是這個意思吧?」
接着便是將幽靈戰鬥機想像圖立體化之後的模型。
在攤販之間,徐徐朝着體育館走去。
水前寺搖頭表示別這麼說。然後將列印紙收進口袋──
水前寺攤開一張列印紙。似乎是將原版相片經過某種解析處理之後列印而成。
爸爸媽媽同時「嗯──」地一聲,然後歪着頭。
「是的。這種過於偏激的設計,沒有空間可以讓人搭乘。」
水前寺從一張桌子、一張椅子的櫃檯迴轉過身,用足以讓在場所有賓客也都跟着回頭的音量大聲說道。媽媽和藹地笑着說聲「好久不見」,爸爸則是低頭說着「直之平常受你照顧了」。
「不過人還真多。」
「──直之人呢?」
看了第一眼,爸爸說出他的感想。
唔──
「了不起。」
「客人以外呢?可能性有很多種。像是來問路、闖進來的業務員以及募款人員之類的。就算不是這張相片上面的男性,最近有沒有誰在家裏附近徘徊、或是電話故障叫人來修理,類似這類的事情?」
水前寺咧嘴一笑。
「你還說,這東西在園原基地有十架以上?」
「抱歉,幫不上忙。」
眼前有展示板、大型實體模型與飛機模型。然後──
「這個是女的嗎?」
「不愧是伯父大人!」
「──對了。這個,冒昧請問一下──」
「伯父大人真有概念。」
「噢,還有人介紹,真是豪華。」
水前寺用修長的手指抵着寫有不可碰觸這幾個警告文字的模型正前方──
水前寺突然血壓上升。
爸爸和媽媽一邊嗯、嗯地回應一邊在記憶裏搜尋,卻想不出有誰和這張相片裏的男性相像。
「託您的福。」
爸爸一言不發地夾腿爬進了廁所,迫不及待地爲房間上鎖,然後脫下褲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解除了危機。整個人消了一圈似地,安心地嘆了口氣。猛然一看,連這地處偏僻的廁所房間也都貼滿了企畫傳單。雖然很想就這樣坐着,不過離開演已經剩下沒多少時間。爸爸慢吞吞地擦了屁股,正準備要衝水的時候──
──是我,木村那個白癡在不在?
是男人的聲音。
爸爸不自覺地屏住氣息。不是旁邊。和爸爸這間隔了好幾間的房間有某個人,正用疲累至極的聲音在講話。不是自言自語。聲音小到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對話內容,不過似乎正在和誰爭論,感覺彼此在講話途中會打斷對方或是遭到對方打斷。也就是說,那並不是無線電──
──那就在第五次之前把它打下來。你果真沒用。叫木村來聽。
是行動電話。
爸爸心想真是稀奇。
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曾經有過北方工作人員潛入松代SAM(編注:surface-to-airmissile,地對空飛彈)陣地羣,用經過改造的行動電話將機密情報傳給同伴的事件,後來因此而修改電訊法規,原本准許做爲民生使用的頻率區域,大部分都被軍方給掌握。於是想擁有持用行動電話的資格,必須填上一大堆履歷表格,後來行動電話就成了正派人士無法持有的物品。
男人的聲音變得大聲。
──對,就這麼說。五次打不下來的話就挪開離地時間。一小時。不行的話三十分鐘也好。喂,一定要轉告木村。要是她鬧起彆扭可就慘了。
爸爸衝了水。
大聲地整理衣服,走出房間時還特地用力關門。
依照慣例地仔細洗手,背後傳來沖水的聲音。
開門關門的聲音,從背後走近的腳步聲。
爸爸的視線朝着眼前鏡子一瞥。
──?
誰啊?
感覺好像有見過。高個子的西裝男性從鏡子中的自己背後穿過,在隔壁洗手檯開始洗手。瞧個不停會引人注目,爸爸決定專心洗手。
直之和夕子的導師?不可能。
住在附近的誰?也不對。
榎本拱起背,將嘴裏的東西吐進便利商店的袋子。
「我、我是…新聞社的──」
噴射引擎遠遠留下了餘音,在背後漸行漸遠。
旭日祭是不入睡的。夜空中沒有星星,到這個時間,大得離譜的操場上人影還是穿梭不絕。雖然攤販的拉客羣因爲聲音沙啞而安靜下來,不過往來學生與客人的表情卻比白天還要興奮。有人在擋球網上面掛起大塊的布放映電影,還有人用汽油桶在洗澡。
「年輕真好。」
「算了,正是尷尬的年紀嘛!」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恐怕是談UFO話題談得太過興奮,因此受到了影響,連平凡無奇的地方都能見到謎題與計謀的影子,就跟看了動作片過於入戲一樣。難道自己還年輕?爸爸一邊如此自嘲着一邊離開廁所,然後猛然站定,慌忙回頭一看。洗手檯的水忘了關。
啪擦──
爸爸似乎思索着什麼,側眼望着媽媽的表情。
校慶所用的黑幕具有遮斷尋常生活的魔力。體育館舞臺下方的置物處總是潛伏着幽靈。爸爸猛然想到,既然如此,或許在廁所中所看到的那個男人,也是以學校做爲住處的某種怪物。
女學生的表情跟着一僵。
媽媽朝着女學生的臉一瞥,然後戰戰兢兢地說道:
水前寺透過隱藏式攝影機,在校慶期間之內全程使用錄影帶,對前來社團教室參觀「UFO展」的所有客人加以記錄。
他朝着夕日延燒的天空仰望。
「好。」
日期馬上就要更替了。
在此時的這個瞬間,園原基地不可能鬧空城計。
「我…這個…聽說淺羽的爸媽來了,我想應該要打聲招呼!」
聽在爸爸的耳裏是這樣。
「年輕真好。嗯。」
水前寺對着揮手的「斜上方」就是社團教室入口牆壁的左上方附近。那個位置從校慶的前一天就掛了許許多多水前寺所帶來的小提燈。那是觀光區土產店裏常賣的東西,水前寺自豪地說着「怎樣?這樣是不是變得比較豪華?」不過晶穗卻不滿地認爲「像是腦袋超笨的小學生讀書房」。左邊數來第二個,江之島提燈的中央位置開了三釐米左右的小洞,裏面塞了大小厚度都等同於一條口香糖的3CCD攝影機,以及像是用舊的橡皮擦一樣大小的收音麥克風。
媽媽噢地浮現理解的笑容。爸爸起身低頭說道「直之平常受你照顧了」。
「──請問,你是直之還是夕子的朋友?」
錄影機有四臺。換句話說,除了江之島提燈之外,房間裏頭還有三個地方藏了攝影機及麥克風,水前寺分別檢查了它們的運作狀態。然後終於露出滿足的笑容,關掉螢幕電源,收拾起轉檯器和纜線,按下錄影機的錄影按鈕,疊上三條浴巾來掩飾馬達轉動的聲音,然後拉起黑幕將一切回覆成原狀。
一旁的媽媽睜大了眼睛。然後噗嗤一笑──
保健室位在從走廊剛剛進到校舍的地方。門邊掛着寫有「火種負責人.椎名真由美」的牌子。因爲被要求在校慶期間還是得要維持平日的機能,所以變成與校慶空氣隔絕的額外空間。自從開始準備校慶,爲了應付這間房裏突然激增的傷患和病人,於是只好使出三頭六臂的工夫,不過今天是校慶的第一天,情況稍微有點不同。
「旭日會會員──高見保彥!在負責營火柴薪守夜的時候打瞌睡!是我不對!毅力──!」
爸爸準備要出手相助,卻想不出西久保提過的名字,於是這麼問道──
「──怎麼可能?」
想是這麼想,不過在這之前,操場周邊還有一個值得留意的場所。就在水前寺狼吞虎嚥、喫着堆積如山的章魚燒的社團教室附近正對面,園原地區第四防空洞的巨大身影正蹲踞在那裏。四處空無人影,除了微微傳來的操場喧囂之外,耳裏只聽得到潮溼的蟲聲。防空洞的西側牆壁滿是塗鴉,因爲位於校舍及體育館全都看不到的位置,那裏架着一把梯子,有人正沿着梯子爬到防空洞頂端喫着杯麪。
畫面中的水前寺用完全一樣的動作揮手。
「──呃,是哪位?」
在體育館入口負責收票的女學生高聲吶喊。收下節目單、問卷和裝有溫熱麥茶的紙杯,爸爸朝着布幕對面跨出了腳步。微暗的場內整齊羅列着成排鐵椅,舞臺上面還沒有演員,成羣的照明器材像狙擊手般擺出等待獵物的姿態。有客人入座的座位大約佔了總數的一半,對不屬於戲劇社的非專業舞臺劇而言,這樣已經算是不錯。許多看起來是學生的家長,要想躲在角落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並不是所有人都隨着校慶騷動不已。今天一整天,因爲眼前所看到的迷彩服數量太多,就把理所當然的事實給拋在腦後。
有點喘不過氣。感覺像是遠遠見到了爸爸媽媽的身影,於是拼命跑過來,在旁邊的某處陰影下面調整過呼吸。
話就說到這裏。
今年的社團教室似乎有不少是在進行展示系的企畫,到了這個時間也就沒什麼人。四處的門一律掛着「CLOSED」的牌子,白天忙着導覽、招呼的人全都趁着這個時候拼命參與別的企畫。二樓八號室,亦即新聞社社團教室的門前,同樣掛着用毛筆寫就的「準備中」牌子,門上還上了鎖。不過只要把耳朵貼到牆上一聽就會聽見裏面有着卡沙卡沙的聲響,以及水前寺用鼻子哼歌的聲音。
自衛隊的拉單槓男子突破紀錄,引來一陣拍手與歡呼。
湯微微潑撒到膝蓋,不過已經被夜風吹了許久,並不會太燙。把麪碗扔擲似地放下,榎本用襯衫袖口擦嘴,以做了惡夢般的眼神凝望着開展在眼前的校慶風景。
接下來是校舍裏面。
緊張到不行,結結巴巴的情形讓她更爲慌張,結果陷入了泥沼。不過爸爸從「新聞社」這個字眼就瞭解到情況。
「記住了,一開場就要變成石頭。別讓夕子發現。」
爸爸感觸頗深地說道:
「多謝指導!毅力──」
媽媽臉上浮現早已看透一切、只是沒說出口的笑容。
位於操場中央的營火柴薪用藍色塑膠布蓋了起來,爲了以防萬一、避免發生意外火災,有數名旭日會會員輪流擔任守夜。不過旭日會會員畢竟也是人,有些因爲白天的疲勞而睡着,在打瞌睡的時候被交班人員發現並遭到斥責。
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蟬在叫、櫻樹樹蔭下很涼、校慶的喧囂不曾止息,爸爸和媽媽獨自坐在椅子上。
拎起裝有已彔彔影帶的揹包,水前寺對着江之島提燈再次仰望、咧嘴一笑。
突然間被人叫住,爸爸媽媽同時抬起了頭來。
眼前有位身穿制服的女學生。
所有的照明全都熄滅。
總而言之──
試着往裏頭瞧瞧。
「──你、你們好…!」
接下來把視線轉到校舍裏面。
是榎本。
「好緊張。」
媽媽突然這麼說道。
這個時候,爸爸聽到噴射引擎的排氣聲。
連讓爸爸低頭說聲謝謝你特地過來的時間都沒有。晶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了一禮,丟下「我失陪了」這句話就跟着跑開。
猛然察覺到某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
是媽媽低語的聲音。在她隔壁坐下的爸爸暗自反覆地深呼吸,試着努力想要撫平瞬間回覆的緊張感。朝着布幕低垂的舞臺一眼望去。在布幕背後,夕子或許已經着裝完畢,正往手上寫了人字然後吞進嘴裏,靜靜等候着初次登上舞臺的開幕。
那抹背影,和水前寺秀出的相片中的男子相互重疊。
一旁擺着揉成一團的上衣、空空如也的便利商店袋子以及熱水壺。熱水壺上面用麥克筆寫着「保健室」。榎本盤腿而坐,低頭望着喫了一半的麪碗裏面。口中塞了滿滿一嘴的面,榎本沒滋沒味地慢慢嚼着,正想吞嚥的瞬間喉嚨卻加以拒絕。
「好。」
爸爸重複自己說過的句子:「戰爭真是糟糕,嗯。」這個時候──
「──戰爭真是糟糕。」
以兩架編隊的戰鬥機正直直橫越依然帶有藍色的天空。爸爸眯起眼睛。似乎是美軍的艦載機。看起來似乎是全副武裝,不過高度太高看不清楚。
一抹照明閃動,由一年一班同好舉辦的非尋常生活拉起了布幕。
男人並沒有往這裏留意的樣子。臉上帶着極爲疲倦的表情,似乎對隔壁爸爸的存在渾然不覺。誰啊誰啊、真是介意、要不要開口問問,就在這麼想的時候,男人胡亂洗了洗手,一邊用手帕擦拭一邊朝着爸爸背過身去。在廁所剛出去的地方站定,從口袋裏拿出壓扁的香菸煙盒。
至於這件事,當然淺羽和晶穗都不知道。
他如此做出結論,然後朝口袋裏摸索煙和打火機。
水前寺瞄了一下手錶,決定到附近的小攤喫點什麼。喫過以後把錄影帶拿到安全場所去保管。這個男生,雖然這整個禮拜都沒好好睡覺,卻完全沒有愛睏的樣子。一邊志得意滿地用鼻子哼歌一邊走出了房間,刻意不上鎖,「準備中」的牌子則維持原樣,快步走下社團教室的階梯。
女學生表情還是很僵,用耳語似的聲音回答:
還是不行吧,我就知道──
「請快一點,馬上就要開演了──!中途不能入場──!」
爸爸在廁所裏發出聲音,自己一個人如此自言自語。
來到蟬聲響亮的地點,爸爸媽媽一同在位於操場角落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櫻樹樹蔭下很涼爽,校慶的喧囂不曾止息,已經冷卻的什錦燒喫起來味道倒是還可以。
視線轉往社團救室。
「我沒叫你不要笑或不要哭,不過儘量保持自然。拍手的時候要留意情緒小心控制。」
客人、淺羽和晶穗全都不在社團教室裏頭,只有水前寺一個人正在進行古怪的作業。塞得滿滿的房間內有個地方是用黑幕隔開,平日丟滿整個房間的零碎物件──幾乎都是水前寺的私人物品──正堆成一座山。在堆積成山的零碎物件角落,有四臺長時間錄影用的錄影機正遮遮掩掩地疊在那裏,水前寺從各臺錄影機當中分別取出迴帶完畢後的錄影帶。然後在取出的錄影帶上面用標籤寫上1到4的數字,仔細捆上橡皮筋,再用毛巾裹好塞進揹包。做好之後這回拿出全新拆封的錄影帶,四臺錄影機全都裝上,用選臺器將播放幽靈戰鬥機影片的螢幕和錄影機加以連接,按下螢幕開敔的按鈕。
「年輕真好。」
「我是新聞社的須藤晶穗。和淺羽直之同班。」
水前寺一邊看着螢幕,一邊朝斜上方揮手。
男人起身走開的時候,隨着吐向空中的煙霧自言自語──
「拿出毅力!注意!縮下巴咬緊牙關!」
爸爸將視線由空中挪回操場。眼前沒有一個人在仰望天空。這也是理所當然,身爲園原的住民,飛機從頭頂飛過的引擎聲,就跟家門前經過的車聲沒什麼兩樣。跑來參與的自衛隊士兵攀着鐵棍,用超乎人類的速度反覆進行着拉單槓運動。圍觀的羣衆大聲數着次數。
爸爸眼珠往上仰望着天空──
是啊,媽媽也這麼同意。望着學生們看不出一點疲勞的模樣,爸爸重複着自己說過的「嗯,年輕真好」這句話。附近嘩地一聲響起歡呼,自衛隊士兵似乎跑來參與運動社團所主辦的肌肉系企畫,正在接受周圍的喝采。士兵浮現所向無敵的笑容,脫掉卡其色T恤,露出宛如假面騎士般腹肌累累的可笑肉體。看起來像他長官的男子正在粗聲警告。注意了,要是輸給納稅的人民,你這傢伙就不用回基地了,給我回鄉下種田。這可是爲了國家着想。
場內流瀉的音樂停止。
「你是怎麼了,突然來這麼一句?」
「孩子的爸,那個你要是不喫,要不要給我?」
畫面映出的是從斜上方俯瞰過來的社團教室全景。
「孩子的爸,這邊這邊。」
「欸──欸──繪里,你真的是椎名老師的學妹?」
先坂繪里在男學生手指捲上OK繃,然後在鼻子上面擠出皺紋。
「應該叫先坂老師纔對吧?」
另一名男學生嘴角一撇、竊笑着這麼說道:
「繪里看起來不像『老師』,不像比我年長嘛。」
被國中生評爲「不像比我年長」,再怎麼想都不是好事。不過確實要是不仔細看,先坂繪里看來只有高中生左右的年紀。老是爲了看來比實際年齡還小而遭到輕視。
「拜託,都大男生了,才稍微切到手指就要人家伺候,真是難看。」
「纔不是稍微切到而已,是打架啦,打架。中島那個白癡亂揮美工刀。你說是不是?」
隨行而來的人滿不在乎地將視線移往斜上方──
「是啊,可以這麼說。」
「好了──走開走開。本小姐現在要稍微休息一下。不論是吵架受的傷還是貫穿的槍傷,一切都跟我無關。啊,出去時把外面牌子改成『外出中』。」
「那就到我們班來玩啊。憑我這張臉,不論要炒麪還是鯛魚燒,大家都會給你免費。」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下回再說,勉強將兩人推到門外,先坂繪里深深地在白衣背後伸了個懶腰,呼地細聲嘆氣。
才一天,就累到快要死人。
從早到晚,吵得跟打仗一樣。連飯都忙到沒時間喫。不光是剛纔那種小傷,還來了許多真的受傷、整張臉腫得凹凹凸凸的學生,因爲貧血與中暑被抬進來的兩手手指都數不完,最後還有念着結石藥喫完的歐吉桑、以及從二樓窗口掉落手腕骨折的小學生。不過處理傷患與病人倒是還好。
換作是學姊,應該會比自己拿手得多。
棘手的並不是繁忙,而是在那段期間內找不到機會喘息。只要告一段落坐到椅子上,馬上就會闖進一堆沒事做的人,這回只好應付他們。想到自己學生時期曾把保健室作爲休息的地方,也就不忍過於苛責,可是碰到自己在忙卻老是不肯離開的女學生,就想朝她屁股上踢一腳,男學生的好色眼光以及逮到機會就想調侃人的態度實在難纏,要想徹底避開漫天揮灑的玩笑和隱喻,可是極爲消耗體力的一項作業。
心裏想着,老是要應付這些,學姊實在辛苦。
心裏想着,沒有決心還真是不行。
還不如到中野或登戶去接受魔鬼訓練。
「讓他沮喪到死好了。」
先坂繪里無話可說。
椎名真由美沒有回答。先坂繪里迅速起身,一邊伸展背脊一邊晃着水壺走出保健室。
椎名真由美捏着毛毯一角,盯着腳尖嘀咕。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榎本那麼沮喪。他現在大概是爬到哪個高處去喫杯麪吧?」
顫抖的鼻息、吸着鼻水的聲音──
讓人懷疑一天是不是才二十四小時。
一早被帶到這裏的時候多少聽過說明,大略知道哪邊有什麼。餐具在牀邊的架子、冰箱在桌子底下,拿來免洗筷和飯碗,爬到桌子底下將桌上型小冰箱打開。裏面塞了一堆米飯即食包,其他還有用洗衣夾夾住的幾包袋裝茶泡飯海苔,加上一罐鹽漬辣味烏賊。悲慘的飲食生活。
就讓我們跟在先坂繪里身後,朝走廊裏面更進一步。大大小小的看板並列、牆壁已經貼滿了傳單、馬上就要在體育館舉行的化妝茶會參加羣衆正用扮裝完成的模樣跑來跑去。有些精力耗盡的人則睡倒在那裏,二人一組的旭日會會員推着小型推車,將這些「戰死者」們堆在車上,帶往被劃分出來作爲休息室的第一會議室。旭日會還有兩臺和這同型同樣用途的推車,三臺推車分別被取了「VALKYRIE 01」VALKYRIE 02」「VALKYRIE 03」這樣誇張的名字,一般學生則將三臺一起通稱爲「DONA DONA」(編注:DONA DONA,相傳出於一九四○年一名波蘭猶太人之手,歌詞寫的是將牛用車子載去賣的過程,但據說亦有當時猶太人在納粹集中營遭毒殺後運走棄屍的隱喻)。
「而且,他好像也很痛苦。最近他不是到處在問,爲什麼在第五次之前還打不下來。剛剛來借熱水瓶的時候也是,我不曉得他會來嚇了一跳,問他怎麼回事。結果他說這次加奈會恨死他,他實在待不下去,只好躲來這裏。」
嘻嘻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停不住。實在叫人害怕。正在想說要不要趁機打個麻醉、叫基地開車來把她給送回去的時候椎名真由美突然仰起脖子──
不過之前明明是兩個人一起取材,爲什麼到了現在卻要突然改變方針?是不是和剛纔與清美之間的密談有點關係?還是自己又說了什麼惹她不高興的話?心裏掛慮着這些,加上同時有種莫名沒力的感覺,於是後來就像漂浮於波浪之間的水母,昏沈沈地迷失在校舍裏面。想不出是在哪個班級,不過似乎是將樂團演奏、戲劇和單口相聲混在一起的企畫,在來賓席的一角坐下不斷髮呆。中途倦意湧上來變得愛睏,猛然醒來已經過了傍晚,和晶穗約好在圖書室會合的時間所剩不多。
兩名旭日會會員將行李完全卸下,推車驚險地往右邊迥轉,從頭到尾默默無言地離開了第一會議室。在瀰漫着汗臭味的黑暗之中,有某個人正在某處說着「我會自己剝皮」的夢話。
基於這樣的原因,椎名真由美今天一天、恐怕直到現在都還穿着平日的白袍,掛着粉紅色布條在攤販與攤販之間來回走動,埋頭喫着免錢的飲食。
日期更替。
「自作自受。說穿了還不是他在吹牛。讓他沮喪到胃穿孔吐血、煩惱到死好了!」
記得原版完成的時間是在十點半左右。影印四百份發送到校內各處,時間好像是快十二點。拖着宛如破抹布般的身軀到走廊水龍頭喝水。走廊上面睡了一堆鬧到疲倦的人,望着愉快地在大門地板睡成大字形的傢伙的臉,記得心裏感到非常羨慕。那是最後的記憶。
翻身改成仰躺姿勢。
完成實體模型與幽靈戰鬥機模型,結束社團教室準備工作大約是在凌晨一點左右,後來就被晶穗綁架。說什麼旭日祭的正式開始時間是在上午九點,不過位於操場上的攤販幾乎是從幾天前就開始營業,其他大型企畫大多也被沈迷於慶典氣氛的傢伙提早偷跑,要想實地取材就得現在開始行動等。今天的取材是以參加型企畫爲主,找到爆發連提案者都沒料到的超人氣企畫,重點則在於娛樂性與即時性。晶穗一步步地走在前面,一邊針對取材概念如此加以說明。光是上午時間就數不清繞遍了多少企畫。印象中所留存的只有每次取材完畢、晶穗粗魯地說着「好,下一個」的語氣。以及猛然之間、晶穗側眼往這邊瞧時,那彷佛想要追根究柢似的眼神。
「我一直叫他們續杯,把他們驚得皮皮銼~根本就喝不夠嘛~後來我用自動販賣機喝了好~多杯。」
伊裏野會來參加校慶?
「有!」
園原小姐的候選者在校慶期間必須身上掛着寫有班級、姓名的粉紅色布條在校內來回走動,儘量在各種企畫當中露面以便打好關係。到時戲劇和電影之類的企畫會爲她準備最好的座位,在攤販與咖啡店的飲食完全免費。聽到這個椎名真由美高興極了,不過想到校慶期間的保健室可能會非常忙碌,必須找個替死鬼來墊底,加上先坂繪里又欠了椎名真由美一筆五位數字的錢。弱肉強食便是這個世界的定律。
關於伊裏野,後來再也沒聽到任何消息。
睡意的尾巴還在腦中盤旋。
發出嘆息。
淺羽發出細細的嘆息。
噗嗤噗嗤地笑了起來──
只有腳跟寫着自己名字的尋常生活、微微帶着些污點的室內鞋正擺在裏面。
被旭日會會員抬上推車的事情,淺羽略有記憶。
不過接下來的事還是無法阻止。東西撒了一地之後,椎名真由美連胃裏的內容也跟着撒了一地。
突然之間,椎名真由美的口吻失去了醉意。
「你看,最近第四次待機一直持續。榎本總不能老是待在指揮所。」
重力回到了身上。緊貼着右邊臉頰的布的觸感,趴伏在滿是灰塵的墊子上,臉頰面向左邊。隔壁有個睡姿像始祖烏化石的傢伙,室內鞋腳底就抵在自己的眼睛和鼻子中間。
激烈的日子已經結束。剩下的就是幫忙社團教室的展示活動。明天,不、今天,今天就要悠閒的過。之前雖然不是沒有樂趣,不過總覺得得要這樣纔算在過校慶。四處繞來繞去慢慢觀賞各種企畫,要是見到晶穗就唸她幾句,逛膩了就到西久保和花村那裏,一邊喫着什錦燒一邊說些蠢話。然後就這樣到了傍晚,有男朋友和女朋友的人開始騷動,旭日會會員開始擴音器測試,就在十八點四十五分的時候──
心裏朦朧地想着。實在是好長好長好長、又好亂好亂的校慶第一天。
停屍間的黑暗。四個電視的畫面,將堆積如山的戰死者屍體沈入海洋底部般的色澤。風從打開一條縫的窗口吹拂進來,窗簾波浪起伏似地搖擺。
「──那傢伙有來?」
先坂繪里垂下肩膀,兩手交纏在膝上,仰望天花板。
「回答一次就行了。」
不過要在校慶期間的校舍裏頭找出某個人,自己都覺得魯莽,加上電話也沒人接。
「熱水在熱水壺。」
淺羽仰起臉來。掛在天花板四周的電視藍光。節目已經播放完畢,四個不知位於哪裏的高山、森林與藍天的畫面像死了一樣靜止不動,打出十足冷淡的幻燈片。
至少、至少今天和明天──
可是,圖書室裏卻找不到晶穗。
椎名真由美伸手想撐住身體,結果卻扯開牀單、臉部往下倒在那裏。然後臉頰抵着牀鋪咕噥咕噥地說話:
後來淺羽每天、每天都會打開自己位於大門下面的鞋櫃加以確認。
腦子想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突然感到沈甸甸的。一抹少女的面容閃過腦海,讓先坂繪里渾身僵硬。那個近乎病態、無法表達情感的側臉。導管吸引鼻血的紅色、從指尖滑落的壓縮定型藥錠、從蒼白的背脊打入的脊體注射針。CPK值不低於三萬的尋常狀態、在DMAE精製瓶中塞滿混雜了蛹的蛆蟲、因攝取過量暫時失明以及腦內活動電位混亂引起的幻覺。明明在半年之前就曾經想過,自己再也不要看到這些東西,最近卻在每次出擊的時候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到。工作人員雙手叉腰爲了指示來回怒吼的聲音、在無菌區來回走動的橡膠鞋底的腳步聲、在擔架上突然痙攣的白色身軀,像被惡魔纏身似的彈跳起來。得要四個大男人齊力才壓得住。
『關於北軍情勢,會在獲得最新情報時進行報導。』
「他來做什麼?」
後來榎本就沒再來說些什麼。也沒有露面。
「是、是。」
還是不來?
「茶泡飯。」
收拾地上的東西,抱着椎名真由美讓她坐到牀上。她在發抖。或許是醉意退去會覺得冷,拱起的背部正在打顫。關上窗戶、在她肩膀蓋上毛毯,自己也坐在一旁。
「先坂!先坂情報陸曹!」
「先坂情報陸曹去做茶泡飯。飯是速食的在冰箱、海苔也在冰箱、熱水在熱水壺。」
有蟬唧哩哩地,從窗外的夜晚飛進來。
「慢…慢着,學姊你不要這樣!不要──」
還是趴着不動──
推車往一樓走廊的深處邁進,來到位於盡頭右邊的第一會議室。整臺推車直接從門戶大開的入口進入,兩名旭日會會員開始進行將堆在車上、像團爛抹布的傢伙們卸下的作業。室內暗濛濛的,掛在天花板四周的大型電視發出藍色的光芒,隱隱沒入了黑暗。地上鋪滿用來代替棉被的墊子,陷入熟睡、動也不動的一羣人睡得到處都是,連腳都沒地方踩。這副光景活像是真正的停屍間。
「我沒醉~」
先坂繪里在學生會室的角落左轉,登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椎名真由美就這樣動也不動。
「是、是、是、是。我也一起喫好嗎?總覺得肚子空空的。我去茶水間裝熱水。」
「剛剛榎本有來,把熱水壺給拿走了。」
「學…學姊?你喝醉了?」
「繪~裏~!」
不過,在親身體會到保健室業務的激烈之後,先坂繪里反而沒什麼怒氣。心裏想着,至少今天和明天可以讓她先喘口氣。
裏面既沒有貓也沒有青蛙,連牛丼店的折價券果汁空罐貸款公司的面紙扭蛋空盒婚姻介紹所的申請明信片都沒有。
頗有充實感,不過好累,真的好累。
椎名真由美一陣暴風似地站了起來。跑向資料櫃打開最下面的抽屜。拉出攜帶用金庫,把它翻過來。裏面的東西撒了一地。用過丟棄的針筒和葡萄糖、葛拉克(編注:Glock,奧地利的着名軍用槍械裂造廠)的九釐米手槍和兩個彈匣──
她從牀上爬起。完全找不到表情的側臉。
「啊、對了,學姊──」
在黑暗及屍體之中爬到牆壁邊緣,背脊頂着牆壁雙腳往前。
可是,爲什麼先坂繪里會擔任椎名真由美的代理人,今天整天在保健室裏從事奴隸勞動?
在黑暗之中,淺羽一個人屏息睜開了眼睛。不曾入睡的慶典喧囂,連位於校舍角落的這間房間都能遠遠聽見。在黑暗之中,有人模糊不清地說着夢話。
雙手雙腳被抓住、抬起身體的時候,淺羽其實清醒了一半,不過實在困到難以動彈,心裏想着就這樣被推車運到休息室其實也還不壞。後來的事就完全失去記憶,不過感覺並沒有睡得很久。
要兵分兩路,自己其實沒什麼意見。
──說穿了還不是他在吹牛。
然後,既然出場就得獲勝,椎名真由美是這麼想的。
過着比任何人都激烈的日子──
──至少今天和明天──
突如其來的洪亮聲音,讓人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因爲等得累了、肚子也餓了,於是想說去喫點什麼,順便繞到社團教室去瞧瞧。說不定晶穗會在那裏。不過掛着「準備中」牌子的社團教室裏面只有水前寺懶洋洋側身搧着扇子正在喫冰,完全找不到晶穗的人影。須藤特派員?誰曉得、我不知道,你們不是一起的?被正在顧攤的花村搶走豬肉塊,回到圖書室一看,果然沒有晶穗的影子,於是漸漸產生焦慮。依照預定,和晶穗在圖書室會合之後就要直接展開編輯作業。再不快點,就會趕不上明天的發送。在校舍裏頭繞過一遍,也拿着筆記本試着打電話到她家。
「看板上寫着咖啡店~菜單上卻有汽油~我想說~是什麼咧~結果拿出來的是酒~嚇了我一跳~」
時間寶貴。
然後再度趴到牀上──
說得沒錯。先坂也知道她說得沒錯。會知道這件事,代表先坂情報陸曹在接近「計畫」中樞的位置。
淺羽凝神望着左手腕。現在時刻是一點十四分。
其實是因爲學生會有個每年依照慣例舉行的企畫「園原小姐比賽」,椎名真由美受到多數男學生推薦出場比賽。當然要是本人拒絕的話也就沒事,不過在學生會進行連絡確認出場意願的時候,現場有男學生跑來起鬨,加上她本來性格就容易衝動,於是椎名真由美就說了OK。
記得那是差不多要準備喫午飯的時候。在大門口碰到同班的島村清美。清美似乎四處在找晶穗,把迷惑的晶穗拉到走廊,用力在說些什麼。後來晶穗的樣子就變得古怪。在小攤上喫着滑溜溜的中華涼麪的時候,她也左顧右盼地望着周遭,特別靜不下來,填飽肚子以後突然就說「下午兵分兩路去取材」,接着不曉得跑到哪裏。
「這個…沒有熱水。」
然後,淺羽睜開眼睛。
「去做茶泡飯。飯是速食的在冰箱、海苔也在冰箱、熱水在熱水壺。覆誦!」
門突然間打開,椎名真由美穿着平日的白衣掛着粉紅色布條,東倒西歪地走了進來。話語含糊步履蹣跚,臉比猴子還要紅。
「我要宰了他!」
沒有回答。
回到圖書室打開從水前寺那裏借來的桌上型電腦,開始進行編輯作業。晶穗做的號外用版面還有影本。晶穗負責取材的部分無法排上版面,這也是迫不得已。參考第一天的號外,將手邊的材料儘量灌水,或許還混得過去。心底對着晶穗痛罵,一天到晚囉哩巴唆,結果卻在這麼重要的時候不見人影。坦白講,自己其實也沒有準備豁出去的打算,說不定晶穗違反約定是有某種正當或者不可抗拒性的理由,至少留下「我有努力過」的證據,這樣才能避免後患。
有人砰地一聲、撞上保健室的門。先坂繪里嚇得跳了起來──
淺羽一個人在瀰漫着汗臭味的黑暗中,電視畫面的藍光隱隱映照着他的臉。
◎
遮蔽星子的雲朵消散在黎明風中,第二天又是夏季的一天。
午後。
鐘塔的鐘響了。換作平常,那是宣佈午休結束、第五節課開始的鐘聲。不過旭日祭第二天哪有什麼午休和第五節課,那個鐘聲純粹只能報時。代表了十三點零分。
雖然是白天,走廊卻很暗。原本掩埋了牆壁的企畫宣傳傳單現在連窗戶全都一併蓋住,外面的陽光不太透得進來。人影並不多,至少沒有第一天那麼多。不過這絕不代表慶典的失速。參與人數減少正表示不入戲的人已經徹底遭到淘汰,慶典反而是朝着遠遠可以開始見到的終點持續加速。
突然之間,校舍三樓一角發出驚人的慘叫。
那是足以擠出恐怖重量、貨真價實的悲鳴。在被傳單掩埋的走廊對面,男學生用快要小便失禁的表情一邊大叫着一邊跑了過來。被過度恐怖給嚇哭的女學生正在接受朋友的安慰。
──就在剛纔,三樓西側樓梯平臺上的古鏡映出血淋淋的軍隊。
差不多是這種情形。
在旭日祭期間,總會發生一兩起這種全無根據的騷動。像是「好像有某偶像歌手來了」或是「喝醉酒的美國兵正拿着真槍到處發飄」之類。幾年前還有「三年級女學生從鐘塔頂端跳樓自殺」,這種無憑無據的謠言卻在瞬間席捲了校園,最後還有被騷動捲入的教師叫來救護車。
這也可以算是旭日祭的風景之一。
三樓的騷動逐漸延燒。只要有人真的害怕,周圍的人看到那張臉,就會被相同的恐懼給擄獲。感覺好像自己也看到什麼。羣衆心理的怪物正在緩緩穿越木製校舍。
淺羽的爸爸媽媽今天也有來,正在校舍二樓觀賞美術室的展示。
「了不起。」
「真厲害。」
今天爸爸和媽媽都沒穿正式服裝,爸爸是已經褪色的夏威夷襯衫配上工作褲,媽媽則是平常買東西的打扮。
美術室所展示的主要是繪畫社作品,裏面還夾雜了在美術課得到老師高度評價的一般學生作品。叫人苦笑的是,稍一分神就會發現,一般學生的作品竟比美術社社員還要來得出色。美術社作品羣的重點作品是用百號畫布所畫出來的林布蘭描摹,不過有些部分用外行人眼光也能明顯看出技術上的差異,想必是擔心趕不上校慶時間的美術社顧問出手相助的結果。
爸爸來到百號畫布眼前,抱着胳臂點頭。
「了不起。」
──順便等她就好。沒有必要爲了這個還特地把時間空下來。
這是個祕密話題,旭日祭其實還有「不可告人的企畫」。
淺羽嘆氣。無力地垂下了頭。
「有三個錯誤。影印還印得有點歪。」
「幹嘛?」
晶穗像要深呼吸似的大口吸氣,然後突然低下頭來。
猛然想到。
「嗯。」
「所以我才說對不起嘛!」
在保健室前面,晶穗俯瞰着軟倒在地的淺羽這麼說道。
「西久保!」
原來如此,要開什麼都有的喫茶店,這裏可說是絕佳地點。而且「什麼都有」指的自然是「有酒有煙」。
往裏面瞧瞧。光禿禿的水泥、裸露的電燈泡光暈照着潮溼的空氣、牆角堆積如山的木製貨櫃、印着複寫文字的木箱用來充當桌子和椅子。光看那一帶簡直就像「禁酒法時代的地下酒吧」,不過入口門上貼着已然褪色的防火海報、牆上滿滿都是充滿慾望、充滿夢想的塗鴉,鋼架塞着半舊的短大衣紙箱和舞獅的獅頭散落在地,看起來又像「當地青年團的置物小屋」。飲料裝在自衛隊的求生器材野營餐具當中,雖然倒出來的位置有點怪,不過打開那邊的木箱就能翻出一堆這種東西。
「真的。」
淺羽跑着。
淺羽側身一躍,將西久保扔出來的地瓜版接住。周圍觀看羣衆發出大聲的歡呼。烈火軍曹木內哇哈哈哈哈地笑着。要是舍不下羞恥心乾脆地參加,就感受不到這種趣味。
「噢、是啊,嗯。」
不過,在這孤單一人的時刻,之前的狂熱卻突然間消失殆盡。
「──呃,你不舒服嗎?」
桌子前面是收藏了火警警報器和掃地用具的大型櫥櫃。火警警報器對面的男子更衣室正在舉行每年大受歡迎的企畫「動物摸到飽房間/協力.勝谷寵物商會」,所以附近行人很多,不過並沒見到可疑人物。
──我有話跟你說。
她的意思是說,自己被咖哩吸引,所以完全忘了和淺羽之間的約定?
「幹嘛?」
「──這個──」
淺羽愣住了。要說謊也先用點頭腦。
淺羽露出苦笑。
晶穗伸直了背脊一個點頭,臉上帶着施恩般的笑容這麼說道:
「──那好,我想問你──」
園原地區第四防空洞西邊有棟被稱之爲「管理大樓」、雙層附有地下倉庫的建築。名字雖然誇張,不過主要用來儲藏,是棟勉強還有電有水的陽春建築,平日只有防空委員纔會出入的寂寥場所。
「走吧!」
「咦?」
「晚餐是咖哩。我喜歡咖哩。所以昨晚直接回家去了。」
然而,地下倉庫入口卻貼了「防空委員企畫.喫茶室『防空洞』」這樣小小張的紙。
關鍵場面。紀念章的放置地點是一級危險地帶,這點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西久保像忍者一樣,從藏身的走廊轉角跨出腳步,淺羽則是跟在他的後面。淺羽和西久保肩上全都掛着參加生存紀念章蒐集賽的華麗布條,脖子上掛着蓋了紀念章的一束卡片。兩人弓起身子,沿着牆壁用半是爬行的姿勢,朝着放置紀念章的桌面慢慢逼近。走在前面的西久保拿到了地瓜版紀念章,回頭露出笑容。
淺羽就是在望着空空如也的鞋櫃發呆的時候,被西久保和花村強拉過去。然後照着登記完畢,掛上布條在校內來回奔走。壯漢三人組的追擊非常激烈,登記時人數衆多的參加者一一成了他們的餌食,於是淺羽就愈跑愈認真。
◎
「幹嘛問這個?」
周圍的視線朝這裏集中。
「我裝病。只是想睡一下,所以借個牀鋪。你知道嗎?聽說現在待在保健室的人是椎名老師的學妹。椎名老師忙着選美於是抓她來代理,你不覺得很蠢嗎?丟下工作跑去選美,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怎麼看就怎麼古怪,拿個保健老師的資格,卻有校慶期間剛好沒事可以代理工作的後輩,你不覺得時機也太剛好了?」
「不──倒是沒有,不過──」
「那好。」
自由度高到失控的例子也是不少。譬如去年的旭日祭,有部分學生開了賭場被人察覺,結果引發了問題。表面看來是「大家來玩將棋與黑白棋的企畫」,不過「會場在放映室」,狐狸尾巴也就露出了一半。目的是爲了不讓搓麻將的聲音傳到外面,中心成員是擔任視聽委員的數名三年級學生。這個案例旭日會比老師更快採取行動,用大刀闊斧的方式,在事態還沒完全轉爲問題之前率先加以擊潰,不過這也只能算是冰山一角,祕密與壞事的氣味總是不斷引來企圖冒險的人。像是有祕密Menu的咖啡店、地下電影放映會之類的企畫,在今年的旭日祭還是屢見不鮮。
貨真價實的悲鳴響起。
淺羽緊握着地瓜版往前跑。烈火軍曹木內的吆喝聲和圍觀羣衆期待見到必殺技的歡呼聲從背後追來。
淺羽同樣火大──
然後淺羽就被拉到這個什麼都有的喫茶店。雖然對這種地方的氣氛不太習慣,不過只要想到被女孩拉着手帶進「防空洞」,淺羽的眼神不知不覺就變得迷濛。
實在叫人火大。究竟是誰啊。自己被編輯工作逼得要死的時候,這傢伙又在哪裏做些什麼?
「啊。」
「──這個──」
「回到家,邊聊校慶的事邊喫咖哩,洗澡之後早早睡覺。」
「──果真是淺羽。」
晶穗從對面保健室走出來,俯瞰軟倒在地的淺羽。
「淺羽!不要管我!你快逃!」
「騙人。」
起身互瞪的兩個人低下頭來,再度坐上用來代替椅子的木箱。
淺羽仰起臉來。
「對了,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有什麼預定?」
必須抬頭仰望的壯漢,用踢破櫥櫃大門的氣勢飛奔出來。是烈火軍曹木內。本名木內佑介,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體重一百三十三公斤,木內酒店老闆的次男,興趣是通信,不斷拒絕相撲團體邀約的十五歲夏天。
「你要跟我說什麼?」
終於變成了孤單一人。
「因爲剛剛你從保健室出來──」
摔角研究社的生存紀念章是今年開始的企畫,第一名可以得到獎狀和白米三十公斤(附上由壯漢三人組在指定時間送達的服務)。第二名可以得到鬧鐘和寫有「力量無敵」的壯漢三人組簽名板。至於參加獎則是和壯漢三人組握手及拍紀念照。
「號外。今天的份。我有看到大門擺的東西。是你一個人包辦吧?」
早該察覺纔對。那種漂浮在周圍、刻意經營過的自然感覺。似乎屏息在期待些什麼的空氣。
西久保說道:
突然之間,在屋頂所喫的杯面味道整個甦醒。
烈火軍曹木內像閃電般襲擊過來。硬實的雙臂迅速環抱起西久保的腰部將他壓制,然後從絕對不會受傷的角度將他壓倒在地、徹底制服。
這時突然覺得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伊裏野會不會喜歡這種企畫?被人追着四處尋找些什麼的企畫。要是伊裏野快被烈火軍曹木內給抓住,這時自己很酷地飛身一踢救了伊裏野──
跑着跑着,跑到快要無法呼吸而撲倒的地點,就在一樓走廊盡頭保健室前面。淺羽撐起身子、背脊抵住牆壁,用多少還有點墨水的地瓜版啪答一聲蓋在脖子所掛的第四張卡片上面。
「淺羽你快跑!快跑!跑啊────────!」
「真漂亮。」
然後晶穗的手突然伸向野營餐具。
「咦?」
淺羽來不及阻止,晶穗白色的喉嚨已經咕嘟一聲,把野營餐具裏的東西一口氣喝乾。難喝到臉都歪了。覺得想吐。伸手擦嘴來加以掩飾,晶穗眼珠往上地瞪着淺羽。
淺羽縮着身子坐在用來代替椅子的木箱上面,心神不寧地來回張望,終於開口說道。
那是地瓜噗地切成兩半的地瓜版紀念章。
花村已經陣亡了。
淺羽回道:
「西久保─────────────────!」
「那是什麼態度!你昨晚跑哪去了?」
然後,地瓜版飛向空中。
晶穗低着頭自言自語──
「這麼費工,我可得好好的整治你!OK──OK──!那就應觀衆要求,準備!四十八連發大特擊,開始!領死吧!」
晶穗隔着用來代替桌子的木箱坐在對面,眼珠往上望着淺羽。
「──啥?」
淺羽和西久保鎖定的第四號紀念章,就放在校舍一樓東側、走廊盡頭的桌面上。
晶穗突然說道:
腦中就像三十分鐘之前才確認過的、空空如也的鞋櫃一般開了大洞。
「對不起。」
哇啊啊啊啊───────────────────────!
「你們這些逃兵────────────────!」
晶穗講的「白癡啊」就是這種感覺。
這時他一個回神。
「咖哩。」
那是淺羽所見到的,西久保最後的笑容。
「爲了沒有女朋友的悲慘青少年,我就委屈一下。當作爲昨晚的事情道歉,我陪你參加營火晚會。」
淺羽睜大了眼睛──
「不必了。」
在不小心說漏嘴之後急忙又說:
「不是,我是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土風舞。」
「淺羽你呢?」
「──沒什麼興趣。不太知道要怎麼跳,而且總覺得害臊。」
「可是千佳和清美她們說啊,要是不參加營火晚會,旭日祭也就失去意義了。去年我也沒加入跳舞的圈圈,和朋友一起坐在旁邊喫東西放煙火一邊觀賞。不過還是覺得那是兩天裏面最快樂的時候。」
這個時候,附近桌子掀起小小的騷動。淺羽猛然一看,似乎是三年級的男學生和女學生正在小聲爭論。看來就是愚蠢的吵架。剛剛自己和晶穗大聲說話的時候,看在周圍的人眼裏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淺羽,你是第一的?」
意思是,淺羽你是園原市立第一小學畢業的?
「嗯。」
「我是第二的。欸,小學時期有沒有『土風舞練習』?」
淺羽笑道:
「有啊有啊。像運動會之前。學生統統來到操場,體育老師還會怒吼。『喂,那邊地把手牽起來──!』」
「這絕對有問題。練習有什麼意義,簡直是本末倒置。那樣只會讓土風舞蒙羞。」
晶穗想講的話,淺羽終於懂了。
或許需要最低限度的舞蹈練習。不過隨着當時的氣氛,自己隨性舞動纔是土風舞的基本姿態。重點不是要給誰看,舞蹈的本身才是目的。和耍猴戲不同,和比賽美與技術的舞蹈也不同。
「我們學校還有『畢業典禮練習』耶。」
「啊──那個我們學校也有!還把低年級的抓出來說『學長、學姊,謝謝你們──』對吧?」
再度開始受到周圍的注目。淺羽努力想要安撫晶穗──
「不…不要太大聲!」
淺羽的父母來了。
沒想到卻──
然後,首先湧現的是好奇心。晶穗一邊側眼偷瞄坐在隔壁喫着中華涼麪的淺羽,一邊這麼決定。遠遠觀望就好,我想看看這傢伙的老爸跟老媽。
二話不說就把人拉進來,這種說法不合理吧,不過想歸想,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讓她又大嚷起來也很困擾。
自己到底想做些什麼?
大口一喝。
晶穗身體一僵。
醉茫茫的腦袋裏不斷反覆播放昨天發生的事情。
到新聞社的UFO展去瞧瞧,沒有這樣的人。
也許自己正在重蹈覆轍。淺羽的父母正親熱地坐在一起。在入口騙說是新聞社需要取材,還想偷偷坐在他們兩人附近的位子,自己究竟是想怎樣?是要眼睛骨碌碌地偷看側臉,還是頭上蓋紙嘻嘻嘻地笑?
正確說法應該是未遂。被強拉進防空洞,一起玩遊戲的那個時候。
淺羽握住之前一直沒碰的野戰餐具。裏面是透明的液體。
「說清楚!有還是沒有?」
「呃…啊。嗯。」
「你幹嘛自己一個人裝乖?」
「你哪有被他欺負?」
晶穗沒有回答。滿面通紅的臉孔垂在淺羽肩上。
緊張感突然遭到解放的反作用力。彆扭到不行。晶穗抖着肩膀、憮然地眼珠朝上仰望着淺羽──
即使如此,剛開始也只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在步行取材的途中碰巧遇到。晶穗並不認得淺羽雙親的臉,不過聽清美說兩人都穿正式西服、父親長得很像淺羽,心想應該見到了就會認得。在各種企畫之間取材,猛然回神,晶穗的視線卻遊移在周遭人潮之中。
──在訓練途中,我的夥伴死掉了。
要想在湧入旭日祭的大批賓客當中找出兩個人可是難上加難,於是這件事反而變得有趣。找人遊戲,其實類似的企畫也很多,只是這個更加困難。既不能有其餘參加者陪同,手上所有的線索又非常有限,沒有時間限制,也沒有搜索範圍的限制。說不定淺羽的雙親現在早已經回家。
不對。
看到野戰餐具喀地一聲,擺到用來代替桌子的木箱上面,晶穗睜大了眼睛。
因爲十兵衛之死哭到崩潰的清美。事先想好的藉口、啃噬心靈底層的醜惡好奇心。
晶穗探出了身子:
偷偷跟着你們,真是不好意思,像這種道歉倒是不必了,那樣反而奇怪。不過至少得在最後一刻碰面,好好打聲招呼,將自己心裏焦慮不安的感覺做個整理。於是她在體育館入口等兩人出來。結果兩人一出來,卻抓不到出聲的時機,不小心就成了尾隨在後的情勢。終於鼓起勇氣,是在兩人坐上長椅、連什錦燒也都喫完一半的時候。
你還在幹嘛,趕緊去打招呼啊。伯父──伯母──小女子不才,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原本只是想打聲招呼。
「從剛纔到現在你都沒喝。我先說好了,既然來到什麼都有的喫茶店,這樣可是不行喔。要是警察進來發現了酒,你要說我─沒─喝,那可是行不通喔!」
──我們全是沒人要的孩子。所以我站上鞦韆。我的故事就到這裏結束。
像白癡一樣──
最後終於得到某種結論似的,說聲那好、跟着點頭。
晶穗又用泛紅的臉頰逼近過來。淺羽稍微作好落跑姿勢──
──呃,是哪位?
「無所謂──無所謂啦──社長要有點沮喪纔像正常人。而且我也被他欺負,這樣就擺平了。還算便宜他咧!」
喂,下午兵分兩路去取材。
「了不起!搞什麼,淺羽你滿能喝的嘛。」
雖然得到告知中途無法入場,不過一跟對方講自己是新聞社社員必須取材,對方就輕易放人了。觀衆席上已經十分入戲,傳來不顧周圍氣氛的笑聲。場內的光線只有映照舞臺的燈光,不過還是馬上看到了並坐在角落、身穿西服的兩人。
「欸──聽到有趣的事了。下次要用來欺負他。」
◎
聽到突然冒出來的「初吻」這兩個字,淺羽嚇了一跳。
「咦?」
此時淺羽正扛着喝到掛的晶穗,走在操場的角落。目標是社團教室。要想不給老師發現醉態、讓她好好休息,唯一想得到的地點就是那裏。到了第二天,來參觀UFO展的客人不會太多,要是有什麼萬一,只要掛出準備中的牌子就沒問題。淺羽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留意周圍的視線,被晶穗的體重壓得臉部扭曲地往前邁進。那抹身影簡直就像扛着負傷戰友走過地雷區的士兵。
這樣兩個人的杯子全都空了。淺羽心想此時正是機會。趁機快速提出「那就換個地方」的要求,至少要先脫離這個狀況,然後再──
既然如此,那就是他妹妹那邊。
晶穗心裏也是這麼想。不過──
這時再也無法專心取材。
觀衆大笑。
後來續杯的酒才喝不到一半,晶穗就喝掛了。
晶穗站在被黑幕隔開的入口,不停凝視着卿卿我我並坐在一起的兩人背影。夕子還沒在舞臺上面登場。母親微低着頭說了什麼。父親正在回答。可惜看不到側臉。
難以置信的惡劣興趣。
「社長他啊,老是說什麼幽靈怎樣幽浮怎樣,那就儘管寫這種白癡報導啊。我寫的東西只是用來填版面的累贅。累贅啦!」
「沒有啦!」
終於整理好心情的時候,體育館的戲劇差不多也結束了。晶穗再度走向體育館。
直接乾杯。
晶穗心底也很清楚。水前寺仔細閱讀自己的報導。要她重寫的總是在不知不覺之間逃避矇混的部分。正因爲心底清楚,所以更是生氣。
一跑到陽光底下,來歷不明、咒罵着自己的聲音便逐漸遠去,堪稱自我意識過剩的罪惡感在瞬間煙消雲散。只留下喫過藥性強烈的藥物時,那種黑色尖銳的思緒尾巴。後來到底是怎麼走的、又走到了哪裏,自己已經沒什麼印象。想必是在爲了慶典而騷動不已的校內,像水母般飄來飄去。
淺羽趴在木箱上面嘻嘻嘻嘻地笑着。
「你該不會練習過了吧?」
「喂,自己走啦!」
晶穗一陣火大,對說得入神的自己感到害臊,於是探到木箱上頭,啪擦啪擦地敲着淺羽的頭。淺羽一邊護着頭一邊拼命忍住笑意──
晶穗咧嘴一笑。手裏拿着兩個野戰餐具,搖搖晃晃地起身出去續杯。
「不要啦,很可憐耶。」
「你…你該不會喝醉了吧?」
兩眼發直。
內華達的沙漠、砂色的夕陽、塗了原色油漆的公園──
至少要好好打聲招呼。
「我要跟…你扯到哪去啦!」
「你和我不一樣啦!對社長而言你是同志,我就不一樣。那叫做欺負。對,就是欺負。」
「幹嘛?你聽好了,我指的不是一天到晚吵架這種事。你知道嗎?我寫的報導,社長從來沒有一次就說OK過。」
「不…不是啦,我笑是想到別的事。」
腦中閃現清美哭泣的臉。
「現在想起來真是有夠古怪。『典禮』本身是有意義,不過得要直接舉行。」
最最差勁且要不得的偷窺狂。
被晶穗一瞪,清美咯咯笑着跑開。
晶穗露出惡夢初醒般的臉孔,逃出體育館。
是日本酒。
要想和伊裏野談畢業典禮,就得從「你知不知道畢業典禮?」的地方開始。伊裏野和自己之間完全沒有彼此相通的經驗。或許是有,不過對於自己的過去,伊裏野卻連一次也沒提過──
「換句話說,不論是畢業典禮還是土風舞,只要盡力發揮就可以。什麼都得練習的做法太離譜了。就算哪裏不順利,同樣也會變成回憶。初吻不就是這樣?先做初吻的練習然後正式上陣,正常人都不會這樣吧?」
「所以啊──喂,淺羽你有沒有在聽?」
晶穗瞪視着淺羽許久許久。
晶穗可是持續進行企畫介紹的取材。她知道淺羽妹妹參加的,是由班上的同好在體育館進行演出的舞臺劇。一年級生的班級稚氣未脫,很多開的都是一般咖啡店或是小攤。戲劇這樣的企畫算是成熟,不過一年一班的同好裏頭夾雜了高年級生,是在體育館演出,由兩部所構成的大長篇,晶穗取材的時候有留意到。確認節目,「荒野的故事」,十二點四十五分入場一點開始。
說不出口的是,我要跟誰練習啊!
那就是淺羽的父親和母親。
發出嘆息。那種安心的感覺,就像死刑得到了無限緩刑。
雖然看起來實在不像,不過淺羽相當能喝。應該是媽媽的遺傳。爸爸晚上小酌來個兩三杯啤酒,臉就紅得像川燙章魚一樣,年輕時的媽媽可是喝個一升酒都面不改色的酒國英雌。
自己的臉還沒曝光。只要安分守己,絕對不會被拆穿。就在這麼想着、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候──
淺羽突然想到,自己和伊裏野就沒辦法談這種話題。
晶穗將取材的事拋到一邊,積極開始尋找淺羽的雙親。停下之前躊躇不前的腳步,針對對方的前進地點加以推測。親人來參加校慶,目的就是參觀與自己孩子有關的展示或表演。旭日祭的狀況或許不限於此,不過往這個方向搜索比較穩當。
晶穗終於理解,不過聽到水前寺的名字還是覺得不高興。
聽到清美這麼說的時候,首先浮現的是「那又怎樣」的念頭。看到晶穗一臉迷惑地皺着眉頭,清美加倍起鬨地這麼說道:
「我是這麼想,旭日祭就是營火晚會這點特別。整個旭日祭都是這樣,什麼都是自由參加。小學的時候,我非常非常討厭土風舞討厭到不行,可是營火晚會一旦開始,就算不跟着跳舞也很難離開,回家又太寂寞,所以會想一直待在那裏……喂,你在笑什麼啦!」
臉頰也泛紅。
「──我…我還不是一樣。」
「社長他啊,好像有土風舞的不好回憶。之前問他要不要參加營火晚會,他氣得要死。」
偷偷坐到附近座位吧。
晶穗質問淺羽似地直盯着他。
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話。一點也不奇怪。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淺羽的父親知道新聞社有兩名女學生,而且似乎還知道她們的名字只是沒有直接見過面,所以認不出來。然後,看到晶穗在眼前出現,心想應該是新聞社的女學生所以這麼問道──
你是兩人之中的哪一個?
才這樣。
不過才這樣,晶穗就已經魂飛魄散。
在這之前,晶穗一直忘了伊裏野的存在。因爲已經連續缺席一段時間沒見到面,加上也沒來參加校慶。伊裏野的身影突然在腦中出現,這麼說道──
滾開。
叫人震驚的是,自己和伊裏野並列在一起。
無法接受,淺羽父親對自己的瞭解,居然只有和伊裏野同樣的程度。
無法接受,他對伊裏野的瞭解,居然是和自己同樣的程度。
理性開始說話了。沒什麼好驚訝,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國中二年級的男生,不會鉅細靡遺地去和親人聊起自己同社團的女學生。光是知道名字就已經叫人驚訝。再說父親也只是父親,關於新聞社的兩名女學生,就算父親對她們兩者有再多瞭解,那和淺羽對她們的看法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
都是清美害的。
你還在幹嘛,趕緊去打招呼啊。伯父──伯母──小女子不才,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因爲聽了那樣的話,纔會想到奇怪的方向。
她一邊這麼自問自答,想讓自己接受。
但卻沒有辦法。
淺羽對着父親快樂地談着伊裏野,只能說是妄想,現實當中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光景,在腦中浮起然後消失。
是自己想像力過剩。不過卻停不下來。
於是她回家,喫了咖哩之後洗澡睡覺。
好遠。
椎名真由美停止呼吸。
十七點零分。
這個時候,校內四處有許多的呼叫器陸續開始響起。
營火柴薪上面所蓋的布被掀開了。旭日會會員開始在操場測試麥克風。用的字眼同樣還是「毅力」。麥克風聲音連所在位置沒有直接面對操場的教職員室都能清楚聽見。
「對了,天氣還好吧?」
那個時候,被淺羽搭救的人究竟是誰?
在這些呼叫器的主人當中,海軍隊的黑白雙人組也在裏面。
「什麼事?」
「──第一次待命。」
「不要跟過來!」
先坂繪里大叫着跑了過來。
「夠了啦,不用再重複了。」
「學姊────────────────────!」
在場所有人全都露出「發生什麼事」的表情。椎名真由美是唯一的例外,在看到先坂繪里表情的瞬間,就已經明白狀況。椎名真由美將徹底愣住的遊行行列拋在背後,長袍翻飛地跑着,隨着先坂繪里一起奔進保健室。
「不是。」
淺羽夕子穿着全黑的舞臺裝,咚咚咚咚地走在連接體育館與校舍的走廊。水前寺手裏拿着向日葵花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雖然水前寺的嘴邊露出充滿興味的笑意,夕子臉上卻帶着讓前方所有人全都嚇到自動退開的眼神。
低語般的聲音。
鐘塔的鐘響了。
朝着背後回頭,晶穗正軟綿綿地坐在椅子上。身體慢慢向右傾斜。
或許這也算是某種天份。
「淺羽,你還記得嗎?」
「哎呀──舞臺上的你真是太酷了,夕子。找你來這角色的人真了不起。那個角色正適合像你這種粗暴的女生。」
『剛剛進來的新聞。關於緊迫度升高的北軍情勢,就在剛纔,於三十八度海域周邊所設定的可供取材空域、海域進行取材活動的所有航機與船隻,收到自衛隊與美軍的立刻全面撒離命令。重複──』
森村換了頻道。尋找有天氣預報的電視臺。這時電話響起,田代「是是是是」地回答一邊慎重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聽到淺羽這句話,晶穗肩膀出現微微的顫動。
「後來河口來了,講了很難聽的話。什麼你這傢伙像樣一點啊、哪有什麼幽靈啊、居然還有人相信啊、白癡之類的。」
那個早晨的記憶和罪惡感直接連結。不過卻是和淺羽初次相會那個早晨的記憶。
夕子哼~~~~~地嘟起嘴。她腳跟迴轉,再次咚咚咚咚地往前走。水前寺跟在後面。
森村拿起擺在玻璃桌面上的電視遙控器。待客沙發旁邊是連續開了兩天、誰也沒在看的大型電視,畫面裏頭看起來就很像菜鳥的男性主播正緊張兮兮地讀着原稿。
「──說不定狀況不妙。喏,就是三十八度那裏──」
「喂,夕子,等一下!你打從剛剛到現在是在生什麼氣?」
然後在這個瞬間,他知道,就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天空中的夕陽一點一點地融化。旭日會會員在各個地方完成自己的任務,朝着慶典的終結開始進行新的動作。在這之後,擴散到整個學校的慶典空氣將會慢慢慢慢慢慢地,往操場中央的營火集中。
◎
「哎呀哎呀還早還早。回家的路還遠着咧!」
「──記得什麼?」
「就叫你不要跟過來了!別跟來啦!」
「我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覺得既難過又不甘心簡直快要死掉了。這時你來了,還救了我。你記得嗎?」
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件事一直折磨着榎本。
醉得一塌糊塗。淺羽這麼抱怨了一句,然後將晶穗拖進社團教室。讓晶穗坐在櫃檯椅子上,去找睡袋和毛巾的時候,突然間──
「今年的旭日祭又要結束了。」
「剛升二年級的時候,早上的事。」
霍金斯.狄佛上士所開的「店」其實是鯛魚燒攤子。在這兩天當中,兩人幫忙小攤的工作,「歡迎光臨」和「謝謝惠顧」的發音已經接近完美。大約一小時之前,把剩下的鯛魚燒用幾乎免費的價錢拋售、收起攤子,在校舍裏頭四處亂晃的時候,呼叫器突然響起。
教務主任田代笑着這麼說道。兩人正坐在陳舊的待客沙發上面喝着粗茶,看起來都很疲勞。現在才提或許太晚,不過旭日祭對學生與老師而言同樣都是偉大的工作。
──淺羽,你記得嗎?
「第三次?」
「噢,那件事先擺一邊,我特地準備了花束。你要是不收,我拿着也挺麻煩。」
就在遊行行列從校舍裏兜了一圈,回到一樓走廊的時候。
「老是這樣啦!反正又不會出擊,慢慢回去就行。」
不可能有這種事。那時被河口消遣的人應該是島村清美才對。當他開口準備這樣重說一遍的時候,卻發現晶穗已經一臉舒適地睡着。
嚇到縮起了手。晶穗動也不動地深深低垂着頭。淺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左旋的髮根。
「有兩年了。」
用水前寺雙倍速度移動雙腳的夕子突然站定,然後回頭──
淺羽陷入了混亂。
呼叫器開始響起的時候,榎本反而露出類似獲救的表情。
「這種感覺是既快樂又感傷。」
晶穗的上半身癱軟無力地迅速往架子邊靠過去,頭部往上,後腦勺撞到牆壁,發出叩地一聲。
教日本史的森村感慨地說道。在人煙稀少、淡淡抹上一層夕日光暈的教職員室中環視一圈──
說到這裏,晶穗的低語聲彷佛就要中斷。她那兩腿伸直、背脊抵着牆壁頭部低垂的姿勢,看來就像電池沒電而被扔棄的娃娃。
「對了,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反正戲也散場了。那邊應該還有咖啡店在營業。」
「不對吧。那時被河口講難聽話的人是島村吧。島村清美。」
於是他瞬間冒起火氣,推開似地鬆了手。
淺羽一個箭步、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撐住晶穗的身體。就在不自覺發出安心嘆息的時候,發現手臂裏的晶穗嘻嘻嘻嘻地揚起了笑聲。至少淺羽是這麼認爲。
晶穗不說話。
椎名真由美總算大口吐氣,撩起長髮,對着保健室天花板說出和兩年前相同的臺詞。
「哇。」
「──算了,總會有辦法的。」
「淺羽,你救的人是我。」
想起來了。
因爲這個緣故,椎名真由美目前正在進行凱旋遊行。緊身舞衣上面披着假皮草作成的長袍,頭上戴着硬紙板與銀紙做成的皇冠,在校內來回走動。這女人很不可思議,雖然露着大腿雙腳站立「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地笑着,看起來卻不會低級。脫掉長袍和男學生們站在一起一邊比着V字形一邊拍照,完全找不到一點陰鬱的氣氛。從其他得獎人到沒有入選的候補女學生全都快樂無比地跟着遊行。
很幸運地,社團教室掛着「準備中」的牌子。水前寺好像去哪裏了。扛好晶穗的身體,步履艱辛地摸索口袋,拿出社團教室的鑰匙。
「剛纔已經用電話確認過。說要儘速返回。」
「好吧,來看看。哪邊會有天氣預報?」
椎名真由美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問道。先坂繪里沒有立即回答。臉色發白。
「你是怎樣?現在就來繼續當時的決鬥!」
之前始終說不出話、滿臉通紅靠在淺羽肩膀上的晶穗低聲說道。
「啊!」
「──你說什麼?」
在幾乎要以爲她已經睡着的空白之後,晶穗終於說道:
「真是的,搞什麼啊?休假可是到明天上午九點耶!」
聽起來很疼的聲音讓淺羽跟着緊張。晶穗的頭垂了下來。驚慌失措地縮着身子,緩緩把手伸向頭頂,確認有沒有腫起來──
兩人嘴裏這麼說着一邊穿過正門,然後指着掛在「園原中學正門前」巴士站的路線圖,開始討論該搭哪一部巴士。
搞不懂什麼事情。
水前寺同樣站定,俯看夕子浮現從容的笑意──
學生會所制定的學生手冊明確記載着「參加最終審查的學生須穿着制服。嚴禁泳裝之類的暴露衣着」。不過實在、實在是不像話,椎名真由美用「人家又不是『學生』~」的理由,穿着緊身舞衣出席最終審查,獲得了爆炸性的票數。
「──淺羽。」
呼叫器主人大多都是自衛隊與美軍的士兵。不過其中也有乍看之下身分不明的西裝男子、以及那副打扮怎麼看都像附近菜店老伯的男子。他們有些面無表情,有些扭曲着臉按掉鈴聲、有些在找電話、剩下的有些則是走向停了自己車子的計時停車場。在旭日祭期間有車子不能夠開進園原中學校地的規定。
不過──
田代這麼說着,然後弓起身子眺望窗外。雷陣雨是營火晚會永遠的敵人。雨勢不大的話倒是不用中止,若是沒下那就更不會有問題。過去曾經多次爲了下大雨而被迫中止,結果那些年覺得不滿的學生就在校舍裏待到很晚四處搗蛋,所以老師纔會在意起第二天傍晚的天氣。
「──那天早上,我在教室裏哭。是高興到哭。因爲夢到十兵衛。十兵衛到夢裏來跟我說再見。」
──這傢伙是故意的。
──那個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嗎?
確實有過這樣的事。今年春天。撐過期末考、結業典禮、春假、開業典禮和換班,剛剛成爲二年級生的時候,和西久保、花村他們都還不曾交談過的那個時期。
這實在是不像話,不過椎名真由美還是被選爲今年的園原小姐。
椅子倒了。
這樣反而輕鬆,榎本這麼想着。
「年輕真好。」
「是啊!」
淺羽的爸爸和媽媽今天也有來,親熱地並排坐在和昨天一樣的操場長椅上面,眺望黃昏操場的風景。
「年輕真好。嗯。」
淺羽猛然想起,於是繞到社團教室的後面去看看。
在圍牆與教室之間的狹長空地繞了又繞,卻沒找到寫着「蟬」的膠板墓碑。負責打掃這附近的是一年級生,也許被他們給清掉了。
用不知爲何步履蹣跚的腳步橫越操場。
難以想像這是和榎本一起喫着杯麪、一邊從社團教室屋頂往下看、彷佛午夜遊樂園的同一個操場。所有的人都在騷動,沒有人往下低頭,也沒有人抬頭仰望天空。麥克風正在試音,煙火來回迸射,再度點燃活力的小攤店員擠出最後一絲的聲音。營火晚會的柴薪沐浴在暮色之中,慶典的終曲就要開始,人潮湧現了期待與興奮。
感覺好像全是別人的事。
明明這就是現實,卻實在沒有現實風景的感覺。
逆着人潮,踏進了入口。穿着鞋子跨上門檻,把手伸向自己鞋櫃的門。
自己也覺得沒用。因爲營火晚會馬上就要開始。因爲伊裏野並不是有來學校就會在鞋櫃裏放些什麼東西。老是檢查鞋櫃其實沒什麼用,淺羽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是還是不能不檢查。即使只是自我安慰,自己所僅有、足以勉強和伊裏野產生連結的也只剩下這個鞋櫃。
打開。
除了自己的室內鞋,裏面什麼也沒有。
伊裏野一定不會來參加營火晚會。
很唐突地,湧現出不可思議的確信。
總算輕鬆了,淺羽這麼想着。
心想回家去吧。回家,喫了咖哩之後洗澡睡覺。
就在淺羽如此下定決心的時候。設置於操場各處的校內廣播用擴音器發出「啪滋」的雜音,放出校歌的旋律──
樹蔭覆蓋在頭頂上。
◎ ◎ ◎
◎
晶穗嘴角突然「嘻」地露出了微笑。
不過晶穗心想,怎麼回答都無所謂。反正淺羽此時一定是和西久保、花村一起望着土風舞的圈圈。只要沿着操場繞過一遍就能找到,可以一起喫點東西,可以一起放煙火,如果、如果有心情,還可以把他拉到土風舞的圈圈裏面。淺羽想必會退縮不前,到時再好好嘲笑他。
把它甩開。
淺羽並不知道,自衛隊的舊演習場總面積究竟有多大。搜尋小學生時代的記憶,印象中只記得那是有山有丘有森林、極爲寬闊的場所。那時的淺羽和朋友把「六番山」稱之爲「大炮山」。一行六人首次登上頂端的時候,被開展在眼前、一望無際的綠意與退到好遠的街道景色所驚嚇,擔心「再跑遠一點就回不了家」,於是嚷嚷着要直接回家的不是別人,正是淺羽。
完全記不得後來究竟是怎麼樣跑到的。過去沒有跑得這麼快的記憶。回神過來的時候已經用力開門奔進教職員室。教務主任田代拿着話筒用力瞪着淺羽。
路面變小。
操場迸出的歡呼就是這麼驚人。晶穗彈了起來,搞不懂自己人在哪裏,愣愣地環視四周。
跨過去。
她終於想到了曲名。
兩手攀住圍牆。
離頂端應該已經不遠。淺羽爬上急促的坡道。
只有一點點細微的膽怯。
是社團教室。
知道。位於園原市最南邊的自衛隊射擊演習場遺蹟。在小學生的時候騎腳踏車去玩過好多次。
雖然是騎着自行車上學、有鍛鍊過的腳力,卻也不確定到底能不能趕上。
他搶過話筒。
淺羽把自行車扔在路中央,一邊調整激烈的呼吸一邊走向圍牆。原以爲可以推開,不過纏卷的鐵煉加上有如拳頭般大小的鎖頭卻澆熄了美麗的期待。
「陸上自衛隊的園原演習場。你知道嗎?」
實體模型、幽靈戰鬥機模型和展示板。撐起上半身坐在牆邊睡袋上面的自己。除此之外完全沒有人影。操場的喧譁聲如海浪般傳來,可以聽到無數擴音器用超大音量放着輕快的音樂。想不出曲名。
晶穗發出似乎頗爲愉悅的嘆息,挺身站了起來。醉意已經徹底消失。將睡袋和毛毯隨便收拾一下,晶穗打開了社團教室的門。在夕陽的紅、營火的反光、飛迸的煙火火光、食物的氣味、土風舞曲子當中踏出了腳步。
Mayim Mayim。
拼命趕路。
「──你叫淺羽是吧?聽好了,這回我就當作沒看到,不過打電話到辦公室、用廣播叫人來聽,必須是有相當重要──你有沒有在聽啊,喂!」
有種聽到操場喧囂的錯覺。
突然感到恐懼。
爲了道歉嘛!
沒時間想。
還以爲戰爭開始了。
和小學時期所見到的風景一模一樣。草原的草長及膝蓋,清楚看得到風從五點方向吹往十一點方向的波紋。開展在眼前、漫無止盡的整片綠意,以及遠在山丘棱線另一頭的城市身影。
十八點四十五分。
十八點過兩分。
不,不對。是爲了讓他獨自負責編輯作業的事情道歉,所以陪他跳土風舞。正確說法是這樣。應該是。
知道。還曾經爲了聽說那裏有擺放從前炮擊演習的目標物,想說或許還留有大炮子彈,於是和朋友整整找了一天,結果沒找到炮彈,反而找到被雨打得稀巴爛的大量A書。
就在拼命想要回憶的時候,記憶一點又一點地拼湊起來。首先好像講了社長的壞話。爲什麼會提到社長,應該是聽到社長討厭土風舞的關係。然後──
淺羽把田代的怒吼聲拋在背後,奔出教職員室。奔下階梯、跑過走廊。由三臺公共電話並排的正門入口跑出去時,眼睛瞄到自己從在大門聽到廣播以後一直穿着室外鞋。
一片綠意。
要是無關緊要的事,那你就領死吧,田代露出這樣的眼神。
趕緊掩去表情。明明沒有誰看到,卻還自己一個人「嗯哼」地咳嗽。
「慢…慢着!伊裏野──」
把自己叫到那種地方,伊裏野到底有什麼打算?
至於淺羽回答了什麼,就不記得了。
到了此刻,他心底才湧起對營火晚會的留戀。
爲什麼要這麼折騰?
不過之前的事卻不太想得起來。在保健室偷睡、後來碰到淺羽、到認識的防空委員所開的什麼都有喫茶一起喝酒,到這邊爲止都還記得。然後記憶從這裏開始變得古怪,爲什麼自己會落得這樣,躺在社團教室裏睡覺,完全想不起來。我絕對不是能喝的人。自己有喝那麼多嗎?
往上爬。
全心全意地爬着彎彎曲曲的柏油路。沁出的汗水溼透全身,像用整桶水從頭頂潑下來一樣。體內熱到像在燃燒,一旦夕陽餘光被樹蔭遮住,卻又不自覺地開始發抖。蟬的叫聲好像耳鳴。除此之外,只聽得見劇烈喘息與瀕臨破裂的心臟跳動聲。
視線移向手錶。
「裏面有個叫做『六番山』的山丘。你知道嗎?」
汗水多到連眼睛都睜不開。
冷靜。
舊園原演習場的六番山,十八點四十五分之前。
站定,張開眼睛。
說好要和淺羽跳土風舞。
拼命側耳傾聽,想從背景聲音多少得到一點情報。可是卻被某種鑽入話筒的古怪雜音所阻撓,一個不小心,連伊裏野的聲音都快要聽不見。
想起來了。
淺羽還回話筒的同時,田代也跟着咳嗽。
喝到不成人形、醉得一塌糊塗的自己,究竟對淺羽說了什麼?說些什麼話題?
跨上腳踏車,用全身的重量踩着踏板,從正門騎向巴士通行的道路。馬上轉進山邊的道路。鄉村氣味的直線道路,騎個一公里就看不到商店和行道樹,只剩下標示不明的道路標誌以及置物小屋的球形看板,一旦告別了黃昏就會變成一片陰暗的和緩上坡路。
「喂,伊裏野,你在哪邊打電話?喂喂?」
「對不起。」
「好像是緊急事件。」
然後周遭的風景陡然開展。
「其實這是禁止使用的線路,我不能講太久。你靜靜聽我說。」
淺羽會感受到,是因爲夕陽餘暉又回到了汗涔涔的肌膚上面。在不停滴落的汗水之中閉着眼睛,稍微直走了一段。風在流動。兩腳有雜草的觸感。
踩着踏板的腳並沒有減速。不過淺羽回頭望了唯一的一次。在夕陽之中逐漸遠去的園原中學校舍。裝飾得有點蠢、從各個廁所窗口垂下的幾縷衛生紙在風中飄揚。
當然沒在聽。
從前沒有這種東西。
是教務主任田代的聲音。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有什麼辦法,我們說好了啊!
自己想必有什麼重要目的,只是現在已經搞不清楚。淺羽用差不多等於步行的速度,依舊朝着六番山的山頂走去。坡度一點一點地開始減緩。
我正待在社團教室。操場的營火晚會已經開始。
佇立在當場的時間,絕對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喂喂?」
誰曉得。
「那…你十八點四十五分在那裏等。一定要自己一個人來。」
他決定不去想這種事。
伊裏野的口氣之中有種不由分說的氣勢。
突破大門。已經忘了這是第幾道。將擋住去路的木製橫杆往上推,側着自行車從下面穿過。跨上座椅,再度展開和踏板之間的格鬥。馬路的白線和飄車族的塗鴉朝着背後流逝。眼前閃亮的光,每個看起來都像UFO。社長說得沒錯,要找UFO就到後山。不敢看手錶。
「對不起,不能再說了。你一定要來。」
好。到此爲止沒問題。
道路被高約兩公尺的圍牆給封住了。
「噢──二年四班、二年四班的淺羽直之。二年四班的淺羽直之。伊裏野加奈來電,請儘快到辦公室來。二年四班的淺羽直之。伊裏野加奈來電,請儘快到辦公室來。完畢。」
用所有氣力踩着踏板。
解開鎖鏈。
要是清美說了什麼,那就這樣告訴她。
然後電話被草草切斷。
對方這麼說道。
腳底使力。自行車載着淺羽,馳向和緩的上坡路。
奔進停車場。
最大的難關是前方不通。
沈默之後,是好一陣子都沒聽到的聲音──
六番山的山頂。
淺羽在草皮上仰天倒下。
就這樣陣亡一會。
視線朝着用來遮眼的左手手腕凝神一看,約定的時間過了一分鐘。
慢吞吞地站起身來,在周圍環視一圈。
四處都找不到伊裏野的影子。
原本想試着叫她的名字,不過就算沒人在看還是會覺得害臊,沒辦法大聲呼喊。發出的只有嘆息。遠遠傳來噴射機飛行的聲音。
──我在幹什麼,居然跑來這種地方?
暮色漸漸轉暗。空虛的肚皮讓人憶起鹽燒炒麪的味道,風被捲起的聲音讓人憶起土風舞的旋律,汗水的涼意讓人憶起營火晚會的火光。
噴射機飛行的聲音。
榎本的聲音清晰可聞。
看上面。
有草的綠意鑲邊、彷佛在看魚眼鏡頭的是一片寬廣的夕陽天空。
在遙遠彼岸的遙遠上空有航機隊伍。
其中一架往右旋轉改變了方向。
離開隊伍、機頭朝向這裏。
正在接近。
這時淺羽心想「啊,找到了」。原因不明。不過確實有一種感覺,那架飛機正在「凝神注視」站在這裏的自己。
無聲的衝擊,在視野中蔓延開來。
腰都軟了。跌了一屁股。
有種可以飛翔的感覺。
彷佛一直停留於滯空狀態的身體,終於仰向落進了草原。
那抹身影一點一點地,溶解在夏日的天空中。
好歹也在園原基地附近住了十四年。從來沒有哪天沒見到飛機。不過,現在正從頭頂飛過的「那個」,和之前所見過的完全不同。和社長與自己共同完成的模型也不同。
風轉強了。
飛機一邊翻滾着一邊持續上升。兩邊機翼尾端拖曳着螺旋狀的雲。然後直接回轉成背面。
Mayim Mayim是沙漠民族在發現水源時的歡樂舞蹈,水前寺這麼說過。
手錶正停在十八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
一邊用光看就覺得目眩的角度降下高度,一邊拖曳着軍機纔有的細長黝黑飛機雲,瞬間急速靠近。
哇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回應着他的吶喊般,飛機在黃昏的空中開始起舞。那架飛機正用亂七八糟、叫人看了就想笑的飛行方式,突破一切可能與不可能的航空力學。連續後空翻,朝側面迥轉,縮成一點之後上升,再從背後垂直落下。每次做什麼動作,飛機橘色的力場就像極光一般留下閃光。
那種東西,從來就沒見過。
飛機從背面開始下降。機頭再次抬起的時候,機身周圍留下橘色的軌跡。
淺羽從草原中起身,在黑暗裏頭望着左手的手腕。
一切全在短短的一分鐘之內發生。
淺羽一邊出神地看着頭頂,一邊兩手像飛機般伸展開來。
飛機正在加速。
仰身躺臥在草原上。黃昏的天空佔滿整個視野,正中央有架飛機,機體周圍出現了橘色力場的護盾。
徐徐前進,像舞蹈般地轉身。
◎
雙管引擎再度啓動,飛機朝着淺羽的視野之外急速上升。淺羽仰身躺着,只有頭部隨着飛機的身影移動。
手足無措地仰望天空,飛機正從彷佛伸手就可以觸及的低空飛過。全身都感受到衝擊波。飛機兩邊主翼拉着壯麗的飛機雲,一邊用難以置信的角度急速上升,一邊連續撒出數十發的光點。
淺羽當場跳了起來,對着空中揮拳。歡喜、驚愕及其他種種情緒在體內翻騰,然後全都混合爲一無法控制,變成了吶喊。
飛機從空中凝神注視着淺羽。彷佛配合了淺羽的姿勢,來回做着不太合拍的動作。淺羽出聲笑了起來。明明可以縱橫來回於空中,和人跳起舞來卻是這麼笨拙。真想看看駕駛員的臉,想必已經是滿臉通紅。淺羽在UFO的夏天、夕陽延燒的天空底下抬頭仰望,拉開雙臂用力一跳。
後燃器的點火聲。
掠過草原的風變成無聲的音樂。
夜晚從東方接近。六番山的山頂開始籠罩着黑暗。
與UFO共舞。
在黃昏的空中,無數光點像煙火般飛舞。
他真的是這麼認爲。
突然之間,引擎的排氣聲呼地消失。
淺羽被頭頂上的風景吸去了魂魄,在不知不覺之中站起身來。
突然之間,飛機畫出了佔滿整個視野、氣勢十足的Z字形。
朝着自己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