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十二話『黃玫瑰』

《高嶺之花與放學後【Web版】》 · 罰印ペケ · 1.1萬 字

花語:“愛情的淡泊”、“嫉妒”、“友情”等

我們班辦咖啡廳這個主意是在向學生會提出擺攤申請的期限裏才被採用的。

當然,班服或者制服之類的並沒來得及準備,結果大家各自帶來了自家的圍裙。

話雖如此,穿這些圍裙的也只有第一天上午值班的學生,大概佔全班人數的四分之一。

但就算這樣,大家在見到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富有家庭氣息的圍裙的時候,還是十分期待。

至於那朵「高嶺之花」——

「完了,高嶺,你還真是穿什麼都合身吶。」

「畢竟是那傢伙,料理絕對也很拿手吧。」

「很有可能吶。哎呀——想喫啊—」

偷聽了一下班裏男生們的對話,就是這樣一番情景。

再次領教到了她的人氣之高。

「我們學校的家庭科,沒有料理實習吶……要是有料理實習的話起碼還有一次喫到的機會吶—」

「哈哈哈,你沒戲沒戲。」

「爲啥啊—!」

他們所奢望的東西,現在就躺在我的書包裏。

一種醜陋而渺小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我告誡自己不得如此氣量狹小。

「嗨~遍哥。」

從背後傳來太一的嗓音。

「早上好,太一。你這有夠晚的啊,馬上就快要遲到了。」

「誒—!!!」

與我有沒有那個意思沒有關係。

可是在我確認的時候,感受到了一絲違和。

「『妹妹』是怎麼回事?」

沒有血緣就更是如此了。

是通知的震動。

「各位,早上好。」

然後點到了さ行前か行的最後一個名字。

「啊不不,並不正常好吧!文化祭一起逛的兄妹可不一般啊!」

是一名女生的名字。

「哎呀你看,今天不是週六嗎?咱忘了上鬧鐘哈……」

確認之後,感覺沒什麼問題,我便放下心來。

「你稍、稍微冷靜下。沒什麼關係吧,我們兄妹正好在一所學校,一起逛一下而已。」

我的精神集中於剛裝進手機的校服右口袋,確切地說是右膝蓋的位置。

「你就放心吧!」

不自然的沉默降臨了。

「一定是 『張弛有度』的意思哦。學習的時候學習,玩的時候玩,今明兩天屬於後者哈。」

然而,太一所說的「並不正常」這句話,卻如同玻璃的碎片刺入我的胸膛。

將小巖井記爲缺席,點到了太一的名字。

「你不會告訴我說了不能和我一起逛卻和那個義妹一起逛吧?」

心臟發出悲鳴,無可反駁。

同學們的名字被逐一點到。

幾乎就在等這句話說出口,班裏面的氣氛瞬間炸裂。

說讓她住手很容易,然而不管是多麼不合理,約定就是約定,打破約定的我並沒有資格說出「希望住手」這種話——我知道我在作繭自縛。

即便談不上班裏所有人,但是由於我們身邊的學生都看向了我們,我打算想辦法遏止住太一的勢頭。

「也就是睡過了的意思呢。」

「哈哈哈,是呢。那今天就快活一下吧。」

あ行的名字點完,確定了其中的人都出席了之後,開始點か行的名字。(譯者注:類似我國的漢語拼音,日語名字順序一般按五十音排序。)

在我不知所措的這段時間裏,她也沒有放過我。

「現在」

上面寫有這樣一句。

「這話啊,我雖然懂哈——果~然還是怎麼都不想學習吶—」

「……那我先聯繫一下綾音。」

她已經有五天沒有來過學校了。

「唔嘿,考試的話真是多餘吶~」

等自己說完,我才發現——對啊,也不是說必須要和綾音兩個人轉。

就好像自己的幸福並不是最渴望得到的東西一樣。

這期間我也沐浴在太一的大嗓門裏。

「嗯,今天即便是你們期待已久的文化祭,也不要玩的太瘋、胡鬧受傷吶。」

果然,她用那雙漆黑的眼,在看着我。

關注我們的學生們也逐漸理解了是自己的同學在開玩笑,也就各自把注意力投向文化祭了。

點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剛剛班裏興奮期待的氣氛一度跌至冰點。

和我視線相交的那可以被稱爲剎那的數秒鐘過後,她的視線落到手邊的手機上。

氣勢上儘管相當到位,可是從氣場上看完全感受不到憤怒,應該理解爲一半真心一半玩笑吧。

「大家在看我們啊,冷靜一點太一。那這樣,太一也一起來吧,和綾音一起哈。」

我困於如何作答。

「…嘛,可能是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吶,有點擔心她吶。」

「說出來也可以吧?」

太一一聽到考試的事,便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萬幸的是,除了我們身邊的學生之外,沒怎麼看到其他人,我大概確定了一下。

我再一次,僅有一次的,轉向違和感的源頭——那朵「高嶺之花」。

做出覺悟後大約過了幾秒,那震感終於到來了。

「……」

「喂!我說!你這妹控!重妹輕友嗎!?而且到了文化祭還要膩歪嗎!?」

「……那最後一個,吉田。」

看來大都把太田老師的話當作玩笑了。

太田先生由於平時嚴格而缺乏幽默,有時講的這種話很難判斷是正經話還是戲言。

在對她的缺席感到怪異的人中,肩負責任感的大概只有我吧。

太一剛到,班主任太田老師馬上就宣佈到時間了,然後走進教室。

一個又一個出席的人先後答到。

「雖然還不算缺勤,不過是真的很緊張哦。明天要注意啊?」

對於有些哲學意味的這一提問,我想不到能夠讓她滿意的答案。

「到。」

她在說什麼想都不用想。

不對,華確實說過——不要優先她之外的女性,也包括我的母親和妹妹。

一個個被點到的學生的名字,不知不覺終於來到最後。

既然點到了太一的名字,就意味着下一個唸到的將會是我的名字。

「是吶,遍哥有什麼想去的嗎?」

小心翼翼地點開寫着「Line」的圖標。

華的嫉妒對象恐怕是不分家人的。

太好了,似乎打斷了太一繼續發展的勢頭。

「……嘛,是這麼回事,哈哈哈。」

撒了個小慌,我從口袋裏掏出智能機。

「小巖井。小巖井今天來了嗎?」

「老師—!怎麼說我們也不會胡鬧的吧—!」

他的愁眉苦臉逐漸演變成一副危險的表情。

因爲我沒有接受她的心意。

「啊……抱歉。我約好了第一天上午要和綾音轉轉。」

「小巖井有點遺憾,不過其他人都來了還好。也快要考試了,今天作爲爲數不多的大型活動之一,好好玩吧。那麼16點的時候再到教室裏集合,解散。」

「在這裏」

結果這個班裏只有一個人缺席。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起鬨聲。

「這可難說喲?不知哪個蠢貨就有可能鬧事吶。到了那個時候,文化祭就只能和老師逛了吶。」

「不知火—」

華一定是在嫉妒着綾音。

「約好了對吧?」

對於太田老師的招呼,大家零零散散地回應着。

他用更大的聲音開始數落我。

「季節交替的時候是身體容易出問題的時期,各位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吶。那佐藤……」

「到。」

手指僵硬的我,卻又收到了一條消息。

「……和綾音醬?唔母——那好吧。」

「爲了不變成那樣,你們給我遵守着最基本的秩序度過今明兩天。好了,就說是文化祭,也算學校重大的活動,我來點名了,相澤……」

以前的話我都會警惕自己的自我意識過剩,並輕易接受這個事實。但是既然到了這樣嚴重的情況,我便難以聽進自我告誡的話語了。

漸漸感覺到班裏同學們的視線開始向我們這邊聚集。

「到。」

對於她的缺席開始感到異常的各位,體會到了這氛圍。

完了,就知道會這樣。

爲什麼會偏向於這種被虐的思想啊。

然而當我的內心即將被安心感所充滿的時候,卻被這一絲違和感叫停了。

那動作強行令我回想起今早做出的約定。

大家笑道。

恐怕太田老師也注意到了這氣氛本身及其原因。

對於這番自信滿滿的回答有些不放心,我苦笑出來。

「吶。」

「說點什麼啊。」

「很簡單吧。」

「我現在,是打破和你的約定呢,還是懲罰你呢?」

「選吧。」

被給予了兩個選擇。

並未做好被綾音和同學知道事實的覺悟與準備的膽小鬼,不得不選擇後者。

「抱歉,怎麼說打破約定是我不好。後者拜託了。」

「是懲罰呢。我知道了,之後再聽你的理由吧。」

信息到此爲止。

用餘光確認了一下華的樣子——看上去是在被萩原搭話,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所以說,綾音醬怎麼樣?」

「誒?」

「不是『誒』啊。怎麼說?你剛纔不是在聯繫她嗎?」

太一說的話,讓我有種逐漸回到現實的感覺。

「…啊啊,不好意思。剛纔有點其他的要緊事。」

「那算什麼啊?」

這下太一也掩蓋不住驚訝了。

「啊哈哈……抱歉呢。總之我們先去校門口吧,綾音應該在那兒等着。」

我曾一度確認華的樣子。

後邊的事過後再考慮吧——我想道。

「這既不是假話也不是玩笑哦。我配不上你。」

「遍,我明明昨天才和你做過約定,你這麼簡單就打破了?我說過的吧,也包括妹妹在內,不要觸碰除我以外的女性的要求,還有把我放在第一位的要求。可是你沒有遵守……嗯……這麼說來暑假的時候也是這樣呢,遍總是打破和我的約定。果然還是昨天的懲罰太輕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遍?」

片刻前還充溢着激昂的眸子裏,已然換成了動搖。

我一度調整呼吸。

我半強硬地做出了要走出教室的動作。

班裏同學們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地追隨而來。

「嗚……嗚嘔……誒誒誒誒……」(譯者注:嘔吐擬聲詞,不會翻。)

怎麼這樣。

她並沒在看我。

響起了咬牙切齒的聲音。

突然,華把放在我臉上那冰冷異常的手拿開,而是握上自己的另一隻手,就這樣走向樓頂的隱蔽處。

這個疑問浮現在腦海裏的瞬間,就如同大壩決堤一般,壓抑至今的答案奔湧而出。

「啊哈哈……我也覺得有點怪。」

我的思維漸漸凝固。

面前一望無際的藍天被那朵高嶺之花所遮擋。

「好惡心……好惡心噁心e xin。我和遍的世界被污染了……糟透了,壞透了……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啊?爲什麼能夠這麼殘忍啊?吶……我在問你呢!?遍!!!!」

要被帶到不知哪裏去了。

「華——分手吧。我們本來就不該有所交集的。」

「等、等一下,到底是爲什麼這麼生氣啊?」

儘管被叫的是我的名字,但是知道我名字的人大概一隻手數得過來吧。

朝陽的一側傳遞着暖意,而背陰的一側則是冷意。

「……本來由我提出分手這種行爲感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高嶺同學,先不要着急。絕對、絕對你真正的命中註定之人會出現的,並且我認爲那纔是你真正的幸福,我也希望這樣。」

事到如今,我開始埋怨沒有料想到事態會如此發展的自己。

早一秒也好,我想趕快離開教室。

「吶……」

也因此,怒吼之後過了少時,一隻手能數的過來的目光看向我這裏。

「抱歉,我應該更早些注意到的。但是華……啊不對,高嶺同學,你的話一定會找到更好、更好的人的。」

在敬稱裏,我加入了訣別的意味。

直勾勾盯着我的那雙眼睛開始左右躲閃,抓住我的手也漸漸放開。

她的長髮如雨般散落下來,掃過我的臉頰。

她不作回答,只是和剛纔一樣用漆黑的雙眼繼續注視着我。

然而,她卻沒有停下,反而是毫不遲疑地走向這裏。

我被摔倒了?

無疑是萩原同學。

最後達到的,是樓頂。

我撐起上半身,詢問自己是由於什麼而被責備的。

「我奇怪的地方,邊走邊說給我聽就好了,走吧。」

命運的紅線。

「不、不是的。聽我說華!今早,萩原同學見到的是我的妹妹綾音啊。」

不,我記得應該是選擇了懲罰呀。

如今,到了這個時刻,我還從未對我們的關係抱有過疑問。

嗚咽聲,濺射的水聲——她在嘔吐。

「別裝傻啊——你今天早上,和不知哪兒來的女的挽着胳膊來着吧!況且那女的,還是你的『女朋友』對吧?好奇怪吶……好奇怪啊!!!!我可不記得今天早上和你挽過胳膊吶!!!!」

「你總是掛在嘴邊的命中註定的戀人,那一定不是我。我們剛剛交往不到一個月,可是我已經像這樣讓你生氣過好幾次了哈。儘管肯定不能說完全沒有衝突的情侶纔是我理想的樣子,但至少像這樣總是惹你生氣的我並不是你命中註定的戀人哦。」

我不理解。

「不要……停下……不要這樣叫我……」

剛剛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四肢就感覺受到了強力的壓迫。

「——妹妹?啊啊……是那個……」

「不是啊!我已經盡力不去觸碰了,也沒打算不把華的優先當回事啊!」

「Hu、華……希望你冷靜聽我說。」

「不是?沒有什麼不是哦遍。遵守約定的意思是,你必須要拒絕除我以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哦,但是你沒有那麼做。我呀,雖說喜歡遍的方方面面,不過馬上就破壞約定以及不拒絕我之外的人這兩點不能原諒你呢。啊哈,不過你放心,就像我昨天說的,絕對不會放棄你的,也絕對不會放開你的。要是昨天的懲罰還不夠的話,我就更加嚴厲的懲罰你吧。要是那還不行的話,我就會比那更嚴厲地來懲罰你哦。是的,不過多少次都一樣。我們是連接着命運的紅線的一對呢,爲了我們未來的幸福,不管多少次也會努力給你看。」

那隻手非常冷,甚至昨天都無法與其相提並論。

華粗暴地打開樓頂的門。

直到我聽到華的一聲怒號。

片刻前還躍躍欲試的教室裏再次迴歸安靜。

既然發生也無可奈何,於是開始發動腦筋思考着下一步該怎樣做。

這種回答都令我不耐煩。

瞳孔張開的她就那樣,牢牢地注視着我,向這邊走來。

「總覺得今天的遍哥有點怪喲?」

我逐漸吐露出自己經過深思後發現的種種。

不過,我只得跟從。

剛纔神色激昂的高嶺之花,慢慢萎靡了下去。

「你在……騙我吧?是玩、玩笑對吧?遍?」

秋日的朝陽照射在延展開的冰冷柏油地面上,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依舊是那樣美麗。

爲了整理混亂的思緒而在努力的我,無瑕顧忌身邊經過的人們那些奇怪的視線。

過分顫抖的嗓音和雙手,無一不讓人很容易聯想到對方所懷有的那種即將破土而出的感情。

「我……我並沒有那麼喜歡自己,所以不能理解那樣喜歡我的你的心情。我並沒有比別人優秀到可以自傲的地方,所以你說把我當作唯一的話我不能理解。我一直感覺我配不上你,所以並沒有像你那樣認爲我們是命中註定的戀人。」

僅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了。

「是誰啊那傢伙,是什麼人啊?她有什麼打算?你啊,難不成是因爲有那個女的纔不想我們的關係被人知道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可惡,越想我肺都要氣炸了!!!」

這種焦躁感支配着我。

我將其理解爲肯定的含義,繼續作答道。

不會吧。

我踏過了教室和走廊的分界線。

震顫的手撫上我的臉。

突破吵鬧的人羣,走向更深處。

「遍,你啊——今早,在哪裏——和什麼人——在做什麼呢?」

後背傳來痛感。

是的,應該早些發現的——我這份逐漸淡泊的初戀。

如此美麗的天和毫無生氣的地,卻突如其來的翻轉過來。

爲了逃避現實一般,邁出了那一步。

暫且先和義妹與同學——綾音和太一享受這場文化祭不就好了嘛。

儘管如此,尚處於混亂之中的我卻也具備着某種冷靜。

煩惱了那麼久的內容,真要變成語言的話卻像蛇一樣順滑地從體內脫出。

「『配不上』是什麼意思?呼……配不配得上,無所謂吧……我、我是這麼喜歡你……這麼愛你啊!!」

「啊,等下啊遍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bu ke neng……我和遍可是命中註定的戀人……有着紅線相連的……是這樣,明明是這樣……嗚——」

等到同學們的視線彙集到我的身上之時,她抓過我的左手腕,也不看我就往前走。

沒想到,人在意料之外的事件發生之時,反倒是變得冷靜了。

一旦解除禁錮,便再難停止。

她一定把今早發生的事告訴了華。

然後,所有人都看向那一聲怒吼的源頭。

我們同樣突破了阻礙前路的「禁止入內」的牌子,走向前面的樓梯。

而這就如同火上澆油——華抓起我的胸襟,我剛剛撐起的上身再次磕到柏油地上。

就這樣被拽着的我隨之踏上天台,秋風在我們二人之間吹過。

爲什麼?

說出來了。

向上,再向上。

「懲罰太輕」這一句話讓我回想起了臉上的痛楚。

——爲何,我會與高嶺之花交往呢?

「啊遍!!!!!!!!!」

爲什麼?

「這種回答已經很怪了吶。」

「……」

花朵到底難逃枯萎的命運。

緩緩放鬆的她的手,最後已經無力到不能抓住我的胸襟了,我感受到了解脫的感覺。

是肯理解我了嗎,亦或是驚訝到了極點呢?

無論是哪種情況,這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關係便終結了。

「……高嶺同——」

「這樣……我明白了。」

在這最後的時刻,我本還打算向她表達出我的感激之情等等,但是被她的這一句話打斷了。

是否接受了我的攤牌呢?我觀察着她那低着頭看不清表情的樣子。

「……!」

我打了個寒戰。

先前注視着我的雙眼徹底失去了光芒,變得一片虛無。

那是令人難以聯想到是可愛少女的一副扭曲至極的姿態。

對此,我無言以對。

這樣騎在我身上的她輕輕站起身來。

「……」

她曾一度低頭看向我,然後就那樣無言的折返了。

啪嗒,啪嗒,啪嗒。

輕緩的腳步,聽起來卻格外令我心煩意亂。

她把手伸到樓頂出入口的門上,鏽蝕的門響起「吱扭」的一聲,打開了。

無用的眼淚不堪地淌下。

「我不想回應綾音的這種心情,以及綾音不會放棄的心情,都是人的感情。並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改變的東西,所以不管今後要花費多長時間我都決心要說服你。」

我並不驚訝,也沒有動搖。

要是此時問起來的話,這可能是一個非常令人震驚的事實,但我的內心和大腦已然拒絕理解了。

「——既然這樣!那我也不會放棄哥哥的!」

我的初吻已然交給了前女友。

我自己是最難以置信的——自己提出分手這種情況。

結果,和綾音匯合的時候,從我們早讀結束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你喜歡着我嗎?不是作爲兄長而是作爲一位異性。」

「抱歉……」

隨着又一聲鏽蝕的聲響,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門後。

在她鬆開我的胸襟的同時,一把抓過我的臉,強行吻了上去。

即便如此,自暴自棄的我還是充耳不聞的開始胡說八道。

「……綾音,我已經——」

這樣就算結束了——我和高嶺華的交往。

見到我這副樣子的綾音,也覺察出了異常,立刻收回架勢。

明知故問。

在綾音搖曳的眼瞳中,我探尋着答案。

「……綾音,對不起,我撒了一個大謊。」

「那麼,讓我患上這種病的人就是哥哥哦,負起——責任來呀.」

但是不管她的答案爲何,我的回答卻已註定。

遲鈍如我,即便是自身的感情也沒能理解。

「綾音你哈,要是昨天我說了有女朋友,打算怎麼辦?」

「不明所以啊。算了,在哥哥滿足之前就那樣吧?我絕對不會放棄的,不如說奇怪的蟲子不會貼上來就可以解決了,正合我意哦。」

綾音抓住我胸襟的動作成了煽動周圍人好奇心的癡態,而綾音的怒吼聲再次招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咔將——

疑問接踵而至。

「好慢啊!你在幹什麼啊哥哥!!」

「我當然也是認真的。在綾音某一天真正喜歡上其他人之前,我也不會再交戀人——這就是我的責任。」

「是啊。」

「……綾音,不管怎樣都是非我不可嗎?到底是什麼讓你執著到這個地步啊?」

「綾音,你是怎麼看我的?爲什麼會對我揹着你交女友的事這麼生氣?我有女朋友對綾音有什麼不利的地方嗎?」

想要這樣回答,卻被綾音打斷了。

「怎麼了——哥哥?沒什麼精神啊……而且細看好像有些憔悴呢?」

「……」

「明明說過要把我娶爲新娘的!!說過『長大後就和我結婚』的!!!約定好了的啊……本來都約定好了,哥哥是騙子!!!」

聽到「有過」的時候她的面容瞬間扭曲,但在聽到「分手了」之後又轉變爲掃興。

「綾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真是那樣的話,我並不能回應你的心意哦。綾音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妹妹,事到如今,已經不能看作一位異性了。」

然而,大醉也有清醒時。

對於最重要的義妹那樣一副異常的姿態,我並沒有覺醒生理上的興奮,反而是滿腔後悔與悲哀。

「綾音,我們是兄妹,儘管沒有血緣關係,但我認爲是真正的家人,因此就沒有兩性之愛的想法啊。」

沒有氣力找藉口的我只能說出這一句道歉的話。

綾音不知是不是讀懂了我的表情,抬起的嘴角也放了下來。

我是說了多麼令人作嘔的臺詞啊。

「……騙、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哥哥——愛需要理由嗎?」

對於我的異變立馬有所察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有得到回答。

「什麼叫『是家人』啊……什麼叫『是兄妹』啊!?我和哥哥沒有血緣關係吧!?在我們作爲家人之前,首先是一位男性和一位女性哦,不要忽略這一點啊!可以啊——沒把我看作女孩子的話,之後有的是機會告訴你哦!!」

「……哈哈,你看哥哥,我們接吻了哦,這樣就知道了吧?我也是一個女孩子,呢?」

「『家人』還真是方便呢。」

她以歪曲的面孔向我微笑道。

「……綾音。綾音你如果,只是如果。當然你要是對這種話嗤之以鼻也沒有關係——」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哥哥。想要問的事太多,我都要混亂了哦。」

無可挽回。

不過並沒有回頭的打算。

不由分說也意識到了什麼,她的表情由擔憂一轉,變得嚴峻起來。

包裹着我的恍惚感有所消退,現實的尖刺則一根一根扎進我的皮膚。

「啊,哈哈。抱歉,出了點事。」

倉促,實在是過於倉促的結局了。

義妹的身影和曾經的戀人重疊在了一起。

「……怎麼回事?」

她笑得一如破破爛爛的人偶。

我表明唯獨這個態度不可退讓。

「……首先,女朋友是怎麼回事?我昨天問過吧?可是你撒了謊,是要對我隱瞞嗎?」

事已及此,無法抽身。

心中的黑暗漸漸溢出。

「你認爲我會放任哥哥的初吻被不知哪兒來的野女人奪走嘛?我已經從好幾年前就在和哥哥接吻了哦。哥哥可能睡着了沒有發現呢。」

「綾音,我一開始也說過了,我沒打算回應你的心意哦。這個想法沒有變。」

似乎是在某一天說過,也似乎沒說過。

在有些大的關門聲後,完全見不到她的背影了。

「……怎麼回事?」

「什麼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不管聯繫你多少次就是不回我,真的是很擔心哦!?」

心跳聲躁動到甚至讓我產生了耳鳴,全身遊走着尖銳的疼痛,秋風嗖嗖吹過。

「怎、怎麼了嘛哥哥?」

「怎麼回事!?難道有嗎!?女朋友什麼的是我漏掉的哪個女的嗎!」

好像要失去自我一樣。

「啊不,不是讓你道歉。吶?爲什麼要對我隱瞞呢?撒謊呢?」

「啊哈,那是什麼啊哥哥?那是把我逼瘋的責任嗎?」

「是啊……對不起。」

「……啊,我在幹什麼啊。」

不成樣子的我悲痛地蹲了下來。

我將自己的心推下懸崖。

「太好了!那肯和我——結婚了吧?」

「這樣的話——哈!你明白的吧!?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吶吶吶,趕快負起責任來吧——讓我瘋狂的責任!」

正是因此,我才陶醉於這如同麻藥的非現實感裏。

膽小的我在瘋狂叫停。

我又擺出了之前的習慣打算假笑糊弄過去,但心頭湧起了一股「事到如今也沒有掩蓋的必要」這樣類似自暴自棄的情緒。

「我昨天給綾音說過吧?沒有女朋友這一點。」

「……我認爲是需要的。愛也好,好感也好,都是人的感情,而懷有一種感情必然有着理由。沒有理由的感情,不就像疾病一樣嗎?」

我不能說出「自己不記得約定」這種話。

本來如此,卻又爲何眼淚不止呢?

這樣被抓住胸襟是今天第二次了。

本來放鬆了的綾音的手,再次發力。

「……是呢,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不愧是做了十年的妹妹。

「……責任,這樣啊……我知道了。

「有過哦,不過分手了。」

但是卻悲傷的揪心。

「初吻也是人家的哦。」

可能是出於潛意識,我一時放任感情,笨拙地一吐爲快。

「啊,哈哈……哎呀怎麼說呢……」

到了現在,我的心臟才強烈地跳動起來。

儘管我說了「責任」這類耍帥的詞語,不過這與其稱作責任,更貼切的說是我說給自己的 「你已失去戀愛的資格」這樣一種訓誡了。

「那麼哥哥?人家是一個女孩子這一點,從現在開始我會讓你充分銘記的。」

走吧——這樣說着的綾音,不止纏上了我的胳膊,進而還十指相扣。

「……是呢。」

已無法回頭。

不是說今天或者明天。

總有一天——綾音的身邊會站着一個不是我的人,而我則是懷揣着身爲兄長的喜悅與少許的嫉妒。我希望會迎來這一天。

不能回去了。

除了努力別無他法。

在上午這段時間,綾音使用各種手段嘗試籠絡我,實際上卻感覺和之前沒什麼明顯的區別。

然而反過來講,卻無可忽視地向我如實傳達着自己曾經度過的日常已然一去不復返的這一信息。

綾音可能同樣發現沒什麼效果,最後在我們分開的時候,露出一臉的不滿。

即使下定了如此堅定的決心,可是就像我和綾音所料想的,彼此的心情都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我再一次認識到了感情的複雜。

和綾音分別後本來想着先回一下教室,但是因爲今早發生的情況,立場有些尷尬,我怎麼也提不起回去的興致。

並沒有再去什麼地方轉,而是找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翻來覆去的思考——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如此一來,我和太一的約定也變得更加暢通無阻了。

順勢而爲的我就算是無可奈何,明明只要聯繫一下他就好了,而等到亂上加亂的我的心裏有餘力去回想起和朋友的約定的時候,文化祭的第一天馬上就要結束了。

沒有顏面去見朋友和前任戀人。

雖然不想回到教室的心理愈發強烈,但畢竟還是要接受點名的,也不容我任性。

我從太一的眼神裏感受到了違和。

是的,我記得剛剛纔提出了分手。

馬上又見到了那塊充滿了三個人制作回憶的招牌。

脈搏的頻率上升到了異常的水平——咚、咚、咚、咚。

但我又覺得那眼裏的情緒似乎不應被稱作憤怒。

誒?

沒有受到歡迎這一點,我切身強烈的感受到了。

這一切都很奇怪,完全偏離了日常。

——爲何?

爲什麼?

「嘿——恭喜!!」

打破這不自然的寂靜的,是那朵花。

我以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態,好不容易走回了教室。

一方面大半都在向我說着祝福與肯定的話語,另一方面對我可以稱得上是敵意的視線依然沒什麼改變。

太一就待在門口旁邊。

在高調的宣言過後,教室裏再度回到喧鬧之中。

在說些什麼啊?這個人。

果然是生氣了嗎?

雖然程度有所不同,大家卻都對我報以包含着負面情緒的眼光。

班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於我的身上。

「啊!遍。歡迎回來,真是的——到底去哪兒了~?我好擔心你啊?」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和今早一樣,高嶺之花貼近我並抓過我的胳膊挽了上去。

我下定決心,邁入教室。

「挺能幹嘛不知火!」

「——我說過的吧,『

絕對不會放開你

』。」

沉默的注視着我的同學,以及被這寂靜所環繞的班級,再加上向我搭話的高嶺之花,都不對勁。

在這一成不變的笑容之下,是細小到只有我能聽到的、冰冷徹骨的低語。

不理解,爲什麼大家在看着我。

這是不對的,是錯誤。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

口哨聲嗶嗶作響。

說到底爲什麼會成了這樣啊?

「遍哥,你——之前在哪兒啊?」

這間教室裏的氣氛不能再差了。

「各位,就像剛纔說的那樣,我高嶺華和不知火遍實際上已經正式交往了!」

啊不,說到底爲什麼會成了這樣?

不,不僅僅是太一。

高嶺華將我們正在交往的事公開了出來。

我被想要逃離的心理驅使着。

「華—!祝你幸福—!」

同學們各自都做出不同的反應。

「啊啊,太一。抱歉啊——好像是把你撂下了。實際上呢——」

我踏進教室之前體會到的那種熱鬧,在迴歸神來的時候已轉變爲不自然的安靜了。

——不要在意高嶺華的舉動,跟太一把事情講清楚,然後道個歉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