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N孩談心時間(一覺醒來篇)~
《修羅場戀人》 · 岸杯也 · 5904 字
腳程極快的夏季太陽已經離開太平洋的水平線相當大一段距離,柔和的光線透過窗簾來到飯店的其中一間房間當中。
通常要在近郊型度假飯店裏才能看見這種適合闔家居住、裏頭並排着兩張雙人牀的房型。不過目前躺在牀上的是三名同年紀的少女。由於昨天晚上唱卡拉OK唱得太過興奮,所以疲累的三個人目前都還在深沉的夢鄉當中。
因爲突然得留下來過夜,因此三個人身上穿的都不是睡衣,而是飯店準備的浴衣。
這間飯店的母公司是天弓院紀念財團,而其財團的繼承人天弓院真愛目前正蓋着夏天的薄被,以自然伸展身體的優美睡姿發出安穩的鼻息。
同一張牀上還能看見星川早少女縮着露在棉被外面的身軀。她可能正在作夢吧,端正的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而且雙手雙腳還緊緊抱着原本應該在腦袋下面的大枕頭。
至於獨自佔據另一張牀的冰魚鷹奈睡相就相當差了,完全被她踢開的棉被已經掉到牀下;除了手腳開成大字型之外,浴衣也凌亂不堪,讓她深邃的乳溝整個裸露在外。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鑲在牀頭的時鐘在顯示出『7:00』的同時也響起了電子音。
首先有了反應而靜靜睜開眼睛的是真愛。
但她沒有直接用手觸碰鬧鐘的開關,而是輕輕搖了搖身邊的早少女。
「早少女同學。可以請你起牀嗎?」
「……嗯……呼啊……咦……?唉唷,真愛……?」
早少女丟下枕頭撐起上半身,接着揉了揉惺忪睡眼並不停搖着頭。
看來她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想起自己睡在這裏的原因。
昨天早少女與真愛硬是跑來跟享受海水浴的鷹奈會合,然後又很不巧地遇上了豪大雨所造成的道路中斷事故,於是只能緊急入住這家飯店。
「抱歉,可以麻煩你代替我把鬧鐘按掉嗎?」
「啊,對哦。OK。」
早少女的手指一按下開關,鬧鐘的鈴聲便倏然停止。
「謝謝你。」
真愛輕輕點了點頭並且道謝。不知道爲什麼,只要被真愛碰到的電器類製品都會發生故障。
『早啊,早少女。昨天那場雨很誇張吧。你後來還好嗎?』
『這樣啊?那我就自己回去囉。』
可能是溫暖的紅茶讓心情稍微平復了吧。只見真愛的嘴角已經出現了溫柔的微笑。
鷹奈隨即喫完自己的早餐,然後意猶未盡地舔下沾在嘴角的奶油。
「嚇、嚇我一跳……忽然就……揮出正拳……」
「喂、喂喂!」
簡單打完招呼後就結束了通話。
「是、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至於真愛與早少女則是由一大從電話裏傳出來的聲音,得知剛纔那的確是鷹奈的常態而鬆了口氣。
整理完身上凌亂的浴衣後,早少女便一邊用手梳理頭髮一邊笑着這麼表示。
「我朋友會開車送我回去,你不用擔心。」
「這點小事不用跟我道謝啦,那你平常都是怎麼關鬧鐘的?」
這時鷹奈只能用微妙的表情看着自然露出笑容的早少女。
「啊……」
「呼啊啊啊……啊,真愛和早少女早啊。」
「那我也……」
躲開攻擊的真愛臉上已經流下冷汗。
房間裏的三個女孩子都是朋友,而且還都不是平凡的女孩。真愛是大財團的繼承人,鷹奈是天才空手道家,而早少女本身則是現役的聲優。
「嗯。那回去後見。」
不像早少女以及真愛一樣必須忙於工作與家族事業,可以和一大一起度過暑假,可以說是對兒時玩伴最爲有利的情況。
「唉呀,一大和鷹奈是兒時玩伴嘛。身爲鄰居,幫忙叫對方起牀也是相當正常的呀。我想他那麼做應該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了吧?就是小時候的感覺一直延續到現在嘛。」
鷹奈隨口說出的名字讓現場的空氣變得有些尷尬。
「嗯、嗯。是啦。」
「瞭解了。」

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現在三個人都陷入相當麻煩且特殊的狀況當中。
雖然前幾天因爲發生一些事故而弄壞了手機,但她現在已經重新買了新手機,而且還是由一大幫忙挑選機種與設定來電鈴聲的。
「在家裏的話,壇小姐都會來叫我起牀。」
『早啊,鷹奈。想不到你竟然起牀了。是朋友叫你的嗎?』
真愛瞬間躲過睡傻的鷹奈所揮出的右拳。
她們三個人之所以會住到同一間飯店,說起來也是因爲一大所造成的。不過他雖然是原因,卻沒有任何責任。
一大本人也還不知道『鷹奈與真愛已經發現自己同時在擔任三人的假男朋友』的事實。這時候要是輕率行事而讓他得知實情的話,鷹奈反而會覺得困擾。
「阿一他對每個人都相當貼心的唷。」
這時忽然有一道音樂聲響起,音源來自鷹奈的手機。
「而且一大也知道這家飯店是真愛的家族企業之一,所以和突然得住下來的我們比起來,你應該比較不需要擔心吧?」
「啊啊,抱歉抱歉。我是還沒完全清醒纔會那樣啦。」
『雖然我是覺得應該不會那麼誇張啦,但你不會因爲睡傻了而亂出拳腳吧?我是已經習慣了所以還能躲開,但你的腳要是踢中人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因爲這時候已經可以清楚地知道,一大不是隻會打電話給鷹奈表達關心之意了。
「嗯。說的也是。」
咚咚。
經過了一次、兩次、三次的呼吸後……
「……爲什麼只有我沒有接到電話呢?」
『嗯嗯,我知道。那先這樣囉。』
眨着眼睛的鷹奈緩緩撐起身子。浴衣這時已經不是「穿」而是「掛」在她身體上,所以她大腿以及胸口部分的暴露程度也比早少女超出許多。
最後是由真愛自己發出的冰冷聲音打破了沉默。
如果這一拳的威力再弱一點,真愛就不會被拳風推開,而得硬喫這記攻擊了。
瞄了另外兩個人一眼並且強調『回去後見』,接着鷹奈便掛上電話。
鷹奈一面看向餘悸猶存的真愛一面露出苦笑。
話纔剛說完,鷹奈便張大嘴巴打了個呵欠。
「鷹奈同學、鷹奈同學。天亮了。請起牀吧。」
「哈、哈哈……就說沒問題了嘛,嗯。」
似哭、似怒又似乎在鬧彆扭——像是混合太多顏色而失去光彩的灰色一樣,各種情感在內心交錯的真愛臉上逐漸失去了表情,另外兩個人見到後便趕緊安慰她。
「既然這樣,那就請人幫我們拿過來吧。難得住這麼大的房間,而且又有桌子。」
「那是因爲真愛你沒有手機吧?」
還是沒有任何聲音。
當早少女拿起話筒時,真愛已經搖着鷹奈整個露在凌亂浴衣外的肩膀,並且在她耳邊這麼呢喃着。
「啊,是阿一打來的☆」
「嗯……呼啊、啊……」
「我、我也太粗心了。這、這並不代表一大先生他只關心另外兩個人啊。是呀,一定是這樣沒錯。」
在表情愈來愈冷淡的真愛旁邊,可以看見這麼說的早少女臉上露出僵硬且不停抽搐的笑容。
「真愛的睡姿這麼優雅,實在讓人很羨慕呢。哪像我的睡相根本不能見人。」
正確來說不是真愛主動躲開攻擊,而是在拳頭擊中她前,她就已經被拳風吹得跌坐到地上去了。
看見一邊用梳子梳頭一邊回答的真愛,早少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這當然不是既得利益者的自信。
「這、這樣啊。一大先生早上會去叫你起牀嗎……早少女同學剛纔很淑女地說了不好意思讓人看見起牀的模樣……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鷹奈同學身爲女性的自覺是不是有點不足呢?」
「真的是因爲還沒清醒嗎?還是故意裝成偶然……」
茉莉打開門後就推着臺車走了進來。當然她身上還是穿着整齊的女僕服裝。
鷹奈以非常高興的笑容接起電話。
那是明明沒有什麼抑揚頓挫,卻有些微顫抖的聲音。
「是的,冰魚小姐。因爲這裏尚未正式開幕而有點人手不足,所以就由我來負責照顧大小姐。」
「哇呀!」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狀況。至於內心的想法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我會搭朋友的車回去,一大你要搭電車吧?還是錯開尖峯時間比較好唷。」
「哦,是這樣啊。」
由於真愛沒辦法觸碰電話,所以就算撥她家的電話也通常是由壇茉莉負責接聽。儘管這次真愛和早少女也是乘坐她駕駛的車子來到這座海水浴場的,但一大沒有和茉莉碰到面。
拳頭所捲起的空氣不但把真愛推倒在地,甚至連遠方早少女的頭髮以及窗簾都因而晃動了起來。
「早餐有什麼打算呢?這次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準備自助式的早餐,不過可以不用到食堂而在房間裏用餐。」
這時候如果表示要一起回去,的確就能夠活用兒時玩伴的優勢爭取到和一大在一起的時間。但要是當場這麼說,早少女與真愛就有可能再次像在海水浴場那樣從旁阻撓。
「大小姐、星川小姐、冰魚小姐。我送餐點過來了。」
纔剛說到這裏,鷹奈便注意到早少女與真愛的視線。
鷹奈點出的真相讓真愛的眼睛恢復了光芒。
而真愛則是皺着眉頭瞪着她們兩個人。
「喂喂……」
「這、這倒是真的。」
「的確如此。那可以請你幫忙打電話給櫃檯嗎?」
「嗯~或許真如你所說的吧。但我和阿一都這麼熟了,所以根本不用在意這種小事。而且阿一昨天也跟我說不必硬要裝淑女,只要做我自己就可以了。」
敲門聲中止了尷尬的氣氛。
一大認爲早少女是『趁着工作的空檔來海水浴場輕鬆一下』。雖然因爲道路中斷而得住在這裏一個晚上,但昨天晚上他在電話裏已經確認過這樣不會對工作有所影響了。
「有什麼關係嘛。身爲藝人的早少女同學或許相當在意人前的形象,但我們都是女孩子,而且又是朋友,所以根本不用這麼拘謹啊。」
鷹奈隨即做出判斷。既然已經決定不操之過急,那現在還是跟其他女孩子一起行動比較好。反正暑假纔剛開始,對自己有利的情況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茉莉說完後便將吐司、火腿蛋、沙拉與水果等簡單的西式早餐放到桌面上。接着又把溫暖的紅茶注入印有飯店標誌的馬克杯裏。
鷹奈像贏得勝利般笑着,然後不理會凌亂的浴衣,就直接把頭髮綁成她常綁的馬尾。
因爲一大他的確是以貼心出名,而且三個人的好友關係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至少目前仍是如此。
「嗯。我沒什麼事。」
咻!
八木本一大——是她們三個人共通的朋友,或許應該說是各自的『冒牌男友』。
當滿足的鷹奈露出笑容時,現場又響起了另一支手機的聲音,那是從早少女的行李當中傳出的。顯示在熒幕上的名字是『八木本一大』。
但和早少女是同學而鷹奈是兒時玩伴比起來,真愛和一大隻是打工處的前後期同事,老實說這種關係實在有點薄弱。她的優勢是已經向監護人志束介紹過一大是『考慮共度未來的對象』,但表面上這也是一段『將來終究得取消的短暫關係』。
『我喫完早餐後就要搭公車然後轉電車回去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不會那樣啦。真的是不小心的。阿一來叫我起牀時,也常因爲差點被我打中而大發脾氣咧。」
「咦?不是由飯店的服務人員送來的?」
而且這樣也算是賣給另外兩個人一個人情。
「鷹奈,要不要再來杯紅茶?」
早少女從茉莉手邊拿起茶壺並這麼問道。
「啊,那就來一點好了。至少可以補充一些卡路里。」
從她指尖丟下的兩枚小方糖就這樣沉進琥珀色的液體當中並且開始溶化。最近比較常見的是條狀砂糖包,但這家飯店爲了減少垃圾而特別使用方糖。
「話說回來……」
茉莉忽然一臉認真地開口說道:
「雖然有些僭越,但我剛纔已經確認過八木本先生的※朝立了。」(譯註:日文中指男性的早晨勃起現象。除此之外另有數種不同的意思。)
噗!
剛含進鷹奈嘴裏的紅茶馬上就被噴了出來。
早少女也把嘴巴整個貼在桌面然後不停地抽搐。
只有真愛一個人不明就裏地瞪大了眼睛。
「難道你……你看見了阿一的那……那個嗎?」
「你、你、你、你說……朝……朝立是……」
聽見兩個人狼狽的聲音後,依然搞不清楚狀況的真愛只能露出狐疑的表情,而茉莉本人依然相當平靜。
「朝立指的是趁着早晨出發的意思。這是國語字典裏也明確記載的解釋。因爲我認爲還是確定一下八木本先生何時退房,以及用什麼樣的交通方式離開這裏比較好。」
「啊……嗯嗯,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哈哈哈……」
「怎麼?這個名詞還有這種意思嗎?」
「嗯。」
早少女點頭回答了鷹奈的問題。
「當然在那之前我也親眼確認過朝立的情形了,由於實在太勇猛了,我還害怕它會一直持續下去而沒辦法結束呢。」
「勇猛這個形容詞不只能用在肉慾——不對,應該說不只能用在形容肉體而已。比如說用『勇猛的商業精神』來形容強烈的氣勢,甚至有時候也能用來形容些微挫折也無法阻撓的情形。」
「小時候早上……不會那樣吧?畢竟只是小朋友啊。那種情況是從幾歲開始出現的?」
「我喫飽了!總、總之可以平安回去就好了!」
兩個人互相用額頭推着對方,然後一起轉往茉莉的方向。
茉莉又加了一句:有些在意豪雨會不會再次讓好不容易復原的道路受到損傷呢。
「真、真的嗎……?」
身爲聲優,也就是用辭遣句專家的早少女實在無法接受她這樣的說法。
「太奇怪了~這和下雨或者出發不同,一般人絕不會這麼說吧!」
「鷹奈?你也看過嗎?」
即使聽見茉莉說出相當勉強的藉口,真愛也只是露出微笑。
喀咚!
早少女大叫了起來。
「如果還沒的話,就請下去用餐吧。不用特別爲了收拾餐具而在這裏待命,等要收拾房間時再一起收下去就可以了。」
纔剛看着對方的早少女與鷹奈整個人撲倒,結果額頭就這樣撞在一起。
「對了壇小姐,你用過餐了嗎?」
「我、我的意思是說……我看見的不是朝什麼的,而是平時運轉……或者應該說待機模式的時候……現在重要的是那邊纔對吧!」
「是早晨絕食的意思啊,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這次她的確沒有說『一大的』這幾個字。
這一點早少女相當肯定。至少字典裏絕對不會出現『朝絕』這樣的名詞。
「是我今天早上醒過來時才朝立的——這裏的朝立,指的是早上才立下的決心。」
「不用了。因爲我目前正在※朝絕。」(譯註:「朝絕」與「朝立」的日文發音相同。)
「連、連我也只曾偶然瞄到一下子而已的說?」
「壇小姐昨天早上不是有喫早餐嗎?」
「好不容易朝立(早上的大雨)才停下來讓我們能夠朝立(早晨出發),所以請不用太在意本人朝立(早上下定決心)要朝絕(早晨絕食)這件事情。」
「嗯。這個提議不錯。真愛也一起來吧。」
「你、你看見了?」
剛纔的形容詞確實有這樣的意思,但不是太普遍的用法。除了人或生物的身軀與精神之外,真的能用在自然現象上嗎?
「今天早上五點時下了一陣大雨,幸好不久後就停了。傍晚下大雨的話就是夕立,早晨當然就是朝立了。這也是記載在字典裏的名詞,請問有什麼問題嗎?因爲我剛好醒過來了。請看一下外面。目前依然殘留着朝立的痕跡呢。」
要是讓茉莉繼續下去的話,又不知道會說出什麼嚇死人不償命的話來。所以現在還是強行中止這種狀況比較好。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
「難得可以免費住在這裏,回去前再去泡一次澡吧。」
「因、因爲是鄰居嘛,然後小時候也……嗚……」
「應、應該是下雨對吧?一般會用『勇猛』來形容嗎?」
只不過世界上——或許應該說人的心裏總是有無法強行阻絕的複雜心情。
強行打斷茉莉話題的鷹奈站了起來。
唯一按照茉莉的意圖來理解剛纔那些發言——雖說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的真愛完全沒有感到狼狽或害羞。只見她用相當平穩的態度這麼問道。
而她所指的窗外也確實能看見潮溼的露臺扶手。
早少女也接受了鷹奈的提議,開始拉起真愛的手。
「這次又是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