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星川早少N的困惑

「那麼……」

一大離開之後，洋梨子社長便大大伸了個懶腰。

「野間啊，雖然很抱歉，但可不可以請你離開一下？我有點事情想和皐月說。」

「是連身爲經紀人的我都不能聽的事嗎？」

野間已經回到桌子前面，搜尋其他經紀公司與高中文化祭相關的前例，聽見社長這麼說後不禁覺得有點奇怪。

「是啊。是女孩子之間的談心啦。」

「我瞭解了。」

一般人可能會回答說『社長這個歲數哪還是女孩子啊』，但一板一眼的野間不會開這種玩笑。

「那麼我到附近的咖啡廳去繼續工作。還有我會把公司的電話轉接到我的手機裏，這樣可以嗎？」

「那太好了。」

野間提起裝有筆電的公事包，行了個禮之後便離開經紀公司。

「那麼，社長……你說的女孩之間的談心是……」

雖然硬擠出笑容，但早少女自己也知道臉頰的部分顯得相當僵硬。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就是兩個女生之間打開天窗說亮話。」

社長露出認真的眼神，嘴角掛着溫柔的笑容。

然後隔着茶几與早少女對面而坐。

不過這次她的身邊沒有一大在。已經是真正的一對一談話。

「你和那個少年——八木本是從黃金週過後纔開始交往的吧？」

早少女輕輕點頭肯定了社長的確認。

昨天晚上她已經在電話裏交代過兩人交往的經過。

「我活了比你多三倍的時間，當然演戲的經驗也是一樣。而且有過許多次談戀愛與失戀的經歷。」

這句經常聽見的偏激發言，只不過是爲了將過於奔放的言行舉止正當化所找的藉口。

當然一大這個大外行人的演技就更不用說了。

一開始當然要先屏除不允許打工或從事演藝活動的學校。然後再按照早少女自身的判斷，從剩下來的幾所候補學校中選擇了九比戶高中。

這不是做爲提升演技材料的『經常可見的文化祭情景』，而是能夠和一大一起度過的無價回憶之一。

而且現在的狀況也不適合這麼說。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喜歡上他的？」

因爲不論是在學校裏打扮得相當土氣，還是忽然想交假男朋友，全都是以身爲演員的需求爲優先的結果。

現在想起來，早少女也不是從『手作工藝天使空星』時期就凡事一帆風順了。

「——煩惱、疑惑、憎恨、談戀愛，也就是活着體驗各種事情才能供給演員腦養分啊。」

「竟、竟然全被社長看出來了！」

一開始是委託一大當假男朋友，接着對他的人格產生誤解，最後就是他從跟蹤狂的手裏救了自己。

當然省略了其實是假情侶這件事。

早少女不太清楚洋梨子的私生活。

「把自我分裝出售……」

私底下到海邊或者泳池去時，可能會被人拍下穿比基尼的照片。偷拍當然是不被允許的行爲，但總不能禁止其他人當場目擊吧。

早少女在『手作工藝天使空星』時期是隸屬於以童星爲主的經紀公司，但在那件事情後便離開了。

雖然不至於被忌妒或者霸凌，但她在教室裏依然是比較不同的存在，所以大家都不太知道怎麼跟她相處，而她也沒有真正能交心的朋友。

當然他們也是以經歷、瞭解『各式各樣的感情』做爲表演的基礎。早少女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尋找冒牌戀人。

緊接着就又浮現要選擇附近哪所高中就讀比較好的問題。

「最重要的是，星川你現在才十幾歲而已。就算有才能，人生的經歷還是太少了，所以實際感受過的感情種類也極爲有限。要比喻的話，大概就是雖然有技巧高超的工匠，但佔地小資金又相當有限的小工廠。要是不趁景氣好的時候投資設備的話，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往上發展了。」

『因爲聲優的工作而取得再次努力的契機，這就表示對這孩子來說，想演戲的心情勝過痛苦與恐懼的感覺。強行壓抑這種心情的話，對她一點幫助都沒有。』

早少女的眼頭開始發熱了。

這正是早少女當時的煩惱。

雖然早少女也曾經有過『不繼續升學而專注於聲優工作』的念頭，但一定要高中畢業是重新開始工作時雙親提出的條件，而且洋梨子也建議她一邊工作一邊唸書。

「就是……前無去路後無退路的意思嗎？」

早少女也知道自己的確有這種傾向。

說起來呢，一年前的自己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想積極參與這次的文化祭。

「其實我從那時候開始就覺得你還有點脆弱。」

早少女當然也記得這件事。

但是他們同時也擔心再次發生跟蹤狂事件，或者有人以開玩笑的方式提起以前發生的事情。

「是的。」

當然早少女沒有親眼見過洋梨子在全盛期時工作的模樣，但她也知道社長是一名相當優秀的前輩。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早少女嚇得站了起來。

決定爲『幻晚』配音前——就是有些情色的萌系動畫的企劃仍在進行時，找一大來練習演技的那份記憶忽然浮現在早少女腦海裏。

演員說起來也就是『感情』的專業人士。

「是啊。當然也有無論怎麼賣都不會缺貨，總是會有新的『自我』出現的天才。也有那種賣光『自我』後只剩空殼，但空殼還是能繼續運作的怪物。但是呢，大部分的演員都不是這樣。他們只是懷有夢想，喜歡錶演，然後想以此爲工作的、有點與衆不同的人。」

「哎呀，雖然你演得還算不錯，但八木本少年怎麼說也還是個外行人。他剛纔的態度那麼僵硬，一看就知道是拼命要裝出你男朋友的樣子了。以沒有練過演戲的人來說，他已經算不錯了。」

面對這唐突的問題，早少女只能再次點了點頭。

必須體驗各種事情，然後真正擁有自我之後，纔有辦法表現出感情。

這麼想起來，在經歷比早少女多出三倍的洋梨子面前，早少女想隱藏事情的行爲根本就像是直接拿市販魔術道具來使用的菜鳥魔術師一樣。

另外也不乏雙親變得倚賴孩子賺來的金錢，最後造成夫婦失和甚至整個家庭崩壞這種最糟糕的例子。

自認爲隱藏得很好的過程早就全部被社長看穿了嗎？

「演藝人員是一種很矛盾的存在。他們必須保護自己的形象，但是除了夢想或者技藝之外，也確實帶有以自身人格爲賣點的另一面。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認爲不可以把『自我』分裝出售。」

不只是因爲這是發生在取了『皐月星見』這個藝名之前的事情。

「但是呢，『自我』不是那麼容易獲得的東西。販賣『自我』呢，就像是把田地或工廠賣掉的行爲。如果是因爲走投無路而只能這麼做，那其他人當然也無話可說啦……」

當時就是洋梨子社長親自到家裏跟他們促膝長談。

「哦哦……」

他們表現出登場人物的感情，並且依此來影響觀衆的感情。

「當時也提到要念哪所高中的事情對吧。」

不過曾聽說她到現在都還沒有結婚。

她嘴脣的兩端整個往上揚。

「爲了習慣男性而選了男女共學的學校，另外爲了彌補國中時期的空白，所以希望儘量就讀普通的學校來體驗校園生活——決定就讀九比戶高中時，星川是這麼說的吧。」

洋梨子像是在緬懷某種事物般閉起眼睛，接着嘆了口氣之後才又把眼睛張開。

早少女注意到她稱呼自己的方式已經改變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社長！我、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他了……」

「你覺得自己能夠騙過我嗎？會不會太瞧不起我啦？」

比如說，早少女的雙親並不是完全贊成她重新開始演藝活動。

如果真的有能稱爲知心好友的存在，那麼她應該不至於會變成家裏蹲，只要直接退出演藝圈就可以了。

「要販賣蔬菜就必須先把它們培養長大。要賣車的話就得先聚集零件然後把它們組裝起來。而夢想與技藝也是一樣。它們不會憑空忽然冒出來。如果要販賣這些東西，就得先進行栽培或者是組合、補貨等工作。」

今年即使身處於這麼麻煩的狀況當中也還是想參加的原因，是因爲她注意到了……

她是重新開始演藝活動後才認識洋梨子社長，所以時間大概是兩年左右。

如果是現在的自己，便能瞭解洋梨子口中的『投資設備』是什麼。

躲在家裏的期間，早少女一直獨自用功與閱讀書籍，所以在學習方面沒有太大的問題。

「當然是爲了讓工作時穿的比基尼保持稀有與商品價值啊。」

他們溫柔地守護着成天躲在家裏的早少女，當她取回再次到外面世界來的力量時，雙親也很替她感到高興。

自己雖然有演戲的技術，但好像是個內心空空如也的存在。

「可能有種叫做演員腦的特別器官。但是呢，卻沒有特別能夠輸送能量到這裏的演員血管以及演員胃袋。只有像一般人一樣喫飯、睡覺，然後歡笑、哭泣、生氣——」

話說回來，雖然不知道究竟嚴格到什麼樣的地步，但確實存在以『禁止戀愛』做爲正式宣傳的偶像。

「星川你有才能，也很願意努力。但是卻把演戲放在所有事情前面——應該說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拿來當成提升演技的材料了。」

一方面在建立自我之前就被周遭的人捧上天，又賺了不少錢。另一方面也跟同世代的朋友建立起對等的關係，根本很少有機會接觸演藝圈以外的世界。童星時期給人的印象太過深刻，結果身體雖然不斷成長，卻沒辦法順利改變自身的形象。總是被外界期待保有純樸與天真無邪的感覺。

「這……」

「有點脆弱嗎……？」

那名前輩認爲，如果站在他人或者攝影機前會因爲感受到視線而相當痛苦，那麼只用聲音的工作應該能當成她克服心理障礙的契機纔對。

洋梨子不單是幫忙她規劃工作而已。

因爲九比戶市要到經紀公司與都內的錄音室都相當方便，而且真愛與鷹奈的老家也在這裏，所以早少女才決定搬到這個地方。

社長是要表示自己不是在和公司的藝人，而是在和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說話。

早少女有點了解，但也有些不瞭解。

沒有什麼人從出生的瞬間就是好演員。因爲每個人一開始都是毫無所知的小嬰兒。

「咦！」

人類在出生前就是演員了。

這種平凡的日子組成自己這樣一個人，然後形成將來要表演時的基礎。

硬要鑽牛角尖的話，賣點不是歌唱、演技、話術等能力，而是美貌的藝人與模特兒，出門的時候不就要把臉遮起來了嗎？

「就是需要付錢才能看的商品，不能讓人白白看見的意思。」

雖然不是不能瞭解這麼做的理由，但是連私生活當中的小小樂趣都得經由契約來管理纔行嗎？

洋梨子一邊苦笑，一邊晃動着手指併發出嘖嘖聲。

大概就只是想辦法不過於顯眼，但也不致於被孤立，然後從旁觀察、蒐集班上同學在這次文化祭裏感到高興與辛苦的事情。光是這樣，早少女就滿足了。

「嗯……比如說，我們的這裏呢——」

要是說出『其實是冒牌情侶』，社長可能會做出『既然分手對事情比較有利，那就這麼宣佈並且讓事情結束』的判斷。

不論是在日本還是美國，都有很多童星變壞的例子。

洋梨子換成坐到早少女身邊，接着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這是早少女絕對想避免的結果。

而治癒她的苦惱、填補她空虛的人就是一大。

「說起來呢，皐月的態度從那陣子就開始變了。一開始好像是偷偷在計劃些什麼，但忽然變得很不高興，不過不久之後就又開始露出興奮的模樣囉。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真的喜歡上對方吧？」

「讓所有事情都對工作有幫助，跟爲了工作可以犧牲所有事情不一樣喔。所以說有人氣的童星真的很脆弱啊。」

「你還記得剛來這裏的事嗎？」

「你知道嗎？因爲我們公司只經營聲優、播音員以及旁白的工作，所以不太有機會聽到這種事情。不過寫真偶像的契約書裏，有時候會出現『私底下不能穿比基尼』的項目唷。」

「受到社長這麼多照顧，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謝之意了。」

而早少女就是在這時候遇見鷹奈和真愛，然後重新燃起對演藝活動的興趣，所以纔會加入那名前輩目前隸屬的Schedar　Promotion。

之後童星時期的前輩擔心一直處於家裏蹲狀態的她，便以半強迫的形式拉她到空手道大賽擔任場內播音員助手。

「但是……這不是什麼壞事吧？我已經是職業聲優了，雖然有點過火，但重視自己的工作應該沒有什麼不好吧。」

可以的話，自己當然希望不要提起這些麻煩的部分。

另外也是洋梨子勸她改變生活環境，離開家裏到外面來獨居，而且也給予她實質的幫助。雖然是透過真愛的介紹纔可以那麼順利地入住那間公寓，但也是聽過社長的建議後纔會選擇警備森嚴的住處。

「咦？爲什麼？」

因爲當初的手法實在不太好看，而且現在也真的喜歡上一大了。

「……我……真的……很喜歡一大……」

充滿胸口的情緒從嘴脣裏溢了出來。

從來不知道自己心裏還有這種又苦惱又溫暖的豐富感情。

「他總是盡力幫助別人，在緊要關頭也相當有勇氣，同時又十分努力與誠實……不只有在幫助我的時候，他在幫忙其他女孩子時那種拼命的模樣也很讓人感動……」

早少女的情緒已經潰堤了。

「但是我的朋友也喜歡他……他不知道我們真正的心意，以爲只是冒牌戀人的關係……」

「星川……」

緊抱！

洋梨子忽然把早少女的頭抱在自己胸前。

一股成熟大人的香水味立刻衝進她的鼻腔。

「我認爲你能真心喜歡上一個人是一件很棒的事，你要好好珍惜這樣的心情。因爲這正是屬於你自己的心意問題。」

「……好的，真的很謝謝你。洋梨子小姐。」

早少女也用私底下的稱呼來回答她。

「如果有人想用『都是爲了工作』的名義來踐踏你的戀情，身爲一個大人，同時也是你公司社長的我一定會想辦法保護你的。」

「……我知道了！」

以堅定的聲音回答完後，早少女便默默用手一推，讓頭部離開緊抱着自己的身軀。

這是因爲她不想讓從眼頭溢出來的滾燙液體弄溼洋梨子T恤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