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槍決

「明天清晨，槍決……」

哈薩維橫躺在牀上，看着那兩個男人。

「是的，雖然很急，但我們還是等待着您的病情恢復。」

「等？」

「是的。我們直到今天還在爲阻止即刻行刑這一高層的要求而奔走。當然，在軍隊和聯邦政府內都有着要阻止對您的處決的運動，可是，今天傍晚正式決定了。」

哈薩維覺得那樣的話全是謊言。

「……對你們作爲戰士的頑強奮戰表示敬意。這是凱奈斯·斯雷格准將麾下的基爾凱部隊的口信。」

在此之前一直只是默唸着這些話並聽着同伴的事務報告的中校說道。

「……？不是上校嗎？」

「啊……與你們的攻擊對決的軍功被認可後，斯雷格准將……」

「哦……那太好了。」

「是的……」

「那麼，明天早晨四點五十分，我們會來接您。」

「哦……還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敬着禮打算退出哈薩維的房間的兩名士官停住了腳步。

「就是關於對我的處決，也討論過絞刑嗎？」

對於哈薩維的這個問題，士官們對視了一下，少校回答了。

「在那幫笨蛋幕僚中倒是有過。三天前他們甚至還說即使沒有意識也沒關係，所以就這麼辦……」

中校則拽着這麼說着的少校的手腕。

「那麼，請安心。」

「啊……！？對不起……」

對於護士們的關心，哈薩維似乎變得感傷了起來。因此他有一次望着天花板，對自己說着最後的時刻要冷靜地度過。

「……」

「……可以嗎？」

「阿德萊德讓我們弄得一塌糊塗了啊……對於無辜的人，真的很對不起。」

哈薩維對於最後一晚能遇到這樣的護士很感激。

他微笑着。

雖然還在找着手帕，但瑪格麗塔一邊說着「對不起」一邊消失在了門那邊。

海蕾娜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作出了一個圈，走了出去。

她在抱着哈薩維的背的手上用着力，湊着哈薩維站起來的時機，將他的上身抱了起來。

「嗯……不過多虧你有攻擊預告，大多數市民都得救了。我認爲攻擊的方法沒有問題。」

中年女性的體香將哈薩維帶進了敗北的深淵。那是因爲對於男性而言，永遠都會和母親的聯想聯繫着吧。

哈薩維把上半身交給了海蕾娜，雙腳試着踏下了牀，這次腳底隱約的痛感刺進了他全身。

「對於凱利亞·迪斯，就到此爲止了……」

他稍稍假寐了一會。

「不要緊吧？」

「謝謝，海蕾娜。」

「當然了，中國風味的，日本風味的，泰國的，有很多呢。」

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護士長海蕾娜·馬克加巴恩出現了。

「那就日本式的吧，簡單點就行了。」

「是。」

她的胸很大，這一點不同。（= =|||）

她有着深藍色的瞳孔和大眼睛。

「啊……這我不太清楚……」

「請……」

「……我沒打算寫，不過說不定會寫的。還是幫我放着吧。」

「不行。我要站起來！」

「早晨我不得不站着。我想先練習一下。」

海蕾娜想要抱起他的腳幫他放回到牀上。

「海蕾娜……」

「我非常樂意，只是……」

「那麼，我會讓瑪格麗塔給您拿來的。」

「我明白了，馬伕蒂。」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希望能在沒有意識的時候被殺死……哼哼……不過那就不叫處決了吧……」

之後一次醒來的時候，正是護士瑪格麗塔努力不讓他注意到地把文字處理機放在了牀頭櫃上，正背對着門的方向退出去的時候。

即便如此，他還是要站起來。

他想到，對於琪琪或許他也會表現出那樣的態度。

儘管他忍着，但他知道額頭上還是爆出了青筋，黏汗也流了出來。

海蕾娜直接感受着患者的心理狀態，發揮着彌補那一切的能力。

雖說是故作的笑容，但那也充滿了慈悲。

哈薩維的表情很沉着，因此海蕾娜也悠閒地站在了牀邊。

「……？爲什麼？」

體重一下子從脅腹到腰，一直落到了大腿部。骨骼和皮膚似乎正在嘎吱嘎吱作響。

不過蘋果並沒有出現，所以她也像是忘了一樣伺候着他。

海蕾娜搬開了牀頭櫃，爲他掀開了蓋着的毯子。

或許有機會可以拜託凱奈斯，但他覺得那樣一來就很可憐了。

護士長海蕾娜·馬克加巴恩從門口張望着。

哈薩維閉上了眼睛。他並沒有動搖。

那是因爲他已經預感到這些了吧。

想想到今天爲止的事情，有一年零幾個月。

「請進……」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夜已經相當深了。

連海蕾娜也變得語無倫次起來，她的手放開了哈薩維。

「……死這種事，大家都已經做過了。我也一定能做好的。」

他忍着這些痛楚，在搭在海蕾娜肩上的手指上用着力。但從綁着繃帶的手指也傳來了像是突刺着神經一樣的疼痛。

哈薩維全身的疼痛減輕之後，至少手腳可以稍微活動了，因此他對今晚的決定並沒有覺得不滿。

「……！！」

說着，他們退了出去。

而且，簽名用的鋼筆的茶色塗漆筆帽被作爲鎮紙放着。

「是。還有什麼其他要求嗎？」

「准將送來了蘋果，您要喫嗎？」

那位中年護士長大概正好和哈薩維的母親未來年紀相仿。

「沒什麼……」

她看着看着，眼淚湧了出來。

「……！」

「粥，你知道吧？」

「太勉強了啊。」

「嗯，嗯……！」

「瑪格麗塔小姐……」

「麻煩了。說不定還會有信封。」

「只是，只是，這也太急了……」

「嗯，我很想喫啊。」

「那麼……」

「麥片粥？」

他像是詠唱咒文一樣不停地說着這些話。

海蕾娜一邊放下盤子一邊露出了護士長式的微笑問道。

應該去寫信的對象，他只想得到父母和妹妹切敏，可如果要寫信就只能用真名了，但不能讓哈薩維來寫信。

「……！？」

「我站起來了吧？槍決的話，不需要站得很標準吧？」

晚餐還是流質食物。

「我會爲您轉達的。我們會拿蘋果過來，就在之後，一定……」

「如果要寫遺書的話……」

在達爾文這一個點沒能相見，如果說有些遺憾，也確實如此。

「是……」

反倒是海蕾娜對此有點膽小。

「這樣的情況的話，明天早晨就喫普通的食物吧？您想喫什麼呢？」

「負責人是凱奈斯·斯雷格啊。和這傢伙也真是有緣……」

她的樣子裏帶着明白哈薩維已被告知要被處決的溫柔和擔心。

「很早，又要被處決，容易消化的就行了。」

「請對準將說，不要講究排場，也不要太痛苦……」

倒不如說，他感覺到了在不知什麼地方感受到的壓力雲消霧散這樣的輕鬆。

她完全想不起來了。

從參加馬伕蒂的活動那時開始，他就已經有了如果被捕就會是這麼回事的覺悟。

「我覺得在什麼地方會有的。如果您這麼打算的話，軍隊的斯雷格准將也似乎非常有善意，所以……」

那是個讓人覺得寬大的女性。

「是啊……能給我蘋果嗎？我想喫黃色的蘋果。」

在文字處理機旁整整齊齊地並排放着幾種紙，而信封也爲他準備了各式各樣的。

哈薩維慢慢地活動着身子，將腳從牀邊放下。發硬的皮膚髮出了咯哧咯哧的聲音。

「我想稍微試試看站立的練習。能幫我一把嗎？」

她沒辦法，只好把他的腳又放了下來。接着她抱起了他的上身。

哈薩維盯着牀頭櫃上的文字處理機，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海蕾娜·馬克加巴恩護士長服侍着他。

「文字處理機，需要嗎？」

「嗯？」

「……」

哈薩維再一次和之前一樣慢慢地橫臥到了牀上，喘着氣。

他能感覺到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

瑪格麗塔拿來了蘋果，在哈薩維的旁邊削着皮。

她喂他喫着。

他用力咀嚼着。很遺憾，蘋果很硬，沒有他期待的那種鬆脆的觸感。

「……」

瑪格麗塔低頭看着慢慢地活動着的哈薩維那滿是瘡痂而露出了乾燥的皮膚的臉，又一次流下了眼淚。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淚，接着又用叉子插着下一片蘋果。

「總算臉和皮膚變得看起來好多了……」

她說道。

「很好喫。你也喫吧……」

「是嗎？那可不行啊。」

盯着叉子上的蘋果的瑪格麗塔聽起來很遺憾地說着。她左手在胸口畫着十字，把蘋果收拾好後，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爸爸，媽媽。」

他就要在養育自己的父母之前去迎接死亡了。

而且，他覺得他按照自己的主義做了這些，太過個人主義了。

「……這就是我爲了和新人類接觸，不顧個人的能力而想去成爲新人類的結果啊……姬絲·巴拉亞的事情也好，戰爭也好，憑這些事情是不會變成這樣的。」

在度過深夜的時候，這樣的話一直在哈薩維的腦海中出現着。

不過，並不是很有邏輯。

「琪琪似乎也說過這樣的話……那是夢吧……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一直……」

「是的……」

「可別被發現哦。」

這是琪琪已經說慣了的對凱奈斯的稱呼。

叮咚……

「……？」

在被集中照射的光的背後似乎可以看到昏暗的屋子。

這些話在她腦海裏變得洶湧澎湃。她只是跑着。

衛兵問道。

「請儘快回來。因爲會被准將訓斥的是我。」

她想這樣大叫。

這個庭院左右被纏滿了常春藤的磚牆所包圍着，東側則可以望見在黎明的光中打破了平靜的亞歷山大湖。

男人們的手並不像護士長那般溫柔，但哈薩維告訴自己這是任務，忍受着這一切。

已經在哪裏都不再有機器的喧囂了。

「我去處決馬伕蒂的那間屋子。」

「那麼，根據地球聯邦政府參謀本部的命令，對你行刑。」

這之後的三十分鐘更爲漫長。

琪琪流着淚轉過身，突然跑了出去。

「是真的嗎！要在他父親面前殺死哈薩維！？」

「我之所以會承擔起哈薩維的處決，也是爲了不讓諾亞上校知道馬伕蒂就是哈薩維啊。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理由！」

儘管她注意到了士兵的動靜，但看着從車上敏捷地站了起來的士官，她產生了「那不就是哈薩維嗎」這樣的錯覺。

運送哈薩維的車從琪琪曾坐下的前庭旁邊繞了過去，直接進了裏庭。

「噓……！？」

在幾個小時裏，她嘴裏所說的話，就只有這些。

「……怎麼回事啊……」

哈薩維背對着柱子站着。

鋪着小石子的路上留下了很多軍用車輛的印子，讓她知道這裏也並非是和平的地方。

「准將正在屋子裏等您。」

倒吸了一口氣的琪琪被跑來的衛兵們推搡着。

「好吧。我只是去見准將罷了。」

凱奈斯抓住琪琪的雙手低聲說道。

她想要進入那裏的前庭時，站在屋前的衛兵跑了出來。

「……！！」

「……你是馬伕蒂·納比尤·艾林吧？」

由於除了夾克衫以外還能拿到些軍用物品，總算還能弄出個乾淨俐落的樣子來。

「男人的工作是什麼啊！軍隊是什麼啊！」

凱奈斯說完，就命令左右的士官幫哈薩維站起來。

屋裏傳出了凱奈斯的聲音。

他苦口婆心地勸布萊特在背後的屋子裏待機，直到他的工作結束之前都一直等着。

在凱奈斯背後有十幾個士官和一位牧師。不過他們白色的臉顯得很僵硬。

她覺得已經不能留在這裏了，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讓身體有力氣起來，只能在隔開道路和前庭的一堵矮石牆上坐了下來。

上校向出來迎接的士兵問着這些的聲音讓琪琪哆嗦了一下。

告訴她不能出聲的聲音使得琪琪哆嗦了一下。

「雖然你來了，但再進來的話我可要趕你出去了。」

「最後的時候讓他清淨點。」

凱奈斯看起來在離開這裏之前都要被監禁着。

琪琪在喫晚餐的時候接到了凱奈斯的電話，接着她馬上洗了個澡並換完了衣服。

幸虧凱奈斯所派遣的搜索隊中有着在艾利斯·斯普林格時就相當熱心的米內切·凱斯塔爾基諾上尉，琪琪纔會決心接受搜索隊的救援。

「這種事，你可以嗎？」

制止着琪琪的凱奈斯的雙手就像是老虎鉗一樣。

只有一次，在遠處響起了空母着陸的聲音。

呼吸也好，舉動也好，全都是哈薩維。

凱奈斯·斯雷格的臉在逆光中突然出現在了哈薩維面前。

在那中央，像是背對着湖一般，豎起了一根柱子。它在從屋子裏射出的聚光燈光中等待着哈薩維的到來。

與疼痛的搏鬥再一次開始了。

琪琪·安達露西亞正住在凱奈斯·斯雷格所使用的屋子隔壁的住宅裏。

「哦……！」

整點報時的鐘聲在玄關口的方向響了四次。

「哈薩維不想見他父親嗎？」

「死這種事……」

從車上下來的士官的眼睛正是哈薩維本人的。那臉頰，還有從全身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

「諾亞上校！您辛苦了！」

凱奈斯的那種表情在黎明的光中就像是鬼一樣。

除了光以外，他什麼都看不到。

琪琪並沒有覺得哈薩維就在那輛擦肩而過的車裏。

清晨的空氣，清爽中帶着悲傷。

士兵們的問候讓琪琪稍稍瞭解了一下事態。

「嗯，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可，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他不是這種人，你是知道的吧？」

凱奈斯猛地推了一下琪琪。

「……」

她無力地並着膝蓋，不管怎樣先忍着不倒下的時候，儘管那位上校詫異地看了看她，但還是向着屋子走去了。

「怎麼回事啊……凱奈斯，告訴我啊……」

「諾亞上校並不知道馬伕蒂就是哈薩維。我也在努力不讓他看到行刑。閉嘴！」

可是她也沒有去想哈薩維的事……

布萊特的身影並不在那個庭院裏。這是凱奈斯的苦心。

「……那個少女是……？」

在同一條路上，從相反方向開來的毫無特別之處的軍用卡車把躺在移動牀上的哈薩維送了過來。

什麼都沒有，就這樣待着，她睡不着。

在一張CD都沒有的琪琪的房間裏，只能聽到遠處鳥獸的聲音。

「現在，女人是不可以進來的。」

「上校……」

琪琪一邊茫然地看着布萊特·諾亞上校進了屋子一邊這麼考慮着。但那位上校並不像是去和要被處決的兒子會面的樣子。

琪琪到達行刑的屋子前時，一輛軍用車也響着汽油引擎的聲音到了。

「……」

「琪琪……！？」

他並不想去問他託海蕾娜護士長轉達的話是不是已經傳達給了凱奈斯。

他們覺得多虧琪琪回來了才能獲得勝利，因此都歡迎她，並把她帶到了凱奈斯身邊。

她從凱奈斯那裏聽說了處決哈薩維的地點就在離她宿舍不到兩百公尺的軍隊徵用的房屋的庭院裏。因此她也有着只能這樣了的覺悟了。

她的臉頰上貼着幾塊OK繃。爲了不讓這被金伯利他們發現，她在森林中徘徊了相當長的時間。

那是四點三十分的鐘聲。琪琪披上了從香港就一直穿着的夾克衫出了家門。

「去哪裏？」

叮！

只是這樣回答着並敬着禮的上校的身姿在琪琪眼中完全就像是哈薩維本人。

還綁着繃帶的手腕被銬在了繞在柱子上的手銬上。士兵們在照明燈光下跑着。

「這是男人的工作。哈薩維也有着這樣的覺悟。給我回去！」

哈薩維仍然躺在牀上，被從車上放了下來。那張牀被放到了柱子邊。

琪琪爆發了。凱奈斯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那是哈薩維的聲音！……哈薩維想和他父親見面嗎？」

亞力山大湖映出了星星的影子，裝飾着連窗簾都沒有的窗戶。

「但我想見他……」

「……！？」

「最後不想說點什麼嗎？」

「我已經說了作爲馬伕蒂要說的事情。我相信總有一天，人類健全的精神將會保護這個地球。在此之前人所犯下的過錯，馬伕蒂在今後也仍然會繼續整飭。」

在聚光燈的逆光中，凱奈斯的臉似乎歪着。

「有什麼要懺悔的嗎？」

年輕的牧師走到了凱奈斯前面。

「對於迄今爲止和我相處過，並給了我豐富的人生的所有人，我表示衷心的感謝。」

哈薩維說完這些之後，手裏拿着黑色眼罩的凱奈斯站到了他面前。

「……手腕不痛吧？」

「正好。」

「哦……哈薩，我挺喜歡你的。」

「謝謝。」

凱奈斯等着哈薩維的回答，幫他戴上了眼罩。

「……我永遠當你是朋友。別忘了啊。」

「嗯，我也是。上校……」

對於能在耳邊聽到凱奈斯的這些話，哈薩維感到很高興。

接着，凱奈斯踏着草坪的聲音漸漸遠去。

「……！！」

哈薩維咬緊了牙拚命忍着。

他忍着全身都想要發出吼聲的衝動。

「凱奈斯！快點！」

不過她對於止不住自己的眼淚感到絕望。她繼續在黎明時的路上跑着。

「開槍！」

或許察覺到了哈薩維生命的顫抖，凱奈斯很快便揮下了馬鞭。

那聲槍聲，琪琪已經聽不到了。

或許是風的原因吧，也或許是她離得太遠了。這並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