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爲白雪染色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兔女郎學姊》 · 鴨志田一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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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兩天就會追上翔子述說的未來。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咲太在心中不斷重複許下唯一的願望。
向早晨的太陽許願。
向白天的藍天許願。
向夜晚的繁星許願。
希望小翔子得救。
請拯救小翔子。
因爲咲太無法親自治好她。
翔子待在這樣的咲太身旁,卻沒有慌張、受驚或恐懼,而是沉穩無比。即使接受咲太「想活下去」的心願,依然帶着調皮的氣息常保微笑陪在咲太身旁。
咲太在積了薄薄一層雪的地面踩穩腳步,放空內心前進。一邊專心注意腳底別打滑,一邊走向水族館。
咲太全力奔跑,甚至不在意積雪打滑。
最適合翔子的話語。
當太陽再度東昇,十二月二十四日極爲平凡地來臨了。
原來都是這麼回事。
察覺之後就發現那是理所當然。
「真了不起。」
翔子以叉子指着醬油瓶,動作有點沒教養。
從現在這一剎那的小小互動都感受到幸福。翔子以全身傳達這份心意。
「你的意願呢?」
咲太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這句話也是。
如果翔子當時這番話可信,這一兩分鐘將會決定命運。
她以小小的身體不斷努力……或許因爲這樣,咲太才得以每天來探視,爲她減輕負擔。
咲太即使覺得這樣的光景很耀眼,內心依然平靜得不可思議。
他彷佛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
「那個,翔子小姐……」
護士姊姊再度詢問相同的問題。這個時候,咲太已經做出結論。其實在第一次提到的時候,他的內心就做了決定。
「我要開動了。」
寧靜的病房,聽得到的聲音全部來自房外。
按下最後一個號碼時,將話筒抵在耳際。
當然會感到不安吧。即使如此,卻絲毫沒從翔子那裏感受到這種不安。她哼着歌下廚、打掃、洗衣、洗澡,度過這段日子。
零錢用光了。在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就能找開,但咲太不想刻意這麼做。
花楓到爺爺奶奶家住,所以不在家。昨天下午,父親開車來接她過去。
既然這樣,應該是在下次綠燈亮起的時候吧。
以小翔子的個性,或許不想讓咲太見到加護病房裏的自己。這樣的想法在腦中運作。
電車途中停靠本鵠沼、鵠沼海岸兩站,沒受到下雪的影響,從藤澤站出發之後不到十分鐘就將咲太載到片瀨江之島站。
「睡得好嗎?」
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之後,咲太一度想回家,卻在走幾步路的時候停下腳步,轉向前進。
咲太的嘴下意識地動了。然而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吐司抹上果醬的翔子問。
首先映入咲太眼簾的,是撞倒道路標誌杆停下來的黑色廂型車。響個不停的喇叭聲終於也傳入咲太耳中。
班會以這句話作結,咲太一如往常沒和任何人說話就離開教室。
「我出門了。」
不,或許一開始就沒什麼想說的話。到了這個節骨眼,咲太只是想聽麻衣的聲音。咲太願意相信自己是這麼想的。
「咲太小弟,早安。」
「怎麼了?」
對方說着進入交誼室。是之前照顧花楓的護士姊姊。
咲太沒有祈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透露些許笑意。
或許是因爲不願去想。
疑問佔據大腦。
「是我。我是咲太。」
插圖011
咲太昨天、前天都沒見到麻衣,也沒說到話,甚至沒聽到她的聲音。雖然在電視上看到,但她這兩天離開藤澤,住在外地工作。
咲太配合其他乘客一起移動,依序通過驗票閘口,看見感應的IC卡餘額顯示六十二圓,不夠付回程電車的車資。
真的是亂來。
換句話說,如果徵詢翔子的意見就會和咲太想像的一樣。
──要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意見就會和咲太想像的一樣。
翔子進加護病房至今,私人物品依然放在這裏。
咲太穿好鞋子之後轉身。
咲太感覺倒抽一口氣。
「翔子小姐,早安。」
綠燈閃爍之後,切換爲紅燈。最後快跑的情侶也順利抵達靠海的那一邊。大概是笑彼此跑幾步路就在喘,走向水族館的兩人看起來好開心。
他緩緩起身。
大翔子單方面告知的約定。
電車繼續前進,鐵軌和周圍建築物的間隔變窄,到了腰越站這段,電車像鑽過兩側民宅的縫隙般緩緩行駛,距離近得就算擦撞到也不奇怪,甚至覺得電車不時會撞到庭院樹木的樹枝。
然而,翔子只對他這麼說。
如同浮在海面的江之島。
等待數分鐘之後,發車時間到了。鈴聲響起,車門關閉,電車隨即緩緩起步。
爲什麼連今天早上,翔子都能那麼心平氣和?
黑色物體擋在眼前。打滑的黑色廂型車遮蔽咲太與翔子的視野。
決定命運的這天早晨,咲太自然清醒,緩緩坐起上半身看向時鐘。早上七點。日期是二十四日,聖誕夜。
鈴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咲太細數着。
咲太有話想說。
『你大發豪語說你對神明宣稱要讓我幸福。』
大翔子將這個行動說成是咲太的功勞,實際上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這一切都來自小翔子的勇氣,咲太只是搭順風車罷了。
「真的不妙。」
走出玄關之後,不再回頭。
「請跟我來。」
感覺聽到數個像是倒抽一口氣的哀號。其他行人駐足的氣息籠罩周圍。
301號房。
咲太不知道麻衣要說什麼樣的話題。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朝着遠方某處說話,猜不出她在想什麼。
咲太想到這裏,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
「你不是在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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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居然在夢裏也說謊,真像你的作風。』
在雪地完全打滑。
「好啦,請坐。」
最後,獲准探視的五分鐘草草結束。
「真有原則的夢。」
「今天是不是很冷?」
翔子在蛋黃正中央滴了幾滴醬油,然後一口吃下火腿蛋。塞得滿滿的嘴嚼啊嚼的,幸福的臉上綻放笑容。
咲太坐在圓凳上。小翔子在這裏的時候,咲太每天都坐在這裏,看着她那張拚命的笑容。咲太以爲可以一直看着那張笑容,內心某處天真地認爲她應該不要緊。
「找到了,花楓的哥哥。」
大概是這樣的寒冷成爲助力,全校學生聚集在體育館舉行的結業典禮,多虧校長早早致詞完畢,很快就結束了。咲太不記得校長說了什麼,大概是要考生小心不要感冒之類的吧。
胸口一陣刺痛。
爲什麼如此爲他人着想?如此爲咲太着想?
前往和麻衣說好的約會會合地點就好。
跑過境川了。
像是看透咲太內心瞬間的躊躇,像在責備咲太寫在臉上的軟弱。翔子輕輕推了他一把。
在顫抖。心在顫抖。咲太咬緊牙關,緊握拳頭,剋制這股顫抖,強忍湧上眼眶的淚水。
咲太搖了搖頭。咲太想表達的謝意當然還說不夠,但現在有其他更想說的話語,有更想傳達的心意。
位於中心的是咲太、肇事的車輛,以及另一人。
這是幾乎每天都會欣賞的景色。咲太如今不會感到驚豔,也沒有這輩子第一次的感動等待着他。即使如此,看起來還是有點特別,因爲咲太知道如果沒有預先得知自己會出車禍的未來,今天就是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色。在大翔子體驗的未來,咲太應該不知道這種事,會以平常心看着這樣的景色吧。應該會打着呵欠欣賞。
咲太站在車門旁,不經意看向車內。情侶很顯眼。既然是這種日子也在所難免,目的地應該和咲太一樣吧。不知道是去看江之島的海燭,還是去水族館看水母燈光秀,或許兩者皆是。
「路上小心。」
然後,他再度看向紅綠燈。
逐漸染色……
咲太的大腦下令身體過馬路。
咲太不認爲這是荒唐事,只是看着看着連他都覺得冷了。
咲太緩緩從圓凳起身。
『對,夢……』
咲太對無人的病牀說完,走出病房。
「麻衣小姐,我……」
不是因爲恐懼而躊躇,也不是因爲身體選擇活下去。原因是在視野左側感覺到比紅綠燈還明亮的光。
「她知道你每天都到無人的病房探視喔。」
因爲和大翔子約定的地點相同,所以咲太將地點改爲水族館。隨便編藉口說自己喜歡和麻衣一起看水母,變更會合的地點……
翔子已經完成該做的事了。
「真是了不起。」
「好,我要開動了。」
咲太就這樣說不出任何話,做不出任何回應,只是聆聽話筒另一頭傳來的聲音。集中注意力,甚至不聽漏麻衣的呼吸聲。
「請幫我拿。」
「我要見她。」
「對吧對吧?」
剝開保鮮膜,咬下炒麪麪包。Q彈的麪包與Q彈的炒麪,兩種口感都是Q彈,不知道以商品來說是否正確,但咲太對這個味道很滿意。
走了十分鐘抵達藤澤站,搭乘開往鎌倉的電車,抵達學校所在的七里濱站之前,咲太眺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
身體被柔軟的物體撞飛。
「不客氣。」
咲太的腳離開地面。還沒思考,身體就採取行動。
爲什麼翔子能夠保持那麼滿足的笑容?
接下來這段時間做了什麼,咲太幾乎不記得了。
經過販賣部前面時,肚子咕嚕叫了。
「你可以的。」
或許用跑的就來得及。
要撞上了。
既然剛好經過,咲太就買了一份炒麪麪包,坐在沒有人的交誼室長椅上。
『我作了一個夢。』
如果咲太沒出車禍,小翔子就無法立刻接受心臟移植手術。這麼一來,能夠成長爲大翔子的未來或許不會來臨。至少在沒能移植咲太心臟的時間點,翔子的未來就會改變……
已經沒有躊躇的時間,咲太靜靜起身。
咲太確認未來的自己沒能抵達的水族館。從距離來看,全力衝刺應該幾十秒就能到。然而如果以那裏爲目標,咲太就無法抵達終點,因爲會被打滑的車子殃及……
「翔子在那裏。」
翔子本應隱藏在心底的情感滿溢而出。
咲太無法從依序起步的車陣移開目光。然而即使等再久,也沒有車子發生打滑意外。
沒時間繼續說下去。要是一直聽麻衣的聲音,天秤應該會朝那邊傾斜吧。這樣會像是將責任推到麻衣身上。
這兩個願望對咲太來說,都是出自真心的願望。
在護士姊姊的催促之下,咲太被帶出加護病房。
正因如此,在一切結束的時候,咲太想對翔子這麼說。
冰冷的空氣刺痛鼻腔,也刺痛肺臟。
雖然不知道它是從何時位於該處,但是一旦察覺到它的存在,它就會逐漸膨脹增大。
一如往常的早晨,翔子住進這個家之後大多是這種感覺。直到即將用完餐纔出現差異。
這幅光景令人不忍卒睹。如果可以不看就不想看,但咲太沒移開目光,也不想移開。
「牧之原小妹……現在依然在努力……」
「咲太!」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恐怕只剩下一分鐘或兩分鐘。
咲太坐在設置自動販賣機的休息區長椅上。
「這是怎樣……」
「我真的好喜歡麻衣小姐耶。」
咲太認爲麻衣在刻意躲避他。
「麻衣小姐。」
『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筆直衝向咲太。
咲太繞道前往的地方是小翔子住的醫院。
咲太搭乘進站的電車回到藤澤站。
這種狀況下聽在他人耳中,應該完全不知道哪裏好笑吧。但對咲太與翔子來說,卻是好笑得不得了。
『不過啊,咲太……』
兩人的聲音重疊。
朝着前方踏出腳步。
能夠回應這份心意的話,咲太只知道一句。
咲太下意識地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只做一次深呼吸,像是要掩飾內心還沒得出明確答案的不安。
咲太反射性地尋找聲音來源,發現翔子位於道路對側。她的雙眼詢問「爲什麼」而溼潤。
就算這麼說,咲太想事情的這段時間也超過三小時了。
不能就這樣結束。
愈接近那一瞬間,多餘的東西應該就會削得愈乾淨,暴露內心真正的想法。
「我……想成爲翔子小姐這樣的人。」
離開醫院就開始下的雪也愈來愈大,爲聖夜營造神祕的氣氛。許多情侶被燈飾吸引而停下腳步,站前比平常還要擁擠。
「謝謝。」
『明明是夢,卻避開人潮,在寒假最後一天纔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直到陷入真正危險的狀態,翔子都一直隱藏自己的不安,所以咲太沒能察覺。
「怎樣的夢?」
「咲太小弟!」
這句話也是。
因爲不知道,所以他全力奔跑。
「海燭」下方應該聚集了許多情侶,一邊稱讚「好漂亮」,一邊以特別的方式度過這個特別的日子。
面對相模灣的海岸線蜿蜒延伸。眼前是大海、天空與水平線。
儲值完畢,售票機吐出IC卡。咲太將卡片收進錢包,然後往南走。大海所在的方向。和麻衣約好會合的水族館宛如沿着海岸線矗立。
「這樣啊。」
小小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子之前所說,入夜後應該會下大雪吧。咲太對此毫不質疑。
有空位,但咲太沒坐。
咲太聽着自己的吐氣聲,察覺自己鬆了口氣。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鬆一口氣。因爲自己活下來了?因爲還沒逃離出車禍的時間點?還是兩者皆是……兩者皆否?
──咲太小弟前往約定地點要和麻衣小姐約會的途中……被車子打滑的車禍牽連。
唯一的遺憾,就是無法一直維持這份和樂。
『咲太?』
咲太將手邊的醬油瓶放在翔子面前。
『是啊。』
呼出白煙。
咲太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電話就這麼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狀況下突然中斷。不是麻衣那邊收訊不良,是咲太這邊餘額不足。
咲太被帶到醫院走廊的最深處,穿過兩道冰冷自動門的樸素房間。門上標示「準備室」,非貴重的隨身物品都要放進櫃子保管。外套與制服上衣也要脫掉,換上像是烹飪服的隔離衣,並且強制戴上像是打飯值日生的帽子與口罩。
「如果要道謝,我已經聽很多了喔。」
即使咲太選擇了會遭遇車禍的未來,也已經完全沒關係了。因爲咲太前往水族館和麻衣會合的路上不會發生車禍……因爲車禍發生在別的地方……
車門發出聲響緩緩開啓之後,咲太來到白雪紛飛的月臺。
咲太連忙想確認時間,發現掛在大柱子上的時鐘。
搭電梯到一樓。
一步又一步,以一如往常的步調前進,很快就走到沿海延伸的134號國道。看向右方,就可以看見要去的水族館。再來只要穿越眼前的大馬路就好。
背上冒出奇妙的汗水。如果會發生車禍,咲太認爲在這裏的可能性最高。因爲這附近的人行道鋪得又平又寬,只要過了馬路到靠海的那一邊,應該就不用擔心被打滑的車子撞到。
聖誕夜的今天依然要上學。第二學期最後一天的結業典禮,班會時間會發成績單。
道路對側就是弁天橋的入口。
和往常一樣的笑容。
咲太和她四目相對,露出放鬆的笑容。
「……呼~~」
「你這麼崇拜我,我覺得要是自己沒自信會很失禮。」
某人倒在車子旁邊。路燈的光芒有如聚光燈,打在倒地的某人身上。
「麻衣小姐許了什麼願?」
「咲太小弟,差不多了。」
咲太繞道前往售票機,插入IC卡,從錢包取出一張千圓鈔票儲值。
「牧之原小妹想見我嗎?」
等紅燈的車陣依序起步,看不見剛纔兩人的身影了。咲太不經意追着開往七里濱方向的車尾燈。他在監視是否有車子肇事,但是沒看到打滑出意外的車子。
爲了達成這個單純的目的,翔子完成所有該做的事了。
聽得到某種像是幫浦運作的聲音,計算脈搏的電子音不斷響着,某處也傳來空氣外泄般的聲音。咲太理解到這都是爲了延續翔子生命而運作的聲音。
正因爲是如此重大的決定,所以咲太如此相信,踏出腳步。
或許這也將是自己的最後一餐。咲太察覺之後,決定稍微仔細品嚐。但是以不習慣的速度慢慢喫是一件難事,到最後他還是一如往常塞進嘴裏。
咲太明明在挖苦,對翔子卻不管用。她明知咲太這句話的含意,卻當成正面的稱讚接受。
和情侶們擦身而過,前往小田急線的驗票閘口。以IC卡感應進入月臺之後,拍掉頭上與肩膀上的積雪,搭乘開往片瀨江之島的普通電車。
自嘲的呢喃。說到一半,話筒傳來「嘟」的聲音,像是線路轉接的雜訊。接下來立刻證明咲太的理解是對的。
正因爲想起這個約定,咲太基於某種意志停下腳步。
咲太的腳沒動。
不久,制式通知傳入耳中。『請在嘟聲後開始留言』的語音。
踏出的雙腳前往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公用電話。咲太從錢包取出所有能用的零錢,拿起話筒接連投幣,手指伸向撥號鍵。
即使如此,照規定只有家屬可以進入病房,他頂多只能隔着玻璃探視。
不想害麻衣哭泣。
誠心誠意地如此祈求。
「你不否認自己很溫柔啊。」
即使是翔子指定的入口處龍形燈籠也近得只要在白天就看得見。
昨晚的氣象預報說即使是沿海的最低氣溫也可能出現冰點以下的紀錄,迎接咲太的正是這樣的早晨。氣溫在白天也幾乎沒上升,預測大概會在攝氏五度左右,看來一整天都會很冷。
既然駐足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唯一的方法就是踏出腳步。
這也是當然的,麻衣今天沒來學校。如果之前聽她說的行程沒變更,她應該已經前往東京的攝影棚,拍攝電影未完成的場景。
翔子爲此邀咲太約會,指定那裏爲會合地點,告知時間。
他連忙掉頭。
「雖然時間很短,不過這是規定,請見諒。」
根據很單純,因爲至今還沒有任何身邊的人死去。經過「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以安排會面。你的意願呢?」
快到約定的下午六點了。
『所以,我纔不會忘記你。』
「我會再過來。」
小小的突兀感卡在胸口。
行人用的通道是地下道。
「既然家屬許可,我就可以安排會面。你的意願呢?」
咲太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淚水。只不過,情感即將滿溢而出。
下午五點多。仔細一看,戶外並不是完全漆黑。雖然因爲多雲所以看起來昏暗,但天空勉強算是微亮。
趕往翔子應該在等他的弁天橋。
翔子脫下圍裙催促,咲太便聽話就坐。鋪在餐桌上的桌墊是兩人份,早餐也是兩人份。吐司、火腿蛋以及切塊的番茄。
這份理解使得心跳加速,全身從內心開始發抖。
咲太打着呵欠走出房間,在洗臉檯洗臉漱口。感覺得到客廳有人,咲太露面時,穿着圍裙的翔子將早餐擺在桌上。
抬起頭所見的十二月天空是近乎透明的水藍色。如翔子之前所說,入夜後應該會下大雪吧。咲太對此毫不質疑。
「醬油。」
咲太的氣息也染成白色。
咲太回到教室,班導在班會時間發成績單。當時咲太感覺班導以若有深意的視線看他,但他假裝沒察覺。打開成績單一看就大致知道原因了。所有科目的成績都比第一學期進步一級,班導當然會出現那種反應吧。
咲太不知道自己被找的原因而詢問,護士姊姊隨即繃緊表情。
她知道這麼一來,咲太那天就絕對不會去那裏。她相信咲太會選擇麻衣,相信咲太應該不會赴她的約……
回到教室的途中,咲太自然地看向三年級的隊列尋找麻衣的身影,但是沒找到。
傳來麻衣的聲音。
在寒空底下等待許久的行人同時踏出腳步,從站在正中央的咲太兩旁經過。
──聖誕夜,請和我一起去看江之島的燈飾。
感覺似乎在想事情,卻想不起來當時在想什麼事。
非得由咲太決定纔行。
響完第五聲時,電話接通了。咲太昨天與前天打了好幾次電話,所以認爲這時候接通應該是進入語音信箱。
如今擋路的只有134號國道。這裏沒紅綠燈,所以不能直接過馬路。
咲太氣喘吁吁,還差點撞到人。「不好意思!」咲太一邊道歉一邊奔跑,不顧一切奔跑。
「因爲好笑就笑了。」
電車抵達七里濱站,峯原高中的學生就擠滿單線道的小小月臺,排着不整齊的隊伍從車站魚貫前往學校。經過短橋,穿越平交道,進入校門。
像是燈塔一般突出的「海燭」輝煌燦爛,迎接聖誕佳節到來。受到吸引的咲太錯失踏出腳步的時機。
『昨天啊……』
一開始,即使護士姊姊告知,咲太也不知道翔子在哪裏,以爲玻璃另一側只有凌亂擺放無數的醫療儀器。
咲太擠盡氣力,總之一直跑下去。
咲太與麻衣的約會將會變得如何……
大概是喜歡這句回應,翔子也跟着笑了。
考量到約定的時間,一無所知的咲太想必也是搭乘這班電車吧。
而且,下午開始有強烈冷氣團來襲,傍晚好像會下雪。播報氣象的大姊姊充滿自信地說晚間幾乎都會下雪,強調「大衆交通工具的班次可能會被打亂,請大家多加註意」。
拯救咲太。
向咲太說明真相時也是。
「翔子小姐……」
「兩年前,翔子小姐拯救我脫離谷底。我想成爲和你一樣溫柔的人。」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一直跑向看得見卻有點遠的江之島。
小小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情感如囈語般滲出。
一直在戰鬥,戰鬥至今。對抗疾病,對抗這個世界的不講理,對抗命運。現在也在戰鬥。這是爲了自己的未來,爲了父母的笑容,也是爲了扶持她的人們。
「真的……」
「睡得很熟。」
絕對不可以這樣結束。
「有夠冷。」
咲太如此自覺的瞬間……
這段期間,咲太和翔子說過兩次「早安」、兩次「晚安」。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六點,我在弁天橋橋頭的龍形燈籠前面等。
「亂來……」
黑色廂型車。
希望翔子得救。
或許已經不需要在意回程的事了,但如果是不知道未來的咲太,察覺餘額不足的時候應該會儲值吧。既然不知道心態會如何改變,就必須做好遇到車禍的準備。
麻衣的聲音透露些許笑意。
在翔子面前哭泣很丟臉。咲太做不到這種事,繼續壓抑。
「普通……翔子小姐呢?」
抬頭一看,窗外已經入夜。
走在不遠處的一羣女生穿着短裙大秀美腿這麼說。將老土視爲敵人,將可愛視爲正義的女高中生,今天也在和某種敵人奮戰。
「……夢?」
吞下最後一口麪包時,白色的人影經過交誼室前面。這個人影立刻回頭。
明明殘留着人的氣息,體溫卻消失了。感覺房內的空氣一天天將這個地方留在過去。這大概是錯覺吧。
這個約定就是一切。
平常總是以愉快的心情撥打的十一個號碼,咲太這次以顫抖的指尖逐一按下。
根據很單純,因爲至今還沒有任何身邊的人死去。經過「花楓」與「楓」的事件,咲太明明已經知道重要的事物會突然失去,卻沒能對小翔子套用相同的想法。
──如果我做得更好,就不用害你受折磨了。
剛駛離藤澤站的時候還感受得到鬧區的氣氛,但是停靠下一站的時候,周邊完全是住宅區。隨着電車往前行駛,街景更顯祥和,愈接近江之島站,海邊的氣息就愈明顯。雪白外牆的海洋風格建築物正是最好的代表。
走向車站的行人吐着白煙。
然而,咲太說不下去。明明在想打電話的時候就決定好要說什麼,現在卻說不出任何話。
134號國道的車流量大,紅燈之後綠燈遲遲不會亮起,所以能過馬路的時候就要用跑的過去,這堪稱是已經植入身體的習慣。
一開始,麻衣講這句話邀咲太約會。
翔子說過她在最後想要一個回憶,但那是隱瞞真正理由的藉口。或許這也是真心話,她卻連這份真心都拿來當成藉口。
然而,本應踏出去的腳完全沒前進,如同被縫在柏油路面上緊貼不動。咲太只能目送最後快跑穿越馬路的一對情侶的背影。
咲太想起來了。自己或許也有過這樣的未來。
「那麼,各位明年見。」
想這樣由衷稱讚翔子。
或許這也將是自己的最後一餐。咲太察覺之後,決定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意見就會和咲太想像的一樣。
咲太后知後覺地理解了。
如果那一天……參觀婚禮會場的那一天,大翔子沒邀咲太在聖誕夜約會,將會變得如何?
「她正在睡覺,所以不用擔心喔。」
藤澤站周邊以百貨公司與車站大樓的燈飾光輝點綴,展現聖誕節當天應有的熱鬧景象。
終於說出口的是這樣的話語。
帶着笑容說的這句話也是。
「沒事。」
「翔子的母親說想讓你見翔子一面。」
──要不要去看江之島的燈飾?
僅剩的兩天很乾脆地結束了。
咲太回神時,發現自己趴倒在柏油路上。按在雪地上的手好冰,還擦傷流血了。這份痛楚與冰冷使得咲太取回自我,理解到自己還活着。因爲活着所以會痛,會冷。
爲了避免咲太接近車禍現場。
咲太在最後一刻轉身確認,但翔子始終沒有醒來。
江之島附近的水族館。
咲太許下「想活下去」的心願時也是。
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這兩天晚上,咲太打了好幾次電話,卻只轉接到語音信箱,麻衣沒接,至今也沒回電。
以邁向未來的心態這麼說。一如往常自然說出口以免翔子感到不安……忍着呵欠打開家門。
分心注意這樣的光景時,視野突然變開闊。
咲太就這麼不明就裏,目不轉睛地看着紅綠燈。得在下一個綠燈過馬路,不然恐怕趕不及約定會合的六點。這裏的紅燈就是要等這麼久。
對向也有許多行人走過來,往對面移動的兩股人潮複雜地混合。
現在是綠燈。
就在這個時候,位於人行道的咲太后方傳來喇叭聲。這股氣息正在接近。
「和咲太小弟又喜又羞的同居生活,也要在今天結束了耶。」
周邊悄然無聲的醫院走廊微微響起咲太的聲音。
「翔子小姐……根本亂來……」
某人的尖叫聲。
再也不要單方面得救了。
所以,咲太說出這句話。
咲太回到準備室脫下隔離衣,扔掉帽子與口罩,從櫃子取出隨身物品,只道謝幾句就被送回門診大樓。
地面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確實是翔子會有的想法,證明她信任自己身邊的人。
甜甜的微笑。
──你好努力。
緊接着,咲太背後傳來低沉的碰撞聲。
顫抖從腳底直竄而上。有如波浪的這股顫抖一鼓作氣捲到腦海深處,耳中不得安寧。
咲太全力穿過白雪紛飛的片瀨橋。只要渡過這座橋,弁天橋就在眼前。然而境川的河面很寬,這一小段距離有點遠。
爲什麼自己沒事?
『和你去新年參拜的夢。』
「這確實很像我的作風。」
這段話打開了咲太的某個開關。
咲太換好制服,翔子一如往常來到玄關送他出門。
在吐出白煙變得有些模糊的視野中,綠燈亮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去。原因是在視野左側感覺到比紅綠燈還明亮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安排會面。你的意願呢?」
因爲咲太認爲自己應該知道……必須知道翔子現在的狀況。
七里濱的大海、流經附近的小河、落在沙灘上的貝殼、從裂開的柏油路面探出頭的無名草,都是咲太許願的對象。
大概是許多學生依依不捨留在學校,通往車站的路上沒什麼人。
翔子至今依然努力想要活下去。咲太要將這樣的她烙印在眼底。
咲太察覺自己跑過頭,地下道的入口在後面。
『我喜歡這樣的你。』
「呼……呼……」
直到醫院走廊開了燈才忽然回神。
麻衣的鮮血逐漸將這塊冰冷的白色地毯染成鮮紅。
咲太沒有祈求以外的方法,只能這麼做。
綠燈開始忽明忽滅。看到這個光景的咲太心臟突然跳到生痛,心跳成爲震動傳遍全身。
──到了聖誕節結束那時候會好好解決。
此外還要仔細洗手,進行消毒程序,接受護士姊姊檢查之後,才終於能夠進入加護病房。
──路上小心。
尋覓數秒,視線終於捕捉到翔子。醫療儀器圍着一張牀,躺在牀上的就是小翔子。
咲太一個轉身,看見一輛車朝側邊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