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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話『百日草』

《高嶺之花與放學後【Web版】》 · 罰印ペケ · 1.2萬 字

花語:“思念不在的友人”、“不要懈怠”、“幸福”等

當我醒來的時候,從窗簾間隙射入的茜色日光正微微盪漾。

「早上好。」

在我的近旁,她露出溫柔的笑。

從被子的空隙可以窺見的她的胴體以及肌膚與肌膚直接相貼的觸感,令我再次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境況。

「!」

是啊,我——

到頭來,由於想要逃避責任而睡過去了,但是不可能逃避得掉。

儘管我思緒萬千,不過第一個想起來的還是對她身體的擔心。

「華——那個,你不要緊吧?」

「嗯……指什麼?」

「你看——血……哈,我看到流了好多。」

「你肯擔心我嗎?好高興吶……雖然我想說『不要緊』,但一動還是會痛呢。」

是感覺不到虛僞的、溫順的嗓音。

畢竟覆水難收,逐一去煩惱也沒什麼意義。

首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吧。

頭還是有點痛,但我感到藥的副作用已然大大緩解。

「……衝個澡嗎?」

「那就這樣吧……」

牀上乾涸的jing ye夾雜着血液的氣味所產生的些許不適刺激着我的嗅覺。

「我回來了——啊,你就是我女兒的男朋友吧?」

「你們的高中生活已經到了轉折點了。說實話,我認爲還有感覺剛入學沒過多久的人在,不過也已經到了這個時期了。」

「就像我從女兒那裏聽到的一樣,看來是一個很不錯的青年啊。」

「今天遍君帶來了自己寫的小說嗎?」

不難想象那扇門的後面就是浴室了。

「不好意思,謝謝了。」

座談會結束的放學後,她一溜煙地來到我身邊。

「真拿你沒辦法吶~既然說到這個地步——」

「沒事沒事。晚上父親和母親也會回來,所以必須在那之前清理乾淨呢。」

她對於我的回答報以滿足的笑。

「對了,遍君,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問你的事。」

「抱歉,那個,後天就是期中考試了,所以我就只帶來了學習用品。」

一開始我並沒有受到歡迎。

轉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到一個沒怎麼見過男生正站在教室門口。

現在我才察覺自己怠惰的現狀。

雖說我不一定要那麼寫,不過這種佈局就好像去大學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項一樣。

換華去衝了澡,然後我們像無事發生一樣按照最初的目的進行了兩個小時左右的學習會。

「遍只屬於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現在就放空思想,把附着在身上的髒污洗掉吧。

「你們不可能永遠都是高中生,將來一定會走在各自的道路上,而這條路你們一個個必須從現在開始考慮了。」

這裏不問的話,能說得上是壞心眼吧。

這期間華並沒有走開,而是盯着我的身體。

「謝謝。」

儘管我感覺他的面容和華不怎麼像,可是人家都說了「女兒」一詞,那麼這個人就是華的父親無疑了。

對方伸出右手,作爲回應我握了上去。

正如太田老師所說,我尚以爲剛入學沒過多久,依舊遙遙眺望着自己嚮往成爲作家的未來。

「啊……」

我也有些在意起來的內容,卻突然被班裏響起的對於華姓氏的呼喊聲所打斷。

「浴室就在出走廊左前方的門後,你可以衝個澡哦。我稍微做一下事後處理哈。」

「那個——叨擾了。我是有幸與華同學交往的不知火遍。」

「就是這個——要進行第一次未來規劃調查。」

「那個——用這個吧。」

啊,這個人讓我清楚地認識到——他果然是華的父親。

「好~」

對於某人的來訪——啊不、歸來,我有些緊張。

這麼說來,華的雙親健在並且會在晚上回來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到那時纔會回來的話,我們大概不會碰面,但是我已經和華約好要留宿了,因此帶來了行李。

「……好的。」

「要是發生了什麼開心的事的話,務必說給我聽聽。」

「在別人家沖澡還是第一次吶。」我吐出無聊的感想。

「你,欺負過別人嗎?」

「遍~」

從華那裏取過浴巾,我擦拭着溼潤的全身。

「好的,是什麼事呢?」

「啊啊——是呢。那麼我就借用一下淋浴了。」

說着「這個」的太田老師取出了一小張紙。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這邊纔是,希望您可以過目。」

對於這雙漆黑的眼瞳,我可是有印象的。

道了歉的她卻沒有移開目光,反而開始撫摸起我來。

「啊——是的。」

「欺……負?」

「怎麼了?這麼高興?」

話雖如此,尚未在公募中發表過作品,也沒有實在的成績,照這樣下去我最後能成爲小說家嗎?

「我女兒啊,以前受過欺負呢。這種人我打心底討厭。不管是不是在小的時候,你只要做過一次我說的那種事,我就不可能承認你哦。」

「華……?」

「嗯~?怎麼辦呢~要不要說呢~」

「我也來幫忙吧。」

「……我哪兒都不會去的哦。」

班級的注意力向他身上集中過去。

「唔——被你那麼看着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好了,考試結束,請把試卷和文具放在桌子上。」

他同樣感受到了這股壓力,但還是懷着相應的氣勢和覺悟闖進班裏。

「你的夢想是成爲小說家呢。」

「啊哈哈哈哈,很認真呢遍君。雖說有點遺憾,不過下次希望能讓我讀一讀吶。」

隨後在越來越大的腳步聲中,房間的門被敲了兩下。

「啊,這個——是我附上的愛之印記。」

話是這麼說,但沒打算收手的人還有不少——今早我一個人就被他們逮住了,滿身的淤青是真的疼。

等我洗淨身子,趕快出了浴室。

本想着脫掉衣服,卻注意到本來就沒有可脫的東西,我驚於自己的糊塗。

「那就好。難得是女兒迷上的男生,我也不得不認同呢。」

「嗯嗯,那樣就好。」

「還是第一次調查,所以含糊一些也無所謂,可是連大概的想法都沒有的人就先回家重新考慮一下吧。再有,因爲這個涉及到隱私問題,希望你們直接交給我。」

「嗯——期中考試辛苦了。我本來打算就這樣開完班會然後解散,不過有一件想要讓大家做的事。」

我按照所說出了走廊打開左前方的門,面前的西式洗面臺映出了高嶺家的日常生活——洗衣機、洗衣籃、體重秤、踏腳墊還有半透明的門。

這將一清二楚的把我有多麼與衆不同體現出來。

與我相比,她卻是一副不知因爲什麼事而有些開心、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

的確,就算是身爲外人的我來幫忙,說不定反而是添亂。

眼前,恰巧是華在抱着浴巾。

那之後——

儘管我認爲也有着期中考試的原因,但恐怕對於這在我身上傾注惡意這種白費力氣的行爲,他們逐漸也覺得麻煩了。

男人露出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發到我們手裏的紙上寫着「第一志願」、「第二志願」和「第三志願」,每一個的旁邊空着一欄。

「我從女兒那裏聽說了,還真來了呢,歡迎。」

我順從地接受了她的提議,道出了歉意與感謝。

在又一聲「咔嚓」的上鎖聲響過後,我聽到一步又一步踏上走廊的聲音。

他滿意地笑着,把手託在下巴處。

「好了,來喫晚飯吧,我有一堆想聊的。再次對遍君表示由衷的歡迎。」

「要往大學升學的人,就職的人——我估計會有各種人。我不會說『高中畢業之後前進的方向就會決定你的人生』這種誇張的話,畢竟人的話什麼時候都能夠改變自己的人生。」

此時我才終於發現——

「而且你看起來還是瞭解被欺負的人的感受的好青年呀,之後女兒就拜託了。」

由窗可見的戶外的景色完全暗了下來,在我的肚子要咕咕直叫的時候,從玄關傳來上鎖的「咔嚓」聲。(譯者注:這是用的是「施錠」——上鎖而不是開鎖,應該是指人進屋以後鎖門的聲音。)

「高嶺同學!」

我向背後瞥了一眼,華自豪地笑着。

「那個……我從前就是個書蟲,相比和朋友一起玩更喜歡讀書,所以經常一個人,要說起來的話我認爲是受欺負的那一邊吧。雖然並沒有直接受到欺負,不過這樣的我並不記得欺負過別人。」

距我們的關係公開將近過了十天,不過針對於我的惡意漸漸有所減少。

然而,作爲興趣是小說的高中生的時間已然過半了。

我就這樣離開了華的房間,可是仍有數個問題令我掛心。

「不用了,這種事就要交給家裏的主人哦。」

她眯起眼,一副恍惚的表情,邊用手描過我「傷痕」的輪廓。

是一位用髮蠟爲頭髮塑型的衣着成熟的男性。

說到底,華的父母是否知道我今天要來呢?

「嘿?啊啊抱歉。」

「但是,要好好給我記住——現在這個瞬間你們正迎來一個很大的轉折點。現在,我希望你們好好回想一下自己小學時候的夢想、中學時候的憧憬以及現在自己想做的事,並決定自己的道路。」

推開半透明的門,我邁入浴缸。

他一步一步的前進,終於走到了我們這邊。

「……怎麼?」她瞪了過去,用與片刻之前不同的冷淡異常的聲音問道。

之前還心情不錯的她,一轉眼變得很不高興。

男生一瞬間感受到了那稱得上異常的姿態帶來的恐懼感,不過看上去馬上就重新振作了起來。

「還說——『怎麼』,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我明明把叫你出來的信放到你鞋櫃那裏了,可是你一次也沒來啊!」

叫她出來的信——這一個詞就差不多能看出他到底是什麼人了。

「啊,那件事啊。反正就是告白吧?就像這樣,我有男朋友所以沒有必要接受哦。」

「就像這樣」——她一邊說着一邊從我背後用胳膊環住我的脖子。

見狀,男生一副怎麼都難以接受的樣子看着我。

「有男朋友也無所謂!一次也好,我想傳達出這份心意!」

「那爲什麼現在纔想要表達啊?在同一個班的時候你來告白不就好了?」

同一個班——也就是說他是她一年級時期的同班同學嘛。

「說實話,看到你沒有和任何人交往,我就沒能做出豁出去的覺悟。對於身爲遙遠的高嶺之花的你,大家只是望着就滿足了。」

從華身上散發的氣氛,明顯變得愈發劍拔弩張。

男生一定是沒有發現——「高嶺之花」一詞令她的心情更加惡劣了。

「啊啊這樣。那你遠遠地看着不就好了。到了現在還有什麼事啊?」

「可是、可是……我還是不能接受!明明那麼多人向你傳達了心意,你卻選擇了『這傢伙』!不光是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我儘管想着——「哎,真是個非常沒有禮貌的傢伙吶」,但是他的這種想法也不是不理解。

然而被這麼直截了當地指出,心頭果然還是湧上幾分辛酸。

「叫遍『這傢伙』?真讓人來氣吶,你(お前)。」(譯者注:這裏高嶺華的語氣有很大改變。)

我放鬆了擁抱着她的手,她也一樣,面帶些許羞澀的笑。

明明那孩子向我問出的是「爲什麼會成了那樣」這種關於事態原因的問題,我卻聽起來像「理解了自己做了什麼嗎」這樣問我是否認罪的語句。

「……你很礙眼,所以能不能給我趕快消失啊?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很遺憾,你們所見到的『高嶺之花』,是一個不現實的空想。明白了的話就趕緊消失,要是再繼續惹我生氣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哦?」

「——最近真的有點奇怪呢,那孩子。」

「哎呀,我也打算那樣寫,但是一想到還沒有得到父親的同意,而且也沒有在公募上發表作品,就不能立刻下筆了。」

這個班裏的人基本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

「天真爛漫?高嶺之花?別逗了。你只看得見表面,所以肯定沒注意到真正的我吧?結果就是把我愛的人叫成『這傢伙』,你很想死嗎?」

「那個——綾音音、綾音醬她怎麼了嗎?」

「你們兩個人在擔心綾音吧。謝謝你們。說實話,我也不是很瞭解具體情況,因爲她待在房間裏不肯出來,是連樣子都看不見的那樣一種狀況。」

我轉過身的時候,見到兩個眼熟的女生站在那裏。

「啊……我也是。」

「不管怎麼說,也沒必要說到那種程度……」

看來這兩個人對於向朋友的哥哥搭話還是有些緊張的。

在期中考試結束的放學後,不同於清靜的樓頂,中庭還是多少有人在的,即便如此我依舊享受着她的懷抱。

「綾音」一詞從身後傳來,讓我認識到她是在對我講話。

「這樣啊。不過我不管別人怎麼說都會支持遍的夢想的。你要更自信一些,相信我,我會支持你到最後的。」

「我稍微去下洗手間。」

至少沒有用暑假綾音在場時的那種說話方式。

簡而言之,找茬兒的數量減少了,性質卻更加惡劣了。

「對啊結婚!就在這段時間,父親和母親也對遍很中意,說『到了法律允許的年齡馬上結婚也可以哦』!我太開心了!果然能得到父母的理解很幸福呢。」

「這裏有點吵,我們換個地方吧。」

我們都開始收拾東西,做着離開教室的準備。

是我的錯覺嗎?

「我們所知道的高嶺華死去了。」

她露出不合時宜的笑臉。

「——嗯~」

待華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裏,寂寞感充斥全身。

甚至還興起了被我洗腦的謠傳。

「哈哈哈——不好意思,嫉妒的有點不像我了。」

稱我爲「這傢伙」的他,似乎最後還是觸碰到了華的逆鱗。

像這樣嫉妒的男人,令人可恥。

「嗯,是倒是,怎麼了嗎?」

她的這般言談舉止,足以令大家對我的嫉妒一類的情緒偃旗息鼓。

我感到自己內心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

與之相對的,我卻被剛纔那個男生帶來的煩亂驅使着,提出了這樣一個可能有損她心情的問題。

「高嶺之花」表面上的變化。

最終他瞪了我一眼,彷彿要說出「都是我的錯」似的,便走了回去。

「誒,哎呀!該說是收到了呢,還是……畢竟明知我不需要還擅自放進我的鞋櫃裏……當然,我沒看裏邊的東西就扔了,所以放心吧。」

看來綾音擁有關心她的朋友。

「……我纔是,讓你不安了對不起呢。不過不管之後發生什麼,我愛的都只會是你哦。」

心臟劇烈跳動。

「…我知道了。」

就這樣接受了華的驟變的人,收起了對我的惡意;真心相信了被我洗腦的那種鬼話的傢伙們,針對我的惡意則越發過激。

她的愛沁人心脾。

那是即使沒有面對於她的我都可以感受到的美麗異常甚至令人恐懼的笑。

「畢竟是遍,我以爲你早就寫上『小說家』交上去了。」

儘管在短暫的時間裏我們不懼他人眼光的相擁在一起,但隨着時間的流逝相較於幸福感羞恥心開始佔據上風。

「誒嘿嘿,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呢。」

「怎麼了遍??」

不安被逐漸驅除。

從兩側感受到的跳動,讓我懂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畢竟已經決定了——再也不會回到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扯上關係的日子。

「那個,綾音的哥哥。」

是啊,這也是針對於我的惡意逐漸削減的原因——

「……所以,你要說什麼?」

「……」

「……怎麼了高嶺同學,你不是會這麼說話的人吧?開朗、溫柔又天真爛漫的你——怎麼了?」逐漸注意到朝向自己的敵意的他,難掩動搖地說道。

因此我才難以馬上提交自己的未來規劃調查。

「嗯,我知道的哦。」

得知這些的華與周圍人的隔閡也加深了,而對我的愛則更上一層。

「哎呀——說實話,我單單是活在當下就已經筋疲力盡了呢,結婚這種未來的事,還沒有考慮過。不只是我們的未來,我連自己的將來也沒有考慮清楚。所以規劃調查我也沒能馬上提交。我很擔心這樣的我能不能讓你幸福。」

本來我還認爲迄今爲止我們都懷着同樣的心情,不料一轉眼她的想法便前進到了下一個階段。

與先前冷酷的笑容不同,是帶有暖意的如蒲公英般的笑顏。

甜蜜的香氣輕飄飄地搔弄着鼻腔。

說是換個地方,我們就來到了中庭。

不能對於心情持續走低的她坐視不管,我詢問她剛纔開心的理由。

「呀,好久不見,是從暑假以後吧。」

一開始誰都對此感到困惑。

不敢詢問其真意的我,給出了能夠回答這二者的含糊的答案。

「嗯?啊啊是呢。那個,遍,父親和母親給我說了——等遍滿18歲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對周圍人的膩煩快要掛在臉上的她如此提議道。

我聽到了女生的嗓音。

「什麼嘛,就是那種事啊。沒關係,我現在已經足夠幸福了,過於幸福以至於要壞掉了——啊遍,你的規劃調查還沒交嗎?」

「——好粗魯。」

「我在這兒等你。」

那是當然,在並不親近的高年級生面前不會表現出平日裏的言行吧。

對於我來說,已然沒有餘裕去關注這些刻意向我表露出惡意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只要華像這樣守護我、支持我並愛着我就夠了。

她的舉止與大家所想象的溫柔開朗又美麗的少女形象相距甚遠。

實話來講,我也不喜歡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下的狀況,因此表示贊成。

「那個——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哥哥知道嗎?」

不只是左胸,右胸同樣傳來跳動的感覺。

對於我的這番話,華滿足的笑了。

這一定是被稱作「嫉妒」的感情吧。

「『想死』——怎麼會……」

在我們臨出教室之際,擦身而過的太一露出想要說些什麼的表情,但我並沒有追問。

「好久不見,我是綾音的朋友鈴木久美。」

「我記得你是——」

「謝謝你,因爲有着你的理解與支持我才得以被拯救。」

她在期待着未來,而我只看得到當下。

「結……婚?」

「啊……」

離開教室的時候,她的心情漸漸恢復,到了中庭時已然回到了先前的狀態。

被她的溫暖所包圍。

「啊哈哈,我也是——這麼說來剛纔你要講些什麼來着?」

「我是瀨戶真理亞。」

「大哥哥。」

「……你變了。」

活該——我見此情景,不由得這樣想。

她用那黑色的眸子掃視了一圈周圍。

「——你收到了情書呢。」

他就那樣走出了教室,沒再看過這裏一眼。

我同樣早就做出了覺悟——兩個人在這孤獨的世界活下去的覺悟。

「還有」,我補充道,「華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太好了。」

班裏的某些地方流露出不滿。

「……這、樣啊。」

和我含糊的回答一樣,她的回應也是模棱兩可。

「我會爲了讓綾音迴歸原來的生活而盡力的哈,如果她再次回來的話,你們還能繼續作綾音的朋友嗎?」

「好的……」

「當然了,本來朋友的緣分就不是這麼容易切斷的。」

與老實回答的久美醬不同,真理亞醬那邊則說出了相當刺耳的話。

果然是在責怪我嘛。

「哈哈哈,是啊。我沒什麼朋友,不是很理解呢。」

還以顏色般吐出的自虐臺詞,只會勾起她們心中的憐憫與窘迫感。

「啊……哈哈,抱歉,剛纔的話就忘了吧,我說了奇怪的東西。比起那個,綾——」

「——吶。」

這一瞬間,我的呼吸以及全身的肌肉都凍結了。

無法繼續發聲。

「在——做什麼啊?」背後響起冰冷徹骨的聲音。

「我問你幹什麼呢!!!!!」

怒吼就像火山一樣爆發,我的心臟揚起悲鳴。

顫顫巍巍地回過頭,被激憤所浸染的華站在那裏。

「又一次……打破了約定啊——不和除我之外的女性扯上關係……都那麼發自肺腑的說過了,還不明白嗎?吶?」

「……不、不是的,這些孩子們是——」

「沒什麼不是!!!我應該說了沒有例外吧遍。啊啊啊啊,真的是,每次你像這樣和我之外的女的糾纏的時候就煩躁的不行,腦子都快要不正常了。」

「好的。」華這樣回答。

「啊啊,大學呀,有自由,有時間,還有邂逅——這些會逐一積累成爲你人生珍貴的經驗。」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感覺,我和華都回過頭去。

華突然抬腳,踢向真理亞醬的心窩處。

「好了,不知火,來說未來規劃調查的事——」

「是的。」

「你好像也有想說的話,那我們首先必須要去一個能二人獨處的地方呢。而且看來我還有一些東西必須要好好教給你。」

「本來我是爲了實現小說家的目標才上的大學,出於學分的原因參加了教師職業課程卻發現還挺有意思,結果就成了老師。」

「是的。」

我漸漸卸下緊張的情緒。

華同樣出於避開了最壞的預感的原因,看上去稍微冷靜了一些。

「!?」「!?」

「而且我以前也曾嚮往過吶,小說家。」

「我也沒問題。」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今天不是要否定你那個想成爲『小說家』的夢想。不如說會支持你。」

太田老師並沒有繼續深究我們的事情,而是從抱着的東西里抽出寫着「我的夢想」的那張紙。

「認真的嗎?」

「誒……」

這一天,我的身體又被刻上了超過幾十道的全新傷痕。

「不知火在和高嶺交往嗎?」

「我有點事想要和你們兩個談談,之後有空嗎?」

現在即是如此。

「大學——嘛?」

「會讓你贖罪的。」

抓住我左臂的是真理亞醬。

「不知火、高嶺,正好。」

「拿過什麼獎嗎?」

她完全沒有手下留情,而用力的踢擊甚至波及到了對方的內臟。

談話的內容十有八九都與我的夢想有關,非要說的話估計是對此提出的否定意見吧。

「聽我說華!這些孩子是——」

儘管避開了最壞的預感,結果卻沒能擺脫不好的預感。

「啊不,沒什麼,不要在意。比起那個要好好待她喲。」

在疾步行走的過程中,她問我。

果然那張寫着自己夢想的紙,是不會輕易被看漏的。

我原以爲一定是覺得我們的交往不太好,最壞的話可能會說讓我們分手,所以稍稍鬆了一口氣。

「真理亞!」

可以感覺到指尖的血液在流動。

說起未來規劃調查,數天前我也將寫有「小說家」的那張紙交了上去。

「我是老師,學生要是想當小說家我是不能說『好好,請隨意』這種話的,你明白吧?」

話是這麼說,面對面的情況下我也沒膽子逃掉。

日子一天天的經過,我卻不知不覺忘記問了。

「要談什麼?」是有些帶刺的反問。

「……」

說來,華在未來規劃調查上是怎麼寫的呢?

「那個——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

本以爲老師會反對我們的交往,卻聽到了鼓勵的話,我對自己剛纔的懷疑行爲產生了罪惡感。

「高嶺在走廊等一會兒吧。」

華並未特別表示出反對,走出教室。

「這樣啊……那在高嶺的角度就說得通了吧。」

我感到自己的夢想又多了一層阻礙。

「好的。」我如此回答。

「正好」又是什麼意思呢?

見狀,太田老師微微眯起眼睛。

「咳,咳、咳。」

華也一直在我的身旁陪伴着我。

不過在意談話的卻不止她一個。

「煩死了。」

我隱約感覺要被問起這個問題,不過由於是嚴格的班主任提出的,我不由得結結巴巴的回答道。

「哈~」

幾天過後。

「誒?」

確定華走出了教室,太田老師這樣問道。

自己期盼着就這樣不了了之,可是對方也是老師。

「我……沒問題。我有時間。」

對我和華說「正好」,自然而然地可以預測到是有關我們交往的事吧。

從遠處傳來在社團活動中揮灑汗水的人們的那些微小的聲音,迴響在寂靜的教室裏。

太田老師的話語一點一滴的感染了我。

「——不要碰遍。」

「現在的你,一定認爲比起那個爲了寫出精彩的小說而付出努力才更有意義吧。」

她沒有出聲,只用口型給我留下了這樣一條信息。

「我倒是沒問題。」

我全身緊繃。

對於這意義不明的自言自語,我下意識地反問。

咚——

「是的。」

太田老師竟然有過成爲作家的志願,瞭解了不爲人知的班主任的過去,我有些驚愕。

她用難以置信的力氣緊緊握住我的手腕,似乎要把我從久美醬她們那裏拉開一樣拽着我的胳膊。

「遍——你知道自己犯下了足以受罰的罪過嗎?」

她那徹底拒絕周圍人的言行,時不時會讓我擔驚受怕。

「你這並不是隨便說說的吧,不知火。你不想上大學嗎?」

「是嘛,太好了。那首先從不知火開始吧。」

「是的。」

「因爲這是私人的問題,所以我想每個人來個十分鐘左右的面談,你們有時間嗎?」

正當被拉着右臂的我要被帶走的時候,左臂處的一股力道卻與之抗衡。

說到底,找我們兩個人談話是打算講些什麼呢?

聽見了與預想完全相反的內容,我難掩動搖。

「誒?」

「不知火想當小說家嗎?」

「誒……啊啊嘛是這樣……是的。」

如此若無其事的舉動,令我雙頰放鬆。

並不是面對班主任老師該有的語氣。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老實地答應了面談的要求。

——待會兒見。

「這種規劃調查大部分人都寫的是想去的大學,像你一樣直接寫上自己的夢想的傢伙很少見哦,不過那絕不是壞事。」

「沒有,但是現在正在創作投到公募的作品。」

右手腕的疼痛消失了。

「好痛——」

在此情此景下,這樣叫上我們的是班主任太田老師。

「啊啊,最近不是從你們那兒收到了未來規劃調查嘛。嘛,關於那個我想分別和你們談一談。」

這時,華從我身旁經過。

最近的時間,我一直在追趕快要迫近截止日期的公募小說的進度。

不是質疑,也非蔑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質問我的覺悟。

我左臂被抓住的感覺消失了,真理亞醬隨即倒在地上。

就好像看透了我一樣。

「要是正在寫小說的不知火你的話,可能會明白——描寫自己所體會到的某種感情、見過的某個風景和只靠想象來寫,前者的文筆有着壓倒性的說服力不是嗎?」

令我認同的經歷……是有的。

那正是自與華相遇以來,自己變得能夠表現出戀愛的辛酸、悲傷與喜悅這種細節的事實。

「成爲大學生、積累各種經驗的話,我認爲不知火肯定能寫出更棒的小說吧。」

爲了成爲小說家前往大學——這是我迄今爲止從未考慮過的念頭。

因爲我自己一直認爲這是兩條不相干的道路。

「那個——老師。」

「嗯?」

「我到現在爲止還沒有想過這一點。實話實說,儘管完全沒有考慮過馬上就去大學,但是同時我也認爲現在就決定不去大學爲時過早了。」

見我重申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之前一副前傾姿勢的太田老師把後背靠在了椅子上。

「請讓我再思考一下。」

「啊啊,這纔是第一輪的規劃調查,給我認真考慮一下吧。」

老師只說了一句「就是這些」,就要去我叫等在走廊裏的華。

「華,太田老師在叫你。」

「這就結束了?別說十分鐘了,五分鐘也沒到吧。」

「就是這麼簡單的談話,大概華也會馬上結束吧。」

「——那樣就好了。」

她露出似乎在擔心什麼的表情。

換華走進教室。

由於等待而積蓄的好奇心,讓我向教室的門走近了一步。

這一定是在就我要探討去大學的事而責怪我吧。

「高嶺同學也有着將來的夢想嗎?」

「……耽誤了你們一些時間,不好意思。」

「不許和任何一個人親近,我需要你表現出只要有我一個就夠了的態度。」

那是在她心中確實存在的東西。

有誰正在迫近自己的極限。

在我曾經有一次詢問她的夢想的時候——

「當真?真的能學到必要的知識嗎?」

「因爲沒有必要。」

「高嶺只是堅持和你『結婚』。我說了你們還年輕,還會喫些苦頭,沒必要那麼着急,可是——」

有誰。

「這樣……如果決定去大學的話要第一個告訴我哦。」

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我。

一分鐘。

「就是那個意思?要和不知火去同一個大學?」

十分鐘。

「怎麼樣呢……」

「無所謂——學習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我的目的早就達成了。」

「好的。」

倘若這扭曲的生活能稱之爲幸福的話,不幸轉眼間便會降臨此身吧。

她直勾勾地看向我,立即這樣回答道。

「嗯……」

這是一種模糊的感覺。

五分鐘。

「遍……」

她的目光轉向一旁的我。

「誒,那個關於結婚的事我姑且聽她講過,但是我還沒有具體去想……」

「爲什麼?」

「總是『大學、大學』的,我並不打算去上大學。」

只留下這樣一句,太田老師就用一隻手拿上東西離開了教室。

「哎呀,怎麼說呢,我還沒想好吧。畢竟剛纔太田老師也說了,我覺得是不是現在就決定選擇不去大學還太早了……」

三分鐘。

「和我……嗎?」

今天是個完全超乎預料的日子。

「遍……你要去——大學嗎?」

這樣勉強維持平衡的生活能繼續到何時呢?

從遠處傳來的在社團活動中揮灑汗水的人們那微小的聲音,在唯有寂靜的教室裏迴盪。

然而,我卻產生了一種在不久的將來這種扭曲的生活無論如何都會崩壞的預感。

說着,太田老師把寫有高嶺華的夢想的那一小張紙展示給我看——

是什麼時候呢?

咔哧——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不知火,你進來一下。」

「……爲什麼特意要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所在的地方啊遍?」

關上教室門的時候,我不禁小聲嘀咕。

儘管如此,卻不知爲何太田老師把我叫進了教室。

「這是……」

與此同時,門卻突然打開,我嚇了一跳。

「……是什麼?」

「密密麻麻地充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地方,我不會讓遍一個人去的。」

「我知道了,暫時先對高嶺的未來規劃問題持保留態度。首先是不知火,你好好考慮一下今後要做什麼。」

「那只是你非要強詞奪理說沒必要吧。大學可是除了學習以外還能學到不少重要的東西的地方喲。」

「好的。」

探頭看向裏面,華依舊坐在位置上,似乎面談尚未結束。

「你在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說起來不知火也知道結婚這個情況嗎?」

啊,不是發生過嘛。

他們似乎談地要遠比我所預想的久得多。

「我明白了。如果遍去上大學的話,我也會去的。」

「不知火你估計不知道爲什麼會叫你來——高嶺的未來規劃和你有關。」

我再一次取出紙和筆,編綴起要投給公募的故事。

太田老師困擾地捂住額頭。

到底在談些什麼呢?

幸福的時間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啊,嗯。」

是華,是綾音,還是我呢?

「有的哦。」

「我雖說很清楚這種東西不應該給其他人看,可高嶺也說了想要和你交流一下。」

老師似乎表現出「不想再聽下去」的意思。

「而且不知火剛剛纔說過之後是否升入大學目前還需要在探討一下。並不是說結婚不好,但是會對學生生活造成很大影響,甚至有可能讓不知火將來的路越走越窄喲。」

「然後,去大學也行,但是隻有一個條件。」

僅僅是一種不祥的預感。

兩分鐘。

「其他老師說隔幾年也會遇到一次這麼寫的人,不過我實際在自己管的班裏親眼目睹還是第一次吶。」

對於她非常隨意地就更改了自己的主張這一點,我難掩驚詫。

「那是當然的。」

「那個……太田老師和我講了——那裏能夠學到對於寫小說必要的知識。」

「哈……」

即便如此,太田老師還是一臉懷疑的看着她。

「結婚。」

「雖然我說過了好幾遍——已經得到了父母的允許。」

「是這麼一種情況?」

「誒?」

太田老師所說的去大學與他人相遇並學到東西這一點,看來對我來說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她的話語化作無形的枷鎖,將我牢牢拴住。

好久啊。

由於預感會馬上結束,我打算等她一會兒。

「遍……」

「就算得到了父母的允許,也不是說馬上結婚就好吧。人生很漫長,高嶺的成績也挺好,可以以不錯的大學爲目標吧?」

我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的預測是錯誤的。

走出來的只有太田老師一個人。

「不知道,所以我和老師說想先大概瞭解一下再決定去不去。」

竟然談到了這個程度,華的「夢想」是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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