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類接觸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2.4萬 字

記得有人說過,那種感覺真是太爽快了。
於是他決定,自己也要來試試看。
在困居山中的歸途上,淺羽直之盤算着要潛進學校游泳池游泳。
時間是國二暑假的最後一天,而且還是晚間八點過五分。他在附近的錄影帶店停好腳踏車,將塞得鼓鼓的粗呢包包背在肩上,走過路燈稀少的街道回到學校。
穿越北邊的側門。
從主任辦公室的後面快速通過。
躲在焚化爐陰影底下偷偷窺探四周,感覺就像潛入敵營的間諜。寬廣是鄉下學校操場的唯一優點,歪歪扭扭的白線不知道是哪個社團的笨蛋畫的,經過整個夏天已經被踩得一塌糊塗,看在還沒習慣黑暗的眼裏,就像納茲卡圖騰(注:Nazca Lines,位於祕魯納茲卡地面的巨大圖騰,據說是外星人遺留在地球上的傑作)。右手邊是老舊的體育館,正面則是因過於老舊反而形成某種風格的園原市立園原中學木造校舍;接着左手邊是所有學校建築物當中,算是最新的園原地區第四防空洞。周遭很暗,理所當然是空無一人,但遠處的聲音傳到耳邊反而出乎意料地清晰︰持續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彷佛追逐着什麼的警車警笛、某個地方的五十CC速克達引擎正在轉動、自動販賣機正對着某個買了果汁的人道謝。猛然之間,高聳在夜空中的紅色「佛」字映入眼簾。那是最近纔在市郊豎立起來的佛壇廣告塔。因爲會破壞情緒,所以他決定不看。
位於學校正中央的鐘塔,正指向晚間八點十四分。
那可不是隨隨便便的晚間八點十四分。
而是國二暑假最後一天的晚間八點十四分。
對於都到了這節骨眼,作業還是完全沒寫的淺羽來說,隔着操場,沈入夏日夜晚的校舍加上鐘塔,就等同於木造三層樓的定時炸彈。最可恨的就是那座鐘塔。他總覺得要是能讓那座鐘塔的齒輪停止轉動,這世界的時間就會停留在八點十四分。這麼一來暑假就不會結束,第二學期也不會開始。在這一個半月,明明抬頭仰望鐘面的就只有運動社團那些頂着三分頭的傢伙,稍微摸個魚誰也不會發現,況且它連秒針都沒有。但那座鐘塔卻還是分毫不差地、將一個半月的時間一秒又一秒地刪去。
所以現在淺羽所剩的時間,還不到十三小時。
在十三小時後,第二學期就要鏗鏘一聲、毫不留情地展開。三十五歲單身、以理科教師身份擔任二年四班級任老師的河口泰藏,想必會讓交不出作業的人在講臺上排成一列,用他科學性的眼神死瞪着你,然後一邊拿着點名簿在並排的頭顱上面喀咚喀咚地進行科學性的敲擊,一邊提出「爲什麼會交不出作業」這種科學性的問句。
──老師,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在暑假第一天就被UFO綁架,帶到位於月球另一端的金字塔。那座金字塔是他們準備用來侵略地球的祕密基地,我被押到牢裏,除了我之外,裏面還有同樣來自世界各國、遭到綁架的七名少年少女。我們逃出那間牢房,奪走他們的光線槍大打一場,最後破壞金字塔,搭乘UFO逃了出來,昨晚才終於回到地球,因此沒有時間寫作業。不過就是因爲有我們,人類才能免於滅亡的命運,我和老師也纔能有今天。不,不是的,這不是日曬的痕跡,這是在UFO區域所造成的放射線曝曬殘痕。你看仔細點,是不是很像第五福龍丸?(譯註:原指一九五四年因美國核子試爆,而在太平洋海域遭到放射線影響的日本漁船,此處是指放射線感染造成的後遺症。)
鐵定會被大卸八塊。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坦承自己「爲了尋找UFO,和新聞社社長水前寺兩人相約,在園原基地後山待了一整個暑假」,結果想必沒什麼不同。這份現實和淺羽一齊躲在焚化爐的暗處。時間只剩不到十三個小時,幾乎可以確定將會成爲小小的歷史事實。
淺羽直之的國二暑假,就在園原基地的後山被吞沒、消失了。
還剩十三個小時。
就算是死刑犯,最後好歹也能抽根菸吧!
自己不過是在半夜潛入學校泳池去遊個泳,應該無所謂。
當然非做不可。
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
然後──
因爲這個緣故,自己目前並沒有泳褲。
終於重新站了起來。兩人總算把頭伸出水面。一邊將跑進氣管的水咳出來,一邊在體內想着得救了。剛纔還像無底沼澤的泳池,這時把腳站穩了再看,其實深度還不到淺羽的胸部位置。哈哈,自己輕輕笑了幾聲。
這個念頭終於浮現。
一走進去,淺羽回憶往事的笑容就消失無蹤。腳跟瞬間停住,踩着紊亂不堪的腳步,差一點就要跌倒。
隨着譁然的水聲,大粒水珠濺上了池畔的瓷磚。
大約長二十五公尺、寬十五公尺,尺寸正常的泳池就在前方。星光熠熠,彷佛映照着數百光年的深邃,在靜寂如幻的水面襯托之下更是目光的焦點,看起來好像裁切成泳池形狀的夜空正鋪展在那裏。看在剛從更衣室的黑暗之中走出來的淺羽眼裏,這幕光景更是出奇地明亮。在這明亮到出奇的光景裏頭,女孩背對着淺羽,蹲在泳池前方右側的角落,緊緊抓着身旁的扶手。身上穿着學校的泳衣。戴着泳帽。全神貫注地凝望着暗沈沈、宛如金屬的水面。
一片黑暗。
在夜晚的池畔,已經有人比他先來一步。
他心想又來了,剛纔躲在焚化爐陰影底下的時候也有聽到。
女孩動了一下。
深呼吸。
僅僅一剎那的四目相對。
於是淺羽決定要出聲叫她。
這人是誰?
指尖碰到了泳池邊緣。
「來,抓住我,這裏……」
不過對淺羽而言,兩者都一樣。
在起身途中受到淺羽這句話的驚嚇,女孩整個身軀朝着背後一扭,原本就不太穩的重心終於徹底失去了平衡。
「啊、哇、嗚哇!呃…」
接下來的念頭,被淺羽用意志力將它扭轉拋棄了。
因爲被女孩抓住,身體無法自由行動,當然也不能呼吸。
只是──難以抹去這份不安。萬一被逮到,那可就很慘了。
突如其來的念頭掠過了腦海。
再次確認周遭沒人之後,淺羽匆匆脫掉內外褲,套上了短褲。連T恤一起脫掉之後,俯看自己的模樣。短褲上不但附有古怪的口袋,而且還和泳褲不同少了內襯,所以涼颼颼的。
粗呢包包啪答啪答地拍打着,橫越了無處可躲的最後三十公尺。鑽進位於更衣室入口、呈ㄑ字形圍起的圍牆陰影下面。他調整呼吸,再度環視周遭,終於感到一絲絲的安心。兩手抵住更衣室入口的門把,一口氣將它扳開。手心感受到已經磨損的金屬彼此摩擦,隨着「卡啦」一聲的觸感,門鎖馬上跟着打開。
即使察覺對方似乎真的溺水,之前已經擺出開溜架勢的身軀,還是無法即刻展開動作。淺羽慌慌張張地跑向池畔,然後直接縱身跳入水中。或許是腳先入水的關係,短褲裏面累積了空氣,在水中像南瓜一般膨了起來。他一邊用兩手撥水一邊前進,在女孩手腳亂揮、灑出的水花潑到單邊眼睛的時候伸出手,大聲說道︰
腳尖碰到了泳池底部。
雖然知道不可能和自己有關,淺羽還是不自覺地全身僵硬,屏住呼吸。
嘔地一聲,女孩咳了出來。
接下來只需要膽量。
女孩的臉就在相隔不到一根菸、有生以來首度最近距離的位置。
淺羽像火箭般迅速從泳池裏面起身,跑向放在池畔的女孩包包。儘量不看散落一地的衣服,手指碰到幾乎有拇指寬度的粗柄拉煉。腦袋裏面慌張失措的部分想着「至少有毛巾吧」,殘留着少許冷靜的部分則是想着「不像女孩用的包包」。顏色是深綠色,用觸感粗糙的堅固材質製成,附上許多大大的口袋。就像園原基地的軍隊拿來帶着走的包包。一口氣拉開拉煉,抽出放在最上面的毛巾,眼睛看到正下方的東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因爲遇到太令人意外的情形,結果完全無法思考。
也就是說,這包包裏頭塞的是困居山上時所用的行李。牙刷、毛巾、換洗衣物、防蟲噴劑、相機與迷你無線電之類。只是再怎麼想,困居山上總是用不到泳褲。
他陷入了驚恐。
就連這人是誰的念頭都來不及浮現。
不過並沒有四目相對。
「咿!」
因爲這個機會,淺羽終於見到眼前女孩的面孔,也一口氣被拉回到了現實。狼狽地想着自己是不是氣味那麼古怪,然後偷偷在手心吐氣,確認有沒有口臭──
然後淺羽抬頭──
來個這種程度的惡搞吧!
宛如在從事着某種實驗,女孩慎重地用指尖微微攪動着水面。連一片樹葉都沒有的水面生出了幾層波紋,然後像雷達電波一般橫渡水面,反射到泳池的邊緣。女孩定定凝望着這個景象。
在某個很近的地方有隻失去節奏感的蟬,在黑暗之中鳴叫了一小節。淺羽最後一次確認了四周完全沒有人。唯有木造三層樓的校舍窗戶全開,用一種「你想做的壞事全都被我看穿了」的姿態瞪視着淺羽。校舍的中間往左是辦公室,隔壁還有名爲「休息室」,地方又窄又堆滿東西、用途不明的房間,淺羽連這個都知道。要是有值夜班的老師,應該就是待在那裏。不過校舍窗戶完全沒有透出燈光,同時淺羽也不是很確定,自己的學校裏是不是有配置值夜班的老師。
淺羽也很慌張。事態的急轉直下讓他感到害怕,心裏打算就這樣直接溜掉。混亂的眼神環視着周遭,這才發現理所當然的事實。泳池是被薄而高的牆壁給圍起來的,既然從外面看不到這裏,那就表示從這裏也看不到外面。總覺得有值夜班的老師還是什麼人正怒吼着要闖進來。
他輕輕拉開更衣室的門,朝着裏面窺探一下。
因爲驚嚇而瞪大的眼白殘影仍留在空中,女孩便從臀部位置跌進了泳池。
看起來極爲認真的女孩背影,讓淺羽在突然之間感到窘迫起來,覺得自己抱有無謂妄想的事實在可恥。淺羽並不明白女孩爲什麼會在這裏、正在做什麼。不過他認爲女孩並沒察覺自己的存在,這點相當不公平。即使自己並沒有惡意,不過這跟偷窺還是沒有兩樣。
猶豫半天之後,終於做出這樣的決定,淺羽的腳步卻在右轉前往更衣室方向的時候停了下來。
是個女孩。
在這麼決定之後,淺羽連該用什麼話、字彙該如何排列都還沒想好,就直接吸了一口氣。
他強烈感受到自己爲何要生爲人類。爲何會是想要用力指着大叫、腳底扭來扭去的自己,爲何不生爲掛在那邊牆上的刷子。在空無一人的學校、空無一人的夜間池畔,有位女孩就着星光的照耀,將身上所穿的衣服緩緩地、一件又一件地──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
就在淺羽吸了一口氣、準備吐出化爲聲音的那一瞬間,女孩突然站起身來。可能是蹲了太久的緣故,女孩起身的姿勢有些搖晃──
在這時候,耳邊傳來警車的警笛聲。
既然如此,那就裸泳吧!
女孩在水中掙扎。她的手腳三不五時就用難以想像的角度劃破水面高舉出來,然後再敲擊着水面沈落下去。
自己是這麼想的。
快跑。
在片刻之間就已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原本只要伸手就能構得到的泳池邊緣到底在哪裏?哪邊是水面?哪邊又是池底?自己的身體究竟是往上還是往下?感覺就和身處於太平洋正中央一樣。雖然一度想把女孩甩開,可是淺羽身子一縮,女孩就死命地抓得更緊。那是股難以想像的力道。淺羽真的覺得自己會這樣跟着溺水。這裏可以踩得到地、旁邊就是泳池邊緣,只好努力對自己這麼說,然後用兩腳、單手專心在水中搜尋。
淺羽當場蹲了下去。那種氣餒的感覺,就像前一晚痛定決心要借A片,於是跑到很遠的錄影帶店,心裏想着「就是它了!」然後將手伸向影帶空盒,結果卻在這時發現忘了帶錢包一樣。
半夜在學校泳池裏面裸泳不曉得會有多爽,這個想法纔剛停留了一秒,馬上就被懷疑自己是否有暴露狂的念頭給取代,而變成了不安。裸泳還是不大妙。然後他在包包裏頭亂撈一陣,想着是否有什麼可以拿來當泳褲的代替品。
實在不像現實裏頭會發生的事。
女孩翻轉眼珠望着慌張失措、緊張到不行的淺羽,用終於可以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兩人的呼吸都很紊亂,而且還摟抱在一起。被兩人胡亂攪起的水波緩緩搖晃着兩人的身軀。
那是睡在睡袋裏的時候穿的,學校規定的運動短褲。
是這間學校的學生?泳衣看起來是學校規定的款式,不過沒有名牌。年齡應該和自己差不多,不過光看背影也難以斷言。在女孩斜後方有個大包包,彷佛被拋擲似地擺在那裏。周圍則是纔剛脫下、亂成一團的衣服。看來應該就是女孩的包包、女孩的衣服。
於是他打定主意。淺羽將脫下來的東西塞進包包,走入更衣室。藉着勉強可以辨識的櫃子輪廓,用手在飄散着氯氣氣味、潮溼陰暗的空間裏摸索前進。直接穿過淋浴間和消毒槽。他用腳掌探測着溼濡地面的滑溜程度,邊想着去年夏天讓三宅摔得滿臉是血的地方,確實就是在這一帶。「老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哭泣聲,直到此刻還如此鮮明,淺羽暗自在心底道歉。歹勢了,三宅,那時候你實在太搞笑了。
真是太沮喪了。
原本還以爲是在開玩笑。
不過他自己覺得並沒那麼奇怪。
這是困居山上的回程。
淺羽就像凍成冰棍似地,直挺挺地僵在那裏。
這件事並沒有改變。
時機實在太差。
實在是太暗了,心裏想着沒辦法在這裏面換衣服。開燈怎麼想都太危險。稍作猶豫之後,淺羽決定就在當場換衣服。因爲是在圍牆陰影下面,想必誰也不會過來。他將包包從肩膀上面取下,拉開拉煉,到這時候,淺羽才察覺自己犯下重大的錯誤。
警笛聲彷佛化開了似地逐漸遠去,然後突兀地中斷、消失。
拿出來的是揉成一團的短褲。
彷佛還記不住辭彙的幼兒牙牙學語時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外語的感嘆詞。
今晚的警車特別活躍。可能是有什麼事件。說到這個,在快要放暑假之前曾有寫着「附近可能藏有北方的間諜,要小心」字樣的傳閱板在進行傳閱。間諜可是不放什麼狗屁暑假的。
「呃…」
快逃。
作爲目的地的泳池和體育館在同一邊,和淺羽所藏身的焚化爐有三十公尺左右的距離。泳池周圍並不是籬笆,而是以合成樹脂材質隔板圍成一座高高的牆。這座柏林圍牆雖然惡名昭彰,但它還是獨自抵擋了男學生「這樣就不能偷看女生上游泳課」的抱怨,是座屹立不搖、固若金湯的高牆。然而對此刻的淺羽來說,這座牆可是他的夥伴。因爲有了這座牆,自己半夜在泳池裏游泳的樣子從外頭就看不到。入侵路線的目標也已經鎖定。更衣室入口的門已經鬆脫,雖然上面有加鎖,不過只要用力轉動門把就能打開,這點淺羽相當清楚。
右手緊緊抓着扶手,左手則往前伸出、碰觸水面。
總而言之,自己總該做點什麼。
突然之間,和淺羽緊貼着的女孩身體一陣使力。然後和淺羽隔開半步距離,背過臉、用兩手掩住口鼻。
說完之後,她用單手舀水,抹去從鼻尖滴向嘴邊的血跡。原來是淺羽誤會了,以爲她在吐血,仔細一看還真的是鼻血。
推開旋轉門,來到夜晚的池畔。
「是鼻血。」
女孩微側着頭,似乎想說些什麼。
水聲一直沒有停止。
也就是說,女孩是在池畔這邊換的泳衣。
雖然已經留意不要被別人發現,但每個人都有自信過剩、馬失前蹄的時候。更衣室的門被硬打開來,一路走來也不可能完全沒發出腳步聲。要是女孩打一開始就在那裏,不可能沒聽到這些聲響。可是直到目前爲止,女孩壓根兒沒留意到淺羽的存在。只是背對着淺羽,動也不動地專心凝視着水面。那背影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認真,彷佛下一秒就要跳水自殺似地籠罩着緊張氣氛。
腳可以踩到地吧?正要這麼說的瞬間,自己已經被女孩整個抓住。腳在泳池底部滑了一下,連驚叫失聲的時間都沒有,淺羽的頭就直接沒入水中。
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應該沒有人。絕對不會被發現。
她比淺羽稍矮一些,從泳帽邊緣露出的發稍正滴着水滴,表情彷佛訴說着有生以來、首次見到自己以外的人類,直勾勾地盯着淺羽。在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學校、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泳池、和一名未曾謀面的女孩、一起沐浴着星光。
驚嚇過度,還以爲她要死了。女孩正在吐血。血從按着嘴巴的手指之間滴落。
那是裝滿了藥錠、有果汁罐大小的三瓶塑膠瓶。
看到了不能看的東西。
他心裏如此想着。
淺羽神色倉惶地拉上了拉煉。因爲動作慌張、眼睛又被瓶子塞有大量藥錠的震撼奪去了注意力,所以沒有再仔細看。就因爲這樣,在藥瓶隔壁有把九釐米口徑、裝彈數十六發的「更不能看的東西」正露出槍柄,淺羽卻沒留意到。
手裏拿着毛巾,臉上儘可能裝出自然的表情,淺羽快速跑回池邊。女孩正好不容易要從池裏上來,可是卻像腳上綁了鐵棍在往上爬、彷佛滑雪似地,淺羽覺得不可以直盯着看,於是近乎不自然地將頭撇向一旁──
「這個給你。」
然後遞出毛巾。
稍待一會之後,淺羽挪回視線,和女孩翻轉着眼珠的視線正面相對。女孩兩腳放在水裏、坐在泳池邊緣,用披在肩膀上的毛巾兩邊按住了鼻子。鼻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不過毛巾上面沁染的紅色還是叫人嚇了一跳。
他心裏想着這該怎麼辦纔好。
那種一腳踏到現實外面的感覺依舊還在。坦白講,甚至覺得有點恐怖。想要說聲「那我先走了」,然後迅速離開現場的心情,在心底絕對佔了不小的比例。
只是──
女孩定定凝視着淺羽。淺羽再度把頭撇向一旁。
總覺得,要是這樣把她丟在這裏不管,她會不會就一直這樣坐在泳池的邊緣。
「你看到了?」
女孩突然這麼問道。
突如其來的問句讓淺羽爲之語塞。雖然見到血讓人驚慌失措,不過隨便打開別人的包包是不大妙,淺羽如此想着。而且被她如此直接地問起卻仍繼續裝傻似乎過於狡猾,也太不像男人。
於是淺羽用目測量出不近不遠的距離,和女孩一樣坐在泳池邊緣。
「──你生病了?」
有一瞬間,女孩露出微微訝異的神情,然後接着搖頭。淺羽想着接下來是不是還有什麼說明,正等着她接下去說,不過女孩卻直接閉上了嘴巴。淺羽受不了那份沈默,心裏想着總該說點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IRIYA。」
「呃,這個…」
肩上勾着西裝外套,另一隻手則拿着毛巾。沒有扎領帶。臉孔很年輕、眼角下垂、看起來就像常常會講下流笑話然後自己一個人大笑。不過卻莫名地帶着一種極度倦怠、筋疲力盡的味道。
基於這一點,自己多少看起來有些優點。
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學校、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泳池、星光、不認識的女孩,一切的一切,都不像現實之中會發生的事。
然後在這時候,女孩已經可以抓着浮板遊個十五公尺左右。打水的膝蓋彎曲濺起盛大的水花,前進的速度慢吞吞的,放着不管就會漸漸往右歪斜。不過一想到她原本是個百分之百的旱鴨子,便會覺得這是明顯的進步。說不定她的運動神經原本就不賴。
或是重病已久、最近纔剛治癒之類的。
有種又硬又圓的物體。
淺羽手裏拿着兩塊浮板回到池邊,撲通一聲由腳入水。女孩在泳池邊緣稍作猶豫,然後和淺羽一樣由腳入水。看起來就像把淺羽的動作從頭到尾、整個模仿起來一樣。
她在問你會不會游泳。要理解這件事,稍微花了點時間。
淺羽心想一定是這樣。她從很早以前就過着在醫院進進出出的生活,學校也常常請假,所以體育課總是在一旁見習,在泳池上課的時候只能看着朋友游泳的樣子,然而她對游泳還是非常向往,最近身體的狀況總算比較好轉,問媽媽︰「可不可以去泳池?」卻得到「你在胡說什麼?這孩子真是的,當然不可以啊!哎呀,都這麼晚啦,你喫藥了沒有?」的答案,不過她還是不肯放棄,於是就偷偷離開家來到夜晚的泳池,淺羽心想一定是這樣的。
在淺羽刻意不讓眼神交會的視野裏面,女孩應聲點頭。
女孩驚恐地搖頭。
「你會游泳?」
在那瞬間,女孩也察覺到淺羽已經發現,身子爲之一僵。自己的手腕上面有「那個」,說不定在這之前,連女孩本身也都忘了。
女孩應聲點頭。不過並不是認同他所說的話,看來只是不想讓淺羽失望。
然後,國二暑假最後一天的晚間九點又過了十分左右。
在女孩和淺羽的臉孔之間,只剩下嵌有銀色球體的手腕。
最直接的疑問,再怎麼說都該先問的問題。
男子回答了這個問題。
然後,淺羽終於發現了「那個」。
女孩在背後輕聲說道︰
女孩的表情隨之一僵。
情勢已經逆轉,現在是女孩在叫他不要怕。淺羽雖然想要倒退,不過卻被她專注凝望的眼神、帶有外語腔調的口吻給鎮住了。倒退的第一步,怎麼樣也跨不出去。
或許是「伊裏野」,淺羽如此想着。因爲園原市內有這樣的地名。
說了之後才發現,自己都對自己的提議感到猶豫。這女孩剛剛纔流鼻血。包包裏面還塞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藥物。雖然不曉得她本人做何想法,不過或許連她自己都覺得,要在泳池裏面游泳是不可能的事。
說不定她不只不會游泳,而且是打從出世就沒遊過泳。
淺羽思索着,總該說點什麼。
女孩這麼說道,爲了讓淺羽能看清楚手腕上的金屬球,女孩伸出兩手、靠了過來。
「有電的味道。」
話說出口之後,自己都覺得爲什麼不問稍微實際一點的問題,真是個傻瓜。她當然不會游泳,自己不是纔剛在她溺水的時候救了她嗎?
完全摸不着頭緒、一片混亂,要說不怕也是騙人的。不過淺羽還是虛張聲勢,他往前一步,站在將女孩擋在背後的位置。
女孩吸了一口氣,然後如此答道︰
聽起來真的相當接近。不是在學校裏面,就是在外面靠近操場周圍的某條路上。從體育館窗口可以看到警示燈閃爍的反光。不只是一兩輛。
「這所學校的學生。」
「抓住這個,就不會溺水了。」
她不會游泳。而雖然這並不是最拿手的專長,不過自己會游泳。
「要不要舔舔看?」
淺羽把浮板交到女孩手裏──
由於過度驚嚇,淺羽口中發出可恥的驚呼。
「該回去了。」
淺羽想着,現實已經隨着女孩的鼻血一起流進泳池排水孔然後消失了。
突然之間,耳邊聽到了警車的警笛聲。
光看那個表情,就讓淺羽迅速生出了力量。
最花時間的也是這個部份。即使又是鼓勵又是安慰,女孩還是沒辦法把臉浸到水裏。不過就在花了不少時間、終於能夠把頭整個放進水裏之後,接下來也就快了。抓着泳池邊緣做伸直身體的練習,練習打水練習換氣,接着就輪到用浮板來練習。
講什麼都像外語的聲音,帶了一點不靈活的感覺,不可思議的嗓音。
緩緩地,將她手腕翻過來看。
突然之間,女孩這麼問道。
淺羽用指尖摸索女孩的手腕。
「沒關係,你可以自己遊。有沒有浮板都一樣。」
女孩定定地望着。
這麼一想,那種莫名纖細的感覺,凝望着泳池那時候的沈重氣氛,以及還戴着泳帽、認真到不行的舉動,還有突如其來的鼻血以及大量的藥物,似乎全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淺羽在片刻之間做出妥協──
「好,浮板大概可以用不着了。」
一定是這樣,淺羽毫無根據地想着。
淺羽說着就伸出手來。
「──你不會游泳?」
不過女孩卻應聲點頭,露出微微開心的表情。
現實被水一搖,再度朝着遠方飄去。
「了不起。照這樣下去,到下禮拜就會變成游泳社的明星。」
女孩靜靜等着淺羽的下一句話。
女孩已經來到眼前。
淺羽這麼說道。
「你等我一下。」
然後,就在淺羽抵達池邊之前,那名男子已經出現。
「沒關係,是我認識的人。」
女孩沈默無語。
他猛然想到。
負責教她的淺羽剛開始是戰戰兢兢,心裏想着要是女孩又流鼻血就馬上停止。不過隨着女孩的迅速上手,漸漸也就燃起了鬥志。女孩依舊沈默寡言,對於淺羽的話只有點頭或是搖頭,不過只要多學會一樣,她的表情就會變得更明亮一些。
淺羽問她是不是生病,女孩搖頭。不過不管有沒有生病,身上帶了那麼多的藥,絕對不是一般情形。
「我可以教你怎麼遊。」
「不會痛。」
雖然如此,說不定她還是想遊遊看,所以纔會下定決心來到這裏。
「──呃,要是你願意…」
這時他猛然想起──
淺羽嚥下一口唾沫,特地裝出不爽的聲音。
「不然你先抓着我的手。這樣就不怕了吧?」
然後那一句話變成突破的關鍵。
淺羽思索着,總該說點什麼。
他心裏想着要拿浮板,於是用小跑步跑向置物處。覺得背後有人而轉身一看,明明叫她等着,女孩卻像小狗一樣跟在淺羽的後面。淺羽在堆積如山的浮板之間翻找,想找出一塊最乾淨、不會溼黏的浮板,在這段時間裏,女孩的視線盯得他背脊直髮癢。
一名身材高大、看不出年齡的男性。
想是這麼想,不過或許是受到只能說出零碎單字的女孩影響,無法將腦袋裏面迴轉的疑問順利轉換成帶有意義的「問句」。要是讓疑問直接脫口而出,就會變成「你是誰?」這樣唯一一句。他不認爲這女孩能夠給出明快的答案。沈默持續、緊張加重,總該說點什麼的感覺就像在油鍋裏頭煎熬一樣,除了「那我先走了」這句話,腦袋之中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回女孩似乎也認同了,表情看起來有一絲安心。抓住淺羽伸往自己方向的手腕。淺羽的手比出正要抓住女孩手腕的姿勢。
那是差不多蛋黃大小的銀色金屬球體,嵌在女孩的手腕裏面。
「──那是名?還是姓?」
於是,首先得從這個部份開始。
「──是啊,該怎麼說呢…我就跟她哥哥一樣。你又是誰?」
男子停下腳步,從池畔直直望着女孩,這麼說道。
「他是誰?」
譬如天生體弱多病。
淺羽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男子,越過肩膀問道︰
他從更衣室旋轉門緩緩走向池畔。
水波晃動着身軀。
女孩露出帶有一絲開心的表情。在這大約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淺羽學會辨別這種只有「一絲」的微妙差異。現在這個表情,是到目前爲止最開心的臉。
「──對了,你可以把臉浸到水裏面嗎?」
你是誰?
「沒什麼。」
「就是IRIYA吧。」
表情雖然也有變化,不過看在淺羽眼裏,那份驚訝還不及自己的十分之一。這點更加深了淺羽的驚慌。不論如何,自己總該做點什麼。於是就在摸不着頭緒的狀況下,淺羽拉着女孩的手,一臉茫然地準備從泳池爬上來。
男子看着這一幕,彷佛見到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而覺得感動似地,臉上出現「喔」的表情。
淺羽強忍着不露出客氣的聲調。男子朝着周遭環視一圈──
「怎麼又來這套?都這麼晚了。」
「因爲她想游泳。」
聽到淺羽這句話,男子突然笑開了臉。
「──也對。原來如此。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男子在池畔蹲下。一邊傻笑一邊盯着淺羽──
「我以前也常這樣。我們學校有住校的一般職員,而且還是脾氣超壞的老頭。說是游泳,其實還不是哥兒們在比膽量。一邊吵鬧一邊游泳,兩次裏面有一次,那老頭會帶着掃把衝過來,這樣正合我意,我可不會隨隨便便就讓他逮到。順利逃跑之後咧,我就打惡作劇電話去給老頭,『喂─長澤──』這是模仿校長的聲音,長澤就是老頭的名字,『喂─長澤。我說啊,你連溜進泳池的學生都抓不到,我要把你炒魷魚。』──老頭氣得要命,真是有意思。」
泳池外頭有複數的人聲與車聲。安靜的引擎聲、輪胎與砂礫的摩擦聲、砰然作響的關門聲。
被包圍了。
可是除了這男子之外,誰也沒有走進泳池。
這男子同樣完全摸不着來歷。體貼的兄長模樣,看起來不像是虛僞的表面工夫。不過這樣反而讓淺羽感到有點恐怖。
「請問…」
他再次提出直接的疑問。
你們是什麼人?
然後,就和女孩一樣,他不認爲這名男子會明快地給出答案。淺羽說出口的話突然失速,被男子搶先了一步。
「我到現在都還覺得感激。長澤那老頭肯陪我們這些小鬼玩遊戲。一天到晚搗蛋,他老早就知道我們的長相,就算沒逮到,一定也知道我們的名字。可是老頭卻沒向我們老師告狀──所以咧,現在對你這種淘氣的小孩,我會特別寬貸。」
他一邊說着,一邊直直盯着淺羽。
你在這邊的事我會保密,你什麼也不要問。
就是這個意思。
淺羽所理解到的是這樣。
淺羽盯着男子,微微點頭。
「叫『太陽系』的時候口氣太大了很好笑,這次改成了『園原』──又覺得電波就在身邊有夠噁心。」
就在這個時候──
「說什麼?」
淺羽把一直在褲子口袋滾來滾去的罐裝烏龍茶拿了出來,拉開拉環──
將烏龍茶一口氣喝光,淺羽做出「好了」的姿勢、站起身來。從成堆畢業紀念冊的上面拿起幾本,啪答一聲擺在桌上。
「你是用哪張嘴說要改革啊呀!你的改革就是爲運動社團的輸贏憂喜參半是嗎!還是替小狗小貓尋找飼主!須藤特派員快快回答!」
「有什麼辦法?社長又不是毫無理由就把它取消。你看,我和社長不是偶爾會在社團室裏過夜?河口好像來問過預測試題企劃的事,還說『你們該不會打算半夜潛入教職員室吧?』」
話說至今兩個月前,六月二十四日放學的時候。
水前寺哼哼地笑道︰
說着就連毛巾一起、粗魯地按住女孩的頭,要她點頭道謝。
說到報紙名字,在不久之前還是《太陽系電波報》。
有這種男生在當總編,難怪會出現這樣的報紙。
接着春天來了,水前寺的主題變成「幽靈究竟存不存在」。這時水前寺(和淺羽)就會在半夜,潛入據說有幽靈出沒的帝都線市川大門站女子廁所取材然後被人報警,把老師氣得半死。
附帶說明,淺羽以及晶穗的級任老師,三十五歲的單身「科學信徒」河口泰藏,和三年二班十二號一百七十五公分八十一分十一秒的「真相探索者」水前寺邦博,理所當然的關係十分惡劣。
步履蹣跚地走向池邊、推開更衣室的旋轉門,淺羽在那裏朝着背後回望。男子輕輕揮手。女孩在他身旁,像重心不穩的人偶一般佇立着。從蓋住頭頂的毛巾陰影裏頭定定凝望着淺羽。
「『問問筆仙!預測試題實驗!』是吧?那個取消了。」
「──畢業紀念冊啊!從圖書館借來的。」
「嗚啊─重死了。」
這人發泄精力的方式生來就有問題,淺羽心裏老是這麼想。
「他教我的。」
想說、想問的話都堆積如山。
水前寺用拿着菠羅麪包的手,呈射箭狀指向了桌上堆積如山的畢業紀念冊。
「社長這麼說?」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水前寺真的提出申請,淺羽還是覺得學校不會承認這個社團。
「今天是第一次游泳吧?」
三年二班十二號一百七十五公分八十一分加上十一秒,水前寺邦博自稱園原中學新聞社社長兼總編。至於爲什麼是「自稱」,因爲新聞社並不是學校公認的社團。成員始終只有三年級的水前寺以及二年級的淺羽兩人,今年春天,和淺羽變成同班的須藤晶穗不曉得在想什麼,喊着「我也入社好了」然後跟着胡亂加入。
「你在說什麼啊?」
「咦?下回的企劃,不是說要做筆仙──」
「這裏還不是全部,像這樣的山還有兩座。老學校真是麻煩。」
「那個企劃我不幫忙。哼,不關我的事。你借了那麼多畢業紀念冊,等你全部看完不曉得要多少年。要是讓那個社長來看,想必每翻兩頁就要大叫『這是誰的手啊─!』。唉──我還以爲你是中立的呢!在這個社團,我的夥伴就只有你了。唉──改革派的路真難走啊!」
「那傢伙還真照顧你。你也來道謝──」
「那是啥東東?」
男子只快速地說完這些,然後一邊伸着懶腰一邊起身。
「那是什麼?」
「搞什麼,原來社長還是捨不得『太陽系電波』?」
淺羽直之UFO之夏的開端,要回溯到至今兩個月前,六月二十四日放學的時候。
園原中學三年二班有個名叫水前寺邦博,真正高規格的男生。座號十二號、十五歲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全國模擬考的偏差值是八十一分、一百公尺跑十一秒、臉長得也不難看。
「只給願意愛護的人」晶穗輸入這些字,然後終於從液晶螢幕上面抬頭,用溼潤的眸子瞪視着淺羽。
因爲各種原因,水前寺邦博今天還是以主任辦公室空房作爲根據地大肆惡搞,《園原電波報》則持續成爲每月一次,在校內各公佈欄上看來廉價、內容艱澀的壁報新聞中的一份遊擊報紙。
這人想必已經在門外偷聽了好一會。
「無法從報名上抹掉『電波』這兩個字,看起來還在記恨的須藤特派員。或許根據你那小家子氣的改革觀念,將報名改爲《園原中學報》是比較妥當。可是!現在已經成爲舊報名的《太陽系電波報》可是擁有如太陽系般廣闊無垠的知識、如電波般迅捷的報導速度──」
「我要對新聞社加以改革!我可不像某人,想用電波來對全世界的常識進行手術!要是報名嚇跑了讀者,看你要怎麼處理!」
「笑死人了!」
出生兩個月的雜種公狗,只給願意負起責任飼養的人──
淺羽走進社團室,將行李咚一聲擺在桌上,然後癱坐在一旁的鐵椅嘆氣。
男子咧嘴大笑。從上衣口袋拿出類似無線電的東西──
「──有…有什麼好事嗎?」
一切都不像現實中會發生的事。
「河口好像在教職員早會說了什麼。社長似乎被叫到辦公室,還被班導海削了一頓。結果就說會很麻煩,討論試題實在不妙,還是改成別的企劃好了。」
「七月號的企劃。『戰慄!畢業紀念冊中的靈異照片!』」
「──可是讓人有點難以相信。那個水前寺邦博,居然只爲了被老師海削一頓就決定放棄。」
不過在晶穗加入之後,情況稍微有點改變。目前與水前寺主題相關的報導依舊佔了版面七成左右,不過晶穗主編的「責任報導」正在一點一滴地擴大它的範圍。最近晶穗還在編輯會議提出「更換報名」的主張。在長達五小時的舌戰後,淺羽的調停工作總算得到成果,雙方找到懸崖勒馬的妥協點,決定以《園原電波報》這條底線爲它劃下句點。被淺羽問到對新報名有什麼看法,鄰座的西久保這麼說道︰
在園原中學裏頭,就算有人不知道水前寺邦博一百公尺跑十一秒,不過水前寺邦博是異常現象專家的事,可就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甚至可以說水前寺就是天下第一的CIA,活着便是爲了替異常現象找出真相。說到水前寺邦博爲什麼以CIA作爲志願,本人說法則是「只要進了CIA、變成本領高強的工作人員,得到足以參與祕密作戰閱覽極機密文件的資格,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或許就能得到答案。」
「啊,社長沒跟你說?」
「不過,我想這回的企劃也很不錯。你看,光看老照片就覺得有點恐怖,總會有那麼一張,讓你在照片上面隨便畫個圈,就感到強大的說服力。誰管它是不是真的靈異照片。」
這次連隔壁的晶穗也皺起了眉頭。淺羽莫名所以地問道︰
男子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把毛巾扔向女孩頭上──
於是社員就變成了三個人。
「算了,我也搞不懂他。他一點都不後悔。說不定對社長來說,筆仙和靈異照片都是通往同樣的目標,只是路上掉了一坨大便,所以才繞路而行,如此而已。」
「是囉,超捨不得的。對了,淺羽特派員。」
藉着淺羽的手爬出泳池的女孩,回了一句話──
「什麼叫做『誰管它是不是真的』。我知道。你早就被我給識破了。你老是擺着一副『我是逼不得已纔會跟隨社長』的表情,其實像超能力或是幽靈之類的東西,你根本也不討厭。」
怎麼說呢?他是在升學調查表上,認真把「CIA」填爲第一志願的男生。
根據校規,社員只要是三人以上就能申請成爲社團,一旦變成正式社團,就有社團室與社團經費。所以晶穗老是催着要人去申請去申請,最關鍵的水前寺卻完全沒那個意思。他的理由更是驚人。
晶穗微微皺起了眉頭──
晶穗一臉迷惑──
帶着幾乎要把門給撞破的氣勢,水前寺走了進來。右手菠羅麪包左手牛奶利樂包,伴隨心情有時候戴有時候不戴的帥氣眼鏡銀框閃了一下。
「白癡啊?」晶穗這麼說道。
那是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成堆畢業紀念冊。二十本堆起來大約有五十公分左右的高度。因爲紙質好,所以很重。
至於「我想知道的事」又是什麼,大致上會隨着季節變化。
只是……
淺羽想着,心裏感到後悔的反而是自己。
因爲紙上的內容僅供參考。
◎
「呃──不是要從這裏面找出可以用的照片?」
「可是淺羽,我們不是已經做了各種調查和準備。那些全都不要了?」
「爲什麼取消?」
雖然把收拾浮板、清洗眼睛的事全都忘了,不過男子連一句話也沒說。
「你先出去。外面的人不會傷害你。」
「爲了守護新聞界的獨立自主,必須和體制保持慎重的距離。」
「白癡啊!」
淺羽腦袋裏一片混亂。
晶穗不自覺地拉高了聲音,淺羽則是略顯意外的表情。如果在這僅有三人的新聞社還有派系,那麼水前寺就是保守派、晶穗則是改革派。既然晶穗是以「責任報導」作爲目標,那麼水前寺的企劃泡湯,淺羽心想她應該會覺得高興纔對。於是他含着一口烏龍茶,想着她是不是還有話要說,翻轉眼珠盯着晶穗。晶穗卻把眼睛撇向一旁,在之前淺羽所坐的鐵椅上面粗魯地坐下。眼前是筆記型電腦,遊標正在寫到一半的「幼犬贈送」報導中間閃爍。晶穗把手放上鍵盤,突然說道︰
「是啊!」
「剛剛結束。C1,我現在要出去了。」
她在。須藤晶穗將新聞社非法佔據的社團室房門打開,探出頭來,朝着淺羽所抱的大行李瞪大了眼睛。
「淺羽特派員,這裏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這時晶穗從椅子上面一彈、站起身來。
淺羽感到不解。原本交代淺羽、要他去圖書館借畢業紀念冊的人就是水前寺。
譬如今年冬天,水前寺的主題是「超能力究竟存不存在」。這時水前寺(和淺羽)就會在午休時間佔據視聽教室,以全校學生作爲對象進行心電感應實驗,把老師氣得半死。
對春天以來的主題「心靈現象」,水前寺的興趣看來絲毫不減,淺羽則是勤於肉體勞動。被兩手所抱的行李重量弄到走得歪歪扭扭,千辛萬苦纔來到室長室。把行李先擺地上過於麻煩,於是想着晶穗不曉得來了沒有,先出聲叫她看看。
晶穗只有冷冷一瞥,然後送上一句︰
淺羽笑道︰
「這是要拿來幹嘛?」
「晶穗─在的話就開門─」
「你還真會掰。」
晶穗這麼一說,然後又回到了「幼犬贈送」的報導。淺羽搞不懂她的意思──
「好了,起來吧。把浮板收好,然後眼睛洗一洗。還有你──」
淺羽被水前寺的氣勢弄得愣住了──
雖然被突然回鍋的辯論夾成了夾心餅乾,淺羽還是噗嗤一笑。
「淺羽特派員。可以用的照片又是什麼意思?」
淺羽不自覺地回頭望着晶穗,晶穗則是一臉「你來問我也沒用」的表情。兩人同時說道︰
「這不是社長的提案嗎?『畢業紀念冊中的靈異照片』。七月號的新企劃。」
「是淺羽跟我說的啊?之前的企劃不是取消了?」
水前寺發出長長的嘆息。彷佛仰望着夕陽的眼神凝視着遠方,然後用囈語般的聲音細聲說出「取消」兩個字。
淺羽聽到了。
晶穗則是沒有聽到。就在晶穗重新問道「什麼?」的時候──
「那種狗屁東西給我取消─!」
水前寺突然像哥吉拉一樣大叫。然後一邊用手抵着前額、焦慮地搖頭,一邊啪答啪答地穿越社團室──
「快回答,兩位特派員快回答!天啊,爲什麼會這樣,你們居然還沈溺在什麼靈異現象?」
水前寺將社團室一隅的窗戶打開,對着六月二十四日放學之後的藍天,發出對空飛彈一般的吼叫。
「真是落伍啦────────────────────────────────────────────────────────────────────────────────────────────────────────────────────────────────────────────────────────────────!」
卡啷。
水前寺用兩手靜靜關上窗戶,反身背對着從毛玻璃透過來的光。用截然不同的沈穩口氣說道︰
「好了,兩位特派員。今天六月二十四日,你們知道是什麼日子?」
兩人再度面面相覷。晶穗用「他是怎樣,喫錯藥了嗎?」的眼神望着淺羽,淺羽則用「我哪知道啊」的表情搖頭。在無可奈何之下,晶穗毫無自信地答道︰「是禮拜四啊?」淺羽則是胡扯瞎掰地回答︰「衛生紙節」。
「不對。」
然後水前寺一臉嚴肅地說出了正確答案。
「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
噢噢──
兩人終於理解了。
「須藤特派員,七月號的版面就整個交給你了。你儘管寫你的責任報導。這段期間我們要進行祕密取材的準備。」
餵食狐狸就成功了。
◎
「真的假的?你們真的在園原基地的後山待了整個暑假?」
「對,就是那邊。用那邊的水龍頭沖澡,就這麼回事。我們又不是特種部隊,要是少了那邊的水龍頭和廁所,光憑我們兩個,不可能整個夏天都待在山上。」
或許並不是那麼糟糕的暑假。
「真的就是那樣?在山裏搭帳篷、用飯盒野炊?」
「你…你突然這麼說,很傷腦筋耶!」
「你發什麼呆啊?」
水前寺的口氣突然間又軟化了──
「當然有。接下來的取材可是一段極其艱辛的漫長道路,要有心理準備。」
「──那下一期的企劃要怎麼辦?有什麼目標嗎?」
不過淺羽還是捨不得「畢業紀念冊中的靈異照片」──
你們真的做了那些蠢事?西久保問話的語氣帶有這種味道。
「是啊!」
淺羽筋疲力盡、悶不吭聲地趴在窗邊桌上,用下巴像在交疊的雙臂上面摩擦似地點頭,站在桌邊偷瞄他臉的西久保馬上說道︰
「這種謠言我也聽過,不過還不就是那麼回事?是隱形飛機之類的東西被看錯吧?像這種UFO的謠言,聽說不只園原這裏纔有。在有大型機場的都市,常常會有UFO的目擊證詞。尤其園原基地又是航空自衛隊和美國空軍會合的地帶,飛機會在與平常不同的奇怪時間飛過,就算被誤以爲是UFO而造成騷動,軍方也不可能一一廣播說『其實那是我們的飛機。』」
淺羽一聽,感到了些許安心。卻不知道他的大意會讓整個暑假被喫得乾乾淨淨。然後他又問道︰
聽到這個提示,正從重傷之中一點一點慢慢回覆的淺羽出現了反應。
「我明天要改穿夏季制服。」
「所以你已經不管幽靈,接下來要追逐UFO就對了。」
在淺羽前面位置的花村把椅子前後倒過來坐,然後加入了對話。看來是一直在背後偷聽。
「──社長有帶小型瓦斯爐,還可以到便利商店去買東西。所以就喫便利商店的便當或速食咖哩之類的。」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連長相都記不起來的朋友名字,聲調讓人感到非常的懷念。發現這名字還殘留在自己腦海某處,心裏有點兒感動。
淺羽只說了一句︰
雷尼爾山。
「反正就是去露營啦!其實挺開心的吧?」
要想嘆氣就得先吸氣。要想吸氣,鼻孔就一定會聞到那個味道。溼答答的抹布加上被踩得粉碎的粉筆味。那是教室的味道,學校的味道,代表了暑假已經過去的味道,也是第二學期第一天的味道。
水前寺露出無敵的笑容,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若是仔細回想,就會發現並不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很重耶─」
「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有謠言,說園原基地是UFO的基地。」
淺羽沮喪地垮下肩膀。晶穗又回到了「幼犬贈送」的文字上。出生三個月的母芝健、芝賢、芝件、芝研(譯註:這幾個字日文讀音都與「柴犬」同音),手在空白鍵上面按着──
「那是要到哪邊祕密取材──」
「什麼嘛,真無聊─」西久保這麼嘀咕着。就在他對淺羽的山中之行開始失去興趣的時候──
「須藤特派員!你這樣還算是園原電波的特派員嗎?連這個都不知道,你要如何挺起胸膛、說自己是個竭盡心力的新聞人員!」
「這種事誰會知道啊!」
「算是啦!」淺羽這麼回答。
淺羽和晶穗兩人傻傻地發出「啥?」的聲音──
還有最重要的,「在除了夥伴之外、誰也不會來的山裏建構『祕密基地』,監視『敵人』」的計畫,坦白說實在叫人興奮。雖然不覺得這年紀還會對祕密基地遊戲感到着迷,不過社長可是到了這種年紀,還會對那種遊戲認真執行的人。就算有半分勉強,一旦陷入那個世界,還是會有「心情爽快的片刻」。
「抱歉。什麼事?」
淺羽笑道:「怎麼可能──」
半夜在運動公園車震的車,他們還用爆竹加以「取材」。
不過,也不只是這樣。
「什麼?就是旁邊的後山啊!」
水前寺的主題會隨着季節一起變換。
然後──
水前寺點頭,眯起眼睛,露出燦爛的微笑。每年都有爲數不少的女子新生被這個笑容拐騙,做出最惡劣的蠢事,將珍貴的紙資源化爲情書,丟到水前寺的鞋櫃裏面。
淺羽有點茫然、有點厭煩地說道︰
「所以呢?」
「咦?那麼社長整個暑假都沒洗澡?」
「咦?」
水前寺走向掛在牆上的軟木板,在「優點評分表」上的「淺羽」一欄啪地貼上一張紅色圓形貼紙。然後轉頭說道︰
超能力的冬天過去了,幽靈的春天過去了,淺羽直之的UFO之夏來臨。
「可是要怎麼沖澡?那邊人那麼多。」
淺羽突然開口。
淺羽還是那一句︰
這個名字有印象。
西久保也跟着思索──
「啊,不過我也有聽過。」
「很重耶─」
也許只要經過了喉嚨,不愉快的記憶就會變得模糊。
──咦、啊,你說在什麼地方──
記得是很久以前,在某本給小朋友看的UFO書上面看過──
「其實也不是一直待在山裏面啦!大概每三、四天會有一次想喫正常的飯想洗個澡,所以回家一趟。社長倒是一直待在那裏。」
「要看UFO,當然得去後山啊!」
不過還是在最後最後的那一刻,決定要來惡搞一下──
那個名字咻地就從淺羽嘴邊脫口而出。
「可是,爲什麼又是後山?」
「肯尼斯.阿諾在搭乘輕航機飛行途中,於雷尼爾山頂上空目擊到『像被丟擲到水面的盤子一樣,一邊跳躍一邊飛行、實體不明的九個飛行物』。這是官方報告當中的首樁UFO目擊事件,後來六月二十四日就被定爲全世界的UFO日。」
「那我給你提示。時間是西元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五,地點在北美華盛頓州雷尼爾山頂上空大約九千五百英呎。」
「叫什麼來着?什麼什麼紀念運動公園是吧?」
「不愧是淺羽特派員!」
「──請問,爲什麼六月二十四日是UFO日?」
「在園原基地附近目擊到的謎樣飛行物體,稱之爲『園原基地的幽靈戰機』,在UFO迷之間相當有名。相關方面的雜誌常有報導。幽靈戰鬥機(Foo Fighters)原本是指二次大戰當中,盟軍飛行員所目擊的謎樣飛行物體,最初還曾懷疑是德國或日本的祕密武器,等到戰爭結束才發現,原來德國和日本的飛行員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心裏還想着『那是盟軍的祕密武器』。結果到目前爲止,還是被當成某種自然現象或集體幻覺。當然對UFO迷來說,『幽靈戰鬥機』也就是UFO的別名。」
正如預期地被河口痛罵了一頓,第一堂的國文從頭到尾、從右到左地把它當成耳邊風,終於帶着半條命、抵達了今天最初的休息時間。
「真是蠢蛋。」
晶穗想着還是要問問看──
「喂,你們怎麼這麼沒勁。多少也感動一下嘛!」
「──呃,是肯尼斯.阿諾事件(譯註:世界首樁幽浮目擊事件)。」
被西久保撞到肩膀,淺羽這纔回神。
「怎麼可能!」兩人同時想道。淺羽受到嚴重打擊,朝着桌面堆積如山的畢業紀念冊送上一瞥,想到又得把這些還回去,身體就像要沈到地底一樣。至於晶穗則是──
一句話就囊括了淺羽的暑假。
其實便利商店的便當已經喫遍所有種類,暫時也不想再見到速食咖哩。現在一想,晶穗偶爾會來送喫的,實在是很慶幸。
超能力的冬天過去了,幽靈的春天過去了,水前寺感到興趣的對象毫無預兆、徹底改變的日子又來臨了。
淺羽的心情轉爲不安。祕密取材這幾個字,聽起來總是有點恐怖。說不定會被帶到什麼悲慘至極的地方,做些悲慘至極的事。
「我把社長的話拿來現學現賣好了──」
「──你們不是爲了尋找UFO,纔去埋伏在園原基地的後山?至少有拍到照片吧?」
西久保還是很懷疑似地──
水前寺這麼說道,然後一臉滿足地點頭。
「請…請問,我們指的是我和社長嗎?」
「喂。」
「怎麼可能。後山往大月臺方向再下面一點的地方,呃…有個棒球場。」
那是夏日已近的六月二十四日放學之後的事。
「淺羽特派員有體力方面的顧慮。看是要用健身器還是養命酒,從現在開始,先把身體給練一練。」
「那是白天。到了晚上,偶爾纔會有開車的情侶。社長倒是連白天都無所謂。」
西久保笑道︰「了不起。」淺羽也跟着浮起了笑容。
「對噢,都已經是這個時候了。」
於是潛進了泳池──
「我想遇到有人來埋屍體的機率還高一點。」
西久保和花村全用半感動、半呆愣的表情聽着淺羽說話。
淺羽留意到兩人的表情──
「我只是把社長的話拿來現學現賣。」
西久保啪地一聲,把手搭到淺羽肩上。
「你就坦白說吧,淺羽。」
「什…什麼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所以咧?照社長所說,園原基地的真相又是什麼?」
「──誰曉得。社長那個人,我也搞不懂他到底是細心還是粗心。我是沒仔細問過,不過也許他覺得真相沒什麼重要。」
「那你有什麼看法?」
總覺得有種被人追問的感覺──
「在UFO迷之間最有力、也最固定的說法就是『園原基地有人造UFO在飛行』。美國也有類似的說法。據說還把墜毀的UFO加以回收,模仿它的技術作成性能超強的飛機。是有這個可能。」
花村一臉狐疑地問道︰
「這麼說來,一旦發生戰爭,這種UFO戰鬥機不就會咻咻地飛來飛去?」
西久保也不耐煩地說道︰
「喂,那不就只是『性能超強的飛機』?幹嘛突然又跑出什麼『從墜毀UFO得來的技術』?」
淺羽覺得自己被當成傻瓜,心裏一陣火大。不過對淺羽來講,『人造UFO』的說法他也不是徹頭徹尾相信。於是他帶着一種莫名自虐的情緒說着︰
「──對了,我有照片。幽靈戰機的照片。用電腦列表機印出來的,相當有名。」
說完之後,就從書包裏面抽出取材用的活頁簿。卡沙卡沙地翻找着裏面的資料──
「嗯─有了有了。就是這個。」
淺羽將混在一堆看了就很假的靈異照片裏頭、看起來皺巴巴的列印紙攤開在桌上。
「──謝了。」
晶穗直盯着淺羽的臉──
只能拼死命地踩着踏板,逃回家裏。
「不是啦。你去市立游泳池,不是有很多人穿學校泳衣在游泳?」
西久保和花村都探身過來。
在這時候,淺羽想起了重要的事。
晶穗一邊說着,一邊由自己書包裏面取出用迴紋針別起的一疊紙張,塞到淺羽手上。
「──對了。」
「這應該是在第四停機坪西邊,離我和社長所待的後山不遠的地方拍的。網路上還有影像檔和這張圖檔一起流傳,不過影像檔比這還模糊,連什麼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所以呢?」
「──這可值錢啦!」
班長中込怒吼着。在教室後面用橡皮球互扔的兩名男學生一邊抱怨,一邊拖拖拉拉地回到座位上。
「那就快問啊!」
淺羽將列印紙調整成讓西久保看起來正確的方向。
「呃─」
「這又是啥?哪邊是上面?」
馬上就要戰爭了。
「那當然。你應該懂吧,答案別完全照抄。」
現在雖然能夠冷靜回想,當時可是嚇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在催促之下,他搭上停在附近的一臺貨車。抱着書包、手上拎着鞋子、穿着一條溼答答的短褲。直到車子開動了,這纔想到要從書包裏面拿出T恤穿上。
晶穗的眉間出現了烏雲。淺羽有所覺悟地繼續說道:
回神之後,自己一個人坐在家門附近的巴士站長椅上面。衣服穿得好好的,應該停在錄影帶店的腳踏車就在身邊,用鏈子鎖在長椅的椅腳上面。巴士站的時鐘指着半夜兩點十分。
「這個問題有點奇怪,是關於我們學校的女生泳裝──」
那個時候,他連腳踏車還停在錄影帶店的事都忘了。
因爲太恐怖了,他連煉條鎖的開鎖號碼都一下子想不起來。
這種話對淺羽這個世代的人而言,就像是一種玩笑。從出生以來就被反覆告知「要打仗了」,結果只在電視新聞當中不時掀起小小的爭議,「貨真價實的戰爭」卻從來不曾開始。
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這個沒骨氣的傢伙。麻煩你醒醒吧!
「喂,不用在這裏看吧?趕快藏起來啦!」
不只針對作業影印、還有回答自己問題的感謝,淺羽一邊思考一邊回到自己的座位。西久保只是橫着一瞥、看了看狀況,花村則是不住纏問着︰「喂,你們說了什麼?」淺羽什麼也沒聽進去,花村不久就放棄了。周圍的人全在對午休時間留戀不已的氣氛中開始回到了座位。
晶穗只說了這句話,然後就把淺羽拉到自己桌子的位置。須藤晶穗是這個班上出了名的狠角色,所以連花村都不敢明目張膽開她玩笑。
「也就是說,是用魔鬼氈或別針之類的東西彆着,想拿就能拿下來,還是直接縫在上面?」
就算告訴別人,想必也沒有人相信。
沒有一件是可以確定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完全沒有印象。
淺羽用「天曉得」的神情歪着頭──
那女孩到底是誰?
淺羽凝望着桌面上的某一個點思考着。
就在這個時候,鐘塔的鐘響了。第二節課開始。
首先,因爲有缺口的記憶缺乏可信度,發生在池畔的那樁超現實事件也就失去強辯的理由,不能硬把「超」字拿掉變成「現實事件」。記憶產生某種混淆、在家門附近的巴士站長椅上面醒來,唯有這兩件事纔是現實,從闖入泳池那一刻之後,所展開的一連串事件全都是夢。那是因爲困居山中的身心疲勞、暑假就要結束作業卻全都沒動的壓力所造成的。要是牽強附會地解釋,似乎也能作爲記憶混淆、逃避現實夢境的成因。
花村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另一個自己這麼大叫。
「可是最近又開始對北邊空襲了。今天早上的新聞,也有某位大學教授說什麼這次會相當不妙。」
記憶就在這裏突然中斷。
淺羽自己也聽從了黑衣男子的話。
「淺羽。」
淺羽臉上露出實在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領教到了。這不是開玩笑的,喪失記憶可不像錄影帶和漫畫裏面所講的那麼悠閒、浪漫。從來沒想到短短几個小時的空白居然會這麼恐怖。搞不懂在這段期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無法對自己所做的事負責。也搞不懂自己到底被人做了什麼,無法對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事追究責任。
「泳衣上面有名牌吧?在胸口和背部。就跟短袖體育服一樣。那個名牌可以簡單地拿下來嗎?」
「是不是肩帶像這樣,在這附近邊緣有一道白線?」
那是隻有黑白兩色、模模糊糊,要是不加以說明根本看不出照了什麼的一張典型UFO照片。
是晶穗。
「不會有戰爭啦!」花村說道。
「那麼在這裏的就是雪人,這個就是尼斯湖水怪囉!」
「什麼意思?」
那是夢,這樣想會比較安心。
正要道謝的瞬間,卻遭到「快藏起來!」的低聲斥責,淺羽慌慌張張地把成捆影印紙從領口塞到襯衫裏面。看到他居然藏在那裏,連晶穗也愣住了。
「一般是直接縫在上面。那沒辦法拿下來的。爲什麼要問這個?」
晶穗還是用非常懷疑的眼神盯着淺羽,不過算是勉強接受了他的說法──
昨晚的事,會不會其實全是一場夢?
花村胡亂插嘴,西久保則是出乎意料地認真看着列印紙。然後指着「幽靈戰機」的影子說道︰
「這是機翼尾燈的燈光?」
「你過來一下。」
當時的異常氣氛、不安和恐懼,直到此刻還留在腦海。不過隨着時間過去,記憶也會跟着淡化。爲什麼在那個時候,沒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口──那份後悔很快就會開始折磨起自己。
而後自己聽從了他的話。
「今年年初在網路上流傳、造成話題的照片。這邊是地面、這邊是天空,正中央這個模糊陰影就是幽靈戰鬥機。攝影者不明。」
不過還有另一個自己,不打算在這份安心裏頭得到滿足。
淺羽、西久保和花村同時抬起頭來。
「今天爲什麼遲到?」
──你先出去。外面的人不會害你。
比想到自己身上發生莫名其妙的事,要來得安心許多。
「說得也是,什麼UFO的技術就先別提,如果是剛開發的祕密武器在做測試,我是覺得那也沒什麼好奇怪。不是有人在說馬上就要戰爭了?」
「你跟河口同時進教室,不就等於遲到?這下給他抓到把柄了。」
「你很清楚嘛。這種事你怎麼知道?」
淺羽嚇了一跳。
「有哪次不是這樣?可是戰爭要是真的不來,我們不就全都跟傻瓜一樣。連學校裏面都有防空洞,每個月還有一次避難演習。」
不過還是先將它擺在一旁。
「這什麼啊?」
然後西久保說道︰
不要讓他們稱心如意。
那女孩看起來和自己同樣年紀。穿的似乎也是這間學校規定的學校泳裝。或許學校泳裝的款式其實都差不多。至於沒有名牌的部份,也許是爲了某種理由纔剛換過新的學校泳裝,昨晚還來不及縫,這樣也有可能。
晶穗稍微思考了一會──
「不會有戰爭吧!」淺羽說道。
真的是嚇到笑不出來。
「我沒遲到啊!我在最後一秒安全上壘。」
「像她這樣,就是會率先倡導『爲國犧牲』的人。」
「──不過就是飛機嘛!就這樣皺巴巴一張照片,又不能代表什麼。」
沒有導出任何有意義的結論。
淺羽凝望着桌面上的某一個點,然後思考。
西久保搶先說道︰
「這個…我有點事想要問你。」
──身心疲勞的壓力是吧?原來如此。那就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算數是吧?還真是什麼都能矇混過去的方便解釋。近代合理主義裏頭家家戶戶必備的怪力亂神垃圾桶,你想用它來說明什麼?給我聽清楚了,你啊,是被部份記憶消失的恐懼感給打敗了,所以纔想把一切全都當成沒事。沒什麼好擔心的。爲了讓自己這麼想,所以才端出在客觀度與重現度方面和民間療法等同於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學方面解釋」,打算重新建構自己的正常記憶。
坦白講,自己是有點那種感覺。因爲發生過的一切全都過於荒唐無稽。夜晚池邊遇到的女孩、嵌在兩手手腕的銀色金屬球、謎樣的男子和黑衣男子集團。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登場人物全都身份不明。具體證據爲零。最重要的是搭上貨車之後的記憶還中斷了。
那是事實。
是暑假作業的完整影印。
這件事得跟晶穗問問纔行。
「受不了,真是囉唆。」
出現在泳池的謎樣男子這麼說道。
「該不會是在游泳課的時候偷看過吧──」
「什麼事?」
自己是把那女孩和男子一起留在池邊,從更衣室走到了外面。
外頭停了白色大型貨車,還有身穿黑衣的男子。貨車應該有五到六輛,黑衣男子似乎也有十到二十名。其中有一名走到淺羽身前說,要是方便可以開車送自己到家門附近。遣詞用語相當客氣。意思就是不能加以說明非常抱歉,我們希望你能儘早離開這個地方,如果可以開車送你,那真是再好不過。
「這樣子看。」
「──喂!你們快點坐下!」
要是有誰這麼告訴自己,想必連自己都不信。
要是把它當成是夢,那你就輸了。
嘴角在苦笑之中扭曲。現在是怎麼回事?「他們」又是哪裏的什麼人?曾幾何時又牽扯到了「勝負」?連自己都覺得,簡直就是超自然現象狂熱份子的說辭。
可是──
那橫越水面、來回跳動,像雷達波似的波紋,戴得正經到不行的泳帽,鼻血染在毛巾上面的殷紅,不管說什麼都像外語的神奇嗓音,用浮板遊了十五公尺的時候微微開心的笑臉,在鼻子快要碰到鼻子的超近距離所瞄到的黑色眸子、還有手腕上面閃爍的銀色球體,這一切,怎麼想都不像是夢。
就算理性再怎麼否定,感性方面還是難以接受。
那女孩到底是誰?
好想知道這個答案。
知道了又能怎樣?連自己究竟能不能再見到她都無法確定。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想要相信「IRIYA」是真的存在。
「起立─!」
教室入口那扇有些卡住的拉門發出刺耳的聲音。
回神一看,班長搶先一步的口令已經叫全體起立敬禮。只有淺羽一個人還坐着,在他慌忙起身的時候所有人又都坐下。教數學的飯冢用彷佛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蹣跚腳步,「嘿咻」一聲踏上了講臺。亂扔似地將教科書丟在桌面,死掉的木乃伊若是開口,大約就是這樣的聲音──
「啊~~」
這麼說道。接下來就沒有了。他正在想要從哪邊開始上課。然後,平常都會接續下去的「啊~~那就──」的聲音突然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一記謹慎的敲門聲,只有靠近走廊的半邊同學可以聽見,另外半邊的同學想必認爲「他掛點了」。
門拉開了一條縫,班上的級任老師,三十五歲單身的河口泰藏探出頭來。
「飯冢老師,可以打擾一下嗎?」
飯冢發出了介於「啊啊」和「噢噢」之間的聲音。
淺羽輕輕地嘆氣。不知道是身爲新聞社員經常發生衝突,還是生來就不太合拍,淺羽對河口這個擔任自己班導的男人,怎麼樣都沒有好感。因爲不想見到河口的臉,淺羽將視線溜向左邊打開的窗外,從二樓窗口俯瞰園原中學校舍正門的風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好玩的東西。和校舍同樣衰老的成排櫻樹,刻有校規的左派風格石碑,刻有校歌的右派風格石碑,把校舍正門入口屋頂抹得一團糟的老舊綠色油漆。原本遭到忽略的背景蟬聲漸漸浮到了意識表面。夏日的陽光完全不留陰影,鋪滿砂礫的停車場上一片乾燥,只有彷佛在哪裏見過的一輛白色貨車正在冒着白煙──
淺羽的身子僵住了。
是那個男的。
河口在說話。
「啊──我有點事沒趕上課外輔導,想跟飯冢老師這堂課稍微借點時間──」
想來也是理所當然,淺羽思索着。
腦子裏頭出現蟬鳴。
女孩報上名字,用好像練習了無數次才練到這種程度的方式行禮。
聲音自動流進了耳朵。
UFO之夏。
一定是假名。淺羽在心底某處這麼想着。
這可不是預感之類的小事。
那女孩就站在講臺。她果真穿着簇新的夏季制服,手上拎着光鮮亮麗、彷佛一年級生所用的書包,穿着還沒放進過鞋櫃的室內鞋,兩邊的手腕上面戴着護腕。
蟬的叫聲越來越大。
在白色貨車的旁邊,那男的就站在那裏。
將目光挪回到教室裏面。
伊裏野加奈
蟬的叫聲越來越響。
淺羽緩緩──
夏天還會再持續一段時間。
漂亮的字跡,在黑板上寫着這樣的字。
緩緩地──
緩緩──
河口正在說些什麼。介紹轉學生,河口的嘴角似乎這麼蠕動着。不過淺羽已經聽不到他所說的話。連教室裏面的吵嚷聲音都聽不見。因爲這個緣故,只有女孩的聲音,那彷佛打出生以來只說過單字的笨拙嗓音,在耳朵裏面聽得清清楚楚。
「我叫伊裏野加奈。」
男子穿着和昨晚一樣的西裝,和昨晚一樣把外套拎在肩上,扎着昨晚所沒有的領帶。用手支着額頭,仰望着校舍。然後男子馬上留意到淺羽,露出「沒想到會遇見你」的神情,像昨晚一樣地笑了,用手從右到左揮了一下。
然後她定定凝視着坐在窗邊座位、動也不動的淺羽。
就算暑假結束了,夏天並不會跟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