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怎麼延長都沒有交集的兩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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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星期六。

這天早上，咲太因爲外頭傳來的雨聲而清醒。

下牀之後，懷着憂鬱的心情拉開窗簾。

以四月來說這場雨有點大。

「真是開車兜風的好天氣啊。」

「和美織小姐好好談過了嗎？今天有兜風約會對吧？」

餐桌上除了早餐的固定菜色，還擺着兩個裝得滿滿的便當盒。看來是要在蓋上之前放涼。

美織看起來不感到失望，只針對本質發問。

美織以感到有趣的模樣笑了。

「妹妹同學的話語像是刀子一樣割在她身上，真的會流血，還會瘀青……然而包括老師以及班上同學，沒有任何人相信我說的話。」

美織以能夠接受的態度呢喃。接着……

彷彿時間靜止，咲太與美織都一動也不動。

不得已的咲太回到原本等待的地方，最大的南側驗票閘口。

看起來不像是說謊。

理央不等咲太回應就走出咖啡廳，立刻和佑真會合後，兩人並肩走向車站。途中佑真只轉身看向咲太一次，輕輕揮手示意。

「那是冷凍食品。」

「我說啊，美東……」

「什麼事？」

「很像你的作風耶。」

咲太觀察便當的內容。

「許多人都在說『霧島透子真棒』。」

「那麼我即將成爲第一人。我很榮幸。」

「喂，梓川家。」

「可是上完課之後，我和國見約好一起喫飯。」

「這就是我想給咲太先生看的東西。」

美織很乾脆地承認咲太的說法，加以自嘲。以那張一如往常像是有點爲難的笑臉……

「怎麼了？」

腳步非常緩慢。

揮揮手這麼說道。

「約幾點？」

「唔哇～這個人還在耶。」

即使進入電梯，也反覆思考着同樣的事。

然後維持這個笑容──

美織也注視這樣的咲太。眼睛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言原因在我身上？」

所以他只回了這句話。

出現好幾個人自稱「霧島透子」，以「霧島透子」的身分繼續歌唱。

美織像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所以想喫兩個。」

美織沒有回答。她轉頭背對咲太，觀看窗外流動的景色。

「爲什麼可以斷言原因在我身上？」

「透子是麻衣小姐的忠實粉絲，所以很高興喔。」

先是與咲太四目相對，美織隨即以自然的動作稍微移開視線。

「和女高中生互踢屁股，然後被帶去派出所。」

「那麼，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美織首先回應的話語，是直指核心的問題。

站在隔兩到三步遠的美織移動視線看過來。

然後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一點二十六分。

如今車子停在七里濱的停車場。

「因爲從那一天之後，我的現實就變得無法改寫。」

又過了好一陣子。

因爲已經知道，所以沒有不必要的附和。

「既然這樣，或許應該慶幸今天就聯絡您。」

咲太的視線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車站時鐘即將走到約定見面的十二點。

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咦？啊，梓川老師。嗯，是的。我想複習上次的模擬考。」

「美東考到駕照之後有開過車嗎？」

「因爲繼續這樣下去，麻衣小姐有可能真的被當成『霧島透子』。」

「我今天也要打工，所以該走了。」

「如果是你就可以再一次重新來過，透子也能得救。是這個意思嗎？」

「她出車禍的那一天嗎？」

「那就買四個然後各分一半吧。」

「反正有車，我送你一程吧。」

她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發問。

「楓想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或許她在逃避。」

不過，感覺這是她現在的真心話。

同時也不覺得是真心話。

「嗯～？」

理央沒有多加猶豫就果斷回答。

「今天是約我去兜風吧？」

美織再度以讀稿般的語氣，說出彷彿約會遲到的女友會說的藉口。

從月臺走階梯上樓，在最大的驗票閘口出站。這段區間能使用通學定期票，很方便。

默默聆聽到最後的理央，第一個反應是「呼～～」深深嘆息。她的視線看向正前方的玻璃窗外……不經意看着咖啡廳前方的道路。

即使這是思春期症候羣造成的幻象，對於眼前的現實也不可能毫無感覺。內心感到一陣暖意。這個心情明顯是咲太感受到的現實，不可能視而不見。

「怎麼樣？」

他當時只對美織說「大船站的驗票閘口」，所以期待美織可能在別的驗票閘口等待。應該說以美織的個性，就算惡作劇在單軌電車的驗票閘口等待也不奇怪。

「要是麻衣小姐的工作變得比現在更多，就沒時間和我卿卿我我了吧。」

「比方說，想向美東美織與霧島透子贖罪之類的？」

美織露出滿意的微笑。

「會在江之島前方的某個路口，被一輛在雪地打滑的車子撞上。」

「什麼事？」

「不是喔。」

雖然客氣，卻懷着明確意志的嚴肅語氣。感覺得到是非常重要的事。

「理由是？」

美織的視線瞥向咲太。

在那之後也是，十分……十五分……二十分，時間輕易地不斷流逝。

來到租車門市，咲太首先向店員道歉自己太晚前來取車。

「生物社舉辦活動，今天要去動物園看熊貓。」

「美東說過，那天她約好和霧島透子見面。兩人大約在一週前吵架，想要在這次見面的時候和好。」

然而咲太沒有喫驚。

不到十秒的沉默。

爲了不輸給風聲與海浪聲，咲太的音量自然增大。

「這是你的希望嗎？」

出示駕照，照慣例聽店員說明注意事項之後，順利租到車。靈活易於駕馭的小型車。

咲太坐進駕駛座，美織坐進副駕駛座。

「因爲她很煩，所以我們吵架了。」

途中去了一趟便利商店，如同宣言買了四個咖喱包子。把店裏的分全掃光了。直到西鎌倉站都和單軌列車一起行駛的車子，從該處往南開向沿海道路。

雨勢雖然稍微減弱，還是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右手邊是江之島。

「楓已經高中三年級了，這種程度的事易如反掌！」

「各位好。」

「不好。」

「哥哥？」

「我想和她成爲朋友。」

簡短話語隱含的情感，咲太沒能全部理解。

「從現在就很期待中午啊。」

「爲什麼是『原本』？現在不這麼希望了嗎？」

楓歪着腦袋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由於歪過頭了，就連身體也跟着傾斜。

「所以，我原本打算在那一天和好。」

「但我接下來要幫姬路同學上課啊？」

面對翔子的指摘，咲太露出無言的苦笑。

美織果然沒來。

以這篇歌詞爲最後，兩人的交換日記到此結束。剩下的頁面都是白紙。

「見過喔。比方說戴眼鏡的你、醫學系的你，或是相貌精悍的你。我好奇麻衣小姐的男友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每次改寫現實都會主動搭話。總共大概見過五十個左右吧。」

「美東說她想見霧島透子。但是我把這件事告訴雙葉之後，雙葉說可能相反。」

雨不知何時停了。

「不過我一直拒絕這個要求。」

然而這個苦笑也立刻收進微笑當中，美織注視遠方的水平線。

「那麼，咲太先生也想要維持現狀嗎？」

「大部分的思春期症候羣，至少會實現病患本人的心願吧？」

正如同她所說，不到一分鐘就在咖啡廳前面的路上看見熟面孔。察覺店內的咲太與理央，佑真揮手打招呼。

理央以此爲信號起身。

「因爲朋友死於車禍嗎？」

咲太的內心接受這個說法，嘴脣下意識緊閉，扭曲爲曲線。

景色在車子兩側向後流動。對向車也向後流動。

對話短暫中斷。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那還用說嗎？」

「即使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沒有任何一個人成爲朋友。」

所以咲太如此回應電話另一頭的翔子。

「我原本就想着要晚點和你聯絡。是關於美東的事。」

「總之，距離正式考試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所以不用太在意。我在三年級春天的模擬考結果也很慘。」

「是啊。」

「不過在這之後，霧島透子的歌曲也持續增加。」

「唔喔……怎麼了？」

兩人搭乘前來的電梯。

「國見嗎？」

「是的，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我現在很餓，所以想喫兩個。」

命定之人已經不復存在

美織隨即發出感覺愉快的笑聲。

「爲什麼這麼問？」

店裏也提供酒精飲料，坐在深處座位，年約二十五歲的情侶不時發出笑聲。大概是常客，和店員也相談甚歡。

「我是朋友死掉也沒掉一滴眼淚的無情女生，你還是想和我做朋友嗎？」

「是的，很期待！」

出車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

「可是去見美織小姐的途中，透子小姐出了車禍。」

「所以想給我看的東西是？」

模擬考的結果並非唯一的原因。咲太一進入補習班立刻明白這一點。

「嗯，他說快到了。」

「我對雙葉老師……並沒有……」

「沒事。忘記我剛纔說的吧。」

單純要確認咲太的意圖。再度筆直注視咲太……

「我現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出門了！」

對於咲太的回答，翔子以滿意的模樣露出微笑，繼續推動話題。

咲太從虎之介旁邊探出身體，觀察他的表情。他的視線看向自由空間與教職員室之間。

「看來你也早就察覺了。」

有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把垃圾丟進海里，這點我不以爲然喔。」

明天我肯定也形單影隻

看起來像是後悔，也像是悲傷。然而無法連其中的溫度一起感受。美織的心位於太深的地方，完全看不見底。傳達不到，找尋不到。

「再來就是……希望遭到改寫的現實全部復原之類的？」

「她說：『希望美織唱我寫的歌。』」

寫在這一頁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我去自習室了。」

「美東扔掉手機的原因，是覺得自己的聯絡害得霧島透子出車禍嗎？」

「前天你問過我吧？問我有沒有殺過人。」

「不過以正常來說，會等上一小時三十六分鐘嗎？我是抱持確認你不在的心態過來的耶。」

「是好喫的冷凍食品。」

「或許她不打算過來。」

依照先前聽理央說明的蝴蝶效應，無從得知透子出車禍的原因是否在於咲太改變未來。

正如美織所說，意外渾厚有力。細微的說話聲會被輕易蓋過。

「我也剛到。」

「先前夢見的內容成真了嗎……」

「因爲我是個性惡劣的女人。」

和一大早就充滿活力的楓一起喫完早餐，剛過八點便來到玄關目送精神抖擻的楓出門。

咲太已經放棄確認周圍。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梓川同學。」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從補習班徒步數分鐘，某間時尚咖啡廳的靠窗吧檯座。從店內隔着落地窗，可以清楚看見咖啡廳前方來來往往的人潮。

時鐘指針顯示二十五分時，咲太暫時離開南側的驗票閘口。他要前往別的驗票閘口。走出車站大樓之後繞到另一側。

「哥哥，我出門了！」

美織輕聲搭話，同時站到咲太身旁。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失望，只針對本質發問。

看來即使現實遭到改寫，虎之介對於理央的心意依然沒變。因爲理央與佑真的關係改變，所以狀況變得有點複雜，帶着惆悵的感覺。

「逃避霧島透子？」

咲太尋找美織的身影，但是到目前爲止沒找到。

「那麼，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咲太正面承受美織的視線。

咲太與美織下了車，走在七里濱的沙灘上。

「這有構成美東逃離霧島透子的理由。被最好的朋友這麼說，當然會受到打擊嘍。」

咲太只在這第三個問題感覺理央刻意切換語氣。聽起來和剛纔的溫度明顯不同。這應該不是咲太多心。

「所以霧島透子的死，或許是我造成的。」

「那麼得去警察局纔行。」

「居然死掉了，這是怎樣……當時是這種感覺。」

「這是霧島透子寫的？」

關於原因，咲太心裏有數。

「好的……」

引擎也怠速運轉，兩人獨處的空間迎來寧靜。

「……如果只要單純聽你說就可以。」

「你說的一切非常令人難以置信，假設我暫且全部接受……那麼梓川，你想怎麼做？」

「感謝幫忙。」

「想喔。」

咲太筆直注視美織。爲了表達自己說的這些話是真的。爲了讓美織相信。

美織沒點頭也沒搖頭。

美織像是內疚般露出苦笑。

咲太看向時鐘，時間剛過八點半。

重要的不是道理或邏輯。只有事實與答案。

所以咲太只有這個問題不回答，主動詢問自己想知道的事。

「所以我一首接一首上傳到網站。」

「可是沒能見到她吧？」

要是一切回覆原狀，理央周邊的狀況也會復原。也就是說，理央與佑真的關係會從情侶變回朋友。

麻衣突然宣稱「我就是霧島透子」，家裏有楓，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現實遭到改寫，後來得知真正的霧島透子已經過世，成爲翔子的捐贈者。而且咲太在大學認識的美東美織，正是自稱「霧島透子」的「霧島透子」本尊。

在多雲的今天連影子都看不見。

「……嗯？」

「要不然是爲什麼？」

「唉，梓川同學，你對我做了什麼？」

「這是在說什麼……？」

「不過今天是週六吧？」

「我和麻衣小姐第一次約會時，讓她等了一小時三十八分鐘喔。」

「也沒有掉眼淚。」

喫着剛纔買的咖喱包子。

「是嗎？」

除此之外的部分難以判斷。有好有壞，也有不好不壞的部分。

無法兩人各分一半

「獲得另一位捐贈者的心臟，現在過得很好。」

「因爲透子還寫了其他歌曲。」

「因爲你目前認知到的現實變化，大多和你提到改寫之前存在的『＃夢見』有關。」

他知道這句話的終點在哪裏，所以沒辦法好好露出笑容。

再怎麼等，美織也可能不會出現。

電車不到五分鐘就將咲太送到藤澤站。

終於，從咲太抵達大船站開始算起，已經風平浪靜過了一個小時。

「結果比想像中更受好評。」

「當時我們第一次將近一個星期沒說話。」

「那孩子的捐贈者就是透子吧。」

「希望我主動出面表明對吧？『我纔是真正的霧島透子』這樣。」

美織終於稍微將視線下移。

察覺咲太走出房間，楓立刻朝他露出開朗的笑容。

寫在上面的文章，咲太覺得似曾相識。

「我不打算對美東抱持罪惡感。」

咲太覺得用不着隱瞞，所以坦誠說明。

「海浪聲好驚人耶。」

「楓，你想要維持現狀嗎？」

所以咲太找不到答案，不知道該向她說些什麼。

「單戀對象是備受照顧的籃球社學長女友，這個關係還真複雜。」

「所以我覺得沒辦法和這種人打交道，在這裏把手機扔進海里。」

「這個人果然很煩～」

「我要說的是我做不到。因爲即使可以從『未來』回到『現在』，也無法從『現在』回到『過去』。」

「那麼美東你呢？」

無論車內被多麼歡樂的笑聲籠罩，兩人的距離一直沒能拉近。美織愈是開心歡笑，咲太就愈是強烈體認這個事實。被迫澈底體認。

「無精打采耶。」

『我有一個東西想給咲太先生看。』

「既然現實可以改寫，我原本希望改成透子活着的現實。真可惜。」

「煎蛋卷呢？」

理央也指出這一點之後，便再也無法以「隱約」帶過。

頭頂上方有三隻黑鳶正在優雅盤旋。

「許多人在討論『霧島透子』。」

「我來接。」

翔子的手指溫柔撫摸歌詞的最後一句。

一如往常的愉快笑容。

稍微思考之後說出口的果然是這句話。

兩人就這麼維持平行線。再怎麼筆直延伸，兩條直線都絕對沒有交集。這就是咲太與美織現在的關係。

那個語氣像是至今也這麼覺得。

從腰越開上一三四號國道之後，車子在右邊臨海的道路繼續奔馳。先兜風到鎌倉附近，像是要再度欣賞相同景色般沿着原路往回走。

「可以幫我想辦法，讓我抵達透子活着的現實嗎？」

「麻衣小姐也對我這麼說過。她說垃圾要扔進垃圾桶。」

然而遺憾的是湘南單軌電車的驗票閘口也沒有美織的身影。

美織看往咲太的視線，隱含些許好奇的光芒。感覺她的注意力也朝向咲太。正因如此，咲太不改態度說下去。

「什麼事？」

感覺無論說些什麼，情感都會順勢滿溢而出。

胸口中央就這麼一直空空如也

「嗯。聖誕夜。咖喱包子，一人一半之後和好。」

咲太朝着將近一九○公分高的背影搭話。

「所以我想試着唱唱看。唱透子留下的歌曲。因爲她說希望我唱。在透子的忌日，我第一次在影音網站上傳歌曲。」

「確實，包括麻衣小姐自稱是霧島透子這件事，『楓』的事，還有你與國見的事，都是有人事先在夢裏看見的光景。」

紗良深感興趣地看着這樣的兩人，但是咲太假裝沒察覺。

「是錯的？」

通過JR的驗票閘口，走階梯下樓來到月臺。兩個方向等電車的人數都差不多。

隱含某種意志的平靜話語。

可以說是首要目的吧。

翔子從書包取出的物品，是那天透子母親交給她保管，透子與美織的交換日記。翔子在桌上打開，一頁頁往後翻。

在被黑鳶搶走之前，先把咖喱包子喫下肚。以一起買來的寶特瓶茶飲潤喉之後，咲太注視約四公里前方的水平線。

虎之介的模擬考不理想，還有健人與樹裏走得很近也是如此。

咲太脫鞋進屋。

「那一天……？」

燈號轉綠。

「剛纔對你說的，是我在這幾天體驗的事情。」

再度看向通往車站東側的右方出口，然後看向通往車站西側的左方出口。

「……大概是從我不再唱歌之後吧。每次早上醒來，都有某些東西逐漸改變。」

即使走上階梯前往北側驗票閘口，也沒看見美織的身影。

放回潮溼沙子上的小小貝殼，立刻被打上岸的波浪捲走，不知道衝到何處了。就像是美織心中的透子……

她輕聲開口。

「假設美東就這麼繼續改寫現實，你認爲總有一天會抵達霧島透子活着的現實嗎？」

『既然這樣，要不要現在見個面？』

出入這一站的乘客不多。電車抵達之後，有一定程度的人數從驗票閘口出站，但是白天的這一站沒有擁擠到難以尋找等待的人。

咲太慢慢地，而且靜靜點頭。深深點頭。

話語背後洋溢着緊張感。隱約有股緊繃的空氣。

「要打勾勾嗎？」

反覆這麼做的同時，只有時間逐漸流逝。

咲太隨後進入，但是面前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真的很煩耶～」

看着楓這張無憂無慮的笑容，咲太不由得開口發問。

「那我走了。」

爲了避免擋路，咲太移動到售票窗口旁邊。

楓穿着峯原高中的制服，現正就讀峯原高中。當時說想和咲太上同一所高中的楓實現願望了……如今也致力參與社團活動。

「原來如此，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咲太想要輕輕一笑，但是失敗了。

「……嗯？」

美織以不帶情感的聲音發問。從她的話語感覺不到期待或希望。只露出那張看起來有點困惑，淚痣令人印象深刻的正經表情。

這樣的話，美織一來就可以立刻察覺吧。

理央的話語突然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看見他的反應，美織滿足地笑了。

美織就這麼看着咲太，不發一語。

「是上次模擬考不理想之類的嗎？」

因爲這是美織的願望。

咲太懷着這個打算，離開驗票閘口，走向車站的東側出口。

看着她和佑真並肩行走的背影，咲太發現自己內心某處也同樣這麼想。因爲發現這件事，所以他的腳步緩慢。想在到家之前爲這種心情做個了斷。如此想法拉長了自己與住家的時間距離。

「不理想。」

「不用了。因爲就在附近。」

車子就這麼默默與頭頂上方的單軌列車並行了好一陣子。

「八點左右。」

即使理解這個可能性，咲太的腳也沒有離開驗票閘口前方。

恐怕是在覬覦咲太與美織手上的咖喱包子。

因爲面對不耀眼的大海，稍微眯細雙眼注視的美織，確實像在尋找自己的心情所在。

然後，她的手在某一頁停下。

「我改變了未來。利用思春期症候羣重新來過，抵達新的可能性。」

紗良晚一步走過來。

「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說嗎？」

「幫我向熊貓問好啊。」

走出教職員室的理央，心情一如往常平靜。

「這個說法像是你見過各式各樣的我。」

今天咲太沒有排班擔任補習班講師，但他認爲理央會在星期六的這個時段前來講課。他想找理央討論關於美織的事。

因爲如果真的要打馬虎眼，美織肯定會做得更好……

美織還沒出現。

「透子曾經一直對我說。」

「接下來要在自習室唸書嗎？」

以眼角餘光看向美織的咲太如此解釋。在外面等待的美織一察覺咲太的視線，就笑着朝這裏揮手。明明肯定沒聽到店內的對話，卻好好扮演女友的角色。

「看起來很好喫的炸雞塊呢？」

「真的嗎？」

「也就是說，除非某人夢見霧島透子活着，否則無法改寫成美東期望的現實嗎？」

對於第二個問題，咲太沒能立刻回答。原本看向理央側臉的視線，也跟着移向窗外道路。

「四十分鐘就好，給我一點時間。」

「梓川同學……」

「因爲咲太先生居然無視約會的制式對話，實在不像您的個性。」

美織哈哈大笑。

「這部分是當然的。」

「便當也是你做的嗎？」

「但是從狀況來看，我不知道美東爲什麼這麼想。」

「我自認前天已經明確拒絕嘍。」

「因爲學校的大家都知道我和透子交情很好。『沒事嗎？』……或是『打起精神吧』……或是『隨時可以找我談喔』……收到好多擔心我的訊息。我覺得很煩，就扔掉手機了。」

車子遇到紅燈停下。

所以咲太也看着店外的佑真回應。

現在指針動了，指向十二點。

既然會留下這種情感

「我有幫哥哥向熊貓問好了！」

「所以某人藉由夢境認知到這個可能性，打造出現實可能發生的狀況……是不是應該這麼推測呢？」

首先安排必修課，在空格填上選修課，再逐一加上取得教師執照所需的課程。

美織轉頭看向咲太。她的雙眼映着咲太。

在最後關頭攔阻這個情感的，是突然介入的電話聲。

「說得也是。」

映在視野一角的副駕駛座的美織，至今也看着另一側的窗外。從駕駛座的咲太這裏無法確認她的表情。

「再怎麼唱歌，我都見不到透子。」

「那麼美東是爲了這個結果才唱歌的嗎？」

楓來到玄關迎接時，咲太的注意力才終於從自己的內側拉向外面。

「可是，這不是我想見的透子。」

「總之，今天先和我各分一半的咖喱包子吧。」

理央正在隔着櫃檯回答學生紗良的問題。以認真表情指着筆記本，詳細解說題目的解法。虎之介以更勝於理央的認真眼神注視理央的側臉。

「我是有事找雙葉纔過來的。」

即使如此，距離和美織約好的時間也還有好一陣子，所以咲太從上學使用的揹包裏拿出一張空白課表，開始在客廳盯着課程大綱仔細研究。

只是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出這段話。

在咲太這麼做的時候，時間一下子流逝，回神一看，客廳時鐘顯示着上午十一點。

「那個，梓川……」

理央看着走向咖啡廳入口的佑真。一無所知的佑真面帶愉快的笑容。那是幸福的笑容。

理央點點頭，像是要將視線往下看。

經過的時間已經無法當成「稍微遲到」。

「去年秋天。在通識課的聯歡會見到你的那一天之後。」

「我是造成你朋友死因的傢伙，你果然不想和我做朋友嗎？」

「所以，咲太先生……」

認定她蓄意、主動不來赴約比較正常吧。

美織直到今天的態度讓人這麼覺得。咲太看見她無從捉摸，不知心裏在想什麼的模樣也有這種感覺。

虎之介逃跑似的進入裏面的自習室。

跟着前方的乘客下車來到月臺，走上階梯，感應定期票走出驗票閘口。自然而然走向車站北門的雙腳，這個方向的目標不是住慣的公寓，而是從車站徒步沒多久就能抵達的補習班。

咲太知會楓之後拿起話筒。

咲太隨後進入，但是面前的虎之介突然停下腳步，於是猛然撞上寬大的背部。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我纔要問咲太先生，發生了什麼事嗎？」

咲太斷然回以反對的意志。

「當然是因爲如果一直瞞着你，就沒辦法和你成爲朋友喔。」

「我也有喔。」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即使如此，握着方向盤的咲太，只有嘴巴自然而然動了。

咲太立刻進入正題，翔子有點詫異地看着他。

「至少可能是要逃避霧島透子的死……」

「要注意黑鳶喔。」

這個話題居然會出現自己的名字，萬萬沒想到這一點的咲太當然嚇了一跳，表情因爲困惑而扭曲。

「關於這種夢的真面目，改寫現實之前的我有對你說明過吧？」

「我在高中二年級冬天……十二月二十四日，應該會死掉纔對。」

『咲太先生？是我。翔子。』

「這也太扯了。」

「不想見？」

「就算問我想怎麼做……」

「沒錯。沒能見到她，下一個聖誕節就這麼再度接近……到了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人會提起透子的事。」

「雙葉，你有什麼想法？」

鬱悶的心情反而更加膨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意力才終於從自己的內側拉向外面。

然而感覺也像是永恆的寂靜。

朋繪就讀同一所大學，卯月依然保有大學學籍，這對咲太來說都不是壞事。內心反而覺得是好事。

是理央的話語讓咲太變成這樣。

「應該沒錯。因爲兩人的筆跡差異很好認。」

咲太的自言自語使得虎之介皺眉。看來和朋繪與紗良一樣，他也不記得「＃夢見」的事。

理央的視線落在手機畫面。

「其中至少有一個人和你成爲朋友嗎？」

店內座位大約五分滿，夜晚的悠閒時光緩緩流動。咲太點了飲料吧，坐在翔子正對面。

「反正也已經一首不剩了。開始上傳一年後的聖誕夜，我上傳了最後一首歌。」

「說得也是。」

「這樣啊。」

目送理央與佑真離開不久之後，咲太也走出咖啡廳。經過路燈照亮的站前，獨自走在已經走過無數次的回家路上。

「原本接受你心臟移植的那個女生，後來怎麼樣了？」

「我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哥哥！早安！」

可是啊　和你聽過的情歌如是說

時鐘指針即將來到十二點五分。

起碼雨停了，這是唯一的救贖。

「是的。」

懷着有如灰色天空的陰沉心情來到客廳，看見身穿熊貓睡衣的楓正在準備早餐。

她用這種說法，試着輕飄飄回避咲太。

「我想要維持現狀。」

「不好意思，女友遲到了。」

接下來就在開車時繼續聊吧。

看着水平線的另一頭。

「久等了。」

接近補習班所在的大樓入口時，在電梯前方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

虎之介幫忙按按鍵。在開始上升的電梯裏，虎之介下意識「唉～」嘆了口氣。

「不過肯定很想見到霧島透子的美東卻見不到她。」

教職員室前方的紗良說聲「謝謝理央老師」闔上筆記本。就在這時，理央與紗良發現站在入口的咲太與虎之介。

「抱歉。我一直在猶豫要穿什麼衣服。」

「……這確實令人苦惱耶。」

「後來我回到家裏，楓說聲『歡迎回來』迎接我……老實說，我覺得自己也可以理解雙葉的想法。」

咲太開着出租車回到大船站時還不到下午五點。到門市還車之後，和前來的時候一樣搭乘東海道線返回藤澤。

「所以做了便當嗎？真厲害。居然連奶油蟹肉可樂餅都會做了。」

「梓川同學啊……」

爲求謹慎，咲太決定也去確認湘南單軌電車的驗票閘口。

美織撿起落在沙灘上的小貝殼。只剩單邊的雙殼貝。美織定睛注視手心的這片貝殼。

理央沒看向咲太直接開口。

「我啊，在透子過世的時候，完全不難過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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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參加葬禮，即使前往沒有透子的教室，也完全沒有實感。總覺得到了明天或許就能見到她。」

「咲太老師今天有要上課嗎？可是山田同學與吉和同學昨天在學校有聊到，他們今天要去鎌倉耶。」

那是一幅充滿幸福的光景。

「所以這篇歌詞對於美織小姐來說，應該成爲透子小姐最後的遺言吧。」

「霧島透子的身分就這麼被麻衣小姐搶走。」

理由不用想也知道。

這肯定是平凡無奇的一句話。感覺是楓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語。然而隨着那張無憂無慮的笑容，楓的這句話爲咲太的胸口中央加溫。而且瞬間從體內往上竄，連眼角都變得溫熱。

美織面帶笑容，看起來絲毫感覺不到嚴重性。

「對吧。」

「哥哥，歡迎回來！」

「是霧島透子出車禍當天嗎？」

聽在咲太耳裏，這也是美織的真心話。

麻衣四月一日在臺上唱的歌曲。

「因爲我是第一次見到不帶手機的你。」

「原本青色的房間窗簾變成水藍色，喜歡的馬克杯圖樣從貓變成狗，或是班導換人。」

別害怕成爲迷途的孩子

然後慢慢開口。

美織的字給人有棱有角的印象，相對的，透子的字有着圓潤的線條。

在打響傘面的雨聲中，咲太一邊注意腳邊的積水，一邊走在通往藤澤站的路上。

嚇了一跳的虎之介結結巴巴加以否定。然而沒什麼氣勢。

平常大約十分鐘路程的這條路，這一天走了二十分鐘。

咲太指向旁邊的炸雞塊。

「現在？」

「美東覺得這樣好嗎？」

「附近是哪裏？」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嗎？」

如果是晴朗的好天氣，也可以在另一頭看見富士山。

然而美織沒有出現。

「關於這篇歌詞，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美織小姐一件事。」

歌詞最後寫上〈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這個歌名。

「已經足夠了。」

看起來也很惆悵。帶給人這種感覺。

咲太拒絕了。

「所以你不再唱歌了嗎？」

她立刻回答。

「什麼事？」

「大家反應很熱烈，這樣不是很好嗎？」

變得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我只能幫到這裏。」

然而美織看起來絲毫不畏懼。

不明就裏的咲太反射性反問。

像是會被波浪聲與風聲蓋過的微弱聲音。

咲太讓車子慢慢起步。

這麼一來，甚至會覺得沒有任何情感。

首先回應咲太的話語，是如同在測試他的問題。

「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條路，這一天走了二十分鐘。

「遲到一小時三十六分鐘纔來，第一句話卻是這個？」

「沒有喔。而且也沒打算要開。」

咲太確認出站的閘口。向右看，向左看。

即使打開家門說出「我回來了」，咲太依然滿腦子都是「維持現狀」四個字。

美織不經意地看着車站熙熙攘攘的人羣。

一旁的某人以讀稿般的語氣朝着咲太開口。

咲太間不容髮如此回應。

「不，沒這回事。」

即使如此，對於現在的美織來說，咲太覺得只要有結論應該就夠了。

美織像是放鬆一般微微笑了。

美織含糊回應，視線逃往海面。這種打馬虎眼的回答很有美織的風格。

「記得你當時說，或許是看見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

「既然這樣，該不會她其實不想見到霧島透子呢？」

「沒讓麻衣小姐復原的話，我會很困擾。」

「無法清醒的我，心臟應該會移植給一名國中女生。」

「有問過耶。」

這裏只有一如往常的美織。

「所以你改寫現實嗎？」

圓筒狀可樂餅放在萵苣地毯上。

「知道了。」

畫面顯示翔子的電話號碼。

「我早就預約租車了。」

然而不只如此，更是不准他人繼續深入的笑容。

然而　未來是誰都無法證明的吧？

美織已經背對大海邁出腳步。朝着通往防波堤上方的階梯遠離。咲太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美織伸出小指。

「可以的話就好了。」

從美織的態度來看，咲太一直隱約有這種感覺。

「什麼問題？」

「比方說希望櫻島學姐復原之類的。」

翔子立刻否定咲太這個想法。

咲太已經知道筆直注視他的翔子要說什麼。

和翔子會合的場所是藤澤站附近，咲太打工的那間連鎖餐廳。咲太一進入店內，坐在靠窗座位的翔子就舉手示意。

我不會這麼認爲

咲太稍微提早喫午餐，把楓爲他做的便當喫光光，在房間換好衣服之後帶着傘出門。

「相對的，你可以對外表明自己是霧島透子嗎？」

理央緩緩點頭。

這不是隻以簡短說明就能理解的事。也終究不是能夠接受的事。

即使抵達公寓前方，也沒能整理好思緒。

「停車場的咖啡廳。」

「不用了。因爲我相信你。」

楓出門前往動物園之後，咲太將早餐收拾乾淨，先把衣服洗好。清理那須野的貓砂盆，也幫那須野梳毛。

依然是無精打采的回應。心不在焉的感覺。

車子從租車門市的停車場出發，行駛在大船西鎌倉線的路上。頭頂上方有湘南單軌電車經過，不時反覆上演競速或交會的場面。在某些路段靠得很近，可以在駕駛時享受獨特的魄力。連美織都說出「單軌電車好近，好驚人耶～」這種話。

「請讓我和美東美織小姐見面。」

早晨來臨就開門外出吧

是加西虎之介。

咲太看着紅燈，默默聽着美織有如呢喃的聲音。

「在這之前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映入眼簾的是他一直等待的約會對象。身穿有領子的連身裙，再披上一件軍裝外套。髮型是如同剛洗完澡的寬鬆公主頭。表情一如往常帶點憂鬱，雙眼映着咲太的面容。

美織被自己這個問題逗笑了。因爲不可能是這麼回事。

因爲肯定還會再度相遇

上行電車先進站。咲太搭乘這班車，在下一站大船站下車。

「不認爲。」

「一小時三十八分鐘，這段時間梓川同學在做什麼呢？」

「是楓自己煎的！」

「我明明只是想見透子。」

美織的側臉如今也沒有淚水。聲音也沒有哽咽。

「什麼事？」

美織的視線望向海面。

虎之介打開門，一邊向教職員室打招呼一邊走了進去。

「受到男生擔心，部分女生應該會嫉妒得不得了吧。」

甚至忘記眨眼……

咲太連忙前往客廳。

「我會等你上完課。」

咲太向理央說明完一切的時候，彼此放在桌上的馬克杯已經見底了。

「我國三的時候，小我兩歲的妹妹遭受霸凌……思春期症候羣因此發作。」

「不過，這大概是錯的。」

「原本應該是由她自己夢見霧島透子喔。」

這也是當然的，這是用在「霧島透子」歌曲裏的歌詞。

「不是吧？」

美織走過去把貝殼放在海岸線。

「我說啊，美東。」

美織也注視這樣的咲太。眼睛眨個不停，花了點時間咀嚼咲太的話語。正是這樣的表情。

不只是單純字面上的意思。得知透子成爲翔子捐贈者的這件事，咲太如今無法和之前不知道時一樣宣稱是「朋友」。不過如果要形容自己和美織的關係，果然只想得到「朋友」兩字。

「那麼，現在站在這裏的你是幽靈嗎？」

這次也回以明確的答案。

現在是六點。上課時間是八十分鐘，所以會在七點二十分結束。

理央做出這個不算積極的回應。應該只能說是消極。

然而咲太覺得，美織的話似乎不是說給任何人聽。

「今天雙葉和我見面時說了，她想要維持現狀。」

「這個人真的很煩耶～」

美織說得彷彿置身事外。只是口頭說說的空泛話語。

就這樣又經過十分鐘……

咲太在楓出門時吩咐的事，楓似乎確實完成了。

──我想要維持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