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ESP的冬天
《伊裏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 秋山瑞人 · 1.2萬 字

不論是雜誌報導還是電視特別節目,UFO否定論者的說法大致都是依循同樣的模式。
首先是斷言毫無疑問,UFO是存在的。然後再說UFO既然是不明飛行物,所謂無法確認的飛行物體本尊有可能是鳥或飛機,這些全都是UFO,所以毫無疑問,UFO是不存在的。
「真是老掉牙的說法。紅心6。」
淺羽用抱怨的口吻嘟噥。水前寺嘴角斜斜地笑了,把手上的牌彈也似地翻了過來。是黑桃2,計分表上又多了一個負分。
「也是啦!」
「題材就很老舊。『噢──是是,您的意思是說,所謂的不明飛行物體全是UFO。』腦子裏老是搶先出現這樣的對白。就像每次碰面都講同一個笑話的歐吉桑,讓人感到疲勞。」
水前寺洗了洗牌,重新抽出一張放到淺羽面前。
「哎呀,別這麼說,狂熱分子的本性就是喜歡說明。像有些人你叫他Hacker,他還會青筋暴跳地說『要叫就叫我Cracker!』。這都是同一種人。」
「啊,對了對了,社長你有沒有聽說?據說園原基地又出現UFO,在我家附近也有人看到。」
「淺羽特派員,別講些無聊的話,集中,精神要集中。」
「──UFO的話題很無聊?」
水前寺毫不猶豫地回答︰
「嗯。」
「那超能力也很無聊?」
再次毫不猶豫地回答︰
「嗯。」
淺羽在腦中發出細細的嘆息。
天氣一冷就離不開暖爐。一離不開暖爐就理所當然地沒辦法打掃,東西只好扔在那邊。於是冬天就是房裏亂成一團的季節,目前的水前寺主題是超能力。就算少了這個原因,新聞社社團教室也是接近無處落腳的狀態,大量過夜用的防寒器具被帶進來,地上擠滿了買來放着的食品以及塞滿垃圾的塑膠袋。這個情形在須藤晶穗入社之後稍有改善,不過那是稍晚之後的事。
社團教室的正中央鋪了兩張榻榻米,上面整整齊齊地擺着小型電暖爐,水前寺和淺羽正圍着那臺電暖爐反覆進行心電感應的實驗。也就是水前寺從成堆撲克牌當中任意選出一張,用心電感應把數字與花色傳給淺羽,淺羽再依腦中所浮現的數字與花色來回答,然後再測量它的命中率。
水前寺自然是幹勁十足。
「是看不見。讓幾乎全盲的測試者去走直線走道,當然沒有導盲犬也沒有手杖。走道的前方有牆壁,不過並沒有對測試者告知。直直往前走就會撞到牆壁,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測試者會在牆壁面前停下來。問他爲什麼會知道前面有牆,測試者說『因爲感受到某種類似壓迫感的東西』。」
水前寺的眉頭動了一下。
「嗯,多多少少。」
「嗯。」
是方塊9。
「咦?」
這時的笑意之中含着苦澀。
翻開卡片──
「這個…呃,那個,超自然現象還有科學,社長相信哪個?」
淺羽雖然感受到有點壓力,不過還是說道︰
「──黑桃J。」
「那我問你。人類共有幾組輸入與輸出的系統?」
螢火蟲和電鰻就有這種東西,分別擁有發光與發電的器官。不過人的額頭上面並沒有天線,就算把肚子整個切開也找不到心電感應袋以及念力袋。在人體中已經找不到任何一個功能還沒完全解析出來的臟器──
「那是最後的可能。」
「對,對。怪獸肚子裏有火焰袋和放射能袋,附上『一旦生氣就會吐出六千萬度的火焰』這種解說。那可真是抓到重點了。」
淺羽深深地嘆息。
「──不過,這也是老掉牙的說法吧,淺羽特派員?」
「沒錯,腦部的功能還沒完全解析出來。那是人體之中唯一尚未開發的臟器。要是連這點也沒了,在解剖學上可就值得額手稱慶啦!到時若還要強辯超能力是存在的,硬是要找出它的來源,那答案就只有靈魂或靈體了。或許從一開始就得拿出這些沒人要的法寶。」
「一個系統。人類的輸出系統只有一個。就是肌肉。」
「是啊!」
「不是有那種怪獸圖鑑?專門給小孩子看的。」
「啥?」
水前寺的洗牌動作失敗。爲了撿拾四處飛散的卡片,在光憑氣味就能讓女孩子懷孕的暖爐桌棉被底下,挖出一袋裏面還剩半包的洋芋片。
「──也就是說,既不是作假也不是超能力?」
「應該說,測試者的實感確實就是如此。就連測試者本身都沒發現,自己是用聲音在辨識牆壁。從耳朵輸入的資訊在無意識之中被腦部加以處理,測試者認爲那是『壓迫感』,於是輸出不再往那個方向前進的動作。因爲根據經驗,要是無視於那份壓迫感繼續前進就會撞壁。哇──」
「可惜。是紅心J。」
「──正確答案是什麼?」
「梅花8。你是說上面有怪獸腳印和解剖圖那種?」
水前寺把之前擺在淺羽面前的牌秀了一下。
噢,原來是這個意思──淺羽心裏想着。
剛剛纔將靈魂和靈體說成沒人要的法寶,這下子卻又講得好像科學沒什麼大不了似的。認識快滿一年,水前寺三不五時會出現這樣的講話方式。
「你看看,這裏就有輸入跟輸出的動作。也就是看到蘋果是輸入,喫掉蘋果則是輸出。」
「一個系統。」
水前寺這麼說着,臉上露出將軍背水一戰的笑容。
「──嗯,扯遠了倒是真的。」
雖然洋芋片沾了許多溼氣,水前寺和淺羽還是毫不猶豫地喫了起來。水前寺邊喫邊秀出卡片,淺羽答着屢猜不中的數字以及花色。水前寺那邊似乎也開始感到麻煩,手勢比之前要來得草率。
花了一點點時間才能認同。
「走路時不是會有自己的腳步聲?眼前有沒有牆壁,腳步聲的迴響會不一樣。正常人並不會留意自己的腳步聲,身爲盲人的測試者卻能辨識其中微妙的差異。證據就是幫測試者戴上耳塞進行同樣的實驗,這次則完全感受不到牆壁。」
水前寺輕鬆地擷取了淺羽的思緒。
「被人叫到名字之後回答,覺得之前喫過的拉麪很好喫於是又點同樣的拉麪,聞到瓦斯漏氣的味道之後往外逃,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裏面用手摸索電燈的開關。人類的行爲毫無例外,全是分成輸入與輸出的模式。」
「──不是看不見嗎?」
水前寺抽出一張新的牌,擺在淺羽面前,咧嘴笑着這麼說道︰
「哎呀,該怎麼說,原本以爲你是熱愛超自然現象的人,但是你會出現像這樣十分具有否定性的說法,做起事來又把科學扔在一邊──」
「叭叭──時間到。」
淺羽瞪大了眼睛,這根本就像盲劍客嘛!常聽人家說盲人耳朵很靈,不過這時的對象可是不會說話的牆壁。
淺羽臉上迅速浮現理解的神色。
反正怎麼猜也猜不到。什麼數字啦花色啦,完全沒在腦中浮現,一點也不有趣。淺羽無聊到從剛剛就想把水前寺拉來閒聊,只是語氣怎麼聽都像在抱怨,而且水前寺硬是不理會他的話題。
話題連結到一開始的地方。
「你看,怪獸有火焰袋,所以能夠吐出六千萬度的火焰。非常正確,這就是解剖學的基準。人類在這方面也是一樣,會看得見是因爲有眼睛,會聽得見是因爲有耳朵,手腳可以活動是因爲有肌肉。也許你覺得這種說法很土,不過要是第六種輸出和第二種輸入系統真的存在,掌管那部份機能的器官當然就在人體之中。」
「你聽清楚了,淺羽特派員。作假的我們先不討論,有許多乍看之下叫人震驚的現象,其實說穿了,都是輸入輸出的動作在正常運作之下的結果。驗證超能力是否爲真的困難點就在這裏。如果有人能夠預知地震會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發生並且百發百中,這人說不定也跟感知到牆壁的盲人一樣,是用五感去感受氣象方面的變化,再無意識地將情報加以統合整理,然後在『本人認爲合理』的狀態之下準確預知地震的到來。」
原本只是無聊到極點的猜卡片遊戲,這下還變得十分愚蠢。
換句話說,如果有人擁有這種能力,能夠猜中這張卡片上面的數字以及花色,那至少得在額頭上多長一根天線,水前寺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黑桃5。抓到什麼重點?」
「──腦呢?」
水前寺再度抽牌。
「總之是前途無亮。」
「……梅花A。」
淺羽皺起了眉頭。
「假設在你眼前有一顆蘋果。你看了之後覺得很好喫,所以把它給喫了。」
思考中。眼前有蘋果、被人叫到名字、之前喫過的拉麪很好喫、瓦斯的味道、手邊的感觸──
「啥?」
淺羽連連點頭。
接着水前寺再度開始洗牌。
在被否定說法給潑了一桶冷水的淺羽面前亮了一下。
「──淺羽特派員,」
所以咧?──淺羽心裏想着。
「可是既然百發百中,那也可以算是超能力者了。」
「特別是在邊界線上的例子就更復雜。一被超能力否定論者包圍,死命盯着就無法順利弄彎湯匙的我們先不談,就算客觀性和重現性都有了,還是有一堆不是第六種輸入與第二種輸出的例子。」
紅心4。
「人類有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這五種輸入系統,輸出系統卻只有肌肉一種。不僅人類這樣,就連動物也是毫無例外。不過──」
「那我換個說法──雖然結尾還是沒什麼兩樣──你聽好了,淺羽特派員,人類就是一種輸入輸出的系統。」
「『眼前有蘋果』這個情報透過眼睛,也就是視覺輸入腦中。大腦將它處理爲『好像很好喫,來把那顆蘋果喫掉』的資訊,透過行動加以輸出。」
「你也知道,關於這方面曾經有過無數報告,自稱爲超能力者的人滿街都是。但是能夠確實認定爲第六種輸入以及第二種輸出的例子,至少在一般所認知的範圍之內是沒有。」
「譬如什麼?」
方塊10。
「那聲音呢?」
眼前有蘋果,把它喫掉。被人叫到名字之後用聲音回答。會點和之前同樣的拉麪是因爲──
「不過呢,其實還是因爲聲音。」
「爲什麼咧?因爲有許多科學家,直到今天都還否定超能力的存在。」
淺羽望着卡片背面,用鼻尖嘆了口氣。這份撲克牌是淺羽的個人物品,記得應該是雜誌贈品之類的。卡通早就沒有重播,古早以前的漫畫人物正從起毛邊的紙張裏頭,嘲笑着愚蠢的超能力探求者。
是啊是啊。
「那當然。只是根據這個標準,喝酒天才還有調音高手,都算是超能力者。」
「可是──那壓迫感又是怎麼回事?」
水前寺露出好像看透淺羽似的笑容──
「──我一直在想,社長實在是個難以理解的人。」
「看來你是理解了,淺羽特派員。就如以上所說的,超能力研究就是在探討第六種輸入系統,以及第二種輸出系統是否真的存在,這種稀少而壯大的探索可是絕無僅有。──怎麼樣,雖然結尾並沒有不同,不過比起『人類擁有未知的能力』這種說法,聽起來是不是要生動得多?」
於是就在認同的同時,心裏有種無法言喻、彷佛被什麼給束縛住的感覺。五個輸入系統加上一個輸出系統──雖然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不過只要想到「僅有一種可能」,就覺得人體似乎很不自由。
原來如此,人類沒辦法像螢火蟲或是電鰻那樣。不論要做什麼,人類都得靠着肌肉的活動。
「是嗎?看起來是這種感覺?」
水前寺瞪大了眼睛盯着淺羽。淺羽不由自主地挪開視線。心想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淺羽受不了無聊,終於說道︰
「要看當時哪個比較有趣。」
「聲音是橫膈膜與聲帶被肌肉所帶動的結果。手腳也是一樣,眼珠、舌頭之所以會動靠的就是肌肉,甚至毛髮倒立也是肌肉的活動。要是從細胞等級來看那是另當別論,至少在自己可以隨意控制的範圍之內,人類只有使用隨意肌才能活動。」
淺羽誠心誠意地頻頻點頭。他對這種伎倆實在難以招架。看在旁人眼裏,淺羽是那種讓人不禁替他擔心,怕他將來會着了別人的道,喫大虧的那種類型。不過如果要聊天,他可是最有意思的對象。水前寺十分滿意地張大了鼻孔──
「社長,你真的認爲有超能力?」
不過對淺羽而言,卻是難以想像的無聊。
水前寺環抱雙臂,仰望社團教室的天花板。
「在盲人之中,有不少人能夠『感知』到前方的障礙物。」
「有些人可以發揮無人能比的驚人能力,這種人在現實之中是存在的。譬如心算的天才、武道的高手。他們所做的,看在我們這些平凡人眼中不就是超能力?人類還藏有許多尚未開發的能力。如果說這些能力的極致是不需要碰觸就能夠移動物體、或是不需要言語就能夠傳遞思想,那也很正常。」
「嗯。」
「──總而言之,輸入的部份就是五感。五感就是五個系統。」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能夠得知目前五種輸入系統絕對無法捕捉的情報,譬如這張卡片的數字以及花色,那會怎樣?如果我現在把手放開,這張卡片還是固定在空中的話,那會怎樣?如果像這樣的輸入與輸出能夠成立,那又要排在五種與一種之間的哪個位置?」
「沒錯。那輸出呢?」
「我想這樣就不叫相信。」
水前寺低頭思考了半晌──
「──你聽好了,淺羽特派員,」
然後揚起臉來,突然這麼說道︰
「所謂科學,就是自然觀察之下的民主主義。」
淺羽一驚,心想他突然在講些什麼。
「──是這樣嗎?」
「怎麼樣,光是聽到民主主義四個字,是不是就覺得古怪?」
淺羽臉上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
「淺羽特派員,你該不會認爲所謂民主主義指的就是多數決定吧?」
因爲心裏就是這麼想,所以「難道不是?」這句話反而說不出口。
「所謂的民主主義,前提就是不會無條件認同任何權威,讓它凌駕於一切之上,而是讓所有人來進行決定的一種作法。也就是說,像『國王這麼說』或是『聖經這麼寫』的這類原因並不適用。」
「噢。」
「問題是『讓所有人來進行決定』聽起來雖然好聽,但是這裏卻存在着理所當然的騙局,會覺得古怪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讓所有人來進行決定,在現實當中不可能實現。如果真的要尊重所有人的意見,那就無法做出任何決定,所以才得導入『多數決定』,以做爲一種必要之惡。民主主義就等於多數決定,這種常見的誤解就是因此而生,雖然現實之中兩者確實有難以分割的關係,不過在概念上卻是全然不同的。」
慢慢聽懂了。也就是說──
「把民主主義和自然觀察加以結合就成了科學。不認同權威與前提,由所有人來實驗決定。『國王這麼說』和『聖經這麼寫』並不適用。換個說法就是『客觀性與再現性纔是科學的圭臬』。不過這裏也跟剛纔一樣,持續存在着理所當然的騙局。就像在政治方面,要是尊重所有人的意見便會做不出決定,要是認真追求客觀性與再現性,科學恐怕沒辦法證明任何東西。」
「沒辦法嗎?」
「沒辦法。氫氧化合會產生水,但是是不是真的可以這麼斷言?有誰可以保證明天還會出現同樣的結果?大後天呢?一億年以後呢?或是十億年以後?萬一負責追加實驗的人全都得了說謊症?所謂的再現性,簡單說法就是重現完全相同的條件,但是實驗不可能做得那麼嚴密吧?要如何證明實驗材料是和『當時的氫』與『當時的氧』完全一模一樣?要是氫氧化合的條件和座標軸有關呢?要是同樣的實驗,在地球與M78星雲做出截然不同的結果又該怎麼辦?」
水前寺一口氣說到這裏,抓着洋芋片的袋子,吞下最後五片然後咬碎。
「基於這個緣故,只要有了『某種程度』的客觀性與再現性,在科學上就會加以承認,也就是多數決定。不過那是因爲不這麼做就會毫無進展,在無計可施之下不得不然的決定。如果這是宗教,或許就能省去什麼實驗啦,有的沒的麻煩手續直接抵達真理──這樣抵達的真理又算什麼那就另當別論。因爲科學不採用這種作法,所以只要到手的近似值越正確,和真理之間的距離也就變得越遠,也就是會有無限例外的可能。科學如果是阿基里斯,真理就是烏龜。」
「3、2、1、0!」
「我又不可能帶着相機走路。」
西久保正則和花村裕二從一年級開始就同班,第一學期的第一天就在體育倉庫裏和其他幾名男同學輪流觀看A書,然後變成朋友。A書是花村帶的,而且還是看似從園原基地裏流出來,毫無修改的外國書刊。花村之後曾經對西久保坦白,說他每次只要遇到換班之類的情形就會帶來A書。我從小就因爲家裏的原因一直轉學,要想早點找到朋友,這種方法是最快的──花村這麼說道,臉上露出看似達觀的笑容。
AM 11:45。
「你白癡啊,田代那個禿頭怎麼可能批准這種廣播!是他們佔據了廣播室!喂,電視,打開電視!」
怎麼說些沒有夢想話?就在花村正想這麼抗議的時候,校內廣播用的擴音器發出「啪滋」一聲雜音。
開始進行第六種輸入與第二種輸出的壯大探索。
「多多少少。」
西久保和花村呆愣愣地盯着電視。
第四節結束的前十五分鐘,午休開始的前十五分鐘,作戰開始的前十五分鐘。
「──好贊。然後咧然後咧?」
「──不過我想應該是氣象觀測氣球之類的東西,一定是繩子因爲某種原因斷裂纔會飄走。」
那是去年夏天開始的企畫,提案者是負責指導廣播委員的教務主任田代。雖然田代自認爲深有文化氣息,不過內容其實只是播些叫人愛睏、不痛不癢的古典音樂,在學生之間風評很差。雖然有段時間也向學生徵求過意見,不過會讓人跟着點頭的曲子田代都不肯播,所以結局還是一樣。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學生已經在腦中把它當成背景雜音選擇性地刪去,別說播放內容,就連當天午休是不是有廣播都想不起來,形成奇妙的狀態。
「把手錶秀出來,淺羽特派員。要對時。」
西久保低聲說道︰
「淺羽特派員。」
西久保聳了聳肩。
『呃…喂喂?』
之後的行動既不是以秒來作爲單位,同時也沒有兵分兩路的打算。意思就是說對時完全沒有意義,不過水前寺還是非常認真。
『實驗的順序很簡單。接下來我會想像簽名板上所寫的東西,透過電視發送心電感應。在看電視的各位就用手邊備好的書寫用具寫下腦海之中所浮現的資訊,方便的話同時寫下姓名與班級,放到社團教室大樓208號室前面的回收箱。寫下姓名班級、協助實驗進行的人將會得到太陽系電波新聞所特製的「嘉獎」貼紙作爲禮物。實驗結果將會發表在下一期的太陽系電波新聞報,基於尊重個人隱私的考量,我們只會發表正確率,這點還請各位諒解──淺羽特派員,燈光要關掉一半。太亮了,精神沒辦法集中。』
「淺羽特派員。」
心電感應開始傳訊。
「不過非自然現象就存在於阿基里斯與烏龜中間。」
然而這時從擴音器中所傳來的卻是娛樂性質的逗趣音樂。
攝影機再度捕捉水前寺的臉部特寫。
「無論是科學的進步發展,還是非自然現象的跳梁跋扈,那都無所謂。反正是各說各話,畢竟我們並不是神,被烏龜追趕也不輕鬆。錄影機和WWW(World Wide Web)之所以這麼普及,靠的還不是女人的屁股?就這點來看,學問的總論確實就是哲學。嘻嘻哈哈地笑着過活,嘻嘻哈哈地踏上死路吧,淺羽特派員。」
在那個瞬間,淺羽腹部底層有股擰斷似的緊張感襲來。
男同學的爆笑聲以及女同學的「嗚啊────!」喊叫聲響遍整個校園。
水前寺望着遠方,嘴裏「烏龜……屁股……?」地低聲嘟噥──
水前寺爆發似地血壓上升,手裏提着事先準備好的波士頓包,用戰士前往戰場的步伐走出社團教室。淺羽正要慌忙起身,腳卻勾到了散落地面的便利商店購物袋,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水前寺鎖上社團教室的門,然後猛然伸出左臂──
水前寺回頭望着背後的遠方。因爲有陽光,寒氣比社團教室裏頭要來得少些。雪一直下到今天早上,操場上的泥土都混着雪花,遠方則是一如往常的木造三層樓校舍。水前寺直直盯着二樓東邊的角落,白白的鼻息看起來就像豪傑等候戰鬥的吐息。
和剛剛同樣的聲音。
「咦?可…可是實驗還沒──」
由廣播委員所負責的「午間時光」正要開始。
「誰曉得。」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爲什麼呢?」淺羽誠心誠意地側着頭低聲說道。
「──算了。好,準備上陣!」
河口緊貼着廣播室的門。雖然並沒有要打開的意思,不過其實也打不開。然後瞪着廣播委員──
因爲擴音器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有個男同學跑向教室角落的電視,按下開關。畫面自動切換到校內廣播的頻道,看到近距離播出的畫面,男同學似乎有點暈倒。
『那麼,實驗開始。』
河口把嘴湊進門的縫隙,使盡喫奶的力氣怒吼。
「──你認爲這是種偏激的說法?」
二月二十六日,一年五班的教室一如往常瀰漫着午休時間的喧囂,西久保和花村並着桌子打開了便當。西久保蓋起便當蓋,擋住花村想要搶菜的筷子,用手掌模擬着自己所目擊到的飛行物體的動作。
水前寺將黑色塑膠板舉向畫面──
「我們講到哪裏了?」
真是不進入狀況,花村正想這麼抗議,卻在這時突然住嘴。
『我是太陽系電波新聞社社長水前寺邦博,現在要透過電視顯像機進行心電感應收訊實驗。紙筆都準備好了沒有?』
現場大爲騷動。有的女同學肩並着肩,半開玩笑地備好紙筆。有的男同學則是用手指着水前寺的怪模怪樣跟着大笑。耳邊傳來好幾個前往廣播室的腳步聲。
「昨天我在瀧澤文具店買了簽名板,回家之後自己一個人關進廁所,用黑色魔術筆在上面塗鴉。那或許是文字,或許是圖畫,或許是幾何學圖形。這就是那張簽名板。請看,用兩張塑膠板夾着,還用膠帶仔細黏住蓋上封印。換句話說,知道這張簽名板上面寫了什麼的就只有書寫者本身,也就是我。」
那是水前寺的特寫鏡頭。
水前寺這麼說着,然後用「沒有把戲也沒有機關」的態度攤開右手。
『咦?不是這個吧?』
「真贊。」
「──呃…好像是烏龜追不上屁股之類的。」
淺羽指着被扔在暖爐桌上的成堆撲克牌。這個心電感應實驗是以五十二回作爲一個輪迴,先由水前寺收訊淺羽發訊,然後再角色替換重來一次,現在第二回才做到一半。
「老師!老師────!」
水前寺用差點踢翻暖爐桌的氣勢站起身來。
「我…我們來的時候就進不去了,鑰匙雖然在我這邊,可是裏面好像用棍子抵住了──」
「喂,你怎麼這樣?」
是鬼牌。
「有。」
『聽得見嗎?這裏是太陽系電波廣播電臺。啊哈哈。』
完全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
「贊個頭啦!真是夠了,哪裏跑來這個愛現的笨蛋。田代居然也批准了,播音就該交給廣播委員來負責。」
水前寺把之前放在地上,類似黑色塑膠板的東西拿在手裏。那是每邊長約三十公分的正方形,邊緣貼滿膠帶還蓋上封印。
「有。」
「爲什麼我們會談起猥瑣的話題?」
昨天傍晚有許多市民目擊到出現在園原市上空的謎樣飛行物體,目擊者在這個班上也不少,西久保就是其中之一。放學途中路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指着天空,西久保被吸引似地跟着仰望天空,就看到在微暗的暮色之中緩緩下降的銀色發光體。
「怎麼說些沒有夢想的話?明明是目擊者,居然還講這樣的話。」
畫面切換,照出水前寺的全身。水前寺在金屬條所製成的金字塔中禪坐,全身裝滿了看似古怪超能力物品的配件。
──真的要進行嗎?
「好了,走吧!」
西久保和花村面面相覷,兩人一起抬頭望着擴音器。
水前寺微微閉上眼睛,露出口水彷佛快滴下來的白癡表情。雖然看起來像是在純粹搞笑,本人卻是非常認真。
這時教室裏的所有人全抬起頭來,大惑不解地望着擴音器。
「有沒有拍照?」
『這個,現在要進行太陽系電波新聞社所企畫的心電感應實驗,各位請準備紙筆。鉛筆、原子筆,什麼筆都行。啊,還有一件事,位在教室前面的人能不能幫忙打開電視?』
平常的「午間時光」是照這種模式來進行。首先播放一段類似色情遊戲背景音樂的變態前奏,然後就是「你好,這是午間時光。」由猜拳猜輸的廣播委員來進行問候。之後就是接連不斷的古典音樂,猜拳猜輸的廣播委員再說句「下午也要好好用功」之類的話,然後在「啪滋」一聲雜音中跟着結束。廣播時間最長只有三十分鐘。
◎
三十四歲單身的河口泰藏協同教務主任田代趕到時,廣播室前面已經開始聚集了一堆路人。兩名擔任廣播委員的女同學神情困惑地挨着身子,一看到田代的身影就跳起身來招手。
「就這樣。很快就跑到山的那邊,看不見了。」
今天是二月二十六日。
「可惜雪停了。」
不過水前寺捏起計分表,心算着第一回與第二回的答對比例──「嗯,看來還是由我發訊的時候成績會比較高。淺羽特派員,我想就按照當初計畫進行,你有沒有意見?」
「鑰匙呢?鑰匙在誰那裏?」
「就算一張張拆穿靈異照片的把戲,還是沒辦法否定靈異現象的存在,即使看破了彎曲湯匙、念力照片的機關,超能力者存在的可能性依然不是零。科學就因爲科學,也就無法徹底否定非自然現象。就像剪刀沒辦法贏過石頭一樣。科學是自己決定要變成阿基里斯,這是科學的缺點同時也是優點。如果因爲老是甩不開烏龜而感到焦慮,那從一開始就應該捨棄科學、選擇宗教。」
「喂────!水前寺!淺羽也在是吧?把門打開!」
這句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不是在放學途中嗎?附近沒有便利商店?」
水前寺把右手伸到淺羽鼻子前面,用熟練度普通的掌心魔術在手中變出另一張卡片。
這時水前寺咧嘴一笑。
簡直像是突然間淋了一盆冷水。水前寺閉口不說話、淺羽繃緊了背脊,視線轉往鬧鐘的電子數字。
西久保的筷子同樣定住不動。
就在這個時候,擺在暖爐旁的鬧鐘開始響起。
其中一名廣播委員哭喪着臉這麼回答。
「你們是要給我找多少麻煩才甘心?快點開門──!」
「像這樣緩緩降到大炮山那邊。只是距離很遠、夕陽又照得亮晶晶的,所以形狀看不清楚。」
沒有,當然沒有,開什麼玩笑。淺羽內心想着,萬一要他當「發訊者」那該怎麼辦?
田代在隔壁焦慮地踏步,看起來像是在忍住尿意。
「傷腦筋啊~這樣很傷腦筋啊~要是被長輩知道了,不知道又會怎樣~水前寺跟那個誰,另一個學生,真是傷腦筋啊~應該要好好管教~」
河口心裏想着,這種話你去找他們級任老師說吧。自己不過是平常對水前寺的行爲比較注意,結果卻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水前寺專屬的管教者」。
「喂,你們快回教室!這裏不給人蔘觀!」
田代雖然試圖驅散路人,但是魄力卻及不上河口的一半。加上現在並不是上課時間而是午休,就算要路人回到教室他們還是一臉不以爲然的樣子,根本不予理會。設置在走廊的校內廣播用擴音器再度傳來娛樂性質的逗趣音樂──
突然之間──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前寺的呼喝聲大到連擴音器都快要震破。
在廣播室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都對準廣播室的門,就像看着遭到怪物封印、無法開啓的房間。河口則是其中唯一的例外,他用拳頭碰碰碰地敲門,發出輸人不輸陣的呼喝聲。
「你不要太囂張────!水前寺────!給我出來────!」
插在ㄈ字形門框上面的掃把卡答卡答在搖晃。
時間已經不多了。河口的怒吼聲輕易地穿越了廉價的隔音設備,連在廣播室裏面也都聽得一清二楚。看他那個架式,恐怕是要採取什麼樣的強迫手段。實驗已經進行了十分鐘。
時機到了,淺羽如此判斷。
「喔啊啊啊啊啊啊──────!喝啊──────!」
淺羽一邊被電線絆着一邊跑向位在廣播室內側的播音間。水前寺從實驗開始之後就一直靜靜集中精神,現在則用耳朵快要出血似的神情大聲呼喝。看來似乎是想逐次改變使力的方式,所以每叫一聲就會對着鏡頭擺出各種表情。再次強調,他本人是很認真的。因爲這是獨一無二的機會,所以要嘗試各種可能性。然而隨着水前寺的表情變化,校內卻不斷響起鬨然的爆笑聲,就連這間播音間都能清楚聽見。
淺羽跑到攝影機後面,比出「撤退」的暗號。
水前寺留意到暗號之後咬着嘴脣、仰天從鼻孔大力吸氣。
然後再度面向攝影機這麼宣佈。
「──實驗結束。」
水前寺擺出悲壯的表情,對着攝影機這麼說道:
然後從口袋裏取出錄音帶,放進播放用的卡匣,按下播放鍵。
要是水前寺拼命跑,河口絕對不可能追到。然而河口卻追上了水前寺,將他撲倒在走廊。連體育老師也湊上去,水前寺拼命揮動雙臂,呼喊着報導自由,做些形式上的抵抗。在被兩人拉起上半身的時候,水前寺和淺羽視線相對。
數量大幅增加的路人擠滿了左右兩邊的走廊。只有中央,也就是廣播室大門附近的空間沒有路人,兩名擔任播放委員的女同學呆呆站着,禿頭的田代正原地踏步,像在強忍着尿意,還有兩名體育老師,以及因爲門突然打開,而被撞倒在地的三十四歲單身的河口泰藏。
位於校舍中的所有擴音器,開始傳出中島美雪的「世情」(注:這是引用1980年日劇「三年B班金八老師」第二部中學生佔據播音室,最後被警察帶走的橋段,當時劇中配樂正是中島美雪的「世情」這首歌)。
水前寺繼續說道︰
水前寺露出無敵的笑容,對淺羽送上一瞥,再從門框上面拿走掃把,用力打開廣播室的門。
被黑色塑膠板所封印的簽名板後來馬上遭到沒收,直到最後都沒有還回來。
「那麼走吧!」
水前寺的笑臉是快樂的,非常非常的快樂。
接着下個瞬間,淺羽就被附近的體育老師給押住了。
河口仰望着水前寺,似乎叫喊些什麼。
河口跳起來抓住水前寺,水前寺把他甩開準備逃走,圍觀的路人趕忙爲他開路。水前寺一邊兩手用力揮舞,一邊用快要往前撲倒的姿勢奔跑,河口和另一名體育老師追了上去。
「是。」
兩者的叫聲被路人的歡呼聲給蓋過,傳不到淺羽耳中。
水前寺俯看着河口,似乎嚷回去些什麼。
說到心電感應的實驗結果,根據太陽系電波新聞報的三月號報導,回收樣本有一百廿九件,答對率則是零。
◎
「淺羽特派員。」
「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能夠順利離開這裏。但是!面對不合理的欺壓,我們太陽系電波新聞社絕對不會屈服!我們會拿着筆來對抗暴力,總有一天啊,總有一天,我們相信得以印證超能力存在的那天遲早會來!最後要對協助進行這次實驗的各位獻上誠心的謝意,這是太陽系電波廣播電臺的臨別贈言。非常感謝各位!」
至於本體的簽名板上面不是文字,不是圖畫也不是圖形,而是寫着這樣的句子。
在那宛如慢動作的光景之中,淺羽暗自苦笑。
水前寺望着攝影機舉起拳頭,足以撼動校舍的喝采聲,讓淺羽連腳底都感受得到。水前寺站起身來,把內有簽名板的黑色塑膠板夾在腋下,金字塔則留在原地,離開了攝影機的範圍。
──死去遺屍 無人收拾──
水前寺離開了播音間。操作廣播室的按鈕打開麥克風電源,對着門外的河口大叫。
淺羽拿着電源打開的麥克風奔跑。從播音間回到廣播室,隔着大門接收河口的怒罵聲。
「很遺憾。目前在廣播室外面,企圖妨礙太陽系電波新聞社之超能力研究的勢力已經伸出它的黑手。」然後用視線對淺羽下令︰「聽聽他們極盡野蠻的聲音,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理性的痛罵聲!」
河口太過激動,並沒發現自己的聲音正從走廊擴音器放送出來,連續發出計較PTA的人會爲之皺眉的言論。淺羽在腦中數到十,切斷電源再回到播音間。
水前寺的眼前是歡聲雷動。
「水前寺──!你認命吧!今天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不過水前寺本身從一開始就期待這種結局。那個被塑膠板所封印的簽名板其實是假的,裏面用黑色魔術筆胡亂寫着「後天就是你的生日,三十五歲生日快樂」,本體則是保管在安全場所,這件事直到事件隔天淺羽才知道。
「有。」
「我是水前寺!我現在要出去了!」
「作戰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