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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上集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3.3萬 字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2 十八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上集插圖(1)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2 · 十八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上集 · 第1張插圖

春天來了,熬過期末考結業典禮春假開學典禮換班,須藤晶穗現在變成二年四班座號十四號。新的教室新的桌子新的教科書,還有新的導師新的同學。

那個時候的晶穗有兩個原因值得憂鬱。首先第一個,新導師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讓人怎麼看都覺得討厭。然後第二個,隔壁座位的島村清美是個性格超級陰沉的人。

前者也就算了。翻開過去的經驗,討厭的老師遠比喜歡的老師要多得多。晶穗好歹也算是在學生生活之中持續戰鬥的一名士兵,多少還懂得一些方式,能用警戒色與擬態來與導師和平共存。

較爲嚴重的自然是後者。

那個時候的清美,看來就像全身籠罩着一整片的黑霧。光是坐在她旁邊,就會染上一股沈重的氣氛,和她攀談也只會得到最低限度的答案,休息時間則是什麼事也不做,一味茫然地凝視着窗外。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換班之後重新洗牌的成羣陌生人之間,完全沒有自行尋找新朋友的意圖。

不過晶穗討厭隨隨便便就放棄。

晶穗不時尋找機會去和清美攀談。裝作忘了帶課本拜託她讓自己一起看、午休時間到了就試着找她一起去喫便當。然而最先產生變化的並不是清美的態度,而是晶穗觀看清美的眼神。在清美的姿態與言談之間有種近似明朗的種子。或許有這種可能,清美原本是性情開朗、不會害羞的性格,只是爲了某件極爲痛苦的事而變得畏縮起來。

晶穗一邊四處探問,想說從前和清美同班的人是不是有什麼線索,一邊卻也感到不可思議,納悶自己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這麼想來,晶穗會加入新聞社或許也是某種註定。後來晶穗終於掌握到隱藏的真相。

──對了,突然想到,小美你家就在我家附近嘛。這個,我爸爸的興趣是在夜間慢跑,我聽他說,最近沒看到你帶狗出來散步。我和你雖然沒講過很多話,不過有一次看到你在皮包裏面擺了狗的相片,想說你家的狗已經很老了,該不會是──

那天放學之後,晶穗邀清美到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原本打算不着痕跡地用言語加以試探,沒想到清美身上所張起的防護網才一下子就潰不成軍。清美不怕人看地大聲哭泣,晶穗只能不停地對自己擅自刺探他人隱私的行爲表達歉意。

那是隻有很深的愛爾蘭牧羊犬血統、血統複雜的雜種狗,名叫「十兵衛」。

皮包裏的相片是很久之前拍的,前陣子它連散步都懶得動,整天只想睡覺。根據獸醫診斷,直接死因說是肺炎,不過從它高達十五歲的年齡來看,衰老應該佔了一半以上的因素。然而對十四歲的清美而言,十五歲的十兵衛是從她懂事以前就生活在一起的個體,它的死亡正是清美有生以來,首次體驗到的「家人的死亡」。

雖然淚流滿面,清美卻像變了個人似地不停敘述着和十兵衛相關的回憶。受到愛犬之死的重大打擊,加上升級與換班等環境的激烈變化,造成清美在精神方面陷入了不安定的狀態。晶穗隨着清美的話一一點頭,同時心裏想着,希望今天的事能夠化爲一種契機,讓十兵衛之死變成過去。

然後,在心底某處,她確實感受到某種莫名的罪惡感。

希望清美的心能夠回覆平靜,這種念頭或許是後來才追加的藉口。在與這個念頭截然不同的其他部分,自己正毫不容情地企圖加以揭穿,不論事情真相是否攸關他人的痛苦或悲傷,而她之所以這麼做,或許只是爲了滿足自己丑陋的好奇心。

或許是這個念頭一直懸在心裏。隔天早上,晶穗一如往常地上學,發現清美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的時候,整個人都怔住了。看在晶穗眼裏,清美那副模樣簡直就像等了整晚、專程爲了來找自己報仇一樣。

不過,實情並非如此。

清美的眼淚,有一半以上是喜悅的淚水。清美緊握着晶穗的手,滔滔不絕地說着,讓身旁不瞭解原委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十兵衛來向她道別了。

清美一如往常,到十兵衛的狗屋道聲晚安之後上牀。半夜覺得有誰在叫她的名字,於是醒來。但是身體無法動彈。遇到鬼壓牀是第一次,不過很奇怪地,並不感到害怕。慢慢地,她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蹲在牀邊,聽到像是直接在腦子裏對她講話的聲音。──活了十五年,我過得很幸福。我會死並不是任何人的錯,直到最後一刻,你們全都盡心盡力地在照顧我。不過這個家裏最年輕的成員,因爲我的死亡一直一哀嘆悲傷。她一流淚我就有所牽掛,無法飛昇前往更高的地方。天亮之後希望傳達給她知道,能陪着她一起跑步,我非常幸福。若是她能漸漸將我淡忘,我就再也沒有任何牽掛──

晶穗的手離開腮幫子,回頭一看,眼前就是清美的笑臉。

「晶穗─!」

晶穗想着,原來指的是那件事。園原中學校慶,通稱「旭日祭」的舉辦日期是九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連今天都算進去也只剩十一天。

哦──

現在的目標是把園原電波新聞好好做成校刊。

從晶穗桌子數來右邊第二個、前面第三個的位置,有個男學生正靠着桌邊站立,用不滿的眼神盯着河口。

由晶穗的桌子數來右邊第二個、前面第三個。似乎叫做「淺羽」的男學生的背影。不知道周遭的低聲細語他到底聽見了沒有,只見他若無其事地坐在座位上,視線落在攤開的課本與筆記本上。然後猛然側着脖子,朝着蒼蠅停留的後腦勺抓呀抓地搔癢。

清美用挖掘似的眼神望着晶穗的表情,然後唐突地露出滿足的笑意。

河口所講的話應該是這個意思。

「──河口老師,不好意思。」

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不知何時來到了晶穗身後,用一臉不悅的神色如此說道。

久久都改不掉的東北腔。是教日本史的森村。他不知何時就站在那裏,從開了一半左右的門口探頭進來,在盪漾着異常空氣的教室裏一臉怯懦地來回張望。

問題是這怎麼搞的?是世界太大了、還是自己太嫩?恐怕是後者吧,自己私下認爲足以名列全國前五名的「好孩子擬態」能力,沒想到就在第一學期開頭,短短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就和足以將它撕毀的狠角色近距離遭遇。

她的話並沒有來得及說完。

──真叫人火大。

接着清美在晶穗背後見到誰的身影,將晶穗接下來的反擊給岔開,迅速走向另外一邊。啊,喂喂,這次的校慶我們要開什錦燒店──

「哎喲!就是旭日祭啊!要是有什麼企畫就得趕快提出申請,不然要截止了。」

面對討人嫌的導師,總得找出彼此共存的方法,晶穗原本是這麼打算。

「正確的說法是路邊攤。」

他的全名──叫淺羽什麼呢?

然後,有人客氣地在教室拉門上敲了敲。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第一印象,就是感覺不起眼。

──你認識?

還是得靠自己來說句公道話。

就在晶穗有所覺悟,決定背水一戰的那一瞬間。

「欸,我剛剛和千佳她們說話──」

「不過我認爲,這跟老師口出惡言是兩碼子事。」

「這…這個,有社團活動的人都是這樣──」

「──這個…」

──啊,原來是他!我就覺得那張臉有在哪裏見過。欸──我都不知道,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叫淺羽是吧?

那就麻煩你了,河口這麼叨唸着離開教室,晶穗確信自己在他臉上見到了絕處逢生的表情。而在那個時候自己臉上所浮現的鐵定是同樣的表情。安靜、快點回到座位,森村拍手這麼催促着。晶穗對依舊哭喪着臉的清美出聲安慰。拉椅子的聲音以及課本扔到桌上的聲音、嘆息的聲音以及低聲細語的聲音充滿了整間教室。

那個時候,周遭聽到人們的反應實在是各式各樣都有。很多都是一臉呆相,不過其中有人發出冷笑,有人一臉嫌惡地盯着,甚至還有人跟着一起哭。然後──

直到如今,晶穗還是無法清楚記起當時河口說過的話。不可否認的是基於個人情感因素,所以纔會單單留下惡毒的印象,況且還有很高的可能性,河口當時採用的其實是更爲認真的說法。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河口只是和清美一樣激動,在不自覺之間發出怒吼,然後連自己都着慌,卻又不能夠在衆目睽睽之下退縮,於是只好拼命說些有的沒的。

「怎麼樣,淺羽?看你好像有話想講。」

「路邊攤?」

至少心裏是這麼打算。老是爲了淺羽的事被人拿來開玩笑。晶穗發出小聲的嘆息──

被清美在頭頂上敲了一記,思緒的泡沫瞬間破碎。

「很痛耶,討厭──」

以那天早晨爲界線,之後清美的一切全都改變了。之前的淺黑色暗影已經消失,看起來連身高都拉長了。可能是因爲解除精神壓力,所以身高真的拉長,也可能是之前駝背低頭的姿勢讓身高看起來比實際上要矮。

──喂,剛纔那傢伙是誰?我們班上有那種人?

「呃,因爲新聞社要提企畫。我想光是那邊就有得忙了。」

晶穗心裏想着。雖然並沒有臉紅,不過還是難以徹頭徹尾地加以遮掩。清美會拿淺羽的名字來開玩笑,想必是晶穗內心動搖、想躲又躲不了的樣子看了覺得有趣。就知道是這樣。

男學生的視線下垂了一會,然後朝着清美凝視一會,很快又回到河口身上,像要鼓起勇氣似地咬緊牙關──

「咦──?新聞社要提企畫?」

河口的太陽穴青筋暴露。

「淺羽有那麼好嗎?」

清美誇張的低下頭來。

「又來了。我跟你說,我對他並沒有那個意思──」

晶穗心裏想着:

「新聞社要提什麼企畫?」

晶穗這麼下了結論。

「──晶穗,你都不理我了。」

那件事嘛──

那一瞬間,身爲在學生生活之中持續抗戰的一名士兵,晶穗確實做出了漂亮的反應。①河口是現在纔來。②對現場狀況不可能瞭解得太清楚。③看到清美在哭,所以懷疑她是在跟誰吵架──晶穗從河口臉上一口氣讀取到這些訊息,馬上像電燈泡似地亮起笑容,說着「是、是,沒事,我馬上回座位。」打算往這個方向來收拾局面。

加上一被河口回瞪,連旁人都看得出來,那個男學生明顯變得畏怯。河口露出叫人略感噁心的笑臉──

但是清美依舊處在極度興奮狀態,無法針對狀況做出如此正確的判斷。

「什麼意思?」

見到強勢的人就拍馬屁,腦袋空空的膽小鬼。

午休時間──

男學生此時微微深呼吸,然後這麼說道:

「我不參加。」

一片沈默。

因爲「那不是地下社團嗎?」這句回答,晶穗回道:「這和地下社團無關吧?我們學校的校慶是由所有人來提出企畫。大家都和地下社團沒什麼差別。」

在河口視線的前方。

「西久保、澤木他們那羣人說要開什錦燒的店。晶穗要不要一起來?」

並不是謊言。從小學時期開始,校刊製作便是晶穗的獨佔事業。改革內容,讓新聞社從地下社團升格爲正式社團的企圖心並沒有改變;雖然還沒向清美或是其他人提起,不過將來決定從事媒體相關的工作。還算不上是夢想、目標之類的具體希望,而且走這條路的話該怎麼做、走這條路在具體方面能夠從事怎樣的工作,這些都還不清楚。只是「可以這樣多好」的小小聲音始終停留在晶穗心底。

「從你進新聞社之後,你就不太理我。下課後的回家時間不一樣,假日打電話也經常不在。我好難過。」

她從以前就喜歡做校刊。

「──開什麼店?」

兩手撐起了腮幫子。

清美動作快速、像只興高采烈的迎賓犬汪汪吠叫似地連聲說道。晶穗沒聽懂她在說些什麼──

「怎樣?」

「──就科學的角度來看,我想老師所講的應該沒錯。」

「好、好。你從以前就喜歡做校刊,現在的目標是把園原電波新聞好好做成校刊,你說是吧?」

於是清美採取了最糟糕的行動。她試圖加以解釋,說明自己並不是因爲和晶穗吵架才哭,對象明明是極度不悅的河口,她卻偏偏反覆說着鬼壓牀的話題。

不過──

──是淺羽吧?座號一號那個。

「爲什麼──────────────?」

「不要再胡扯了!」

第一節課的鐘響了,所有一切全都鬆弛了下來。

「啊,這還沒決定。不過得趕快做出決定纔行。」

把狗畜生死掉的事拿來胡扯,這種傢伙將來不會有出息。

問題是那個時候,晶穗既沒有餘裕也沒有理由,可以把事情分析得這麼清楚,而且河口還對着無法動彈的清美不停說着廢話。什麼REM睡眠是怎樣、入睡時的幻覺又是怎樣,隱性的優越感與讓人開心的義務感糾纏不清合而爲一,口氣像在開導無知矇昧的愚民一樣。

清美朝着臉部逼近,來到極近的距離。晶穗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晶穗讓清美坐在座位上,然後透過肩膀偷偷張望。

大大嘆了一口氣。

清美真的是大喫一驚。

然後夏天來臨,現在晶穗近乎嫌惡地瞭解到,那對淺羽來講竟是完全超乎尋常的行爲。

──白癡啊,你們還不曉得?就那個啊,新聞社不是有個叫水前寺的?老是跟在那個人屁股後面走的……

「那不是地下社團嗎?」

清美突然間抬起頭來。

河口就像想起什麼重要事情似的閉上嘴巴,感應到某人的視線,於是用武道家般的姿勢朝着左斜後方回頭。

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氣。死刑就要開始執行。畢竟是老師與學生的關係,教室是競技場,勝負顯而易見。惡魔河口即將上演把奴隸大卸八塊的殘酷秀。這時周遭的反應依然各自不同。有人被意外的發展嚇到愣住、有人暗地裏發出譏笑、有人爲了看好戲而探出身子、有人則是驚恐地朝着其他方向移開了視線──

自己應該沒有臉紅。

「要。」

──不過──

但是──

「喂,你們在做什麼?鍾已經響了。」

──沒有。因爲座號是一號,所以多少記得名字。

話還沒說到一半,河口就已經發飄了。清美驚跳起來,表情像被打了一記巴掌似的,整個人動也不動,就像結冰了一樣。

視線飄向午休時間的教室。之後一次也沒換過座位,從晶穗桌子數來右邊第兩個、前面第三個。

粗心與大意正坐在椅子上,一邊啃着炒麪麪包一邊翻着漫畫雜誌。

晶穗知道,就算不用確認她也知道。淺羽現在所看的是週刊《BURAI》的連載〈Banding Heads〉。買了雜誌帶到學校的人是花村,淺羽總是跟花村借來看。淺羽看漫畫雜誌的方式是單點集中,看完他想看的連載,剩下的就啪啦啪啦把圖隨便看一看。目前所喫的炒麪麪包是淺羽的第二選擇,若是還有菠蘿麪包,那他一定是選那個。利樂包包裝的柳橙汁有時有有時沒有。

晶穗心想,會有這種程度的瞭解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一起參加社團嘛!

在這時候,教室裏的擴音器發出「啪滋」一聲雜音。校歌旋律只放了開頭兩個小節,接下來就是教務主任田代的聲音。

「二年四班的伊裏野加奈,佐藤來電,請儘速前往辦公室。伊裏野加奈,佐藤來電,請儘速前往辦公室。報告完畢。」

因爲重複廣播了太多次,田代的嗓音其實帶着某種奇怪的調調。有種電車司機告知下個站名似的、對自己優雅嗓音感到陶醉似的噁心味道。要是聽的人聽不習慣,或許還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不過,對午休教室裏的每個人來講,這種廣播早已經司空見慣。

聽習慣了。

在那之前,伊裏野始終坐在自己位子上,朝着窗外眺望。第五節課要用的英語課本和筆記本已經擺好在桌上。聽到廣播,伊裏野並沒有着急的樣子,將課本和筆記本收進書包靜靜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彷佛教室裏就只有她一個人,踏着面無表情的步伐,從人與桌子之間擦身而過,溶解似地離開了教室。

伊裏野今天恐怕不會再回到教室了。

然後,在二年四班的四十二名學生裏頭,有半數以上即使到午休結束第五節結束第六節結束掃地結束,都還不會察覺到伊裏野是從何時開始消失的。就算遭到別人的質疑,想必也會露出「那又怎樣?」的訝異臉孔。最近連老師也變成這樣,上課途中就算看到了伊裏野空空如也的座位,也不過是聳聳肩。

至少在剛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老師起碼會說「伊裏野有事早退,哪個人晚點把筆記借給她看」,至於讓伊裏野不得不早退的理由又是什麼樣的事,所有人全都充滿了好奇。然而,就在那次的「滾開」發言之後,伊裏野已然成爲班上的排擠對象,沒有人能夠針對這件事當面加以詢問。周圍人們所抱持的好奇心,打一開始就包含了大量缺乏自覺的惡意,重要的是享受規避責任、傳播流言的樂趣,所以事情真相維持懸而未明的狀況反而正好。

漸漸地,人們感到厭倦。

惡意這種東西絕對維持不了多久,所以更是不好處理。就因爲維持不了多久,所以承受惡意的人必須咬緊對方,要對方「給我記住」。然而伊裏野不可能說出「給我記住」這種話。防空洞事件算是唯一的例外,到目前爲止,伊裏野從來不曾在教室裏惹出大麻煩。只要外界不要突然加入什麼異於尋常的要素,伊裏野並不會孳生出異常性。要是放着不管,就跟石頭一樣。當初身爲「轉學生」的稀有性現在也開始轉淡,在石頭周圍只剩下不自覺的忽視與漠不關心。至於少數的例外,就是對石頭外型秀麗的事感到不服,而說她壞話的部分女學生,以及喜歡從安全距離眺望外型秀麗的石頭然後嘿嘿傻笑的男學生,除此之外──

大概只剩下淺羽直之、須藤晶穗這兩個人。

當着晶穗的面,淺羽對田代的校內廣播比誰都要快速做出反應。他由週刊《BURAI》的頁面抬起頭來,視線直直追着手提書包、用面無表情的步伐橫越教室角落的伊裏野。就在伊裏野和淺羽桌面最爲接近的瞬間,淺羽的背脊湧現了某種決心。或許是想對伊裏野說些什麼。不過伊裏野頑強地對淺羽的方向看也不看,淺羽的決心也沒有化作行動,伊裏野的身影就消失在教室門扉的另一頭。

午休時間的喧囂不曾中斷地持續着。

沒有人低頭、沒有人朝窗外眺望。來回奔跑的腳步聲與傻笑聲、校慶的話題、第五節英語的話題、昨晚所看電視節目的話題。走廊傳來高聲吵鬧的叫聲,伊裏野走出的教室門扉有人用背脊咚地撞了一下、觀景窗的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音。

「什麼事?」

我問你,什錦燒和新聞社的活動究竟哪邊比較重要?就這麼說。

「少囉唆,我在明天以前會仔細想!」

這回是問淺羽。淺羽用手裏的剪刀先朝模型、再朝物體一指──

距離完成的路途還很遙遠。目前只有將周邊地形粗略加以重現的程度。不過在這個階段就已經能夠清楚發現,他是打定主意,連細部都要做到忠實呈現。完成之後應該是個相當出色的模型。雖然晶穗對這種工作並不擅長,不過這點連她都看得出來。整體面積大約有兩張榻榻米並排左右的大小,中間部分、大約兩手環抱的平坦空間散佈着用鉛筆畫成的複雜幾何圖形。應該是飛機跑道的輪廓。這裏似乎是園原基地的「建設用預定地」。

那不行啦,晶穗心想。

水前寺臉上的表情寫着怎麼樣、點子不賴吧、快誇獎我啊。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昨天還沒見到這些東西──」

「唔!喂,你們在幹嘛啊!」

從大門口一走出來下課後的操場看起來就像工地現場。晶穗挺身而立、睥睨周遭,哼地用鼻子噴出了一口氣。她並不討厭這種氣氛。

突然之間。

「須藤特派員,這是咱們園原電波新聞社的旭日祭企畫,關於UFO現象的調查報告與展示。主題是『園原基地的幽靈戰鬥機』。」

「我在聽。」

血氣上湧的腦袋裏不斷上演着追殺淺羽的模擬畫面。肩膀自然使力。這時清美的話突然落入了思緒。

「什麼事?」

在一夜之間,教室之內掀起了戲劇性的變化。就在所有工作用具和塗料罐扔得到處都是、連腳都沒處擺的空間正中央,身分不明的模型和意義不明的物體正坐鎮在那裏。

晶穗快步橫越操場,走向社團教室。從木材旁邊經過的時候和旭日會的人視線交會,於是打了招呼,結果對方馬上回應她的招呼將兩手反扣到背部、拉長背脊,用驚人的複數聲音呼喊「毅力──────!」。讓人實在有點害臊。晶穗飛也似地逃離現場,到達社團教室之後一看,被新聞社非法佔據的教室門上貼着「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的紙條。晶穗歪着頭想,明明昨天還沒見到這種東西。

找到了。

晶穗瞬間啞口無言。她還沒想到什麼具體的想法,於是萬般無奈地瞪着淺羽!

「喂,淺羽──」

「那個是園原基地,這個是幽靈戰鬥機。要在校慶上面展示。」

正在四處進行的是製作大型紙糊作品、噴刷油漆這些校舍內部無法進行的工作。操場中央有一羣身穿特攻制服的人正在努力奮鬥,要把巨大的木材堆成碉堡狀,每次動作都要喊着「毅力!」「毅力──!」然後一起使力。這些自然就是旭日會的人,他們正在進行「營火晚會」的準備工作。在所有流程全都結束的旭日會第二天十八點四十五分,這堆木材會在旭日會委員長的手中點起營火,學生則在周圍手拉着手跳土風舞。這當然也是自由參加,歷年來的慣例,是實際加入跳舞圈圈的不到學生總數三分之一,剩下的則是由各自不同的位置眺望那份情景。原本最重要的就是共享那份現場氣氛,參不參加土風舞其實並不是太大的問題。也就是說,要妝點旭日會的最後一幕,營火晚會是頗爲相襯、叫人害臊卻又重要的活動。

「說來聽聽吧,須藤特派員。旭日祭的企畫你想做些什麼?」

可別瞧扁了他們,把他們當成在陳舊硬挺的特攻制服上面彆着臂章的兇惡小夥子。他們的造型遵循傳統,既不過多也不過少,實際身分則是智力、體力全都出類拔萃的頂尖軍團。在園原中學裏頭,要想擔任旭日祭執行委員長可是比擔任學生會長還難。這些旭日會會員平常自然是身穿制服、混在一般學生裏頭,到了旭日祭接近的某一天,服裝突然就會改成特攻制服。然後直到旭日祭行程順利完成、包含收拾與事後處理的一切全都結束、旭日會委員長的「結束致詞」傳達到內部的那一天爲止,對一般學生的對話一律使用敬語,第一人稱則是「本人」,招呼用語是「毅力」,三步以上經常採用小跑步。

──原來是這樣。你也很辛苦啊。

一瞄到水前寺的臉,晶穗自然露出相當不爽的表情。

然而水前寺並沒有一絲畏懼。

又來這套。晶穗已經被打敗了。

「我來的時候也嚇一跳,社長今天好像蹺了一整天的課。」

水前寺點頭──

這種操控的力量就是傳統。

然後,淺羽直直望着伊裏野走出去的門。

淺羽在校慶期間得忙新聞社的企畫。

旭日祭。第四十七屆.園原市立園原中學校慶。

「這…這先不管!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你沒和任何人做過任何討論就擅自決定社團企畫,再怎麼說,這種作法都過於橫行霸道!」

「那個,把門打開味道比較容易散掉──」

園原中學是所位在鄉下並且古老的學校。比如操場很大校舍很爛。然後,古老的學校會有不好也不壞的所謂「傳統」,像是園原中學的走廊在傳統上總是很亂。不過最近亂的程度變得更加嚴重。莫名其妙的紙糊物品堆得到處都是,不曉得從哪間儲藏室裏拖出來的椅子和桌子疊得高高的,製作到一半的看板、舞臺佈置、布幕全都一股腦兒地塞進了走廊。

「一萬五千分之一。」

水前寺一邊揮着刮刀一邊回道。

淺羽心想:嗚哇,這下子換我了。

「我和淺羽」?淺羽心裏想着,爲什麼把伊裏野漏掉?不過覺得要是提出來晶穗又要生氣,於是保持沈默。

「淺羽特派員的意思是『交由別人來思考企畫』,這也算是一種意見。針對這個部分,我是覺得你不要碎碎念,你覺得怎樣?」

自己應該是臉紅了。

旭日祭並不侷限於校內,而是會引起整個園原市內注目的活動。

受不了,晶穗心裏想着。

「啊?這個嘛是多少咧──」

「真是沒用!你就沒有自己的想法?」

哪有什麼時間煎什錦燒。

被她吼過以後縮成一團的淺羽戰戰兢兢地回道:

淺羽聳肩笑了一笑──

街道旁的居酒屋連鎖店有停車場。也就是說,公共交通設施非常不發達,車輛的擁有率高到異常,沒有車哪裏也去不了的當地習俗推翻了「酒館有停車場」的矛盾,變得可以原諒。園原市就是這樣的鄉下。一所中學的校慶能造成整個區域的異常盛況,或許有人會斷定是「太鄉下了,缺乏其他輕鬆的娛樂」。不過就算捨去這點不管,旭日祭的狂熱及參與度與其他中學相比,還是有等級上的差距。

然後水前寺便回到與紙黏土山之間的對話。在晶穗緊盯的視線中,他用外科醫生般的手法移動着不鏽鋼刮刀,慎重其事地在彎成L形的山谷之間加以塑形。

晶穗的怒氣瞬間消失。有種被人設下陷阱詐欺的感覺。原本以爲水前寺會對自己所說所做的事全都加以反對,結果突然間被人反咬一口,揮起的拳頭找不到地方落下。這時淺羽說道:

不過可以確定,傳統是讓「校慶」增加趣味性的重要因素之一。

「原來是這樣。」

這是校慶的準備工作。

是清美。

「那,晶穗你要做什麼?」

傳統的名字叫做「旭日會」。正式名稱則是園原中學旭日祭執行委員會。

「──這是什麼東西?」

「我可沒這麼說。」

既不算好、也不算壞,這就是傳統。

每年包含了學生家長在內,衆多的鄰近居民都會湧向旭日祭。自衛官及美國士兵的身影並不罕見,其中甚至有人自備企畫,想要提出申請一同參與。有了旭日會這樣強力的機動部隊在背後支持,確保了高標準的自由度,學生才能拼命胡鬧。

「社長還不是一樣!你以爲先到先贏,想要強行通過自己的意見,這樣未免太過分了!」

自己究竟對淺羽做何想法,就連晶穗自己本身都搞不太清楚。

「社長。」

晶穗發出疑問──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是相關人士。

晶穗轉而盯着模型。

「像這種大事爲什麼由你自己一個人擅自決定?你的意思是說我和淺羽怎麼想都無關緊要是吧?」

「雖然說是園原基地的模型,不過正確說法應該是基地及周圍三十平方公里的模型。」

晶穗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滔滔不絕地說道:

說到旭日祭,最先引人注目的一個特徵便是「所有時間.所有企畫自由參加」。沒有第一天文化社團、第二天體育社團的區別。操場和體育館進行運動會的企畫,校舍裏的鬼屋、自制影片、戲劇同樣聚集了客人。幾乎所有企畫都能通過,活動期間的兩天之內要在哪邊做些什麼則是自由決定。可以一舉喫遍所有的食物攤子、可以整天坐在電影與戲劇會場、也可以闖進摔角研究社的摔角場地。

這裏頭自然是有力量在操控。明明是規矩嚴謹的學校活動,爲什麼會「幾乎所有企畫都能通過」?爲什麼會「活動期間的兩天之內要在哪邊做些什麼則是自由決定」?要舉辦自由度這麼高的校慶,運作的人不就得要具備超乎國中生水準的實力?

「這個的縮小比例大概是多少?」

「你也很辛苦啊。好,我懂了,煎什錦燒的事情你不用負責啦!」

「──可是,這個能夠正確到什麼程度?」

是有機溶劑的味道。

水前寺插嘴說道:

對難以掩飾的自己感到生氣。

想着想着纔剛把門打開,一股強烈的氣味馬上迎來,止住她的腳步。

水前寺露出終於找到某條線索,搞懂來龍去脈的表情。

原本打算直接轉身,在清美頭上K她一記,沒想到清美彎身避開這一擊,發出姥姥似的笑聲一溜煙兒地逃走。晶穗從椅子上起身準備追趕,卻因爲感到有點蠢而作罷。她心想或許會被人聽到,惶恐不已地挪回視線,淺羽卻正和西久保在說些什麼。清美說過「要和西久保他們開什錦燒店」,所以西久保應該是在問淺羽要不要一起參加。

淺羽不太會想,搞不好會覺得「兩邊都做就行」,於是答應西久保的邀約。晚點要好好問一問他,萬一他說了OK,那就非得出言教訓不可。

「社團的企畫並不是限定只有一項,沒這種規定。你看看別人,有不少地方也是採用複數的企畫。你要是想做其他企畫,那就直說不要客氣,我們也可以做啊。怎麼樣?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是爲了保守機密。」

不過,即使如此──

「我…我沒什麼特殊想法,只要是大家想做的企畫,那就──」

晶穗將社團教室的門反手關上。水前寺蹺了一整天的課,這種事並不值得特別驚訝。仔細一看,社團教室的角落還散放着睡袋以及盥洗用具。看來他是從昨晚就睡在這裏,蹺掉所有的課,一直待在這裏持續工作,要是碰到老師的確會有麻煩。關起的門上會貼有禁止進入的紙條,除了一如往常的祕密遊戲之外,其實也有這層意義在裏頭。

水前寺頭也不抬地繼續和模型進行格鬥。他正捏着紙黏土,想要重現類似山脈棱線的東西。旁邊的淺羽則坐在地板上,將堆積如山的零食空紙箱拿起來,一個個用剪刀把它剪開。大概是要作爲某種材料。房間盡頭的窗戶開着,兩臺電風扇正不屈不撓地奮戰,要把室內累積的熱氣與塗料的氣味驅逐出境。

「須藤特派員請回答,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麻煩你動作快點。不論你想做什麼,時間都不多了。」

肩膀上的力道散去。憤怒的鼻息轉爲困惑的嘆息。預備鐘響了。離午休結束還剩下五分鐘。

離旭日祭開始還剩十一天。

淺羽說過,這是園原基地的模型。

水前寺動作誇張地皺起眉頭,思索片刻──

「你好歹也說句話啊!你對校慶總有一點想法吧?」

面對這樣的集團,學生會中那羣弱不禁風的成員自是難以匹敵。旭日會的人平日便以「本人只是校慶執行委員」的說法來劃分職務,在立場上和學生會清楚地加以「區隔」。不過那份實力上的差距還是被一般學生看在眼裏,旭日會可以說是園中的地下學生會,據說只要當上旭日會委員長,附近高中的推薦函是要幾封就有幾封。而從旭日會支援網絡的強度來看,這種說法未必只是謠言。四十、五十屆的旭日會同學會,年年總是在旭日會的運作上暗自佔有一席之地。也正因爲如此,旭日祭的路邊攤有人提供專業的料理、企畫說明的傳閱板會傳遍整個市區、當地電臺還會在當天傍晚的新聞裏報導實況。目前旭日會和旭日祭同屬第四十七屆,第四十七任委員長是春日慶一、三年四班座號十一號。現任會員據說是有三十名左右,不過正確數字就連教師也難以掌握。

然後,晶穗直直望着淺羽的背脊。

「須藤特派員,快點把門關上。」

「討厭────────────────!」

淺羽「啊?」地發出慢半拍的聲音。他對晶穗想說的話搞不太懂。

「啊,也就是說它是拿什麼來作標準?你看──」

水前寺突然大吼:

「大哉問!」

水前寺噗地一聲,將刮刀插在約有人頭大小的塊狀紙黏土上面,然後跑向牆角的白板,在「優點評分表」的「須藤」一欄啪地貼上一張紅色貼紙。

「好,問得好啊,不愧是須藤特派員!淺羽特派員就沒留意到這點。」

淺羽搞不懂情況──

「『這點』指的是什麼?」

「你想想看。只要看了地圖,就能正確做出周邊地形與建築物。但是最重要的園原基地要怎麼處理?如果有許多由空中將基地全體攝入的空拍照片,事情就簡單了,問題是我們哪有辦法弄到那種東西?」

「啊!」

原來如此。

淺羽終於想到了「這點」。

譬如即使看着園原市的地圖,應該是基地所在位置的地點卻是一片空白。

除此之外,書店找得到的民間水準地圖,似乎也有不少部分刻意更改得不正確。目的自然是爲了不要給予「敵人」正確情報,在防衛戰略方面有重要意義的道路、橋樑之類設施,地圖上也許並沒有註明。所以淺羽也有聽說過,鄰近的人來到園原市,都會在同樣的地方迷路。

「民間飛機不可能飛越園原基地上空。只要接近附近空域就會遭到警告,若是不改變航向持續接近,大概真的會被擊落。基於這個原因,攝入園原基地全體的航空照片並不存在於民間。」

淺羽將擺在一旁的成捆草圖拿在手裏──

「──那這個設計圖又是怎麼來的?」

「取材成功。這整個禮拜我繞經園原基地,用錄影機和數位相機拍遍裏面的景象。」

「可是由周邊道路看不到裏面啊?」

說得沒錯。園原基地周圍環繞着高高的籬笆,內部則用森林、土堆之類巧妙地加以掩蓋,形成難以窺看到內部的一種構造。它採取的並不是純粹以高牆圍住的簡單方式。這樣一方面可以減輕對周遭住戶的壓迫感,一方面可以作爲緩衝區域,讓森林、土堆來吸收、反射飛機的噪音。

晶穗心想他平常明明一臉呆愣的,在這種節骨眼上卻還真會壞人興致。不過說歸說,就連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強詞奪理。換作水前寺想必會嗤之以鼻。

「那,暑假期間我和社長潛進後山山腰──」

「那…那個紙糊的怪東西呢?」

淺羽的手停了下來。滿臉憂慮地凝視另一個方向。

「哪裏奇怪?它可是這個企畫的重點。」

「啊,可是我得把這個弄好。」

「就是校慶的企畫啊。被社長牽着鼻子走,你真的甘心?要是有什麼想做的,你可以直接說啊!」

淺羽嘴巴開開地盯着晶穗。

「叫人滾開也不算故意?有什麼理由,讓我非得主動跟她友好?」

淺羽陷入了沈默。總覺得相當不妙。在校慶提出這種企畫究竟妥不妥當?

「取材實在相當不易。我在輕型卡車的車廂蓋上車篷,睡在裏面進行攝影工作,辛苦總算是有代價,蒐集了連MO都裝不下的影像檔。把那些檔案輸入影像分析程式,根據陰影的強弱作成3D檔案,然後組成縮小比例一萬五千分之一的基地周邊地圖,淺羽特派員,就是你正拿在手上的圖表。」

「你指的是什麼事?」

不過要說像,還是比較像鰈魚的頭目,或是講得更惡毒一點,就像三角板造型的妖怪。連哪邊是駕駛座、哪邊是引擎都看不出來。若是用一般飛機的形狀來看,可以得到某種做得勉勉強強的印象,可能那是照着革新理論刪除非必要物件的結果,也可能只是因爲這個模型尚未完成。

「這樣真的好嗎?」

「你幹嘛要護着她?」

「可是──」

骨碌碌轉動的剪刀突然停下了動作。

不過他還是傻傻地──

然而相對於想像圖,整具模型卻籠罩着一股難以隱藏、宿命性的拙劣感。雖然對於「園原基地的幽靈戰鬥機」接近於毫無概念,不過晶穗還是覺得這模型就算完成,照樣不會成爲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不能說是被他牽着鼻子走。我也覺得這企畫滿有趣的。」

晶穗指着鎮守在模型旁邊、意義不明的物體。雖然和模型一樣製作到一半,不過卻難以想像它完成之後的樣子。

「──嗯,該怎麼說呢?」

淺羽露出感覺永遠慢半拍的笑臉,用打倒水前寺的布的剪刀秀出虛軟的V字形。

「猜拳必勝的祕訣。」

「猜拳猜贏社長,這可能是第一次。這種時候可以開始寫日記。」

「也許她就是想這樣。只能當成她不需要朋友。又不是幼稚園學生,要是想被大家接受,至少也得機靈一點。我不是說這種情形都對,只是學校教室裏的現實就是如此。既然這樣,那你就得在現實條件裏頭設法做些改變。像是有人跟你講話,至少也要笑一下,要是連這種事都辦不到,那你從頭到尾就不該踏進教室。會給我們帶來困擾。她光是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裏當背景,看起來就很礙眼。你會跟處不來的同伴起摩擦、或是跟誰吵架,誰都會有今天不想上學的時候,如果對她特別看待、裝出關係良好的美好假象,那純粹只是僞善!」

「那是什麼表情?這不是理所當然嘛?班上的每個人都是這樣,誰也不想跟她做朋友。」

淺羽衷心感到佩服。一邊點頭稱是一邊聽着。

對手出剪刀,只能怪自己出布過於不智。

「你還是別說了。」

「我總覺得這有點強詞奪理。」

非常突然。

淺羽再度滿臉憂慮──

地雷其實也有千百種,有些踩了並不會馬上爆炸。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有祕密場所。園原基地可是飛機迷和UFO迷憧憬的聖地。最近的知名地點是『木之下超商屋頂』啦、『鷹座山山腳下』啦。基地方面自然也會對那附近加以留意,算是偷窺這邊花腦筋、防守那邊想對策的攻防遊戲。」

「我還打算根據這個模型的形狀來作成展示板。附上照片,介紹發生在園原基地周邊的幽靈戰鬥機目擊具體事例,然後用模型標出它的相對位置。」

對這件事,水前寺似乎也有自覺。

「因爲社長是個出了名的奇人怪咖啊。像這種事,你不可能在入社前還不曉得吧?」

「什…什麼?」

「好遜。」

「問題不在這裏吧。晶穗你剛剛不是還在堅持,說社團內的企畫應該全體討論之後再來決定。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把伊裏野一個人排擠在外?」

直接踩到了地雷。

「換句話說,對方一開始不會出剪刀,這樣出拳三分天下的局面就會打破,對我方來講,首先只要出布起碼就不會輸。對方出石頭的話我方也是贏。對方出布的話就是平手。即使平手了,要突然比出剪刀還是不太容易,再出一次同樣的布更是不太可能,所以對方接下來會出石頭。總而言之,在突然找對方猜拳的時後,你要連續出兩次布,這樣差不多都會贏。」

太遲了。已經無法回頭。現在只能若無其事地堅持到底。

「香蕉?福利社沒賣那種東西。」

不過晶穗再次問道:

「因爲這是想像圖。總不能隨便加工。不過講坦白話,相片不夠很傷腦筋。插畫還能唬一唬人,要想化爲立體,情報不足的感覺可就難以矇混。有太多地方搞不懂是怎麼構成的。到頭來或許多少要加點想像,勉強將它完成。對了,我肚子餓了。」

「──可是,只要實際跟她聊過天你就知道,伊裏野並不是故意──」

「她自己根本就不肯努力,會遭人排擠是她自作自受!人多多少少會有些自卑感,像是不能好好跟人溝通之類的,什麼情況都有。要跟陌生的人交朋友,剛開始誰都會怕。可是自己什麼事都不做,像個愚蠢的生物只會張開嘴巴望着天空,期待東西自己掉下來,像這種人我纔不想理她!」

「總之一句話。在明天之前,淺羽你幫忙想想校慶的企畫。我也會想。」

「這跟剛剛講的不太一樣。」

「──淺羽。」

「要不要出去一會?這味道弄得人頭好痛。」

「不必了。」

淺羽發出垂死的抵抗──

看到淺羽那副傻樣子,晶穗有種施虐的快感。

水前寺一邊念着「該死、該死」一邊走進夕陽之中,房間裏就剩下淺羽和自己兩人獨處,晶穗突然被無處可去的感覺給攫住。於是用室內鞋鞋尖摩擦着沾在地板上的油污。望着自己緊扭的雙手,低聲說着「該剪指甲了」。彷佛回應她的低語似的──

「那邊可是我找到的,最棒的祕密場所。這就是當地人的好處。」

於是晶穗這麼說道:

「啊,那我保密。我不會跟別人講。」

雖然遲了一步,不過淺羽倒也發現自己踩到了地雷。只是──

「錄影帶店對面的便利商店應該有。好像是丸一超商。」

「怎樣?」

很罕見的,是水前寺出的布輸了。

「烏…烏龍茶就可以了。」

「可能是第一次。」

「不過不算萬能。譬如像剛纔那種狀況就不行。大前提是得由我方突然提出猜拳要求,讓對方沒有時間思考該出什麼。」

聽他這麼一說,看來確實有點隱形飛機模型的樣子。

「你爲什麼會加入新聞社?」

把想講的一口氣全都講完,晶穗向人單挑似地喘着大氣。來啊,你反駁我啊,只見她彷佛這麼說似地瞪着淺羽。

「──欸,淺羽,教你一個好東西。」

淺羽陷入了沈默──

淺羽露出詫異的神情。

「社長的事我當然知道。雖然知道,不過──這個…剛開始是──」

晶穗一陣着慌。她並沒打算要問這個問題,不過問題卻從嘴裏溜了出來。

水前寺突然擺出猜拳姿勢,晶穗看到之後毫無異議地在耳邊握起拳頭,然後淺羽發出了嘆息。自己猜拳從來沒贏過這兩個人。兩臺電風扇嗡嗡嗡地繼續旋轉,夕陽在塗料的氣味之中映照進來。

「火腿三明治、豬排三明治、夾蛋三明治加柳橙汁。還要炒麪的杯面。只要有加辣味美乃滋的都好。」然後稍微想了一下「還要香蕉。」

她再也停不下來。只剩下將始終埋在肚子裏的某種東西傾倒出來、徹底破壞的快感。就連微弱的理性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她只在意一件事,就是自己過於興奮、顫抖不已的雙腳,不曉得會不會被淺羽發現。

「不,說了倒也無所謂。」

最後終於轉身。

「──有這種東西?」

淺羽低聲說着:「我知道。」

「可是,要是被人發現你在基地裏拍照,不是會捱罵嗎?」

淺羽露出什麼事啊的表情。

「還沒跟她提過啊。所以──」

看到水前寺滿不在乎地把話說完,晶穗一臉呆愣,淺羽則是首次察覺暑假潛進山區的行爲有多麼危險,於是臉色發青。水前寺一臉自豪地繼續說道:

晶穗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主題也就算了,展示企畫與作法倒是相當正經。

「她哪可能想在校慶裏頭做些什麼?不必了,不用理她。」

淺羽雖然感到佩服,不過他聽到最後抱着手臂思考再三,卻出人意料地說出冷靜的感想。

「那還用說?因爲我討厭她啊!」

晶穗截斷了他的話頭。雖然淺羽臉上露出一抹不高興的神情,不過關於淺羽和水前寺是如何認識,這種男生欣賞男生的話題晶穗並不想聽。

淺羽坐在地板上、手裏拿着剪刀,再次展開零食空紙箱的解體作業。他正經八百的動作讓晶穗感到不耐煩。開口說一聲,我就幫你了嘛。

「猜拳會出的就是石頭、剪刀還有布。在這三種裏面,最難快速比出的就是剪刀。因爲跟石頭和布相比手指需要的動作比較複雜。也就是說,在由我方突然決定猜拳的時候,對方出剪刀的比例很低。剩下的就是石頭和布,事出突然的時候,手的形狀會直接顯示出人的性格,性格頑固的人出石頭的比例比較高,性格呆愣的人則是出布的比例比較高。」

「最近伊裏野都沒在社團教室出現,今天好像也是被廣播一叫人就走了。我想就明天早上──」

晶穗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是幽靈戰鬥機的模型。將照片與目擊情報總合出結果,再將想像圖加以立體化。」

晶穗被人抓到把柄,一臉狼狽。

而且是一口咬定。

「啊,對了。這件事還得告訴伊裏野。」

他手裏的剪刀骨碌碌地轉着。這是做理髮工作時的習慣。

「天啊,可惡,好吧!淺羽特派員你要什麼?」

淺羽猛然想起──

淺羽慎重地點頭。想必是在懷疑結果是不是戲弄自己的惡劣玩笑。

「哪裏是捱罵而已?用望遠鏡之類的東西看看也就算了,要是被人當場逮到你用照相機或是錄影機留下記錄,鐵定會遭到逮捕。」

「我要回家了。」

水前寺拎着丸一超市袋子回到社團教室的時候,夕陽已經沈落了半邊。

「太暗了!太暗了,淺羽特派員!快點燈!」

聽到晶穗已經回家,水前寺並沒有什麼特別生氣的模樣。反而像是搶食的人少了,看起來還挺樂的。袋子一反過來,將堆積如山的食物朝地面一撒,整串香蕉就從大量的飯糰之中滾了出來。

「淺羽特派員,你要喫香蕉嗎?」

淺羽一搖頭,水前寺就聳了聳肩,從整串香蕉上面拔了一根,滿臉快活地開始剝皮。淺羽呆愣愣地盯着他的樣子。社長和香蕉。讓人覺得相當超現實的組合。

就在這個時候──

『毅力──!這裏是旭日會──營火晚會準備小組─!現在進行麥克風試音─!毅力、毅力──!』

經由擴大機增幅、超大音量的電子聲音從設置在操場各處的擴音器中發出,然後在周圍山巒來回反射,爲傍晚的小鎮帶來複雜的迴音。「那些傢伙連麥克風試音喊的都是『毅力』。」水前寺一邊塞着香蕉一邊說道。

『努力工作的各位─辛苦了─!距離旭日祭還有十一天─不要荒廢學業─要遵守規則─誠懇拜託─記得安全第一─!旭日會會員注意─!毅力三連唱─!』

從操場全體傳來了「嗚喝!」的回應。除了低沈沙啞的聲音之外,還有不少女學生的嬌嫩聲音混雜在裏頭。

『毅力────────────!』

毅力──!

『毅力────────────!』

毅力──!

『毅力────────────!』

毅力──!

然後操場上面歡聲雷動。就像支持隊伍先馳得點一樣的熱鬧。淺羽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把門打開,從門口探出身子眺望外面的模樣。比房裏強些的風很涼。校舍淹沒在即將到來的夜色中,強力照明從四邊投射而出,守護着寬廣是它唯一優點的操場。有相當多的學生還留在當地,景色宛如投入了大羣奴隸的金字塔建造現場。就在社團教室旁邊,還有附近的婦女會自願前來煮食。直到剛剛還氣勢十足的擴音器,這回放出的是土風舞的音樂。曲名一下子想不起來。

──Mayim Mayim(水舞)。

校慶的空間。

兩管日光燈投射着暈黃的燈光,兩臺電風扇依舊在持續奮鬥。在亂成一片的地板角落,水前寺忘了關上的手提電視,正對着幽靈戰鬥機模型播報傍晚的新聞。

在社長的腦袋裏頭,園原基地的幽靈戰鬥機和香蕉皮真的是擺在一起的。

今天也是個好日子。明天想必同樣是個好日子。

在噪音與鬼影交錯的畫面中,感覺有點肥的花貓走到一臉窮酸相的雜種狗身旁,舔着雜種狗腳上被地板磨出的擦痕。根據新聞播報人員的說明,這兩隻動物的飼主是居住於帝都泰邦的獸醫,狗好像是在大約半年前遇到車禍而無法站立。結果原本應該關係不佳的貓卻對狗多番照顧。真是了不起,跟飼主果然很像,這是超越物種的愛。

「淺羽──」

水前寺繃起了臉,把頭側向一邊,淺羽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

「當然。」

「我們學校的校慶,一般來講是沒辦法整個逛完。要是有個導覽之類的東西,我想會比較方便。旭日會的小冊子雖然刊載全部的企畫,不過只有名稱加上少少的內容說明,要是想找出有趣的地方,不太具有參考價值。而且旭日會在立場上也不能寫出『這裏值得推薦』的字眼。不過我們就可以。」

「幹嘛還放Mayim Mayim?」

「明天我去問她。」

那份暗沈讓人有種莫名的安心。

「那就交給你了。對了,淺羽特派員,我突然想到──」

「怎麼可能沒有。『Mayim』就是希伯來文『水』的意思。」

後者是吧?淺羽再次探問。

「──嗯,聽起來還滿像一回事。」

「當然要從公平的角度來寫啊。這點就算誰來說情也沒用。廢話。這是新聞社的基本道德嘛!就算是熟人做的或是誰來拜託,同樣不能夠偏心。我們現在就去取材,把『好像很有趣』的企畫在初日號上面加以介紹,實際整個看過之後再把『真的很有趣』的企畫在次日號上面加以介紹。收受賄賂的話就處以死刑。聽懂了沒有?聽懂了就不要發呆,趕快站起來。我們要去取材。」

『──由於北軍攻擊型原子潛艦很可能有多艘展開佈局,包含美國航空母艦在內的七支艦隊,本日清晨在吳市進入備戰待機狀態,看來是針對此一舉動加以呼應。根據複數情報來源顯示,爲了解決此一狀態,據說檯面下正在進行交涉,不過局勢目前暫時還是難以推測。──下一則新聞。說到狗和貓,應該有不少人認爲它們處不來。不過請看,居然有當護士的護士貓。多可愛呀~』

「這個單字還有意思?」

淺羽和水前寺還沒有回來。

「很奇怪嗎?」

「當然。不過伊裏野特派員最近都沒在社團教室裏露面。」

看來土風舞曾經給水前寺帶來某種精神傷害。

「──我想是沒有。」

「撇小條。」

「是真的!你要是覺得我在說謊那就去查字典!」

就在淺羽和水前寺兩人並排、拉下褲子拉煉,分別對着滾落在便器裏的除臭劑顆粒瞄準的時候,一隻蟬從開着沒關的社團教室窗戶飛了進來。

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走向位於操場角落的廁所。

「──這個,晶穗你有什麼想法?」

水前寺邦博實在是個優質的男生。三年二班座號十二號,十五歲加上一百七十五公分的身高,全國模擬考的偏差值是八十一,一百公尺跑十一秒,臉也長得並不難看。

「有必要進行調查。人真的會被香蕉皮絆倒嗎?它會成爲漫畫等創作物品之中的固定表現手法,原因又是什麼?──嗯,調查結果或許會當成企畫的一部分進行發表。」

「你有沒有被香蕉皮絆倒過?」

沒有伊裏野的非日常生活。

「跳土風舞,Mayim Mayim是常用的曲子啊!」

「不給你。」

兩管日光燈的昏黃燈光啪地閃了一下。兩臺電風扇拼命挑戰的對手,其實是鋪陳在敞開窗外的藍黑色夏夜。

「也就是號外。首先針對各式各樣的企畫事先進行調查,找出較有看頭或是值得推薦的地方。然後整理成A4大小的快報,堆在校門口之類的地方讓人自行取閱。這是第一天發行的部分。然後接下來是到實際展開企畫的地點分別進行取材,再整理成同樣的快報。這是第二天的部分。」

這個人說不定真的是個超人。

「奇不奇怪──這個嘛──」

於是,教室裏連一個人也沒有。

或許是被日光燈亮度給引來的,蟬無視於兩臺電風扇所形成的逆風飛了進來,直接闖入最高點,撞上天花板的日光燈。蟬唧唧叫着,啪一聲掉到地面,像死了一般在片刻間動也不動。然後突然間甦醒、急速上升,這回採用S字形前進,彷佛想起什麼似地朝着幽靈戰鬥機模型加以突擊,然後滿意地緊貼在斜凸出來的機翼(先假設它是機翼)上面。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要是就此收手,那就中了水前寺的奸計。沒有時間沒有淺羽被人徹底指使,最後只能夠幫忙進行水前寺的企畫,陷入這樣的困境。

「時間是八點十七分。到第一節課開始之前還有四十三分鐘。加上留校過夜準備企畫的人很多,現在去沒什麼問題。要寫推薦文字就得看過全部的企畫,距離校慶又只剩下十天的時間。你還在磨蹭什麼喂喂動作快點。」

淺羽終於止住了笑意。爬向丸一超市的袋子,抓起滾落在地的烏龍茶茶罐。

不能讓他得逞。

「嗯?」

「發行日刊.園原電波新聞旭日祭特別號。」

這時不可以怒吼。

「──可是這麼一來──」

「園原基地的幽靈戰鬥機要跟香蕉皮擺在一起?」

「當然是啊。所以現在就得馬上展開企畫。想做的企畫就大家一起做,這是企圖讓人產生疏忽的陷阱。」

「啊,我也要去。」

「──那有什麼兩樣?要是陪他弄東弄西,我想做的不就沒時間做了?校慶的企畫你仔細想過沒有?」

想了一天,總覺得自己有種被人敷衍的感覺。

「社長會在營火晚會跳土風舞嗎?」

「我也要一根香蕉。」

淺羽露出有點壞心的笑容這麼問道。覺得他有可能回答「當然會」,也有可能回答「我纔不搞這種事」。水前寺轉動手提式電視頻道的手停了下來,瞪視着淺羽──

「啊!」

「──社長,你要去哪裏?」

淺羽心裏想着。

他把罐子的拉環拉開。

時間和人手是有限的。把伊裏野都加進來也只有四人的新聞社更是如此。水前寺還用先搶先贏的方式率先展開相當費力的企畫。

「這個──」

「──是這樣子嗎?」

「你聽好了,淺羽特派員!那首Mayim Mayim原本是猶太人開墾農民回到故國以色列,在沙漠之中發現水源,用來表達當時歡喜的舞蹈!爲什麼在我們校慶結束的時候要跳這種舞!我不能理解!」

這麼一來,手提電視就像對着停在機翼上面的蟬播報新聞。這臺手提電視是水前寺的私人物品,機種已經非常老舊。貼得到處都是的和平標誌貼紙已經接近完全褪色,天線也有微微的彎曲。不知是收訊狀況不好還是東西本身就有問題,畫面裏頭全是疊影,穿得像母親參觀日打扮的新聞播報員背上,甚至還背了三個背後靈。

「什麼事?」

目前淺羽可是有限的資源。晶穗努力剋制住自己。想想真是個蠢問題,在還是一大早的這個時間,貪睡的淺羽爲什麼會出現在教室裏?不就是昨晚睡在社團教室,徹夜沒睡地幫水前寺進行企畫工作?

「──這個,你想從哪邊開始看?」

看來今天是個相當平靜的一天。熱血球迷拿着金屬球棒毆打路人、警官因對婦女施暴而遭到逮捕的新聞,可是遠比這種消息要來得有新聞價值。不過停在幽靈戰鬥機機翼上的蟬並沒有什麼特別不滿,看起來就像持續聽着新聞。

淺羽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晶穗已經打定主意要進行這個企畫。「想做的企畫就大家一起做」,這可是社長下達的指令。換句話說,水前寺在這件事上面同樣理虧,淺羽沒辦法向他抱怨。於是淺羽就被晶穗拖了出去,教室裏頭大約十人左右的其他學生則用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的眼神目送着他。來到走廊啪一聲把門關上,拉着淺羽的手正要一步一步往前邁進的晶穗突然停下了腳步。低頭像在思考些什麼。

『──關於這點,專家們的意見各不相同。從之前舉行的記者會明顯看得出來,在自衛隊、美軍這方面,只要該海域沒有迅速解除封鎖,對此依然會抱持着堅決的態度,緊張狀態也會跟着持續下去。這回由北軍勢力所造成的三十八度海域封鎖,目的尚未明朗化──』

淺羽心裏想着,簡直就像超人一樣。

晶穗說的或許沒錯。誰都會有今天不想上學的時候。就算是這位水前寺邦博,同樣也不例外。社長想必也是和這樣的日子持續奮戰,才能夠走到今天。社長可能會說「不要把我和你混爲一談」。不過確實沒錯,自己也覺得自己是拼了老命,才能撐過羞恥不斷的日子。

「可是這樣子好嗎?你看──」

「我幹嘛做那種事?」

「伊裏野來了沒有?剛纔在教室裏沒看到她。」

「沒事。因爲剛剛纔喫了香蕉。」

換句話說,新聞社所剩下的人力資源就是淺羽一個人而已。

「可是社長,你不用開口就很受歡迎,想要跟你跳舞的女生一定很多。啊,你看這個企畫怎樣?『和社長共舞的魅惑土風舞』一次收一百。廣告看板款由我來拿。」

「嗯──」

「我想社長並不是爲了瞞你,他是真的有這種打算。那個人只要一對什麼開始熱中,體力就變成無限了。他應該是覺得自己可以,別人也可以。」

這時水前寺側耳傾聽從操場擴音器傳來的曲子,惡狠狠地說道:

「誰說的。淺羽特派員,你知道『Mayim Mayim』這個單字是什麼意思?」

原本淺羽心裏是想着,要說體力無限,其實晶穗也不輸給他,不過說了又要惹她生氣,所以還是保持沈默。他雖然保持沈默,不過晶穗卻像讀取他的思考似的,表情驟然變色──

「咦?你是說校慶的企畫?」

「現…現在就去?可是時間──」

伊裏野想必派不上什麼用場。

水前寺露出一臉正經的表情。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呢?」

早上一進教室,晶穗就抓住淺羽加以說明。

面對淺羽戰戰兢兢的詢問,晶穗理所當然地挺起胸膛回答。

水前寺變得異常認真。看在淺羽眼裏既是難得又是古怪──

「關於社上的企畫,要是伊裏野想做什麼,應該也可以吧?」

「特別號?」

沒有時間猶豫。必須儘快用果決的態度採取行動。

淺羽跟在水前寺背後走出社團教室。

回頭朝社團教室裏一看,水前寺正盤腿坐着,一邊用手提式電視看着新聞一邊嚼呀嚼地填着肚子。和操場上的藍白色照明相比,社團教室裏的螢光燈燈光就顯得昏黃,感覺有點暗沈。

「我也沒有。仔細想想,我不認爲那種東西可以把人絆倒。不過漫畫裏面常常看到這種手法。爲什麼咧?」

「不要說些屁話。──我又不是原始人,幹嘛要一臉悲傷、拼命繞着火堆跳舞。」

淺羽感到些微的安心。

從剛纔到現在,昨天發生在社團教室裏的事、晶穗說伊裏野會被排擠也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直在淺羽的腦中徘徊不去。

經過了一天,晶穗或許是有所反省,認爲自己講得太過分了。

所以纔會不假思索地這麼回答。

「噢,我想應該是來了。雖然還沒看到人。」

「──?既然還沒看到人,那你怎麼知道她來了?」

淺羽一時說不出話來,晶穗並沒有漏看他的反應。就在她狐疑地挑起眉毛、正要繼續追問的時候,設置在走廊上的無數校內廣播用擴音器同時發出「啪滋」的聲音。

然後是校歌旋律的前兩個小節──

再來是教務主任田代的聲音。

「伊裏野加奈,佐藤來電。二年四班的伊裏野加奈,有你的電話,請儘快到辦公室報到。」

田代的語氣裏少了點平日自我陶醉的味道。因爲手指離開麥克風的動作慢了一點,連受不了一大早就來電的抱怨聲都被跟着廣播出去。

擴音器再度陷入了沈默,淺羽和晶穗滿臉呆愣地仰望着。

校舍之外的某處,有蟬遠遠地開始鳴叫。

「──太奇怪了。」晶穗在嘴裏嘟嚷着:

「之前我就覺得古怪,搞什麼嘛,一大早就開始廣播。佐藤、鈴木、田中又是什麼人?伊裏野一定就這樣早退是吧?她到底是去什麼地方,幹些什麼事情?」

這個就連淺羽也沒有答案。

「──走吧!」

晶穗拉着淺羽的手。

「喂,走吧,沒時間了。」

手又被人一拉,淺羽終於開始前進。晶穗走在淺羽前面,盯着自己不斷移動的腳尖,走在爲了準備校慶而亂成一團的清晨走廊。

伊裏野將視線移向腳底,宛如幼兒看到什麼便脫口而出似的自言自語:

睡袋彈了起來。

伊裏野帶着不可思議的神情,望着亂成一團的社團教室。

搞不太懂。意思是原本有事而一度早退,不過得到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於是回到了學校?

所以現在所發生的,其實只是必然發生的事情。伊裏野這陣子都沒到學校,這段期間水前寺則在社團教室陸續進行企畫的準備工作。伊裏野進社團教室代表什麼意思,在這片刻之前,淺羽卻是連想都沒想過。

在朦隴的意識當中,有某個部分猛然醒來。

是老師來巡視。

淺羽鼓起勇氣,由下往上仰視伊裏野的表情。

是香蕉皮。

因爲過於安心,結果失去了防備。

──搞什麼嘛。

──我想應該是來了。雖然還沒看到人。

一個翻身改成俯臥。他撿起扔在那裏的原子筆,用附在密碼文字最後面的七行數字配上今天的日期,把文字恢復成白話文。一點一點絞着已經疲倦的腦汁,最後甚至感到些微頭痛,總算掌握到大略的意思。製作模型用的相片不足於是前往園原基地,在明天早上之前應該會回來,門口的香蕉皮是實驗用的機關,跌倒的話要提出詳細報告──大致是這樣子的內容。

有什麼辦法。因爲企畫就是這樣子嘛。

用來加加減減數字的原子筆畫出了弧線,淺羽則是整個人都趴到了睡袋上。

她正露出見到幽靈似的神情,被位於十點鐘方向的某樣東西牢牢吸住了視線。好不容易轉動身軀,不過眼睛仍是死命盯着那東西,兩手撐在淺羽身側,仰起了上半身。淺羽也用兩邊手肘撐起身體,回頭望着伊裏野視線所鎖定的十點鐘方向。

「得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他仔細看着留言的密碼。

「我是早退了。不過──」

門把轉開、門打開來。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慢吞吞地抬起頭來。播放今早和晶穗之間的對話。

突然之間,門對面的動靜掀起強烈的變化。

掉在路上的東西。或是走在路上可以免費取得的東西。

──真是的,每個人都這樣。

「香蕉。」

淺羽所知道的還有一件事。

腳下的空罐骨碌一聲滾開。

淺羽嘆氣。後來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伊裏野果然不在教室。只有伊裏野一如往常、不需要蹺課專家的空位還在那裏。想必是在田代廣播之後直接早退,今天應該不會再回到學校,說不定連明天、後天都會跟着缺席。

就在他想說算了、睡吧的時候。

晶穗出現那種表情的時候,追問起來實在相當厲害。要不是後來被田代的廣播轉移了焦點,原本打算絕不告訴別人的鞋櫃祕密或許已經被迫招供。結果等於是被田代那個禿頭給救了一命,實在叫人生氣,淺羽心裏想着還是睡吧。纔剛把臉埋進滿是灰塵的睡袋,社團教室的門就傳來緩緩敲門的聲音。

晶穗討厭伊裏野。

門邊甚至還細心地準備了急救箱。

──既然還沒看到人,那你怎麼知道她來了?

伊裏野在這時略微搜尋了一下用語。

臉孔扭曲。頭撞到地板確實會覺得痛,不過有一半以上只是演技。伊裏野的身體正緊貼着自己。淺羽想着,要是就這樣死掉,在男人的死法當中倒還排得上前三名。

淺羽慌張至極地拼命奮戰,想要從睡袋裏爬出來。褲子一角被睡袋拉煉卡住差點跌倒,伊裏野看到之後「啊」地往前踏出一步──

然後,從門口看進來,社團教室裏連個人影也沒有。不過房間盡頭蓋得歪歪扭扭的窗戶開了十公分左右的縫隙,亂得一塌糊塗的地板角落有個明顯塞了人形的睡袋正攀着窗沿、動也不動地滾倒在那裏。裏面自然是逃生不及的淺羽。只見他拉煉拉到脖子、背對着大門,感覺就像遭到白熊襲擊的植村直已(譯註:一九四一~一九八四,第一位登上聖母峯的日本着名登山冒險家,一九八四年於攀登阿拉斯加的麥金萊峯下山途中失蹤。)一樣。

腳底一滑。

總得說些什麼。淺羽懷着這樣的焦慮,看到水前寺整串買來、還沒喫完的香蕉正從袋口探出頭來,於是馬上開口問道:

淺羽仍舊把臉埋進睡袋,用漫不在乎的口氣回答:

既然如此,最近老是缺席的伊裏野偶然間來到學校,或許會覺得學校裏的樣子正在慢慢改變。況且她又不會找人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會有種自己一個人被撇下來的不安。

他心想自己真是愚蠢。

問得好啊,須藤特派員。給你一張優點貼紙。

淺羽試着加以說明。校慶簡單說來就是在學校裏舉行的慶典,課程暫停兩天,會有食物攤子咖啡店鬼屋之類的,大家一起來湊熱鬧。可以用客人身分享受這些企畫,或是負責執行企畫來娛樂大家,這樣會更加有趣。或許偶爾會有穿着特攻制服的人來到身旁大聲呼喊「毅力!」不過用不着害怕。

伊裏野平日就近乎病態地不將情感表露出來。這樣的伊裏野正透過鞋櫃想對自己傳達些什麼。淺羽總覺得,重要的是去接收她所想表達的那個「什麼」,而不是正確解讀她的意圖。而且淺羽認爲,自己所收到的信不能隨便給別人看。伊裏野絕對不會希望自己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

伊裏野匆忙想撐住他,結果卻和淺羽一起滾落到睡袋上。肚子被伊裏野的手肘一拐差點窒息。女孩的身體輕得像羽毛一樣,這個念頭在淺羽腦中一閃而過,伊裏野側身壓過來的身體瞬間轉爲沈重。

「淺羽你呢?你要做些什麼?」

伊裏野就這樣壓在淺羽身上,始終動也不動。

淺羽彈了起來。這有可能。隨着校慶接近,蹺課忙着準備企畫的學生也就愈來愈多。手邊沒事的老師可能會趁着上課時間在校園四處加以巡視。慘了。該怎麼辦?不,慢着,被老師抓到也就算了。要是旭日會的人也來加入巡視那該怎麼辦?不要荒廢學業─要遵守規則─毅力─!要是被那些傢伙逮到,最後恐怕會被帶進拷問室,在交錯的咒罵聲中遭到自我批判,出來以後變成不論別人說什麼一律答以「毅力」兩字的人,嗚哇啊啊逃啊趁現在快逃可是該怎麼逃對了窗戶快點快點怪了該死爲什麼這扇窗戶會打不開在這重要的時候快點嗚哇啊──

對了,這件事非問不可──

不過她是什麼打算,這就完全搞不懂了。

「──跟你一樣就好。」

「──旭日祭?」

想到自己居然輸給伊裏野,心裏就有氣。剛剛升起的有點噁心的感覺,在轉瞬之間就變質成爲憤怒。是伊裏野不對。是她姿態太高,把自己的事當成祕密完全不提。所以纔會叫人覺得噁心。

──我想應該是來了。雖然還沒看到人。

像那種人還是不要理她。

嗚哇。

可以找到某種共通點。

「──淺羽。」

要說原因,那是因爲今天早上,淺羽位於大門的鞋櫃裏頭被擺了只活青蛙。

「是啊。──欸,伊裏野,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校慶?」

那是類似「私人信件」之類的東西。

淺羽不負責任地點頭。什麼叫方塊舞會他完全不懂。他只是想着「會」聽來就像是慶典的一種,那麼應該就是類似的東西。伊裏野自小就一直住在國外的基地,或許是有舉行這類名稱的活動。

他只想躺着,再也沒辦法聽課。與其打瞌睡被老師罵,那還不如蹺課算了。想到這裏,第三節課結束的鐘聲一響,淺羽就把五百元紙鈔塞到遠藤手中。遠藤是專業的蹺課專家,負責幫想蹺課的客人收拾桌椅。爲什麼老師會發現有人蹺課,原本就是因爲教室裏頭有了莫名的空位。總而言之,若是教室裏的座位全都坐滿了學生,總數少了一名的事也就不會被人發現。到了第四節的時候更是這樣,老師是又累又餓。遠藤的工作就是趁着混亂、尋找機會收起客人的桌子,然後巧妙地將周遭桌子靠攏,營造出一種假象,他還能在課堂之中對老師的舉動與視線不斷加以監視,感覺快要穿幫的時候就帶領同伴持續發言,製造輕微的騷動,藉以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欸,伊裏野,要不要喫香蕉?」

伊裏野正盯着瞧的「那東西」,其實一直襬在那裏。

伊裏野對校慶這種事還是不甚瞭解。面對不熟悉的活動多少會有點不安,或許她認爲只要在活動期間之內跟着淺羽,那就沒什麼好怕。淺羽你要做些什麼?在這麼問的時候,眼神帶着極爲迫切的神色,伊裏野往前幾分淺羽也就跟着倒退幾分,不自覺往後的腳跟踩到了滾落在地的造型用樹脂空罐。

淺羽則是老樣子,被伊裏野的突然來訪弄得驚慌失措。

「──對了,伊裏野。你今天早上被廣播叫出去。從第一節就沒在教室,我還以爲你又要早退。」

在進社團教室之後,伊裏野的眼中就只看到淺羽。

伊裏野搖頭。

不過今天早上,至少在田代廣播前伊裏野確定已經來到學校。淺羽可以這麼斷言。

事情是由「防空洞事件」的那天早上開始,那時放進去的是隻貓。之後,淺羽的鞋櫃三不五時會被放進怪東西。比較常見的是像今天早上的青蛙這種小生物,有時也有其他東西,像是牛丼店折價券、果汁空罐、貸款公司面紙、扭蛋空殼、婚姻介紹所申請明信片之類的。

伊裏野並沒有往這裏看。

有什麼辦法,人不在嘛,廣播一叫她就早退。或許她有她的苦衷,要是她肯說也就罷了,既然一句話都不說,我們也就沒有那個義務去替她着想。反正她連一個朋友也沒有,校慶會落到自己一個人過也是自作自受。不用理她。爲了準備校慶,我們可是忙得要命。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招呼她。從現在開始,我得和淺羽一起到處取材,看哪邊在進行什麼樣的企畫。然後得和淺羽一起準備整理介紹用的報導,校慶當天還得實際參觀那些企畫,和淺羽一起喫炒麪和淺羽一起喫烤蕃薯和淺羽一起看電影和淺羽一起進鬼屋。要是被清美嘲笑,自己就這麼回答。

那是幽靈戰鬥機的模型。

「這裏沒人在─你說爲什麼─因爲現在正在上課─」

看來伊裏野對校慶這個名詞完全沒有概念。

──既然還沒看到人,那你怎麼知道她來了?

「伊裏野,校慶你想做些什麼?什麼都可以。看是要擺食物攤子、咖啡店還是鬼屋都行。」

就在打開社團教室大門、往內踏出一步的時候,腳底似乎踩到了什麼。淺羽把腳挪開,直直盯着淺淺印上一層鞋底圖案的「那個東西」。

疲倦重重襲上了肩頭。猛然一看,大門內側還釘着水前寺所寫的紙條。句子是用密碼寫成。淺羽扯下紙條,把社團教室的鑰匙朝着資料堆積如山的桌面一扔,在仍舊鋪開於地板的睡袋上睡成大字形。窗戶依舊緊閉,熱氣宛如膨脹的氣球一般漲滿了室內,從昨晚就沒好好睡的身體反而感到某種莫名的舒適。

現在已經無法這樣大費周章,不過這個部分解釋起來更是繁雜,於是淺羽試着將說法單純化。先來聽聽伊裏野的心願。

這人不是社長。社長的字典裏頭找不到「敲門」這兩個字。應該也不是晶穗。

於是淺羽明白伊裏野正在盯着什麼了。

伊裏野神色黯淡地保持沈默。雖然還想試着探問,不過卻是不得要領。

伊裏野叫出他的名字。

淺羽只有移動眼珠,瞪視着大門。

「嗯,對啊對啊!」

上身往後遊移。身體失去平衡。發出丟臉的驚叫。

在門的對面、操場的另一邊,第四節課開始的鐘聲響了。在朦朧的意識中,淺羽毫不相干似地聽着那個鐘聲。

不過伊裏野最近真的老是沒來學校。今天才想說她來了,結果馬上就被例行的廣播給叫去,然後直接早退。所以對最近的淺羽來說,打開自己鞋櫃變成一個小小的儀式。當然不是每次伊裏野來學校都會在淺羽鞋櫃裏邊塞些什麼東西,不過只要裏邊有東西,就能確定伊裏野今天一定有來,讓他覺得安心。

「好痛……」

聽着淺羽的奮力說明,伊裏野的表情漸漸舒緩下來,眼珠往上盯着淺羽,用勉強足以辨識的音量問道,那意思是不是跟方塊舞會(Tally-Ho-Festival)一樣?

「啊,這是旭日祭企畫的準備工作。」

犯人是伊裏野,這事打從一開始就昭然若揭,在這之前也曾若無其事地問過她許多次。問是問了,不過伊裏野每次都滿臉通紅地連連搖頭,死也不肯承認是自己把那些東西放進鞋櫃。

不過對伊裏野感到「有點噁心」,這還是第一次。

敲門的那個人想必沒料到社團教室裏面有人。淺羽的聲音讓對方觸電似地嚇了一跳,這個反應穿透薄薄的門輕易傳送了過來。

腳底一滑。

「那是什麼?」

伊裏野茫然站起身來。視線沒有一分一秒離開過那個形狀奇怪的模型。

「那…那是社長的企畫。校慶要用的。不過還沒完成。這個──」

淺羽慌忙地站起身來。視線莫名地避開了伊裏野的背脊。只見他用某種類似辯解的語氣說道:

「──園原基地的幽靈戰鬥機,你知道嗎?」

伊裏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怎麼做的?他是怎麼做的?」

「──有UFO迷拍攝的相片。這類雜誌上面常常會登,從知名的到可信度低的全都蒐集起來就有相當數目,用這些來作爲參考畫出想像圖,然後加以立體化,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伊裏野緩緩走向模型。然後一度停下腳步,朝着園原基地的模型送上一瞥。

「啊,那是園原基地的模型。地圖上面並沒記載基地的構造,社長似乎花了不少心血。」

糟糕!伊裏野好歹也算是園原基地的住民,水前寺做出的可是等同間諜的行爲,可以告訴她嗎?

「兩邊都才做到一半,我想完成之後會比較像樣。用展示來作爲企畫是不夠起眼,不過大家都是抱着趣味的態度在讀我們的新聞,我想應該會吸引不少客人。」

淺羽顯得不知所措,只能感覺錯亂地說個不停。

「對了,社長有說,當天會在社團教室入口擺上留言本,向客人招募幽靈戰鬥機的目擊情報。可以自由寫出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看到什麼東西,提供有力情報的人還會得到小小的獎品──」

伊裏野背對着淺羽,緩緩將手伸向幽靈戰鬥機的模型。

該說的話終於說完,淺羽仰起頭來。

這時淺羽彷佛在眼前看到了一幅錯覺畫。那是尋常景色遭到扭轉的社團教室折射影像。盡頭窗戶被正午陽光塗抹成一片雪白,在那片雪白的對比之下社團教室裏頭就顯得陰暗,上課時間的靜謐包覆住整座學校,透過薄薄的牆壁傳送過來。地面亂成一團,因爲校慶而熱鬧起來的尋常景色被打碎了,在那附近四處飛散。塞滿了工作用具與材料的紙箱。便利商店的袋子與喫剩的垃圾食物。睡袋洗臉用具以及鬧鐘。多麼得意,連什麼事情正在發生都不知道,眼睛不看耳朵不聽只會大聲嚷嚷着校慶校慶。自己擅自決定尋常生活的範圍,然後安然地住在裏面,往外踏出一步的人就是英雄,踏出兩步的人就是瘋子,就算在遠方微微瞥見了什麼,也會變成畫得很糟的想像圖,被人批爲無聊的笑話,招來一堆好奇的視線與訕笑。

然後伊裏野就在那裏面。

背對淺羽,用手指碰觸着幽靈戰鬥機的機翼。

那是難以救贖的孤獨,化成人形之後的身影。

伊裏野發現了什麼。

時間突然交疊了。

一、在浴場內跑步

伊裏野死命盯着託在手中的蟬屍。

同樣穿着一條內褲的西久保說道。和其他只有在這個時期纔會大舉壓境的多數人不同,西久保從平日就有「下課回家順便泡個澡」這樣充滿歐吉桑氣息的嗜好,對武藏湯的事情知道得十分詳細。還和不少常來的大叔變成朋友。

「好。我買了一堆東西過來,有喝的、有零食還有杯麪。本來想說要不要買便當跟三明治,不過不知道人數有幾個人,我看還是買能夠多擺幾天的東西比較好吧?──啊,可惡,糟糕。」

「你覺得我們班上誰的身材最好?」

「我也覺得是杉山。還有伊裏野也是。」

三、丟擲臉盆、肥皂

「──是淺羽啊?」

淺羽感到狼狽。

社團教室背面和圍牆之間有條細長的空地,伊裏野在那角落挖了小小的洞,用來把蟬埋葬。伊裏野從社團教室堆積如山的破爛裏頭挑出作爲材料的是膠板細長切片,用麥克筆在上面寫了「蟬」作爲墓碑。

「是辻。還有杉山。」

是榎本。

「她是沒什麼胸部,不過整體線條相當勻稱。喂,淺羽,由有經驗的人來講。咦?」

西久保也朝更衣室裏瞄了一遍,不過並沒找到淺羽的影子──

洗完澡喝乾咖啡牛奶打了聲嗝,穿着一條內褲坐在長椅上面,花村笑着說道:

伊裏野始終持續着這個姿勢,或許伊裏野是想就這樣一直哭泣。只要沒有聽見召喚的咒語,只要沒被田代的校內廣播叫出去,伊裏野或許是想一直把頭埋在淺羽的肩上。

淺羽抱着臉盆、啪啦啪啦地穿着海灘拖鞋走在夜晚的路上。越過那個轉角就是社團教室的後面,這時肚子突然咕嚕一聲──

她低着頭、眼淚朝掌心裏的蟬屍滴落,臉部痛苦地扭曲,甚至連鼻水都滴了下來,像個被人拋棄的幼兒般哭泣着。

「誰曉得。」

看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伊裏野發出抽泣的聲音。

「噢,我們那邊有不少年輕人要來參加這裏的校慶。每年都會舉辦跳蚤市場,今年還有破解手榴彈、防身術講座跟什麼咧,算了,反正我來看看他們,順便給你帶點喫的。平常你對伊裏野也很照顧。喫過飯沒有?」

平安無事的一天,就這樣平安無事地過去。

「沒有吧。」

淺羽心裏想着,總得說些什麼。既然該說的都說完了,至少也得爲她做些什麼。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都到了這種時候啊。」

「難道你都不想知道?」

「啊!」

「什麼時候走的?」

伊裏野把頭埋在淺羽肩上,懷裏抱着蟬的屍體繼續哭泣。

好快。就像沒有體重似地穿越操場。她的背影溶解、滲透在太陽蒸汽裏面。

「──想啊!」

因爲出現的人物過於讓人意外,在淺羽的思考裏頭時間再度交疊。防空洞事件當時曾經通過電話,不過直接面對面的話這算是第二回,而且第一回還是在那天的那個晚上──

暑假的最後一個晚上。

「他一直叫着肚子餓肚子餓,可能回家了吧。」

淺羽有點喫驚。他沒發現到居然有蟬。大概是使用塗料的時候打開窗戶,結果它在不知不覺之中飛進來,藏在某個地方。

對不起,我哭了。伊裏野這麼說。

那份狼狽同樣跟着擴大,化爲叫人很想蹲坐在地的無力感。一方面覺得是自己講了不該講的話才把伊裏野弄哭,一方面卻又覺得自己什麼也不講、什麼也不做,才把伊裏野弄哭。

「噢,你洗澡回來了。哎呀,太好了,我正想說沒人就把東西擺着要先回去。」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更衣室裏還是有許多園原中學的學生。花村愣愣地眺望把零錢放在櫃檯、消失在牆壁對面的女學生身影。西久保不自覺地將視線移向置於更衣室角落的大型電視。

淺羽還來不及做些什麼。她的抽泣聲就開始倍增,然後程度加劇,終於變成了痛苦的哭聲。

『──關於這個部分,自衛隊、美軍的回答同樣都是目前正在調查。CNN之類的部分媒體則是報導,負責巡邏海域周圍的偵查用無人飛機遭到擊落,讓局勢加倍成謎。針對這回北軍勢力的動態,專家方面──』

和伊裏野初次相遇的那個晚上。

「時間到了。」

「──呃…你…你明天會來學校嗎?」

「──可是,你怎麼會──」

肚子裏的蛔蟲給了答案。

伊裏野伸出手來,從模型機翼與機翼之間的空隙將它捏起,平放在兩隻手掌上,朝着淺羽的方向回頭。

無言以對。

淺羽終於想到那件事,於是停下了腳步。

今晚的操場沒什麼人。偶爾會有這種時候。四周流動的蟲鳴聲不經意地來到了意識裏頭,某個遠處有警車正在追逐些什麼,淺羽心想該不會是社長吧?某處的自動販賣機在對客人道謝的聲音。聳立在市街外圍的佛壇店廣告塔。

伊裏野丟下這句話,跑了出去。

淺羽往後回望,泳池就在那裏。水泥材質宛如堡壘的更衣室、還有圍着池畔固若金湯的牆壁。有種伊裏野此時仍在那裏的感覺,穿着沒有縫上名牌的學校泳衣,認真到不行地戴着泳帽,用手腕嵌有銀色球體的那隻手輕輕撥弄着水面,然後久久眺望着在泳池邊緣來回反彈、像雷達波一樣的波紋。

大概是走路走得太專心了。雖然路上肚子也有咕嚕咕嚕叫,不過卻只想到「肚子好餓」,沒有想到便利商店的事,這點有些古怪。自己是常常這樣,不過並不符合動物的習性。

「那傢伙最近沒什麼存在感。」

第四節課還沒結束,上課時間地靜謐凌駕着操場。附近果園的發電機正在轉動,傳來淡淡的農藥氣息。無數種類的蟬正在鳴叫,天空藍到接近可怕的程度。

在淺羽出聲之前,那個某人先留意到淺羽的身影。

對方這麼說完之後,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拿給他看。

「伊裏野──?」

四、用毛巾勒脖子

「那是什麼啊?」

或許她是沒聽到。伊裏野並沒有回答。她和一身黑的男子沒有交談,直接由側門搭上了卡車。距離太遠,連引擎的聲音都聽不到,類似裝甲車的白色卡車幻影似地緩緩離去。

「淺羽人呢?」

這三個人並不是一起來的。西久保和花村才把澡堂拉門拉開,淺羽就已經在浴池裏面打着瞌睡。三個人一起站上體重計,花村去買咖啡牛奶的時候問說你要不要喝點什麼他說不用。到那之前他都還在。

原本位在花村隔壁的淺羽消失了蹤影。

回到社團教室前面,正午的陽光攫住整個身軀。聽到喀拉的聲音之後抬起頭來,操場對面停了類似裝甲車的白色卡車。側門站立的男子在這樣熱到不行的天氣裏還是一身黑,於太陽蒸汽對岸微微招手的身影看起來彷佛白晝的幽靈。

「那,我走了。」

他把手搭在伊裏野肩上。

那是蟬的屍體。

從北邊大門走進操場的時候,海灘拖鞋掉了一隻。淺羽單腳站立,將掉落的一邊拖鞋撿回,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大腳。這雙海灘拖鞋是水前寺平常扔在社團教室裏的。依照身高比例來看,淺羽的腳也算大,不過還是比不上水前寺。

二、在浴池內游泳

「是啊,有時連他在或不在都搞不清楚。」

「我買了杯麪卻沒有熱水。怎麼辦?」

花村用拿着牛奶罐的手指向貼在更衣室牆上的告示。開頭寫着「嚴格禁止左列事項」然後將禁止事項列舉出來。

可是再繞回便利商店也很麻煩。

淺羽再度望着那寂寞的屍體,一個人自言自語。

伊裏野在哭。

水前寺之前買來的糧食,社團教室裏頭應該多少還剩下一些。淺羽將洗過的頭髮撥了一撥,打定主意,就喫香蕉吧!要是半夜又肚子餓,到時再去便利商店買東西。

「咦?女湯有貼嗎?」

「既然你那麼想知道,那就過去看看嘛!」

花村表示同意。

「喂,這邊浴場的圖是富士山加上三保的松原,那邊又是什麼?」

「只有在這個時期纔會貼那種告示。」

自己都覺得離譜。明明從進到澡堂的時候就餓着肚子,而且早就決定要去哪間便利商店買點東西,結果一從武藏湯出來就順着原路往回走,直接走到了這裏。

嘆氣。

因爲覺得伊裏野似乎正等着他這麼做。

在淺羽這個世代入學的時候,說到園原中學附近最高的建築,就是位於旭日商店街裏的澡堂「武藏湯」的煙囪。附近有樓高五層的公寓完工,於是拱手讓出冠軍寶座是在今年年初的事,不過直到今天,武藏湯引以爲豪的煙囪仍然冒着白煙,活力十足地做着生意。尤其是在校慶接近的這個時期,因爲有留宿在校的學生常常使用,對武藏湯來講,這幾個禮拜可是一年裏頭生意最好的時光。

水前寺要到明天早上纔會回來。在那之前,自己先把能做的事做一做,淺羽一邊想着一邊走到社團教室附近,在新聞社社團教室的前面見到了人影。那人單手提着類似購物袋之類的東西,卡喳卡喳地轉動着上鎖的門把。身形挺高的,不過看起來不像水前寺──

忘了繞去便利商店。

西久保嘀咕着。

正午操場的角落,淺羽一個人被丟在那裏。

「──啊──」

五、解剖

「──這樣啊。」

要熱水的話,社團教室有熱水壺。淺羽在思考半停頓的情況下這麼回答,榎本大喜過望,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環視周遭,咧嘴一笑,對着淺羽這麼問道:

「──喂,哪邊有梯子?」

主任辦公室屋頂是平坦的水泥材質,盤腿坐下就能感受到日光殘餘的熱度。視野良好,可以從恰恰好的高度俯瞰舉辦校慶的操場。中間是營火的柴堆,周圍則是巨大的紙糊作品、立起的看板以及大型的帳篷。或許是因爲今晚學生留下的不多,操場上的燈光並沒有點亮。眼前的一切全都陷在朦朧的黑暗裏面。

就像夜裏的遊樂園。

淺羽並沒看過夜裏的遊樂園,不過還是不自覺地這麼認爲。

「在我小時候,應該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榎本滿臉喜色地在杯麪裏頭加入熱水,一邊這麼說明。

「我看過月全蝕。在自己家屋預。那時候是冬天,已經冷得要命,我還把棉被啦、毛毯啦、食物啦,這些東西全都搬到屋頂上面。那時喫到的杯面,味道實在有夠讚。」

後來每次喫杯麪都要到屋頂去喫,榎本自豪地說道。淺羽心裏想着,一般來講,不論是屋頂還是哪裏,在戶外喫杯麪這件事不算特別稀奇。不過像這種一般人的常識,對園原基地的人或許並不適用。

杯麪的蓋子上面擺着小型手電筒。

梯子只要從體育用品倉庫搬來就行。不過要從社團教室拿熱水壺就有點困難。因爲社團教室裏頭滿滿都是從事間諜行爲的確切證據,讓榎本進去總是不太妙。藏到校慶當天一口氣拿出去展示也就算了,要是現在在這裏曝光,事情可就難以收拾。於是淺羽拿了「新聞社的企畫目前還是祕密」來當成藉口,勉強避開了那個場面,不過仔細想想,對手可是那個榎本。是連自己到念小六還在跟妹妹一起洗澡的事都知道的謎樣男子。也許他早就看穿水前寺的陰謀了──淺羽有種微微的感覺。

應該快好了吧?

杯麪上面寫着三分鐘,不過等三分鐘就等太久了,淺羽心裏想着。他喜歡稍微硬一點的面。

「伊裏野老是給你找麻煩吧?真是抱歉。」

聽到這句話,淺羽正要撕開杯麪的手停了下來。

「──這個…」

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最近伊裏野好像常常請假…」

「最近有很多事在忙。我是對她感到很抱歉,不過也沒辦法。」

榎本同樣把手伸向杯麪。一口氣把蓋子撕開,啪地拆開免洗筷,攪呀攪地拌着麪條。

而且還是──

很多事是什麼事?忙又是多忙?

他看見鄉下的星空。

「那丫頭的事每次總是鬧得很大。不是搞到走投無路難以收拾,就是做些蠢事給周遭的人找麻煩。她是怎麼想我不知道,不過對你而言就跟帶小孩沒兩樣。我想拜託你的就是這個。不過順便加上那件事。你覺得怎樣?」

「還有五秒。四、三、二、一。往上看。」

「在這之前,那丫頭從沒好好上過學。她是不是除了你以外,都不跟教室裏的其他人說話?」

「真的很抱歉。肩膀的重擔現在輕了一點。」

「剛剛說過了,最近有很多事在忙。抱歉,目前我只能說到這裏。」

「──那個…」

榎本咬着嘴脣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

「抱歉。」

「算我向你道謝,讓你看個好東西。」

「不過,土風舞還是叫人既開心又害臊。」

「沒事。把它忘了吧。──該死,不對。那丫頭根本沒搞懂土風舞是怎麼回事。那是要『大家一起跳』,而不是『跟淺羽一起跳』。舞伴還會換來換去。我已經詳細跟她說明了,結果她還是──受不了,那個笨蛋。」

意想不到的問題,讓人說不出話來。榎本從袋子裏拿出罐裝的綠茶,單手拉開拉環。

就在宛如午夜遊樂園的操場旁,雙層建築的社團教室屋頂上,淺羽仰着頭往上看。

「──其實我是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談。你有沒有跟誰約好要跳土風舞?」

淺羽心裏一驚。

「──怎麼會這樣?可是──」

榎本非常認真。

「就算現在沒跟別人約,你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這樣子拜託你是強人所難,不過──」

一點也不討厭。

榎本不見了。

突然間,光的軌跡增加了小小的、非常小的光芒。

有什麼東西。

聽到榎本的聲音,淺羽嘴裏垂着麪條抬起頭來。

背脊發癢起來。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淺羽決定還是專心喫杯麪。

慌慌張張地環視屋頂。榎本買來的糧食袋子就在那裏。喫完的空碗免洗筷以及免洗筷的袋子也在那裏。還有自己從社團教室裏拿出來的熱水壺、加上認爲可能會有需要的手電筒。

不過──

講得正確一點,只要是有人看到的地方,伊裏野連跟淺羽都不太說話。

碰巧今晚留下的學生不多,所以操場的燈光全都熄滅。星星綴滿了天空,不過對園原市的住民來說並沒什麼稀奇。只要像今晚這樣天氣不錯、找個類似這個操場沒有光線打擾的地點抬起頭往上看,隨時都能看到這樣的星空。榎本叫他看的就是這個星空?如果真是這樣,那讀秒又是什麼意思──

淺羽同樣露出訝異的表情。他對榎本所說的話還搞不太懂。

他把湯喝到見底──

「這個嘛。是我說得太順口,結果不小心對伊裏野說,那你是不是要和淺羽一起跳土風舞?那丫頭露出訝異的表情,我一看馬上就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伊裏野大概沒辦法參加校慶。」

「好吧。」

然後徹底消失。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還是死瞪着手錶。淺羽聽不太懂,仍舊嘴裏垂着麪條──

坦白講,這人還真是奸詐。

往上看。

榎本曖昧地移開了視線──

淺羽睜大了眼睛。

打心底感到安心,讓榎本整個人縮小似地吐出了一口氣。

淺羽這麼說道。

陪伊裏野跳土風舞,淺羽並不討厭。

「也就是說,伊裏野現在已經知道有土風舞這種東西。爲什麼咧?因爲我對她解釋過了。我也只能招供。她居然說要是不跟她講,基地裏的人說什麼她都不聽。聽了土風舞的事那丫頭就跳起來,興奮得不得了。我看在她腦中,跟你一起跳土風舞已經變成了既定事項。不過──」

這時榎本發出微微的嘆息。

「沒…沒有。沒有跟誰約。」

「──算了,這也不能夠勉強。不過我一直想跟你碰個面,好好跟你道謝。伊裏野變得開朗多了。再不喫麪會糊掉。」聽他這麼一說,淺羽匆匆忙忙地把免洗筷拿在手裏。

夏日夜晚。淺羽就在宛如午夜遊樂園的操場旁邊,雙層建築的社團教室屋頂上佇立着。溫軟的風在吹拂。蟲鳴聲迎面而來。

突然之間,榎本用驚人的速度喫光了整碗杯麪。就在麪條瞬間消失、連湯也被喝掉一半的時候──

「喂。」

「喂,別說是我講的。那丫頭在你面前老是裝得一臉正經,回到基地卻囉唆得要命,老是念着淺羽說了這個淺羽說了那個。」

「什麼叫出動量?」

不見了。只能看得到小小的光點軌跡,被宇宙的黑暗毫不費力地吞沒消失。

「今天中午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副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說她『要和淺羽一起辦校慶』。問她知不知道什麼是校慶,那丫頭居然說『不知道,不過有淺羽在就不要緊』。」

聽到具體對白之後終於有了現實感。「辦校慶」這種說法,確實是有伊裏野的味道。

榎本盯着手錶動也不動,淺羽把垂在嘴裏的麪條嘶嚕嚕地吸了回去,正要以碗就口準備喝湯──

「我會試着儘量爭取。讓伊裏野能夠參加校慶。就算是最糟的情形,也要讓她趕上營火晚會。不過現在看來,只能說她希望渺茫。但是搞不好有機會趕上,要是趕上了,請你陪伊裏野跳土風舞。當然是順便等她就好,沒必要爲了這個還特地把時間空下來。是要伊裏野趕上了然後你又有空,這樣纔算數。陪她跳舞。要是到時候不行,我也會好好跟她解釋。你覺得怎樣?」

眼睛所看到的並不是那東西,而是那東西所留下的、微微發光的軌跡。要不是有誰叫他「往上看」,就算仰望同樣的夜空,想必也不會發現的。彷佛不凝神注視就會看漏似的,持續在移動。

大腿傳來黏呼呼的熱度,讓淺羽跳了起來。拿在手裏的麪碗在不知不覺之間傾斜,倒到大腿上面。淺羽拋開似地扔下面碗,拼命擦拭着大腿。搞不好會滲進去。直挺挺地站起身來,他用手指拎着褲子被湯沾到的角落,用悲慘至極的表情抬頭一看──

既然都說成了這樣,一般來講,只要沒有特殊困難都不會說NO。榎本一定也算計到這點。

只有榎本,四處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只剩下滿天星星閃爍。

發現了。

「──噢,其實是我不好,是我說溜了嘴──」

「當然了,這件事我沒跟她說。我不能說。要是她鬧起彆扭,事情可就大條了。我自然也想幫她想想辦法,不過那丫頭的出動量(sortie),不是憑我一個人說怎樣就能怎樣的。」

在極高的高空。有什麼正在移動。

「等等,還有三十秒。」

榎本將喝完了湯的空碗擺在一旁,視線落在手錶上面。

不過淺羽心裏想着,搞不好自己也有責任。土風舞的事暫且不提,率先跟伊裏野鼓吹校慶有多好玩的人不就是自己?

「──嗯,是啊。」

榎本把臉轉向淺羽。

叫人不解。實在難以置信。居然會有「囉唆的伊裏野」,完全無法想像。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就像聽到月球背面的事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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