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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速克達的訣竅─下集─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2.8萬 字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2 偷速克達的訣竅─下集─插圖(1)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2 · 偷速克達的訣竅─下集─ · 第1張插圖

對方一臉客氣,於是更顯得夕子很誇張。超辣蝦肉漢堡、青蘋果口味蘋果派、芒果香蕉奶昔、雙份炸薯條再加上「今年夏天才有的辣味雞塊」十二塊。

絕對喫不完。

不過夕子並沒有手下留情,反正是水前寺負責出錢。水前寺倒是毫無怨言地掏出錢包,用排在櫃檯前的所有人全都爲之側目的音量說道:

「你食慾真旺盛啊,淺羽!叫你哥好好跟你學一學!」

連櫃檯前的大姊姊都笑了。夕子馬上橫了他一眼,不過水前寺還是一臉不痛不癢的表情,拼命加點着份量足以用來喂大象的餐點。然後手裏託着大把餐巾紙以及滿到不行的托盤,水前寺那雙巨大球鞋的腳跟飛也似地爬上狹窄的階梯。一樓只有靠窗的座位,上了樓梯以後二樓是非吸菸區,三樓則是吸菸區。

事前已經確定,哥哥和伊裏野加奈是在三樓吸菸區的角落。

夕子想着,真是叫人佩服的安排。因爲不是用餐時間,進出的客人並不多。不用刻意上到三樓,附近也有許多空座位。但是哥哥一定會選三樓吸菸區,因爲三樓的客人最少,有人帶着吵鬧不休的孩子坐在旁邊、或是被同學逮到的可能性總是會少一些。

走在前頭的水前寺在狹窄的樓梯中央站定,讓路給從二樓走下來的兩位客人。夕子也以背脊緊緊貼住牆壁,像要用水前寺的身軀,將堆積如山的托盤遮掩住似的讓那兩人通過。單邊耳機從水前寺的包包垂墜下來,正好落在眼前。把它塞進耳朵,竊聽器的電波從三樓吸菸區角落發射出來,連在這個地點都能清楚地接收到。

是哥哥在說話。

──不好意思啊,事情好像變得很奇怪。電影看到一半就沒了,連消防車也都來了。真是的,我拿的是招待券,這也沒辦法。

沈默。

──啊,對了。這小鎮對這種事特別囉唆。尤其是電影院、百貨公司、車站之類人潮聚集的地點,只要稍微有點怪味,或是被人放了奇怪的包包,警車和消防車馬上就會出現。

沈默。

──說到這個,電影快結束的時候,座位後面的位置好像有人跑來跑去。不曉得怎麼回事。

沈默。一個過度明朗的女性聲音,從距離竊聽器收音範圍相當遙遠的位置逐漸靠近。讓您久等了──號碼牌四號點了區域限定UFO披薩的客人──

水前寺將托盤擺在二樓座位最裏面的四人桌上。手則伸進包包,調整着竊聽用收音機的旋鈕後就座,針對夕子所說的「愛哭的女生」提出明快的答案。

他說,伊裏野特派員並不是在哭。

「那你說她是在幹嘛?我都看到了,哥哥難得會帶手帕。」

「伊裏野特派員大概又流鼻血了。」

「鼻血?」

「──她是轉學生?」

還以爲他終於笑完了,沒想到水前寺又抖起肩膀──

不過夕子卻對「椎名」的印章沒那麼大的興趣。伊裏野加奈想必是覺得隨便哪個老師都行,所以就去拜託最好講話的人來幫她蓋章──夕子的思考也只到這個程度。相較之下,爲什麼參加地下社團新聞社還要寫入社申請書,這件事反而讓她比較在意。看來也不像是把它當成別出心裁的情書在寫,怎麼想都覺得太過古怪。

「幹嘛啦,你是怎樣啦!」

──廁所是在那邊啊!哇!等一下,你是怎麼了?

夕子更進一步──

「接下來換你了。伊裏野特派員入社申請書那件事。」

夕子是曲棍球社的社員。因爲比賽的規模小、社員也少,所以新手變成選手的可能性很高,可以跳過初選直接晉級縣大賽。別人是這麼說服她的。不過少數分子會受到打壓卻是人間常情,說到場地的分配比例,恐怕就連種族隔離政策都得靠邊站。完全和原則反其道而行,學校社團的待遇絕對不可能公平。每次聽別人問到「我們學校有這種社團嗎?」夕子就覺得很不甘心。反之說到新聞社,那可不是普通的出名。社員不過區區三名,加上伊裏野也才四名,非法佔據社團教室空房間的地下集團。園原中學或許有人不知道曲棍球社,不過新聞社則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想到新聞社的社長就在眼前,夕子心裏受虐民族的憤怒也就油然而生。既然那麼想當地下集團,那就到特拉維夫去耕地雷田好啦!

水前寺皺起了眉頭。無法溝通。心想或許是自己搞出什麼天大的錯誤,爲了加以確認,於是水前寺把話題重新再倒轉一遍。

「──等…等一下,淺羽。你聽好了,我們新聞社不是正式社團的事,伊裏野特派員不知道也很正常。」

夕子瞪着眼睛、張大了嘴巴。聲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她一個巴掌敲向了桌面──

水前寺用中指抵住耳機,豎起了耳朵。

夕子點頭──

這時候,在兩人各戴一邊的耳機裏面,之前始終保持沈默的伊裏野終於開口。

裝了冰塊的紙杯掉落地面的聲音──

「在我身邊的女性,似乎有不少優秀的人材。」

「──就是那個叫伊裏野加奈的人。」

那個古怪的女生,就是傳聞中「轉學過來的女生」。

「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在新聞上有看到,孩子們在挖地雷、還跳到河裏捕魚!你把那裏當成什麼地方?」

──爲什麼要問這個?

「新聞社還不是正式社團,爲什麼要寫入社申請書?」

「我叫你放開我啦,笨蛋!」

夕子露出訝異的神情。水前寺不慌不忙地起身,抓起包包,拉着夕子開始往前跑。夕子莫名其妙地嚷着──

「──哪個椎名?椎名真由美?保健室那個?」

夕子並不知道。

差點就要錯過了。

「新聞社是地下社團的事,她不知道。」

「你在問誰?」

「穿幫了。」

──因爲你看,那個人總是叫你「伊裏野」對吧?明明是兄妹,卻用姓氏來稱呼妹妹,我覺得很古怪,之前就有留意到,所以纔會──

沒有回答,水前寺毫不介意地跑着。跑到通往三樓、非常狹窄的樓梯途中,耳機突然傳來「沙」地一聲雜音。失去感度的竊聽器雜訊控制迴路中斷了雜音,耳機陷入白紙般的沈默。雖然心裏也知道這樣不管用,不過水前寺還是停下腳步,轉動着竊聽器的旋鈕。果真還是無效。備用的竊聽器一一遭到破壞,最後連藏在鞋底的定位器也失去了連繫。

──這…這個,抱歉問了奇怪的事情,你要是不想講也無所謂不用勉強。

「不…不要亂來!喂!」

「淺羽特派員沒跟你說?你們兄妹倆平常都不講話?我正覺得奇怪,原來你是不曉得這件事就來跟蹤他們。」

水前寺手裏迅速拿起了第二個漢堡。

然後在突然之間感到生氣。

水前寺的手就抓着要從座位探出身子的夕子的手,然後突然止住了動作,按着耳機專心一意地聽着。

沈默。

「喂。」

「你…你幹嘛啊!」

沈默。

水前寺一邊咬着第一個漢堡,一邊含糊不清地加以說明。

在夕子腦中,所有情報終於用一根絲線串連了起來。

「啊,對了,有個叫椎名的在上面蓋章。」

「淺羽特派員不讓我看,也很正常。──不過淺羽,那張入社申請書藏在字典裏頭,代表藏得相當隱密。你有小心放回原處、避免穿幫吧?」

水前寺慌忙起身──

「因爲她纔剛轉學進來。」

夕子咬着吸管,挺不耐煩似地加以說明。包括東西是在哥哥的字典裏面找到,以及上面寫着伊裏野的名字、希望加入的社團名稱、以及希望入社的理由。

水前寺正想朝着第三個漢堡一口咬下,嘴巴卻突然停住──

「啥?原來你不知道?現在和你老哥在一起的,就是前陣子防空洞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伊裏野加奈。」

──沒有…這個…我是想說,那個叫榎本的人,說他「就像伊裏野的哥哥一樣」,他真的是你哥嗎?河口說的「在自衛隊任職的哥哥」指的就是他?你們真的一直住在一起?

即使平日不和哥哥交談,每天只要到了學校,就算不想聽也會聽到。「水前寺的跟屁蟲」在防空演習中所搞出來的凌虐婦女未遂事件傳聞,連夕子的班上都在傳。在防空演習的混亂之中把轉學過來的女生帶進防空洞──

「──她生病了?」

「有可能。──不過我看着看着就慢慢發現,她好像常常在心情激動的時候會流鼻血。」

然後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水前寺的頭頂背脊肩膀全都落下夕子拳頭的陣雨。

夕子想把水前寺的手甩開。不過水前寺卻不眨眼、也沒有動作。用潛水艇聽音手般認真的神情,朝着從耳機傳來的聲音集中注意力。然後──

伊裏野有個擔任航空自衛隊軍官的哥哥,這件事連水前寺都知道。不過「榎本」這個名號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心底浮起了幾個疑問。

水前寺的視線飄向遠方,似乎正在專心思考些什麼。

「等…等一下,淺羽!」

水前寺露出「怎麼你到現在才知道」的眼神。

就在夕子大叫的時候,耳機傳來這樣的聲音──

「那…那難不成就是…被哥哥帶進防空洞的那個──」

不會吧──

榎本?

疑問之一…如果他們是理所當然的兄妹關係,「榎本」用姓氏來稱呼伊裏野加奈確實有點古怪。「像哥哥一樣」又是什麼意思?

「你…你在說什麼啊?」

水前寺一邊從喉嚨底部發出笑聲,一邊把手伸向第三個漢堡。讓人光看就跟着飽了起來。夕子想着,這傢伙接下來是不是要開始冬眠?這麼會喫的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

──你怎麼了?wire是什麼意思?

水前寺臉上浮起壯烈的笑意。

水前寺一臉驚訝。

水前寺低聲說道。

夕子把耳機從耳朵裏拔出來,朝着椅子一踢。

水前寺低頭忍住湧現的笑意,頭頂被夕子啪地一聲猛K。

「放開我啦!」

「噢。因爲伊裏野特派員並不知道。」

「──不過…」

「原來如此。」

「不然還有誰?我們學校又沒有其他老師叫這個名字。」

疑問之二…爲什麼淺羽直之會知道伊裏野加奈哥哥的名字,還知道那位哥哥平常對伊裏野加奈是以姓氏來稱呼?是不是因爲淺羽直之和那個叫「榎本」的傢伙有見過面?那麼又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狀況之下見的面?

「喂,入社申請書的單據不是有個空格,用來給導師或是顧問蓋章的嗎?顧問那邊的空格沒人蓋,導師的空格則是椎名蓋章。」

根據他的說法,伊裏野加奈似乎是纔剛入社、身價不菲的新人。首度在社團教室露面的時間是星期四放學之後。今天是星期天,伊裏野擔任新聞社社員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天。然後在這短短三天裏面,水前寺就已看過好多次伊裏野毫無理由、突如其來地流着鼻血。

轉學生應該沒那麼多個。

椅子的腳用力摩擦地面的聲音──

「只要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有誰不知道新聞社?明明是地下社團,還老是那麼愛現──!」

水前寺開始爆笑。

「我要回家!」

「──淺羽,『榎本』這個姓氏你有沒有印象──你…你那是什麼表情?」

「爲什麼?」

「蓋章?」

夕子想着:那怎麼可能?

「不知道什麼?」

「──嗯?」

「──原來如此,不過這是兩回事。淺羽特派員可能不想對妹妹說得那麼詳細。不過傳聞你應該也有聽到吧?真是傑作,那個淺羽特派員居然會把女生帶進防空洞…啊,好痛!」

夕子想着,這傢伙簡直跟漫畫人物一樣。水前寺把剩下一半的第二個漢堡一口氣塞進嘴裏,也不細嚼就直接吞了下去──

什麼跟什麼啊!

夕子終於搞懂了狀況──

「穿幫指的是竊聽器的事?被他們發現了?」

「很可惜。」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水前寺臉上卻見不到一絲感到可惜的神情。

去上洗手間的淺羽回來一看,伊裏野正把頭埋在桌面寫些什麼。淺羽還來不及問「你在做什麼?」伊裏野已經用食指按着嘴脣,然後遞出了紙巾。

上面用原子筆這麼寫着:

『你身上有wire。不要說話,跟我一起到廁所。』

「──你怎麼了?wire是什麼意思?」

伊裏野突然伸出手來,掩着淺羽的口要他閉嘴。受到驚嚇的淺羽反射性地將那隻手甩開,不過伊裏野還是站在前面,緊緊揣着淺羽的手往前走。

「──廁所是在那邊啊!哇!等一下,你是怎麼了?」

伊裏野以驚人的氣勢回頭,再次比出用手指按着嘴脣的姿勢。意思應該是不要說話──這點雖然可以理解,可是爲什麼不能說話,爲什麼自己非得跟着她去廁所,淺羽完全搞不清楚。

彷佛切換按鈕似地,伊裏野接下來的行動有如機械般迅速。

就像被她拖進防空洞那時候一樣。

伊裏野不由分說地將淺羽拉進女生廁所。廁所既狹窄又有點髒,有三間房間和兩個洗手檯,幸好並沒有人在。伊裏野將頗不情願的淺羽拉到最近的房間,把手裏所拿的某種小小的物件扔進馬桶。雖然伊裏野馬上衝水,不過看得出來是白色圓圓的、類似洋裝釦子的某種東西。

「你剛剛丟的是什麼?」

「兩手撐在水箱上面。」

要是沒有照做,下場可就很慘──淺羽從伊裏野的眼神裏意識到這點,於是乖乖照做,兩手撐着水箱雙腳打開。伊裏野用兩手從背後仔細搜索全身。淺羽想着,就像外國電影裏面警察常常會做的搜身動作。伊裏野從淺羽的長褲口袋抽出錢包開始檢查,馬上在卡片夾裏頭找到和剛剛一樣的洋裝釦子。然後扔進馬桶丟掉。

「轉過來。」

淺羽跟着照做。

T恤突然一口氣被掀到胸口上面。

那一瞬間,在水前寺眼裏看起來便是這樣。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幫我把風。一百秒之內可以完成。回家之後我有好好練習。」

「──可是,那臺電話──」

「園交巴士是虧損連連地賠本生意。因爲它是鄉下極少數的公共交通機制,算是必要的代步工具,照例是被市府當成白浪費錢的垃圾箱在使用,爲什麼非得開出新路線,我實在搞不懂。而且只要沿着路線一走就會發現,無論再怎麼算,都不是一條划算的路線。整條几乎都是山路和農業道路,根本不會有人從這種地方搭車,卻愚蠢地設置了全新的巴士站。實際去看就知道不對勁,周圍連一戶人家都沒有,山路上卻有附候車室,閃閃亮亮的巴士站。」

「笨蛋──────────────────────────!」

水前寺把夕子夾在腋下,闖進三樓的廁所。

「快上來!」

「我要回家!放開我,救命!綁架啊────────────!」

痛罵馬上轉成了慘叫。水前寺用讓夕子張不開眼睛的速度跑下防火梯,從停車場轉進小巷,奔向大路。一邊奔跑一邊還用眼角餘光加以確認,速克達已經領先五十公尺左右,逆向行駛在單行道上,使盡全力加速逃離。水前寺從口袋取出滑雪用面罩遮住臉龐,抱着拼命掙扎大嚷放開我讓我下去的夕子,只用少少三步就橫越了馬路。夕子說得沒錯,水前寺的那個模樣,任誰看了都會以爲是綁架。

摔倒了。

兩人所乘的速克達飛奔進入小巷。沾了滅火劑的雲霧、弄得一身雪白的水前寺站在防火梯四樓高聲吶喊:

「我受夠了────────────!停車讓我下來────────────!」

「──伊裏野特派員,算我見識到你的手段。」

追兵很快就來到附近。就在三十公尺左右的後方,有輛摩托車一邊壓過垃圾桶一邊從小巷橫着飛奔出來,傾斜車身試圖將離心力勉強蓋過。那是已有相當歷史的越野摩托車,騎車的人是用面罩遮住臉部的男子。後面是兩人座位,看來似乎有誰坐在上面,不過被伊裏野的頭髮擋住了看不清楚。

「然後還有電話。淺羽,記得你說過,伊裏野特派員今天從站前會合地點前往電影院的途中曾經打過電話。」

「你不知道號碼?」

水前寺所看到的就到這裏爲止。

雙人騎乘的速克達,沿着河邊的道路揚長而去。

「幹得好!太厲害了,伊裏野特派員!要當記者的人就得有這種本事!我要再次歡迎你,歡迎來到園原電波新聞!」

──那個排氣管的聲音──

然後,在伊裏野眼前是一臺速克達。

「在暑假稍早之前,這條路線的巴士還沒開始行駛。」

夕子首次感覺到不對勁。

從走廊盡頭的後門轉向防火梯。

隨着速克達減速,淺羽終於得以回頭觀望,確切見到了流速緩慢的水面濺起壯麗的水柱。

「從見樽車庫發車,經由園原基地開往園原車站的巴士。八點十三分在『園原中學正門前』的巴士站下車。回程搭的是同樣路線的折返巴士。」

才花不到一百秒的時間。

那一瞬間,伊裏野用看起來便是這樣的氣勢,彷佛要將車身摔出去似地整個傾斜。輪胎輪軸被魯莽至極的速度打敗,後輪空轉起來,不過伊裏野還是想把速克達轉進在十字路口險險右轉的車道。

「咦?啊…嗯。」

甩不掉。不曉得是技術還是坐騎上的差異,每次只要伊裏野轉過一個轉角,越野摩托車就會確實地拉近距離。

「沒錯,右邊那臺從很早以前就故障了。只是不曉得爲什麼,每次伊裏野特派員要用的時候就沒問題。那麼伊裏野特派員究竟是打到什麼地方?完全不講話、馬上就把話筒放下,我想是不是在聽些情報服務之類的東西──」

「太天真啦────────────!喂喂你是怎麼搞的伊裏野特派員!這樣哪能成爲獨當一面的記者啊────────────!」

水前寺這麼說着,然後癱成大字形──

「──所…所以,爲了讓她帶你到園原基地,你強迫狗哥跟她約會?」

不…不會吧?

這時兩人頭頂已經掀起了騷動。淺羽呆愣愣地仰望着,留在四樓後門的「機關」已經啓動。滅火器軟管像蛇一般捲曲着,一邊撒出白煙一邊四處彈跳。

「所以咧?」

水前寺高聲吶喊:

──一百秒?練習?

「其中一個原因──那還有什麼原因?」

好快。

「嗚哇!」

夕子大叫:

水前寺腋下夾着不停嚷嚷放開我啦讓我下來的夕子,轉身往右跑了出去。

不,這樣不行,水前寺低聲說道:

水前寺先猛力吸了一口氣,整理自己的想法。

突然之間,背後傳來喇叭的聲音。

三樓廁所是男女共用,一打開門就是房間的單人用廁所,只有馬桶和洗手檯,既不能躲也不能逃的窒悶空間,裏面沒有任何人。對了,雖然門沒有鎖,不過也有可能是使用者忘了上鎖,幸好裏面並沒有人,看來神偶爾也會上工的。

走出四樓的女生廁所。淺羽用無顏見江東父老的神情扣上長褲皮帶,被伊裏野拉着手,跑在門全都長得一樣的狹長走廊上面。

向晚的夏日夜空非常美麗。

淺羽朝着背後回頭。把才一發呆就飛進嘴裏的伊裏野頭髮撥開,試圖對耳朵有點印象的引擎聲加以確認。不過伊裏野卻突然像將身軀整個拋出似地把車身往左邊放倒,然後速克達就用飛天般的氣勢騎上了走道,闖入狹窄的小巷。穿進對面的巷道之後右轉,然後油門再次催到極速。喇叭開始大合唱,一屁股坐在走道上的老人隨着咒罵聲扔出了柺杖。

「掉…掉下去了!伊裏野,對方掉到河裏去了!」

「長褲脫掉。」

「快點。」

「總覺得有點在意。伊裏野特派員有些古怪。」

水前寺究竟想說什麼,夕子還是不太明白。

追着速克達。夏日的熱氣像黏土一樣,重重地朝身軀直襲而來。雖然離市中心還不是很遠,周遭卻已經完全看不到高聳的建築物,商店的裝璜一下子變得土裏土氣,從住宅空隙甚至還看得到田地與田間小路。所有風景全像被風吹翻似地朝着背後流去。水前寺笑了、夕子吶喊着停車讓我下來、越野摩托車一點一點朝着伊裏野逼近。伊裏野顯然對這附近的道路不太熟悉,只要有所意圖,隨時都能超到她的前面,不過水前寺並沒有這麼做,反而像背後靈似地緊咬在後。追着伊裏野不放。

伊裏野在大樓映照於停車場的影子當中停下腳步,思考了一秒鐘。

「巴士和電話。」

如果不是後面載着夕子,水前寺或許也能做出和伊裏野相同的事。不過他被伊裏野的偏激行動引開注意力,降低了反應速度。慌忙想要逃跑、堵住去路的野狗也帶來了災難。結果越野摩托車幾乎什麼也不能做地直線前進、撞上護欄、橫過「禁止釣魚」的看板飛向空中,夕子飛向空中、水前寺也飛向了空中。

「伊裏野特派員每天都搭巴士來學校。」

水前寺大叫:

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說、該怎麼做,淺羽只能來回重複着「掉下去」這幾個字。伊裏野讓速克達慢速前進,朝着只剩一邊的左方後照鏡瞄了一眼,再度催起油門。突然加速的動作讓淺羽的「掉下去」變成了「哇啊」兩個字。

夕子高聲吶喊:

速克達再度溜進小巷,從停靠在路邊的車陣縫隙鑽進了縣道。

被他夾在腋下的夕子咳咳咳咳地咳個不停──

「喂放開我啦讓我下來啦你在想什麼啊笨蛋!既然竊聽器穿幫了那就完了再追也是沒用不是嗎?」

「──那又怎樣?」

水前寺點頭。

「太幸福啦────────────────────────────────────!」

「伊裏野特派員喜歡打電話。每天一定要打兩次電話。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從學校正門口的公共電話打出去。那邊有三臺電話,不過伊裏野看上的是右邊的電話,每次用的都是那臺。」

「──噢,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不過──」

水前寺和夕子神色茫然地坐在水泥砌成的河岸斜坡上。兩人都被泥水弄得全身溼淋淋的。

「什麼跟什麼啊?」

伊裏野拔出了刀子,從背後,將手伸到制服底下。那是刀柄用套子小心捲起,絕對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條例,光看都覺得恐怖的一把刀子。伊裏野迅速將它反手握住,從速克達的正面劈向煞車裝置,FRP的發動裝置就像瓦楞紙似的被直線切開。然後將暴露在外的防盜裝置接上電腦端子,開始破解密碼,藉着軍用積體電路的運算速度一舉展開攻擊,破壞密碼鎖。接着用反面螺絲起子插入鎖孔,強迫汽缸整個迴轉,啓動主要發動鈕。之後撤除所有道具,跨上座椅用兩腳夾住車身,使力轉動龍頭,將鎖加以破壞。最後壓住煞車,按下發動裝置。

「像是天氣預報?」

嗯…水前寺沈吟着。

伊裏野在後門門口留下「機關」,然後拉着淺羽的手,一口氣跑下滿是鐵鏽的階梯。大樓後面是細長形停車場,有三邊被建築物的背部圍繞,剩下一邊則朝向通往大路的小巷。

伊裏野把前進方向由西改到東。水前寺看穿她的意圖之後咧嘴一笑。前面是商店區,再前面則連接着住宅區。她想製造出驚人的引擎聲、在住宅區間繞來繞去,然後再趁住戶報警、一片混亂的空檔伺機逃走。不會讓你得逞的──水前寺闖過平交道闖過紅燈,對吶喊着停車讓我下來的夕子視而不見,一心一意繼續追蹤。每彎過一個轉角,路面就變得更窄。伊裏野驚險不已地閃過停在路肩上的卡車,卻還是輕微碰撞,速克達右邊的照後鏡跟着飛了出去。路面轉爲徐緩的斜坡,前方是流經鎮上的河流、橋面、不合常規的十字路口以及──

而且還在幾乎鼻尖抵着鼻尖的極近距離受到莫名其妙的質問。最近有沒有被什麼不認識的人攀談?美國真正的首都在哪裏?家裏有沒有接過不出聲的電話?華倫委員會(譯註:調查甘乃迪總統刺殺事件的真相調查委員會)裏面有誰跟誰不是人類?有沒有想過果汁自動販賣機裏面可能有人?舉出MJ-12報告(編注:Majestic Twelve,在美國由十二位專家所組成的祕密團隊,他們有各自的特殊專長,負責評估與幽浮及外星人有關的物理學、生物學及科技等各方面的資訊,並提供決策意見,上對美國總統負責。而十二人中的第一人「MJ-1」則是中情局長。MJ-12報告則是指羅茲威爾事件的相關報告)可能造假的三個理由。

忍不住驚叫出聲。不過伊裏野的表情非常嚴肅,把被剝得光溜溜的淺羽上半身裏裏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夕子想着,那確實是有點詭異。不過巴士路線和伊裏野加奈又有什麼關係──

她對着水前寺痛罵:

「哪裏古怪?」

野狗。

現在不是忙着羞恥丟臉的時候。要是不用力抓緊伊裏野的腰,恐怕就會被摔出去。每次只要伊裏野忽左忽右地改變方向,原本穩定度不佳的車身就會產生可怕的傾斜,屁股也會從容易滑落的座椅上掉下來。伊裏野背上的刀子頂着臉頰很痛。而且伊裏野的頭髮被風一吹就颳着臉龐,看不清楚周遭的模樣。球鞋正下方的柏油路面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往前流去,路面的白線彈跳似地往左往右跳躍。淺羽想着可能是以時速兩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在行駛。

被看到了。

「上來!」

引擎一口氣就啓動了。

就在淺羽別無選擇、負責把風的時候,伊裏野在滿是斑駁的柏油路面跪了下來,拉開今天整天寸步不離、帶着行動的黑色包包拉煉。裏面是筆記型電腦、連接端子、工具之類,各種淺羽搞不清楚用途的機械井然有序地塞在裏面。

在夕陽映照的徐緩流水正中央,水前寺的越野摩托車,呈倒栽蔥的姿勢倒插在那裏。

「這裏是吧──────────────────────────!」

雖…雖然那時我也看過伊裏野的胸部,那…那是因爲被人指使沒有辦法而且伊裏野也暈過去了!等…等一下!長褲、長褲不能脫啊!我不要────────!

「我想大概是#0624,不過並不確定。我怕靠得太近偷看,被她發現了可就不妙。」

「你有試着打打看那個號碼?」

「當然有。一個事先錄好的女人聲音,要你確認號碼之後重新再撥。」

夕子想着,這有一點點可怕。

思考墜入了妄想之中。就像蟬聲唧唧的午後,夕子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就是學校正門口,伊裏野加奈正背對這裏,用話筒緊貼着耳朵。排球滾到她的腳邊,伊裏野加奈用人類無法辦到的角度將脖子往右傾斜,話筒傳來女子的聲音,連夕子的耳朵都能微微聽見。「您所撥的號碼現在無人使用,請查明之後再撥。」夕子心裏想着要馬上逃走,可是身體卻無法動彈。後來從伊裏野加奈的話筒傳來的女子聲音,說出這樣的句子「──請查明您的背後之後再撥。您的背後有人。」突然之間,伊裏野加奈像野獸似地回頭。從臉到脖子貼滿了幾十張的OK繃。那張臉上既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只剩下一張嘴,直直裂開到耳朵,她把夕子──

「這個電話的事也和巴士的事有關。剛纔我說的全新路線全新巴士站,很不可思議的一定會有電話。」

水前寺的聲音拯救了她。

夕子被拉回到全身沾滿泥水的現實。她正坐在用水泥砌成的河岸斜坡上面,隔壁的水前寺躺成了大字形。

「隨着場所不同,有些是電話亭,有些則是設在候車室裏的公共電話。不過卻有個共通點──每個巴士站裏的電話狀況都很差。不是完全打不通,就是打通了硬幣和電話卡卻被喫掉。」

時間已經到了傍晚,熱心買賣的曬衣竹竿小販正沿着河畔的路緩緩前行。統統都是兩根一千日幣,還可以回收用過的竹竿。

「還有。還是跟電話有關,伊裏野特派員常常被校內廣播叫到辦公室,你應該有聽過吧?」

夕子試着翻找自己的記憶,不過和自己無關的廣播平常並不會去留意,所以沒有什麼特別清楚的印象。

「每次伊裏野特派員被叫出去,都是誰來了電話,趕快到辦公室的這種方式。到目前爲止,那個『誰』的部分包含了三個人的姓。田中、鈴木和佐藤。要是覺得這種姓過於普通沒有搞頭,那也就沒下文了,不過聽起來實在像是某種暗號。只要接到這三人的電話,伊裏野特派員就有相當高的機率會直接早退。她到底是去什麼地方?」

腦袋開始混亂。

從昨晚開始,在園原車站附近來回交錯的謎樣暗號通訊。

出現在電影院裏,行蹤可疑的雙人組。

在伊裏野加奈入社申請書上所蓋的「椎名」印章,自己確實親眼看到過。我們學校的職員,姓椎名的只有一位,就是調來接替黑部阿姨的保健老師椎名真由美。田代那個禿頭在朝會上這麼介紹,她打聲招呼接過麥克風之後突然高唱起英文歌,把全校的人都嚇壞了。記得也是暑假快要開始的時候。和水前寺所說,重新設置古怪巴士路線的時期是在同一時間。

「──連枯萎的芒草都會被你看成幽靈。」

夕子想着,真是蠢斃了。

用這種眼光去看,什麼都會被他看成真的。賣竹竿的開輕型車經過住宅區,可能是北方的間諜;車站人員站在剪票口,可能是企圖炸燬電車的恐怖分子。

經園原基地往見樽車庫,六點五十七分。

「──欸,裏面有地方坐,比在這裏等要來得好。」

被夕子從背上一踢,水前寺沿着水泥斜坡滾了下去,從臉的位置掉進水面。

「喫我一記蝴蝶飛踢!看招─────────────────────!」

拼命喊着伊裏野的名字。

「──這個…」

因爲社長的緣故,今天的約會搞得一塌糊塗。不過自己也不能單方面指責社長。要是社長不提供點子,那就沒有今天的約會,況且他的背後藏有不良動機,自己也是在一清二楚的狀態之下答應的。

嘆氣。

「只是我覺得,這跟枯萎的芒草還是不太一樣。我有一種期待,要是去挑撥他,誘導他進入和平日不同的狀況,不知道淺羽特派員會做出什麼樣的事。結果算是『多少有些收穫』,只是作法有點過於慎重。要是再跟緊一點,說不定可以揪出更多狐狸尾巴。」

淺羽想着,早該料到會有這種事。

環視公園,入口有着看板。在「河濱兒童廣場」這幾個粗體字下面附有括弧,寫着「園原市久川地區第七號避難所」。由圍牆圍起的區域大到有點詭異,裏面有原色塗料塗裝而成的各種遊樂器材,可以打棒球還可以讓飛機着陸的操場附有屋頂的飲水處,外觀豪華的公共廁所,以及一不小心就會漏看的防空洞入口。

「現在是六點,你時間上沒問題吧?」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論在哪邊,「附有括弧的公園」大致都是這樣。以防空戰略的狀況爲最優先,至於那個區域的孩子是多是少,完全沒有列入考慮範圍。這種公園在園原市內就有無數個,於是「鞦韆的數目比小鬼還多」便成了園原市住民用來揶揄自己鎮上的常用句子。

誰管它要不要緊,先讓我休息一下,這纔是他真正的心聲。

覺得疲憊。

「笨蛋────────────────────────────────!」

夕子的鞋子濺着水花直飛而來,砸中了水前寺的面龐。水前寺揚起了盛大的水柱猛然回頭,一邊吐出盛大的泥水一邊驟然起身──

「那傢伙,好像知道些什麼內幕,最近樣子有點古怪。不知道是在隱瞞什麼、還是有什麼心事。」

淺羽這麼想着,然後用手指向盪鞦韆,側眼瞧着伊裏野的反應。

「只要找到一個wire,就得從頭到尾加以檢查。因爲不會只有一個,其他地方絕對還有。」

聲音像是蚊子在叫。

最後,前方終於出現大型公園和巴士站。

伊裏野的腳步突然放慢下來,最後低頭站在路旁。因爲實在過於突然,淺羽心裏想着伊裏野她是不是肚子痛──

「那都無所謂。已經無所謂了──」

累到筋疲力盡。

「欸,你要是不舒服,我打電話叫人來接你──」

「──抱歉。反正你也不會回答。」

這時連淺羽也跟着詞窮了。

今天一天,自己真的問了伊裏野很多問題。不過不管走到哪裏,伊裏野還是一如往常,對於重要的事一概不予回答。明明就是一如往常的反應,對今天的淺羽來講卻特別難捱。今天畢竟是個約會,總得讓人看看和平常不同的那一面,心底某處總是有着這樣的期待。

伊裏野把速克達拋棄在水上神社後方的雜木林,拉着淺羽的手快步離開了現場。一邊被蚊子叮咬,一邊默默走在田埔中央的農業用小道,穿過好像看到了就會作祟的地藏菩薩森林,鑽過美影線的巡邏網,淺羽用近乎筋疲力竭的步伐、機械似的動作不停地往前走。

「──喂,不要緊了,到這裏就不要緊了啦!」

「可是,你現在的氣色還是不太好──」

還有追趕兩人的那臺越野車,似曾相似的排氣管聲音。

這麼聽來,「wire」指的似乎是竊聽器。淺羽身上被安裝了好幾個wire,所以自己纔會做出那種事,雖然不曉得安裝的人是誰,不過我想大概是北方的工作人員──伊裏野用勉強足以辨識的聲音、實在相當拙劣的說話方式,加以說明的就是這個意思。

在心底某處,自己正鬆了一口氣。

「到裏面去等吧!」

「──說到淺羽特派員──」

「哎呀,你還好吧,淺羽夕子!走在河邊,腳底和嘴巴都要小心啊噗!」

不過,至少在最後,得要來個漂亮的結束。

可以聽到伊裏野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他嘆氣。

還有三十分鐘左右,這場約會就要結束。

防空演習的隔天,拼命擦掉黑板上面的字,還有桌上別腳的塗鴉。

水前寺撐起上半身,朝着倒插在河正中央的越野摩托車輪胎扔小石子。

不過淺羽的這句話,卻唐突地按下了伊裏野身上的按鈕。

他心裏想着,自己講得太過分了。

伊裏野的表情整個凍住。

「我是因爲你是女生,所以才手下留情,沒想到你居然爬到我頭上來!這下我可饒不了你!」

伊裏野又開始流鼻血了。

走吧──雖然這麼催促,伊裏野卻遲遲不肯踏出腳步。淺羽突然感到焦急,看了看手錶,用這種方式說道:

「是有可能。」

這時水前寺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突然之間,就像絲線繃斷了似地,全身的緊張感鬆懈了下來,伊裏野的身軀往左倒下。

「哇啊!」

「真…真的沒事?你還是先坐下來吧,來。」

不過淺羽也有他的看法。昨天晚上在簡餐店「清水」舉行了祕密作戰會議。由社長請客。當時自己曾經爲了去廁所起身過好幾次。

先讓她在樹蔭下休息,淺羽這麼想着,然後拉着伊裏野的手要進公園,就在行人走道路磚與公園的散步道中間,伊裏野彷佛眼前划着結界似地一度停下腳步。不過在淺羽的不斷催促之下,結果還是走進了公園,坐在位於飲水處的水泥材質椅子上面。

完全沒講到重點。

巴士站的標示是「久川四丁目」,裏面擺着用來代替垃圾桶的鐵桶,以及貼有乳品公司廣告的塑膠材質座椅。淺羽抹着額頭上的汗,對着標示上用鐵絲拴緊的時刻表加以確認。

不過伊裏野纔看到竊聽器,馬上就懷疑是北方的間諜,這點也很厲害。

兩個人並肩而行。在滿是田隴與田地的周遭風景之中,房子一幢接一幢地出現,不久之後,黃昏的農業用道和全新住宅林立那區的其中一條棋盤狀道路結合爲一。每幢房子看起來全都近乎可憎地相似。再怎麼走,眼前總是蔓延無盡的廉價行道樹,每根電線杆上鐵定貼着同一家錄影帶出租店的舊廣告。

「不過無所謂。只要有意思,管它是枯萎的芒草或乾燥花都無所謂。」

就在淺羽手足無措、開始拼命尋找藉口的時候,某處的蟬開始鳴叫。

不過要是就這樣針鋒相對,最後鐵定會敗下陣來。就是怕會這樣,所以纔想撂下狠話然後落跑。就在向右迴轉,正想用斷然的態度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卻被後方伸來的一雙大手揪住了衣領。

「──這…這個……」

淺羽心想是不是看到什麼,於是轉頭望向公園。不過什麼也沒有。

不論對方是外星人還是女生,水前寺一概都不放過。

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說「抱歉」是無所謂,「反正」這兩個字就不太妙。太疲倦了,腦袋轉不過來。欠缺思考的一句話,從漏洞百出的腦袋裏掉了出來。

伊裏野沈默不語。

落後半步的伊裏野,並沒發現自己頻頻留意淺羽的狀況。

我這點子實在不賴。淺羽疲倦的腦子裏這麼想。

結果就算自己是真心爲她着急、還是問她什麼,伊裏野完全不肯回答。

伊裏野終於低聲說着,該回家了。

「已經沒事了,真的沒事。」

「你…你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夕子回想起來。

淺羽可不這麼認爲。剛纔的樣子太不尋常。

「啊,不是啦,我…我只是覺得我干涉太多了──」

在等巴士的時候,兩個人一起盪鞦韆。

滿身泥巴的水前寺直直瞪了過來。腦子裏一片混亂。夕子並不擅長吵架,心裏只覺得不甘心,卻想不出什麼伶牙俐齒、痛快淋漓的話來加以辯駁。總是事後纔想到啊可以這麼說可以那麼說,然後悔恨不已。

淺羽慌忙將她抱住。

她在低語些什麼。似乎是英文,淺羽聽不清楚。

「這個──」

可以有效回嘴的句子,連一句也想不出來。

伊裏野把脖子微微傾向左邊,瞪大了眼睛盯着公園。側眼都能察覺她的肌肉僵硬,纖細的頸部肌肉呈現不自然的震動。鼻血流到下顎,滴落在學校指定的鞋子上面。

「──算了,之前的防空洞事件也才過沒幾天。他可是橫跨在沒穿上衣的伊裏野特派員身上。會聽到伊裏野特派員的名字就嚇一跳,其實還滿像那傢伙的個性。」

「我要回家!」

這次的約會,馬上就要結束。

夕子吶喊:

不過水前寺倒是很乾脆地承認。

完全沒有孩子的身影。

如她所說,伊裏野勉強用自己的腳站了起來,掏出面紙緩緩擦着鼻血。

沒有回答。她被淺羽一看就把臉轉向一旁,試圖藏起滿面通紅的臉。

「你怎麼了?」

「──不要緊,沒事──」

領先半步的淺羽,連一句話也沒說。

看來是在爲她把淺羽拉進廁所,然後剝得光溜溜的事加以解釋。

「你…你莫明其妙,搞什麼啊混帳!」

夏日的飛踢男子,飛舞在傍晚的空中。

已經完全無法思考。連一絲絲的勇氣都不需要。面對逆光中的巨大身軀,二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距,甚至也不感覺到懼怕。朝着深及腰部的泥水一踢,發出既不像吆喝也不像哭喊的叫聲,夕子往水前寺的方向衝了過去。水前寺正面迎擊,起身、跳躍、像怪鳥似地發出聲如裂帛的吆喝──

手往被揪住的衣領用力一扯,腳往前傾的下盤一拐,利用腳邊的傾斜抵消身高差距,水前寺將夕子用過肩摔的姿勢摔了出去。夕子還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就已隨着撲通的水聲倒栽蔥地栽在河裏。水前寺忍不住爲他的得意傑作比出勝利手勢,然後哇哈哈哈地開懷大笑。

這時淺羽突然靜了下來。

不知道第幾顆小石子,終於扔中了輪胎。

夕子心裏想着,真是胡扯。之前的跟蹤先不提,最後的追趕行動,鐵定是跟拿着有毛毛蟲的樹枝追趕女生屬於同一種性質。

「你可以答應我嗎?絕對不告訴別人。」

那是讓淺羽拼命尋找藉口的動作迅速中斷、叫人難以想像是出自於伊裏野口中的強悍語氣。伊裏野仍舊低垂着頭,不過那雙張開的眼睛籠罩着不同於以往的力道,視線直直盯着絞緊裙襬的雙手。

「你答應我,絕對、絕對、絕對不告訴別人?」

蟬鳴聲唧唧唧唧地愈叫愈大聲。那叫法和傍晚時分完全不搭、像是要從人的體內擠出汗水似的。

「我只說一次。也不能發問。不說具體地名和日期。這樣可以嗎?」

攻守的態勢瞬間逆轉。

淺羽完全被制住了。膽顫心驚。或許在這之前伊裏野是不找藉口、只顧緊咬着嘴脣。要想搖頭,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抱歉」無法解決,「反正」這兩個字也派不上用場。只要往前再踏出一步,就得抱持着和伊裏野相同的覺悟。

淺羽垂直的點頭。

「──好,我答應。不過──」

「我的夥伴在訓練途中死掉了。」

夕子記起來了。就在防空演習隔天。連寫錯字的事她都記得。

淺羽的老哥是變態老哥。

一大早,教室後面的黑板就寫滿了這幾個字。憤怒抓狂的班長緊咬着織田。因爲犯人絕對是他。水前寺到教室裏打招呼的時候,又蠢又色又愛幫腔的織田就是糾纏夕子、又作弄她的頭號人物。班長還沒問他,織田就已承認自己是在黑板上面寫字的人,並在班長揮出的拳頭底下誇張地發出類似女子恐懼的哀號。夕子用力擦掉黑板上面的文字,回到座位,發現自己桌上被用粉筆畫了拙劣的塗鴉。由於手法過於拙劣,在讀到對白框裏的「討厭──哥哥你好色──」這些文字之前,夕子完全沒看懂對方到底在畫些什麼。然後,等到她發現以後,夕子走到織田面前,朝着他滿是痘痘的臉送上一拳。在他蹲下之前已經整整捱了三拳。然後被班長阻止、老師進來、滴在地板上面的鼻血也被清掉了。回家路上繞去咖啡店,班長說出了毫無安慰價值的一句話。

──那傢伙啊,對你有意思。

不論對方是外星人還是女生,水前寺一概都不放過。水前寺不會在這方面加以區別。

或許是根據狀況,而不加以區別。

「看招──────────────────────────────────!」

夕子被他一陣亂K。

喫了一記幾乎整張臉都被埋進碩大鞋底的飛踢。倒在下游淺灘,腦袋直沈到底部,兩腳馬上又被抓住來個大回轉,這回則被扔向上遊的深處。

水前寺直直盯着夕子的臉,然後咧嘴大笑──

夕子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點頭。

夕子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水前寺用手腕抹着嘴角,舌頭舔着臉頰內側,吐出含血的唾液──

「你聽誰說的?班上的朋友?」

水前寺從小河中央俯看夕子。臉上也有着好幾處的痣與傷痕。

夕子嘩啦嘩啦地爬上河邊。聳着肩膀攀上了水泥斜坡。然後突然止住腳步,背對河岸,雙手握拳大聲叫喊:

就在拳頭射程快要捕捉到夕子的前一刻,水前寺停下了腳步。

夕子點頭。

夕子再一次點頭。

夕子啞口無言。被他這麼一說,自己才首次留意到。哥哥把轉學生拖進防空洞云云,謠言很簡略地這麼說。可是話說回來,哥哥是要怎麼打開那道門?

只有不甘心的情緒還在迴盪。埋在舊傷裏的記憶正在脫落。班長的怒吼聲、織田的笑聲、「淺羽的老哥是變態老哥」、「討厭─哥哥你好色─」、把哥哥趕出房間以後獨自咒罵哥哥的夜晚、細菌兵器的預防注射以及惡作劇的高聳跳箱、連一點好處也沒有的名字以及座號──

「你問我我要問誰?我可是會把枯萎芒草當做幽靈的男人。」

夕子第三次點頭。大家還在走廊上呈龜縮狀的時候,學校就播放演習中止的廣播,自己班級也在導師的指示之下回到了教室。所以防空洞大門打開的時候,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是自己班上的人。

「淺羽特派員是被伊裏野特派員給拖進去的。千真萬確。二年四班的人有看到。你應該也有聽到,當時中村那個白癡發出了無預警的第一次警報。伊裏野特派員和擔任自衛隊軍官的哥哥一起長期居住在國外的軍事基地。她一定被嚇壞了。陷入恐慌的伊裏野特派員拼死命地衝進防空洞,還對在走廊上蹲成龜縮狀的那些人大聲吶喊,說什麼『這樣做有什麼用』、『不想死就跟我來』之類的話。」

「從我開始留意到伊裏野特派員身上的可疑之處,我就針對防空洞事件獨自進行了祕密調查,從真正直接目擊事件的人身上搜集情報。話先說在前面,我沒有直接問過淺羽特派員。事情演變到這個程度,他已經是構成伊裏野特派員之謎的要素之一。伊裏野特派員或許已經發現我在刺探她,就算沒有,淺羽特派員他也藏不住祕密,馬上就會露出馬腳。」

「──那是因爲──」

「要我送你是可以,不過──」

水前寺把夕子當成小傻瓜似地,從鼻子哼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動手動腳?」

「我管你什麼芒草還是幽靈!」

「──然後咧?」

水前寺迅速起身。

夕子沒辦法回答,只能嘶嘶地吸着鼻水。

夕子用傷痕累累的臉回頭,朝着水前寺用力一瞪。

只是──

「當然了,防空洞裏究竟發生什麼事,正確情況除了兩名當事者之外,誰也不會知道。接下來與其說是推測,還不如說是想像。你要有這種心理準備。」

夕子面朝右邊,右轉,背對着小河。

「可是…可是明明就有一堆人看到嘛!實際看到的人說是狗哥把轉學生壓倒,趴在她身上的嘛!」

「幹嘛啊,一臉不爽的表情。──好吧,既然是這種理由,那就算了。不過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其他理由,可以列爲疑點之一,做爲今後──」

水前寺突然停口。

「──咦?」

「狗哥纔不是膽小鬼!」

真相如果是像水前寺所講的這樣,再怎麼說,至少實際有在現場的人會看得出來哥哥在做什麼。

希望入社的理由,因爲有淺羽在。

「伊裏野特派員很容易流鼻血。午餐通常是用福利社的麪包和牛奶來解決,喫完之後總得吞服大量藥物。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可以想見,應該是在身體方面有什麼毛病。照這種情況,伊裏野特派員在防空洞裏發作,我想不是什麼太過突兀的想法。」

「敢來招惹本大爺,我不會再上當了!你覺悟吧,小水溝旁不會有人洗衣!你就腦袋開花、直接到懸崖邊去觀光吧!」

「那是什麼原因?」

「真是的。要說哪裏有問題嘛──」

這是騎着摩托車尾隨跟蹤對象的人該說的話嗎?夕子雖然這麼想,卻還是保持了沈默。果真如他本人所說,水前寺是個「一味追求刺激」的傢伙。只要追求真相的過程看來刺激就會全力以赴,若是發現其他更爲刺激的事,他的整個興趣鐵定馬上跟着轉向。

「──那好,既然都溼淋淋了,順便幫我把摩托車拉出來。」

「首先,伊裏野特派員在防空洞裏發作了。失去意識倒地不起。淺羽特派員非常緊張。決定先和外部取得連絡,於是用通往園原基地的直撥電話告知緊急狀況。不過已經鎖定的大門無法馬上打開。事態已經是分秒必爭。這時園原基地的某人針對非做不可的事情對淺羽特派員做出指示。可能要他人工呼吸、可能要他心臟按摩、也可能要他對着心臟施打腎上腺素。淺羽特派員一邊嚇到快要尿褲子,一邊全部跟着照做,所以她纔會沒穿衣服,也所以他纔會跨坐在伊裏野特派員身上。可是就在鼓起勇氣準備動手,或是心想天啊總算可以安心的時候,大門突然間打開來,被外面所有人看到了他的樣子。」

哭泣的神情瞬間止住。

她勉勉強強站起身來。

「我要回家!」

「啊?」

「狗哥纔不是變態!」

這時水前寺用手指指着夕子──

水前寺不耐煩似地從斜坡上頭仰望夕子。

特地跑來教室打招呼時,水前寺那誇張的笑臉──

「──這話是誰講的?和女生在防空洞裏獨處,卻還不敢動手動腳,這種人是哪裏變態?」

水前寺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

「根據祕密調查的結果,第一。決定性的差異點。謠言的說法是淺羽特派員將轉學生拖進防空洞,不過真相恰好相反。」

水前寺豎起手指──

不過水前寺也倒在河裏。似乎被大回轉搞到連自己也頭暈目眩。像溺水屍體一般浮在泥水上頭的身軀猛然間蹦了起來──

水前寺朝着手心吐氣,然後站起身來。不過好像怎麼走都走不直。只能三步一個踉蹌、邊走邊修正軌道地緩緩朝着夕子靠近。

水前寺眯起眼睛望向夕陽,盯着緩緩前進的輕型卡車不放。久久之後終於──

「拜拜。」

「那個防空洞是由中央──也就是園原基地直接加以控制。要想手動操作,大概只有趁着控制中心訊號斷線的時候。說你老哥變態的那羣人,似乎沒怎麼留意到這點。」

水前寺撲通一聲直接坐下、盤起腿來──

「喂,別當真,我可不負責任。以上全是我的揣測。我只是覺得,說那膽小鬼施暴未遂是太抬舉他了,對我來講這種說法還比較可信,如此而已。」

剛纔的竹竿小販又繞了回來。白色輕型卡車上面堆着二根一千日幣的竹竿,沿着河邊的道路,從剛纔相反的方向繞了過來。

「狗哥纔不是膽小鬼。」

「──不,沒事。接下來是淺羽特派員的求愛姿勢。這有相當多的目擊者。不過跨坐在剝掉衣服的女生身上,不見得就是在進行猥褻行爲吧?」

「緊急處理。」

「疑點之一:防空洞大門鐵定是封鎖的,伊裏野特派員要怎麼把它打開?」

水前寺豎起第二根手指──

水前寺嘆了口氣,用單邊膝蓋頂住腮幫子。

夕子用哭號的聲音大聲吶喊。

「不,那傢伙就是個膽小鬼。實在有夠沒出息。虧我還提醒他,只要啵下去,人就是你的了。」

暮色一點一點地加深。

「那不然咧?」

「叫我溼淋淋的一個人回家,很丟臉耶!都是你害的,你要負起責任,在我回到家之前陪我一起丟臉!」

難以接受。

水前寺啪地一聲把兩手往後拉,挺胸伸直了背脊。

夕子再次噘起了嘴。

「喂,到底要什麼樣的老哥你才滿意?是會趁機壓倒女生的老哥?還是死也做不來這種事的老哥?」

夕子有點不高興。不過還是走下斜坡,嘩啦嘩啦地走進了河裏。

彷佛已經是百年前的事,就在兩人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哥哥把椅子擺進院子,幫自己剪髮時的手心觸感──

「那你又怎麼知道?因爲大家都這麼謠傳?虧你還是他妹妹,連自己老哥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

「我纔不要。」

水前寺只考慮了短短的一瞬──

千辛萬苦才站了起來。

「──怎麼了?」

「女生說要回家,至少也該說聲我送你吧!」

「──趁着防空演習一片混亂的時候,淺羽特派員把女轉學生拖進防空洞,意圖不軌但是沒成功。你所聽到的謠言是不是這樣?」

「怎麼說?爲什麼?」

「就是這樣囉。當然,在場所有人看到的應該都是相同的景象。不過人類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所以會把飛機雲看成UFO,會把自己的影子看成幽靈,鼻息把千元大鈔吹得一掀一掀就自以爲有超能力。加上實際傳播謠言的時候,開口的都是直接目擊者之外的絕大多數,對傳話內容會毫無責任地慢慢加油添醋,傳話的人不感興趣的資料則會被大家撇在一旁。不論事情的真相如何,一旦開始變成謠言,最後就是會成爲『說來簡單聽來趣味』的版本。」

「疑點之二:伊裏野特派員跑進防空洞,爲什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了淺羽特派員來作陪?」

「反正都是二手消息。那個朋友也是聽別人說的,不是自己直接目擊這個事件。我沒說錯吧?」

「全是你害的啦!都是你,狗哥纔會變得那麼奇怪!」

「只是看起來像而已。一定有什麼原因,讓那個膽小鬼不得不如此。」

「算了,就我來看,淺羽特派員百分之百是後者。要他非禮女生,我看是百分之百在做夢,就算全世界的時間都停止了,叫他喝下變成透明人的藥水,我看都不可能。所以呢,關於防空洞事件,那些街頭巷尾的謠傳完全缺乏事實根據。那位淺羽特派員,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你聽好了,仔細想想。那傢伙根本就是個膽小鬼,要他把女生壓倒、脫掉人家上衣、擺出求愛姿勢,你當他真有這種本事?」

「在大門解除鎖定之前,防空洞周圍就有救護車在待命,還有之前提到過的椎名真由美,那傢伙似乎也在那裏繞來繞去。你聽好了,這是我的揣測。」

和河水不同的東西滲入了視野。

腳已經走不動,連手也伸不直了。

「沒關係。送到家門前就好。要是誰有意見我就說路上被小混混找麻煩,打了起來,幹掉第十六個之後終於沒力,結果被扔進河裏。」

「那我就說,我是在小路上差點被UFO綁架,我把追來的外星人扁了又扁、K了又K,在激戰五小時之後終於沒力,結果被扔進河裏。」

夕子嗯地點頭──

「而且,我想家裏應該是沒人在。除非哥哥先回家了。爸爸說要跟組裏的人聚會,媽媽要去參加少林寺的假日班。」

「原來是這樣!真是,我就想說你是不是什麼練家子來着。」

「我才練了半年左右。偶爾會跟着媽媽一起去道場。」

「不過你還太嫩。不是我的對手。」

「你說什麼!你平常就是這副德行?會用拳頭打女生?」

「嘿。少瞧不起人。你是希望我放水,故意輸給你是吧?」

「我纔不會輸咧!」

「女人就是這樣。你記住了,誰哭誰就輸,把人弄哭的那個就是贏家。這是吵架的不成文規定。」

「我纔沒有哭咧!女人和不成文規定有什麼關係!我們還沒分出勝負,改天再來決鬥,誰逃誰就輸!」

在兩人合力之下,總算把越野摩托車勉強拖到了路上。

夕子走在前面。水前寺推着越野摩托車跟在後面。

「我忘了問你。」

「嗯?」

夕子邊走邊回頭,指着水前寺塞在越野摩托車車籃裏的包包。

「那個包包裏面有無線電、電腦之類的東西是吧?弄溼了不要緊嗎?在電影院拍到雙人組照片的相機也在裏面?真的有拍到嗎?」

「噢,包包是防水的,不要緊。那個雙人組有沒有拍到,我倒是有點懷疑。」

「還有件事想問你。」

或許是說得累了,伊裏野在這裏稍微頓了一會兒。

說謊。

那裏就是墜毀地點。

「我第一次跟別人聊到這個。之前一直沒告訴別人。所以──」

最後成員裏的其中一名,戴着邊緣凹凹凸凸、附有鼻子與鬍子的眼鏡,年紀最小的那個女生,彷佛下定決心似地邁出了腳步。

可是他把衛星照片拿給大叔看。

──真是雞婆。

不過伊裏野還是應聲點頭──

伊裏野從右手手腕取下護腕。叫人難以忽視的金屬球反射着夕陽餘暉,發出沈沈的光芒。

「還有很多名字古怪的人,要我接受各種測試。像用YAG雷射的僞裝系統、自動導航、或是分析敵方資料做成威脅資料庫之類。Manta還算是半架實驗機,每次搭乘連駕駛座的基本方位都會改變,相當喫力。要是能把資料拿給開發Aurora的小組看看,應該會比較順利,但是祕密開發的小組非常堅持。當時在內華達的Manta駕駛員共有五名,其中年紀最小的人就是我。」

朝着盪鞦韆走去。

後來忘了是誰提議的,總之我們四個決定到墜毀地點去看看。當然沒有告訴任何人。除非有特別許可,不然我們不能夠離開基地,所以我們從飛行記錄員那邊偷走飛行日誌,用衛星照片加以比對找出墜毀地點,然後偷偷溜出基地。

「你也不可以告訴別人。你要答應我。」

蟬在遠處開始鳴叫。

伊裏野抬起頭來。

穿越最後的岩石堆,突然之間,眼前出現了整片完整的平原。

後來食物和飲水都沒有了,腳也走不動了,於是倒在石頭陰影下面,想着自己可能就這樣死掉。入夜之後遠遠可以看到城市的燈光,不過覺得再怎麼走也走不到那麼遠。那時連年紀最大的男生都說要回家,從包包裏拿出瞞着大家帶在身上的無線電。我把那臺無線電搶過來,用石頭把它砸爛。大家非常生氣,不過我是怎麼樣也不想回家。於是我說服他們,要他們把經過的車攔下,請對方把我們載到城裏。年紀最大的人強力反對,說這樣做絕對不行,絕對不能讓基地以外的人發現我們的行蹤。不過我纔不想理他。結果沒有一個人贊成,我獨自坐在馬路正中央等車子來。根本就是意氣用事。

「那個時候,我想着──我們全是沒人要的孩子。」

把拋物面天線造型的擴音麥克風扔在儀表板上。取下耳機,將身子拋向放倒的座椅,榎本用活像屍體一樣毫無生機的表情,像屍體般低聲嘀咕着。

這麼問了之後才慌慌張張地掩住嘴巴。明明說過不能問問題。

「……也是啦……」

淺羽愣愣地望着天空。那是傍晚的天空,遠處鐵定與內華達相連的天空。和不用去學校也無所謂的那兩個月並沒有一絲絲不同。蟬在叫,輸送機飛過攻擊機飛過,或許還有UFO飛過。約會結束,星期日也結束了。

「……有,我有在想啦──」

藏在公園某處的擴音器發出「噗滋」的雜音。然後傳出「遠山日落」的旋律,預先錄音的女子聲音開始講話。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了,請小心車輛趕快回家,回家之後記得做作業幫忙家事洗澡刷牙爲了明天早點上牀睡覺。

伊裏野的視線回到了現在。

淺羽不自覺地問道──

伊裏野這麼說完之後,朝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

「我只記得年紀最大的人就坐在前座,和大叔聊了很多話題。不過聊了什麼就不記得了。因爲我一直在睡覺。」

四周空無一人。

「那也沒辦法,反正對象是淺羽,有什麼關係,這不是預料中的事?」

「……我上一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就像──這種公園?」

唧唧。

我想那位大叔一定嚇了一跳。

這裏就是Black Manta四號機的墜毀地點。

不過穿越時間與空間,伊裏野的視線確實見到的卻是往日的內華達沙漠。她的視線定定凝望着不可能出現墓碑的公園。那裏有着自己一行人往日的背影。就在岩石色澤的地平線與黃昏的天空之間,四個孩子長長久久地佇立着,茫然凝視着彷佛惡劣的玩笑一般塗着原色油漆的成羣遊樂器具。

低頭──

「──那個人肯載你們嗎?」

所以我站上鞦韆。

留下迸裂似的一縷鳴聲,蟬發出了羽翅拍擊聲,從頭頂飛掠而去。

「麻煩的是水前寺。在電影院裏被拍到的照片,那個得想想辦法──」

於是,淺羽被一個人留在公園裏面。

「就在什麼也沒有的沙漠中央,有一座公園。」

「嗯?」

雖然是很早以前學的,不過這是最先學到的入侵戰術,現在仍是我的拿手本領。

「──啊!」

蟬聲唧唧。

「還有加奈偷騎的摩托車,那個是不是也該想想辦法?」

醒了好幾次以後,車子再度停在某個沙漠正中央的路上。年紀最大的那個說到這裏就行了,之後可以用走的,說完之後,我們就下車了。我們一直等到大叔的車再也看不見,然後離開道路,開始走進沙漠之中。接下來就得靠着羅盤、麥哲倫GPS(編注:Magellan Global Positioning System,Magellan公司製造的全球衛星定位系統)以及衛星照片。不過食物飲水都有,墜毀地點也已經沒那麼遠。除了食物、飲料之外,大叔還給我們買了許多東西,年紀較小的男生綁着玩具槍枝腰帶、戴着牛仔帽,我戴着邊緣凹凹凸凸、附有大鼻子以及鬍子的眼鏡。年紀最大的人說,這次黃昏左右就會到達,於是大家都變得沈默起來,靜靜地走着走着走着走着。一直走到黃昏。

淺羽用發高燒似的腦袋這麼想着。

蟬聲依舊唧唧。

約會和星期日,全是地面發生的事。

凝望着夕陽照射下的成羣遊樂設施。

「公園?」

「我哥──他長毛了沒有?」

還在內華達基地的時候,學到了花生模式(Peanuts Approach)的攻擊手法。

或許真的是原因不明,不過就算知道原因,也永遠不會有人告訴我們。在那時候,我也以爲他是故意的。我以爲他又在模仿我的樣子,把我當成傻瓜。YESTERDAY教官從觀測機上看到,也是氣得罵人,叫他不要再胡鬧。

伊裏野的視線飛到了過去,然後搖頭──

除了點頭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不過,他並不是故意的。

淺羽鼓起勇氣說道:

「活着的時候不能和任何人碰面,不能和任何人說話,一旦死了,人家會當你從一開始就沒存在過。我就像個傳染病患者一樣,所有我看過的、摸過的物件,甚至走過的地方,全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坦白講,剛開始啊,我也覺得有那麼一點害怕,怕會看到可怕的東西。雖然實際上是不可能,但是到了墜毀現場,搞不好會有血塊痕跡或是手指掉在那裏之類的,心裏不時出現這種幻想。不過第一眼看到那個公園,我就知道。這裏什麼也沒有了。別說機身碎片,連一小片塗料都不會留下。即使如此,我還是知道。

巴士將伊裏野吞沒,睏倦欲眠似地啓動了。可以看到伊裏野正走在走道上,想要坐到後面的位置。她沒有再朝淺羽的方向回頭。

「今天謝謝你。」

淺羽點頭。

伊裏野應聲點頭。

「看到除了我和年紀最大的男生之外,還有兩個人從石頭陰影底下走出來,大叔好像非常喫驚。大家一上車馬上睡着,睜開眼睛就變成了白天,車子停在某個城鎮的漢堡店前面。大叔買了點心給我們,大家都拼命喫。」

「──在內華達基地那邊…」

「有一次,他和我要練習花生戰術,從一大早就吵得很兇。因爲我的頭盔上黏着玩具降落傘。升空之後我還是很氣,覺得要和他一同飛往練習空域相當討厭。觀測機打出訊號,我負責當誘餌角色,一起緊密飛行,接到我的減速訊號,他就用9G左右的勾拳動作進行垂直俯衝。」

一開始,先從超高度高速入侵。兩架兩組總共四架,像兩粒花生在空中飛行似地兩兩貼合,在不受引擎強風與機翼亂流捲入的距離下儘可能緊密相接。然後朝Seed直線接近。接下來時機就很重要。對方會發現我們的存在,但是不會發現其實共有四架。要看準這個時機,然後分成兩路。就像花生顆粒分成兩瓣一樣。兩架減速改變方向,用眼鏡蛇(編注:Pugachev Cobra,戰機必須減至一定速度範圍後再猛然將機頭拉起,代表飛機有相當優秀的靈活度,爲前蘇聯所開發Su-27戰機的高難度動作)或勾拳(編注:Hook,亦爲Su-27戰機的飛行特技動作)等機動動作,讓多普勒效應(Doppler)降到某種程度,然後以垂直俯衝,恢復因執行機動動作而失去的動能。剩下的兩架直線前進。順利的話,Seed會只看到直線前進擔任誘餌的兩架。擔任誘餌的另外兩架只要入侵到適當位置,就會迥轉離開空域。

後來在三十分鐘之內就來了四架飛機,把我們帶回基地。沒受到任何人責罵。我的故事就到這裏結束。」

「……真是該死的小鬼居然連不該講的都講出來了……」

巴士來了。是伊裏野先留意到。

不過淺羽認爲,伊裏野還是微微露出了微笑。伊裏野低垂着頭,髮絲以一種微妙的角度形成障礙,只能見到眼睛的表情。

在伊裏野心裏,一定還有許多無法告訴別人的故事。故事內容包括了那雙眼曾經看過的風景、那雙手曾經撫過的物品、以及那雙腳曾經走過的道路。那些故事在活着的時候誰也不準提起,死了以後則被埋進黑暗裏頭,就像從頭到尾不曾存在過一樣。

因爲在大半夜、沙漠正中央的路上有個女生坐在那裏。

流鼻血的事是真的,其餘則是虛張聲勢。

只是剛學的時候相當辛苦,一點也不順利。

事到如今,還是原因不明。

「就在什麼也沒有、蔓延直達地平線的沙漠中央,獨獨出現了一個用水泥磚瓦砌成的場所,裏面是鞦韆、遊戲架還有木馬,晃來晃去轉來轉去,一大堆遊樂器具。連塗漆都沒還乾。還有不會出水的飲水亭與噴水池。當然看不到任何兒童的影子。除了我們之外,連一個人也沒有。」

伊裏野的雙手捏緊了護腕。

夕子停下腳步,水前寺也跟着停下腳步。電線杆加上圍牆加上籬笆加上垃圾場加上自衛軍官募集海報的黃昏。有咖哩的味道,可以聽到卡通片尾曲的聲音。

傑米.薩卡利的死亡地點。

不過夏天還沒有結束。

「不過他沒有問東問西嗎?或是跟警察連繫之類的?」

「在這之前,有時會想起那天的事而頭痛或是心情變差,不過像剛纔那樣還是第一次。對不起,你特地來約我,我卻只會給你找麻煩。」

──我的故事就到這裏結束。

伊裏野的眼睛望着位於眼前的公園。

我到現在還搞不懂,那位大叔對我們是做何感想。

「開始進行花生戰術的訓練之後,我每天都在哭。不但一點也不順利,還有一個同伴會欺負我。那個人也是Manta的駕駛員,男生,一直很壞心眼,在五個人裏面是年紀第二小的。不過在五個人裏面,他是最厲害的。真的什麼都會,那些名字古怪的人也最常拿他來當目標。只是很壞心眼,會在我的Manta上面塗鴉、在我的頭盔上面塗黏膠,開始練習花生戰術之後,明明正在訓練,他會說要學我,然後故意讓引擎失速,或是讓機體旋轉降落。」

他說,請把我們載到這裏。

大叔從車子裏跳出來,跑到直直站在路中央的我身邊,大聲怒吼。你是誰、從哪來的、在這種地方幹什麼。我想開口跟他說,請載我到那個城市。不過那位大叔體格和嗓門都很大,我覺得害怕,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請載我到那個城市。明明只是這樣短短一句,我在等車期間還自己一個人不斷練習,可是事到臨頭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時候,年紀最大的男生從路旁的石頭陰影下走了出來。我看他走出來,以爲他要說「請把我們載回基地」,於是哇哇大哭了起來。

汽油很快就用完了,那時我們拋下車子,在沙漠裏的直線道路走了好久。只要聽到飛機聲音、或是有車經過,大家就躲到路旁的石頭陰影下面。那時我們自以爲逃得很順利,其實基地的人如果有心要追,我們三兩下就被抓回去了。其他的人也是這麼想。四個人裏面有個女生比我大,到了夜裏就很害怕,哭着說她要回家。不過我沒有哭,因爲我很想去墜毀地點。我想親眼看到同伴的墜毀場所,還想撿拾碎片。

「現在還提這個幹嘛?你流鼻血暈倒的事,我早就習慣了。」

趁這個空檔,俯衝後的攻擊小組由低高度加速入侵。把Seed納入攻擊區加以瞄準。擔任護衛的掠食者小組這時就算發現也太遲了,再以噴射推進引擎(ramjet)動力的長距離AAM(編注:Air-to-Air Missile,空對空導彈)同時射擊。

負責教導的人是YESTERDAY教官。雖然那鐵定是假名,而且教官直到最後都沒透露自己的經歷,不過應該是在某個共和國的空軍裏待過。因爲那種手法,和北方的駕駛員偷偷接近敵方AWACS(編注:早期警戒管制機,參閱第1集165頁)的時候一模一樣。

椎名真由美把門打開,然後下車。榎本慌慌張張地抬頭──

「喂,你想落跑?工作還沒結束咧。」

「不是。我去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點喝的,你要什麼?」

「哪邊的自動販賣機?」

「就那邊啊!」

「不是啦,是哪家公司。」

「我哪知道。」

「──無糖的罐裝咖啡。」

「要是沒有呢?」

「不是無糖的罐裝咖啡。」

關上車門,椎名真由美伸起了懶腰。背脊骨喀喀作響。這時她猛然想到──

今晚要給加奈打個電話。

初次約會最麻煩的,就是必須克服星期日過後,在學校裏再度碰面時的難堪羞澀。

就這麼決定。嗯。

椎名真由美把零錢包拋向空中,然後舉步往前。一邊隨着公園擴音器傳來的旋律哼歌一邊走下河堤,找到樹立於劃分田地的農業小徑角落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不是無糖的罐裝咖啡以及果汁含量百分之三十的柳橙汁。柳橙汁就在當場一口氣喝完,扔進空罐的垃圾桶上面有鐵絲綁着小小的狹長形看板。

上面寫着這樣的字眼。

爲全世界的人類祈求和平。

「淺羽在嗎?」

星期一的午休時間,便當還沒喫完,客人就上門了。

那三人組對夕子看也不看,直接奔向大門,逃進了校舍裏頭。夕子將目送他們背影的視線轉往三人組逃竄而來的體育館方向。

淺羽想着,我明白她的心情。

「──你要剪頭髮?」

伊裏野的頭跟着點了一下。

她也要──問題是要什麼?

彷佛從淺羽移動電推剪的動作裏讀到他的想法似的,出剪刀的在突如其來的時間點忽然這麼問。淺羽完全沒有料到──

夕子半張着嘴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眺望着那幅景象。

淺羽移動雙手。彷佛光頭上面的頭髮,是他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精心培育出來似的,用電推剪在那看來像發黴水果的腦袋瓜上面,動作俐落地移動。

淺羽想着這些傢伙幹嘛要落跑,不過卻也想到剛纔提到求愛挑戰、格鬥技巧之類的話題。伊裏野不曉得是從何時開始站在那裏聽,光想就冒起了冷汗。

「──這…這個,我這樣就行了。」

淺羽在心底高聲吶喊。別人怎麼想並不重要,自己多想來個如此悠閒的約會。在電影院掀起詭異的騷動、包包裏被塞了竊聽器、偷了速克達四處亂跑,和這樣的約會相比,對方是親戚的女兒又怎樣?你是有什麼意見?

伊裏野耳語似的句子刺向背脊,淺羽當場怔在那裏。於是淺羽在臉上堆起了笑容──

「你有約會過嗎?」

若是當時的自己,只要張開雙臂快跑,想必可以飛上天空。

刀尖從出剪刀的髮尾進入,從後腦勺成一直線剃到額頭前面。然後關掉電推剪開關──

「──這個…」

那是和哥哥分房之前,還在跟哥哥一起洗澡時的事。

用來電動按摩的腳突然定住,出布那人的慘叫聲也猛然止住。淺羽和出剪刀的抬頭、朝背後轉身,看到面無表情靜靜站在走廊樓梯口的伊裏野之後,全都嚇了一跳。

理由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彷佛受到某種牽引似的,夕子朝着體育館邁開了腳步。那三人組到底在躲些什麼,自己又到底在找些什麼,夕子並不瞭解,只是一邊緩緩地環視周遭,一邊繞過了校舍的角落。穿過每到午休時間總會殺將過來的教材業者,在不知不覺之間放低了腳步聲,輕輕繞過體育館的轉角──

「──啊?」

班長對自己這麼說。

感覺像是百年之前的事。彷佛舊傷一般,哥哥雙手的觸感還確實殘留在記憶裏邊。時間是春天。自己是小學四年級。所以哥哥一定是五年級。爸爸媽媽都因爲什麼事出門去了,說好要剪頭髮卻被放鴿子的自己鬧起了彆扭,於是哥哥把舊報紙、鐵椅和理髮用具拿到了庭院。剛開始以爲要玩「理髮院遊戲」,覺得用這種騙小孩的方式來安撫自己,自己纔不喫這一套,記得自己還用相當惹人嫌的口氣頂了回去,說什麼「請我喝一瓶果汁,我才陪你玩」。不過哥哥並沒有生氣,他的手很細心,剪刀剪去髮絲的聲音很清脆,還是個小鬼的自己馬上轉換了心情,一邊害羞不已一邊感到萬分高興。拿掉理髮布之後,朝鏡子裏一看,裏面有個截然不同的自己,彷佛接受過改造手術,轉生爲百萬馬力的生化人似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想給別人瞧瞧,於是奔出家門,跑在平日作爲遊戲場所的防風林周邊的路上。

嗚哇。

「嗯。──不過──」

淺羽把擱在腳邊的包包打開。

「白癡啊!你這傢伙,怎麼對淺羽大師說出這麼失禮的話!這位可是在防空洞裏對女生進行求愛挑戰的勇士!像約會那種小case,他早就不放在眼裏啦!淺羽大師請饒恕,這傢伙我會負責好好管教管教!給我站好,牙關咬緊了!」

同樣的位置,燃起了對哥哥雙手觸感的記憶。

「沒怎樣。每年盆會的時候會見個面。」

第一次替某人剪髮的緊張感湧了上來。在那份緊張感深處,有種莫名的情緒滲透而出。就像染上感冒的時候,那種又痛又癢,想要放聲吶喊、當場繞個圈圈的心情。

那是平常就放在教室,裏面擺了理髮用具的包包。拉煉裏頭沒有筆記型電腦、數位無線電,也沒有竊聽器工具刀子以及感應器材。

──?

淺羽斷斷續續地低語。出剪刀的回頭問道:

夕子心想,不知道也無所謂。

伊裏野的髮旋就在眼前。

「──打擾到你們了?」

夕子心想,這應該不叫預感。

「這孩子從以前就叫我哥哥哥哥,一天到晚黏着我。還寫了像是習字的情書給我,我就陪她買個東西到咖啡館喫了聖代坐了遊船然後回家。對方雖然大肆宣揚地說是約會,不過你覺得咧?是不是在帶小孩?」

「我也要。」

「你、你這傢伙,認真剪啦!」

出石頭的這麼說道。

「嗯?」

「對了,說到這個,你和之前那個轉學生現在怎樣啦?」

出剪刀的把理髮布胡亂取下。頭頂上的工程自然才施工到一半。

出布的說:

伊裏野陷入沈默。或許之前一直是任由某人替她安排,平日對髮型並沒有什麼特別想法。這種型的男生很多,女生倒是少見。因爲想得太久,就在淺羽準備出聲幫忙的時候──

出布的和出石頭的已經跑得不見人影。出剪刀的跟在後面,用完全嚇破膽似的沒出息跑法跟着落跑。

「我好了。」

於是,她看到了那幅景象。

哥哥的手繼續動作。他把伊裏野的頭側向一邊,在耳朵上方的位置用剪刀加以修剪。

「好啦,我知道,面向那邊。」

移動剪刀的手停了下來,哥哥仰起身子笑着。似乎說了什麼好笑話題的伊裏野加奈將脖子朝後面轉,用不滿的神情瞪着哥哥。不知道兩人正在說些什麼。

然後,首先察覺到那身影的是出石頭的。

望着社團教室的鏡子,看到自己臉上整整貼了三張OK繃,夕子心想,或許事實真的就是這樣。

直到中午以前,淺羽都觀察着她的狀況,打算只要一有機會就去找她講話,結果卻是徒勞無功。伊裏野還是一如往常,除了在第三節英語課被橘老師點名,用實在相當清亮的發音朗讀教科書之外,完全沒有開口。

伊裏野走過淺羽身旁,默默坐在椅子上。

「等一下!還、還沒剪完──」

裏面擺的是剪刀和梳子。

「你有一技之長,真是不錯。」

「你要繼承家裏的理髮店吧?」

深呼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哀號聲跟着響起。「這不是犯罪嗎?」出布的這麼一說,馬上露出被人電動按摩後的苦悶錶情。

「有…有事嗎?」

難不成,伊裏野是對昨天的約會感到後悔?

淺羽問道:

伊裏野的頭跟着點了一下。

穿越日影搖曳的操場,正要從大門走進校舍的時候,有三名男學生從體育館方向啪答啪答地跑了過來。看起來就像有兇猛的野狗在後面追,於是只好拼命逃跑一樣。是二年級。

「──剪成你喜歡的樣子。」

剪刀繞了一圈,用梳子梳理長髮。

「沒…沒有。」

伊裏野點頭。整張臉泛紅。彷佛下定決心似地邁出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這裏靠近。淺羽一臉害怕地說道:

出剪刀的在理髮佈下面盤起雙臂,認真思考似地側着頭說道:

出布和出石頭的笑到連指尖都在顫抖。

引人注目的是,三人當中有一個頭發被剪得像狗啃似的,簡直就像理髮師在工作途中心臟病發作。

淺羽曖昧地回答,然後按下電推剪開關──

打定主意。

今天早上,光是神色自然地打招呼就需要相當勇氣。

迫不得已的伊裏野突然這麼說道;

「噢,就是髮型。你要剪什麼髮型?」

把運動服塞進提在手裏的包包,夕子走出社團教室。第五節是體育課,又要跑馬拉松,自己一不小心,忘了把新的運動服給帶來。剛剛塞進包包的那件已經在社團教室擺了好一會兒沒人理,或許還有些微的汗臭。不過無可奈何,只好忍耐。這個部分也挺硬派的。

「你們已經約會過了?」

「──什麼意思?」

「喂,剪完了。逆向龐克頭。」

狀況畢竟是不一樣了。一天過去,回到日常生活,就算不願意也得冷靜下來。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像伊裏野那種寄居蟹性格的人想必更是害羞。不過嘴巴不說眼睛不看,身爲邀約的人總是感到不安。

那景象牢牢抓住了夕子的眼睛。雖然聽不到他們正在說些什麼,不過看得出哥哥的動作有點緊張。差不多這樣的距離。兩個人都沒察覺夕子的存在。伊裏野似乎說了什麼,哥哥停下動作跟着笑了。

伊裏野連瞄也不瞄自己一眼。

淺羽把剩下的便當扒進嘴裏,站起身來。客人是隔壁班的三名足球隊員,三個人都要求剪五分頭。好像是星期三有比賽。淺羽把椅子拿到相鄰的走廊,從走廊插座拉出延長線,打算用電推剪一口氣解決。既然有三個人,散落的髮量就會很多,最重要的是在外面剪心情比較愉快。足球隊員用猜拳方式決定了順序。出剪刀的搶先贏了變成第一,然後出布的贏了變成第二,出石頭的猜輸變成了第三。

淺羽同樣會剪女生的頭髮。他有實際剪過。因爲平常就從近距離觀察同年女生的髮型,或許比他老爸還拿手。不過像這樣,在學校裏直接找淺羽替她剪髮的女生倒是還沒出現過。

在夏日天空、相鄰走廊的日蔭底下,哥哥正在爲伊裏野加奈剪頭髮。

「不知道那算不算約會。哎呀,那是親戚的孩子。去年的事,那時小四現在小五吧。年齡是不是有點那個?」

「費用一律一百圓。」

你真是個硬派的女人。

「啊!那個啦我是說,摔跤的格鬥技非常厲害!」

「後來怎樣了?」

──早安。

這三個人從以前就是淺羽的常客,雖然不同班,不過平時就是常哈拉打屁的夥伴。遇到防空洞事件自然也是出於打趣的開開玩笑,不過和保持詭異距離私底下說三道四的人相比,這些人的態度可是有同情心得多。

出石頭的說:

「啊?」

「那要怎麼剪?」

「要來囉,道路開通!」

「──這個嘛,我也不太確定。我又還沒拿到執照。」

因爲那雙手曾經爲自己剪過頭髮。

蓄積在肩膀上的力道溶解似地放鬆了。

微笑浮現。

「不賴嘛。」

夕子如此低語。

轉身。她背對着走廊上的兩個人,用跳舞般的步伐往前奔跑。

她突然想到一個惡劣的笑話。哪天來對伊裏野加奈測試一下。若無其事地靠近她,漫不經心地閒聊,然後突然間這麼問她。朝着對方的頻道輸入強力電波。要是對方喫驚得跳起來就是Bingo了。這是在電影院前對水前寺使出的那招。

「長毛了沒有?」

要是伊裏野噴出鼻血、暈倒在地,那就是百分之百正確。

夕子跑出無人的操場。夏天、午休時間、宛如畢業典禮一般晴朗無雲的寂靜氛圍,夕子當場張開雙臂,像跳舞似地來個迴轉。

我也來交個男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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