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December 24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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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這天早晨，咲太被那須野踩臉而清醒的時間是比平常晚的八點多。

如果大學從第一節就有課，這個時間肯定會遲到。但咲太今年的課已經在前天全部上完，下次上課是過完年的事。

所以咲太可以包裹在溫暖的冬季被窩盡情賴牀。即使敗給回籠覺的誘惑也無妨，也沒有打工的行程。儘管如此，咲太還是從牀上起身，因爲他有一個重要的約定。

「……和之前夢見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完全一樣。」

麻衣居然說中了，紗良對此大喫一驚。她大概沒想到麻衣可以猜得這麼準確。正常來想，這種答案連邊都擦不上。

紗良帶着傷腦筋的表情說明。

和之前夢見的一樣，首先給那須野幹飼料喫。

背後傳來花楓嚼着土司的模糊回應。

透子就這樣進入主校舍消失無蹤。

黃色加白色的紙袋裏裝的是黃色的大鐵盒。鴿子商標的鴿子餅乾。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買的鴿子餅乾與核桃糕。紗良小姐也借我一下喔。」

「平常不太會來到這邊對吧？」

「久等了。」

「咦？我有說要喝熱可可嗎？」

先結完帳的咲太滿心期待蛋糕完成的時候，收銀臺的另一名店員戰戰兢兢地前來搭話。

說明原因的店員好像也很困惑。因爲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顯然不習慣應對。

「咲太老師，直播結束了。」

「既然這樣，你更應該快點介紹。」

「謝謝。」

雙手插進羽絨外套口袋的麻衣像服裝模特兒那樣簡單擺個姿勢，彷佛要咲太評分。

不知爲何，位於該處的是麻衣。

只有舒適的行駛聲。

麻衣轉身和紗良四目相對。

「哪裏都可以。」

──然後在竹林的寺廟喝茶……

大約十公尺前方的麻衣在催促。

「我和咲太交往，是爲了要一起幸福。」

花楓一臉納悶，把土司撕成小塊再蘸熱可可送入口中，臉上立刻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

正在洗臉的那須野發出「喵～～」的叫聲送咲太外出。

是紗良眼中的麻衣的背影。

車子停在峯原高中前方的紅綠燈。

這是突然來訪的非日常光景，這個現實也和「＃夢見」相差甚遠。預知夢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

只差一點點。

緊接着，就像電話單方面被掛斷，正在看的影像看不見了，正在聽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咲太坐在副駕駛座。

「啊，是。」

但是不知爲何，學生問他的盡是男女情感之類的問題。

「是嗎？」

「說到社團活動我纔想到……咲太老師這周有跟吉和同學見面嗎？」

咲太快步穿過寺廟大門入內。

看向時鐘，指針走到十二點二十九分。

鈴聲悅耳，充滿聖誕氣息的歌曲。

「你遲到，所以結束了。」

咲太隨即也跟着問。

「說實話，我稍微鬆了口氣。」

若是知道咲太正在和櫻島麻衣交往，任何人都只會對這方面感興趣，數學什麼的一點都不重要。這也在所難免。

咲太向店員道謝，衝出店門來到小町通。

「好了，快點。」

「我說我也要一起去。」

咲太遞出寶特瓶，紗良說聲「謝謝」伸出手接下。

「回去的路上，我起碼會買個蛋糕送你。」

咲太說出原本的目的後，紗良的表情明顯一沉。

「麻衣小姐，我上次在電話裏說明事由之後，你有說『我知道了』對吧？」

即使咲太轉身搭話，紗良也沒有回應。半開的嘴勉強掛着笑容，完全是在乾笑。大概是不敢當着麻衣的面肯定咲太這段話吧。也或許只是對於咲太與麻衣之間直率的互動感到驚訝不已。咲太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

即使是咲太也沒料到麻衣居然會出現。作夢都沒想過；作夢都沒看過。

紗良也跟在他的身後。

在透子至今說的話之中，這是最情緒化的一句。

繼續直走就是通往鶴岡八幡宮的鎌倉主幹道──若宮大路。

傳來的是熟悉的聲音。

她移開視線，缺乏自信般這麼說。

是熱烈鼓掌的力道。

「我連這個行程都告訴過哥哥嗎？」

如果沒作弊，咲太應該到不了這個地方，應該找不到紗良。

「說得很沒誠意耶。」

「來，給你。」

隨着這個聲音，紗良將手收回自己胸前，小心翼翼地用力緊握另一隻手。看起來像在保護某個重要的東西。

車子開往鎌倉與逗子的方向。

打扮略顯成熟的女性。

──可是，明明她說可以，這種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就在想不到答案的狀況下，旁邊傳來這個聲音。

「我的車子停在那裏。」

第三聲響完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這種心情很難全部以言語說明。如果問我爲何要和他交往，我現在就能輕易說出口……」

「當然會一起去，要去拜年。」

花楓打着呵欠坐在餐桌旁。咲太把荷包蛋、熱狗、倒了熱可可的熊貓馬克杯以及土司擺在她面前。

麻衣走在參拜道路上。

而且麻衣恐怕也早就感覺到了，今天才會出現在會合地點。

紗良好不容易塑造成形的話語明顯帶着反抗的情緒，不過連這也逃不過麻衣的手掌心。紗良完全被麻衣牽着走，被揭發真正的情感。

咲太點的現做蒙布朗，在櫃檯後方被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裝入外帶用的盒子。

收拾餐具，啓動洗衣機後再度回到客廳。在這個時間點，花楓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間。這也和之前夢見的一樣。

「那個，麻衣小姐……」

他環視周圍，卻沒看見紗良。行人多到要看見五公尺遠的地方都很難。

咲太明白店員難以啓齒的原因。蒙布朗的保存期限很短。剛纔排隊時才知道，這間店是咲太上次請透子喫蒙布朗的那間店的姊妹店。換句話說，這間店的蒙布朗也只有兩小時的期限。

「她看起來很不知所措，可以快點幫忙介紹嗎？」

「不過，現在也已經很幸福了。」

「我也要一起去。」

「怎麼了？對我還有什麼意見嗎？」

「啊，不好意思，因爲我忘了帶手機。」

咲太看着後座向紗良搭話。

透子打開盒子，大口咬下形狀像杯裝冰淇淋的蒙布朗。

即使咲太再次嘗試也沒成功。

「我不是在問這個……！」

拿着蒙布朗價目表的店員看着咲太。看見那張笑容，咲太模糊的意識終於回覆過來。

「所以，能痊癒真是太好了。」

咲太前去找麻衣的同時，也到處尋找紗良的身影。然而在連筆直前進都很難的人潮中，幾乎不可能找到特定的人物。

「咦～～」

「那個，我覺得意外地受到學生愛戴。」

這聲回應聽起來很緊張。不，她肯定真的很緊張。

「昨天有見面，因爲要補之前的課。沙灘排球大賽，她的隊伍在準決賽輸了。」

「紗良小姐，鎌倉的伴手禮，你喜歡哪一種？」

「我並沒有發飆。」

──我該怎麼辦……？

麻衣伸手捏着咲太的臉頰一拉。

「……那個，方便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麻衣斷然拒絕，掉頭沿着原路往回走。

「頭撞太多次變笨的話很糟糕吧？」

──這是……什麼？

「她就讀峯原高中，所以是我們的學妹。」

──麻衣小姐不是這樣嗎……？

「你的給我喝一口。」

「咦……？」

「可是我沒看見任何人。明明偷看咲太老師內心的時候看得見……」

「一直是神魂顛倒的模樣。」

在奔馳的車上，這樣的景色也很快就看不見了。

「哎，因爲大人就是這麼奸詐啊，應該吧。」

紗良聲音高八度反抗。

「啊，好的，沒問題。」

電話另一頭感覺到沉默的氣息，周圍的人羣聽起來像是就在身旁。

「咲太他在補習班有好好當老師嗎？」

「跟我來就知道。」

留下進站停靠的電車，車子繼續前進。

「然後，她是我在補習班負責指導的姬路紗良同學。」

聽起來像是哀號的紗良心聲伴隨着痛楚響起，感覺只要麻衣再說一句話就會破裂。然而結果並非如此。

「明明知道我利用思春期症候羣做了什麼事！偷看大家的心，玩弄大家的感情……我基於什麼心態接近咲太老師，您明明已經知道了！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因爲……」

分心看着這幅風景沒多久，咲太坐的副駕駛座這一側出現綠色加奶油色的低運量電車。從民宅包夾的狹窄軌道鑽出來的列車加速和車子並行。

「請待在那裏，我現在過去。」

「不過心情上就是這種感覺啊。」

「她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舍的中庭吧。」

麻衣問道。

這份心情是真的，咲太真的覺得她很可愛。然而困惑的心情比較強烈，沒能好好表現其他情緒。

──臉蛋小小的。

──肌膚白裏透紅。

咲太蓋上瓶蓋，放回飲料架。

電車行駛在鐵軌上，車子行駛在馬路上。

麻衣若無其事地說明。

從藤澤站南門出發的車子沿着467號國道南下開往江之島方向。如果就這麼沿着道路前進，是會開到沿海道路的路線。

紗良以相同的速度跟在她身後。

走了約三分鐘，麻衣便這麼說。

話還沒說完，提着伴手禮紙袋的麻衣已經走向停車場。

在這樣的狀況中，首先開口的是麻衣。

咲太的步調自然而然變得緩慢。

逐漸深陷其中。

「麻衣小姐呢？」

頭轉九十度一看，是原本約好在這裏會合的紗良。她佇立在距離約三公尺的位置，依照吩咐穿得很保暖，只是來回看着被捏臉的咲太與捏臉的麻衣。她的模樣已經不只是爲難，而是完全不知所措。

──現在這時候，我應該和咲太老師在鎌倉纔對。

麻衣無視表達不滿的咲太。「怎麼樣？」她透過車內照後鏡再度詢問紗良。

咲太朝話筒說話。

咲太完全不知道答案。

只差三步的時候，紗良失去理智般逃走。

「這是怎麼回事……？」

「不準在學生面前亂說話。」

「我馬上回來。」

麻衣的態度毫無動搖，始終如一。

「……沒這種事。」

看來打再多通電話都會是一樣的結果吧。

「不，已經不在了。」

「我待在這裏會造成困擾，所以我去買和香託我買的鴿子餅乾與核桃糕。紗良小姐也借我一下喔。」

麻衣溫和一笑。着實是令人感到幸福的微笑。

鈴響第一聲沒有反應。

「與其充滿幹勁過來之後大失所望，這樣比較好吧？」

紗良激烈的拒絕在咲太腦中響起。情感的尖刺插入胸口。

「那麼……」

「可是……」

「我覺得咲太老師和麻衣小姐不登對。」

這個問題的答案，紗良恐怕已經知道了。和麻衣交談的時候，她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察覺到自己在尋求什麼……

「姬路同學，可以用手機查一下霧島透子嗎？」

察覺到的麻衣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爲什麼你會這麼問？」

「哪種？」

「原來如此，趁她分心注意蒙布朗的時候撞下去。」

不知道是什麼要素令她如此。

「兩位總是這種感覺嗎？」

「這麼一來，你就可以知道一切了吧？」

「沒有。當時只是在管教沒禮貌的囂張學弟。」

麻衣也露出理所當然般的表情，一語驚人地如此回答。

紗良的想法成爲洪流湧入咲太內心。

大概是覺得兩人話中有話，麻衣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知道了，所以別再說了……繼續下去的話，我將不再是我自己……！

「好痛好痛！啊，麻衣小姐你看，綠燈了。」

麻衣像是現在纔想到，指向插在飲料架上的寶特瓶裝茶。有兩瓶，咲太抽出其中一瓶。

──這種事……

車子沿着由比濱行駛一段時間，在滑川前方的路口左轉。

終於找到話題的紗良探出上半身搭話。

『對不起。』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咲太老師，爲什麼……？」

今天就是爲此纔會約紗良出來。

咲太伸手扶她起身。

「麻衣小姐，那個給我拿。」

「……請問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

聽到紗良這麼問，麻衣放鬆表情，眼神變得溫柔。

「爲什麼……」

──明明預先想了很多行程，卻全部泡湯了。

「沒錯。」

咲太指向前方強調綠燈。

「既然你的思春期症候羣已經痊癒，那真是太好了。」

心懷不滿的紗良視線一直刺在麻衣背上。

她立刻搖了搖頭。

要是一個沒注意，感覺連成年人都會走散。

──不懂。完全不懂。

「我們聊到的這位吉和同學單戀一個男生，不過那個男生喜歡我……所以爲了吸引那個男生注意，咲太老師給了吉和同學一個建議。」

「以上有稍微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從這裏過去的話，是走到若宮大路之後筆直前往鶴岡八幡宮的途中。是大約十分鐘可以趕到的距離。

──也要合照。

兩人還沒從驚訝中回神，麻衣就已經踏出腳步。

「這是怎樣？以爲我們在騙你？」

要是說自己沒有手機就必須花更多時間說明，所以咲太光明正大地說謊，接過店員遞出的電話。小型的無線電話子機很像早期行動電話的造型。

現在透過紗良的視野看見的麻衣是否有察覺這一點，連咲太也不知道。但他認爲八成是察覺了。因爲麻衣應該早就知道這一切，進而在今天來到會合的場所。

寫在招牌上的英文念起來是「蒙布朗」。

「看來四點是趕不到了。」

「今天明明是平安夜……有沒有什麼好事呢？」

麻衣將車子停在鎌倉站附近的停車場。

看見不在這裏的麻衣的背影。

──我在做什麼啊……

看得見紗良看見的光景，聽得到紗良聽到的聲音，感受得到紗良感受到的事物。所以紗良也看得見咲太看見的透子，但是以她自己的眼睛看不見。

──贏不了……我贏不了這樣的人……！

麻衣的手伸向紗良。

──爲什麼這樣的人會和咲太老師交往？

──好漂亮。

「你穿這樣用跑的……」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是梓川先生嗎？」

事發突然，麻衣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

「總覺得……真的好像笨蛋。」

「想說買個伴手禮給霧島透子。即使要讓紗良小姐讀她的心，也要用力撞一次纔行吧？」

「咲太，快一點。」

「很快就會找到的。」

「怎麼樣？你覺得能成功吸引咲太嗎？」

日式白色外牆引人注目的鴿子餅乾總店前方。融合新時代與鎌倉風格設計而成的建築物，「鴿子餅乾」這幾個黑色的字特別顯眼。

「免於利用你的思春期症候羣，我鬆了口氣。」

「那件事，請你忘記吧……」

紗良稍微用力拍自己的手。

咲太說完，雙手空空地衝出店門。

咲太走向盥洗室的時候向花楓這麼說。

紗良再度語塞。

面對突如其來的這個問題，紗良不知該如何回答。

「真是太好了。」

咲太在石板路上一步步走向紗良。

咲太與紗良的驚叫聲重疊。

這句話讓紗良抬起頭，像在尋求答案似的注視麻衣。

還以爲她滿腦子都是麻衣，接着就把咲太一起拖下水了。然而咲太對於突如其來的這個疑問不爲所動，因爲這種事已經習以爲常。現在去大學依然會感覺到蘊含這種意思的視線，簡直是家常便飯。

「我想幫咲太老師！原本可以因而得到稱讚……！如今我的存在根本沒意義！」

「啊，好的，沒關係，但是您花太多時間的話……」

「像這樣在車上看，與其說懷念，總覺得很新鮮。」

麻衣看向躲在咲太身後的紗良發問。

「……咦？」

紗良的聲音變小。

「交往之後會怎麼做？」

紗良努力想否定自己的想法，告訴自己不是這麼一回事，藉以鼓舞自己，也像在拼命保護某個東西。這個東西大概是以往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紗良自己，她不能承認這個價值觀是錯的。

「我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我們補習班的講師守則有寫不可以和學生交往。」

「有嗎？」

過沒多久……

「……不可以嗎？」

紗良失去表達自身意見的機會，小跑步追着麻衣的背影離開。

「麻衣小姐，說到『竹林的寺廟』，你心裏有底嗎？」

紗良慌張的心情直接化爲言語。

「要喫早飯嗎？」

「麻衣小姐，你知道這附近有哪間店可以租和服穿嗎？」

「要說理由的話還有很多喔，大概多到數不盡吧。像是他會好好說出『謝謝』跟『對不起』；有願意幫他的朋友；重視朋友；很疼愛妹妹花楓；很寵貓咪那須野；還有，他很擔心自己在補習班的學生。」

「看吧，會變成這樣。」

「我啊，想成爲這樣的人。」

然而紗良在看別的東西。

紗良在後座縮起身體。

紗良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擋風玻璃前方看得見京急線的軌道，金澤八景站也進入視野範圍。

紗良停下腳步。

──真的是好美麗的臉蛋。

麻衣像在細細體會自己的心意，慢慢說明之後露出微笑。接着……

「這就是理由嗎？」

對於這幅陌生的景色，走在咲太旁邊的紗良也這麼說。

「好厲害，答對了……」

店門口排了不少人。仔細想想，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街上滿是情侶的日子。鎌倉也有許多情侶前來。

──並買給我當伴手禮。

額頭離開之後，又朝着咲太的胸口撞了第二與第三下。

紗良的這句回應顯然是因爲被狀況牽着走。

「我可能把話說得太重了。」

──話說回來，好好喔。

──一起喫糯米丸子。

「啊……」

「咲太是我的，不行。」

麻衣愉快地開車，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紗良正在不高興。不對，麻衣一定知道。明明知道卻在笑，明明知道還故意挑紗良會在意的話語。

還有點溫溫的。

「我想必比你成熟三歲這麼多吧。」

「那爲什麼我那時候是撞頭？」

這個預測完全命中，咲太抵達鴿子餅乾總店前面的時候，麻衣從相反方向走過來。

「讓你和霧島透子相互撞頭的作戰。」

紗良轉頭確認兩側。

其中確實隱藏着某種堅持。

「因爲咲太是『櫻島麻衣』的男友，你想稍微捉弄看看？」

──爲什麼，我會……

完全無法回話的紗良定睛注視着麻衣，沒將視線移開。

──去看櫻貝的飾品。

「爲什麼是咲太老師？」

麻衣應該也差不多要回到會合地點了。

──爲什麼會覺得抗拒呢？

──可以嗎？

「我原本沒要撞那麼用力。咲太老師，你居然記得耶。」

「他會好好地把『喜歡』化爲言語說給我聽。不過有時候也會有點說過頭。」

導航告知「即將抵達目的地」。

「因爲咲太很喜歡我啊。」

如果在這瞬間使用，紗良大概不會察覺。

──夠了啦，我真是的。還是別再說了吧。別說了……

「不愧是麻衣小姐，真懂我。」

「我……我才應該說幸會，您好。」

紗良跟着咲太下車。

「因爲他就像這樣會爲了別人盡心盡力，會堅稱這也是爲了他自己。包括他彆扭的這一面……我雖然覺得麻煩，但是不討厭。」

她正是咲太前來尋找的人。

紗良說到一半就笑了。看來緊張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些。

那是非常平靜的聲音。

麻衣暫時在正門的正前方停車。

「嗯。哥哥呢？」

「姬路同學？是我。」

「那一袋，你過年的時候記得帶回老家。」

「當然相反。麻衣小姐應該可以和更英俊的男星或人氣偶像交往吧？」

「那個，咲太老師……？」

「我是霧島透子。」

不過，肯定有某種要素令她如此。

「是啊。」

「咲太老師……」

「那就得馬上喫了。」

咲太與麻衣的視線自然朝向沿海矗立的母校校舍。

麻衣沒問理由，只說聲「我知道了」。

──身材很好。

咲太希望麻衣稍微手下留情。對方是高中生，而且才一年級。然而咲太的心願沒能傳達給麻衣。位於遠處的咲太無法傳達給她。

等到心情終於平復之後……

「真的嗎？」

咲太向店員道謝，歸還電話。

然而咲太才說到一半，電話就被掛斷了。這一瞬間傳來倒抽一口氣般的聲音。

『抱歉，紗良小姐不見了。』

「那麼，我……無論如何都幫不上忙吧……」

「這真是妙計……」

數十公尺的前方，看得見在冬季天空下方硃紅亮眼的第二鳥居。

「這是在說我嗎？」

──請咲太老師幫我挑選。

「麻衣小姐呢？」

開車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如果有模範解答，咲太務必想請教。

紗良就這樣低着頭，像吞回淚水般默默啜泣。

從路線指示牌來看，這個方向通往鎌倉。

「我不配成爲咲太老師的女友？」

「哥哥，早安……」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快步走向主校舍中庭，同時小心翼翼避免手上的蒙布朗毀損變形……

「我個人是想教數學啦。」

──我完全不懂。

「幸會，你好。」

「還有，他總是說我做的料理很好喫，和他一起下廚很快樂，我也喜歡兩人一起享用料理的時間。」

卻是感覺得到堅定意志的聲音。

──辦不到……

紗良心情消沉，輕拍和服的膝蓋部位。

「記得用走的很遠喔。畢竟手上有東西，開車過去比較好吧。」

咲太排在隊列最後面，理所當然地冒出擔憂的心情。

「我不要只當個普通的學生！」

不過這同樣是在夢中。實際上，咲太只問到花楓要和好友鹿野琴美一起去看「甜蜜子彈」的聖誕演唱會，晚上不會回藤澤，而是回到父母居住的橫濱市內老家過聖誕節，沒問她午餐要怎麼解決。

說到一半，紗良手上的手機傳出歌聲。

咲太將蒙布朗的盒子遞給透子。

兩人的指尖再五公分就會相觸。

咲太決定在沿着附近店鋪尋找的同時往回走。

透子說完，便從咲太身旁經過。

然後一邊以烤麪包機烤土司，一邊打開爐火煎荷包蛋與熱狗。完成之後和那須野一起喫完早餐。

──不過，我並不是希望他擔心。我希望的是……

即使是充滿情懷的這幅平穩街景，開車的話也是一下子就會通過。

「而且我差不多也想擬定作戰了。」

「不好意思。蒙布朗我晚點過來拿，請暫時幫我保管。」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位是我的女友櫻島麻衣小姐。」

「好的。」

「我聽不到……咲太老師心裏的聲音。山田同學的聲音、吉和同學的聲音，還有其他所有人的聲音也全都……所以我纔會一時害怕而逃走。對不起……」

然後毫不猶豫地像是走回頭路般踏出腳步。

反倒愈說愈堅定。

平安夜氣氛的人潮簡直全都似曾相識。

「直到剛纔都在嗎？」

──一定要讓咲太老師說我可愛。

「我要到中午過後吧。」

──沒這種事。沒這種……！

車子停下來等紅燈。

「幫我和爸媽說，我過年的時候會回去看他們。」

大約十分鐘後上車。上車過了約十分鐘就看見目的地寺廟，入口附近的停車場停滿了車輛。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個，老師……」

她以這句話打招呼。

「你是巖見澤寧寧小姐吧？」

「什麼事？」

「糯米丸子店跟櫻貝飾品是吧。」

每個人都隱約緊張得靜不下心。

車子繼續沿路奔馳，終於遇到交叉路口。在這裏交會的不只是車道與人行道，也包含江之島的鐵軌，是人、車與電車都會經過的道路，兩側林立着商店與民宅。直到下一站腰越站是江之電唯一的路面軌道，也是昔日路面電車時代的遺痕。電車優先的這條路，在長年居住於這座城市的人們協力下保存至今，打造出溫暖的景色。

「那我過去了。」

「在聖誕節欣賞竹林也不錯耶。」

這次麻衣再度犀利地指摘。紗良認爲一點都沒錯。儘管無法正確說明，不過紗良是覺得愧疚才問了「不可以嗎？」這個問題。因爲她想吐露自己內心的不安。

連說話都變得拘謹。紗良的發言像是在發表讀書心得那樣生硬。

紗良愈來愈不知所措般不再說話。沒有巧妙介入兩人之間的手段。感覺得到這樣的不耐。

所以紗良不接受麻衣說的話。無法接受，絕對不能接受。想問麻衣的問題都還沒問，不能在這種時候打退堂鼓。

「她說氣溫太高，很多隊伍是穿泳裝球衣比賽。」

「沒關係的。」

立刻理解這一點的紗良消沉地低下頭。

「一點都不好！現在這樣，我就幫不上咲太老師的忙！」

「……她現在在嗎？」

麻衣要求握手般輕輕伸出手。

「請好好生氣一下！請稍微爲難一下！現在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咲太老師，你這樣好奸詐……」

「麻衣小姐，你現在在哪裏？」

茶還有一瓶。只剩一瓶。

「是不是報國寺？」

「所以，你要抱到什麼時候？」

「應該吧……」

「怎麼了？」

「要再撞一次頭看看嗎？」

不過，咲太認爲問這種事毫無意義。即使知道答案，紗良也不會得救，所以咲太繼續說他該說的事。

「一切都不好！」

麻衣察覺到紗良投向她的困惑視線。

「可以啊。畢竟是引以爲傲的男友，炫耀一下應該沒關係。」

一人，又一人。隨着等待的對象現身，廣場上的人愈來愈少。

因爲單獨和麻衣相處的她應該沒有餘力在意咲太，也不會有餘力觀看咲太……

紗良下意識將手按在胸口。

咲太的視線已經朝向中央的水池。小橋上方，迷你裙聖誕女郎朝着咲太的方向走來。

「麻衣小姐，怎麼了？」

在腰越站前方和進站的鐵軌告別。

紗良以強勢的態度這麼說。

──這種事我辦不到……

即使要她別在意，她也肯定還是會在意，所以咲太決定請她幫忙。做點事比較能排解心情。

『鴿子餅乾的總店前面。』

透子從紗良旁邊經過。她當然有進入紗良的視野範圍纔對，但是紗良毫無反應，只將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看向咲太。

說到一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懂這種事。

紗良問的是這個意思。

──因爲有這個人。

「……不行。」

──就說等一下了。

她寂寞似的淺淺一笑。

「那須野，麻煩你看家喔。」

晚了一步。

「在聊什麼？」

頭戴帽子，頭髮綁成兩條辮子垂在前方。戴着喬裝用的平光眼鏡，羽絨外套裏面穿着毛衣，下半身是像丹寧布料的褲裝風格，腳上穿着方便行走的運動鞋，整體來說打扮得很休閒。

紗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到。

咲太瞥向車內的照後鏡確認後座。位於該處的是宛如怕生的貓咪乖乖坐着的紗良。她上車至今一直沒讓背部接觸到椅背。

「我聽你說過喔。」

這個時候，紗良的手機已經不再傳出聖誕歌曲。

「我也經常買來慰勞劇組人員。」

咲太露出額頭，紗良卻沒抬起頭，就這麼看着下方，摩蹭般將額頭輕輕撞在咲太胸口。

「你當時應該是看見我看到的東西，所以纔看得見。」

「如果覺得我說謊，要確認看看嗎？」

紗良不再逃避這份情感，真摯地說出自己的心意。正因如此，內心纔會被打動，被緊緊揪住。因爲咲太的答覆是既定的。

「作戰……？」

最後，透子發現咲太了。

接下來冒出的是這種想法。

「沒下毒喔。不過保存期限應該快到了。」

「紗良小姐爲什麼會選擇咲太擔任老師？」

紗良將拿着手機的手伸向前，讓坐在前面的咲太也能看見。

「到了。」

「你知道在哪裏嗎？」

明明是看過的景色，看起來卻像沒看過的景色。

可惜這個聲音和咲太想像的不一樣。

「那邊的停車場滿了，咲太你先下車過去吧。」

之所以似曾相識，是因爲該處是咲太與麻衣就讀的大學校內。「口」字形校舍的正中央。從教室看見的風景如今在手機畫面上。

麻衣很乾脆地承認了。

左側是江之電，右側是海。在中央並肩奔馳是汽車專屬的特權。

咲太看着蒙布朗的價目表，讓知覺飛向遠方。在黑暗中尋找交纏的意識絲線，找到之後伸出意識之手……然後確實抓住了。

咲太走到她身旁，接過比較大的紙袋。

從駕駛座這一側看得見反射陽光閃閃發亮的冬季海面，斜後方也看得見江之島。

「所以當時纔看得見吧。」

爲了打破僵局，看來確實只能這麼做。

確認後方沒有車輛後，咲太開門下車。周圍的空氣從這瞬間就不一樣，若宮大路與小町通的喧囂消失無蹤。

──這麼惱羞成怒？

在女友的陪伴之下，和補習班學生約會的方法……

「……真的好奸詐。」

「沒問題嗎？」

環境隨即變得更加安靜。

「爲什麼會這樣……！」

「要撞哪個部位？」

懷着這種感覺在寺廟內部前進，高聳的竹林隨即在前方迎接咲太。在冬季嚴寒的氣溫之中依然青翠，感覺到強韌的生命力。

「主要是戀愛諮商……山田同學會問老師怎麼交到女友。」

穿過正門進入大學。

「不準怪到別人身上。」

時間即將來到下午四點。

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各方面都放下了。

有種刺痛般的緊張感。

「你認爲我辦不到纔會這麼問吧？」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是的……」

「她好像租了和服。」

「她曬得好黑耶。」

「你是在那時候開始看得見我的心吧？」

「好的。」

「……可是，這種事還不知道吧？」

「花楓，你中午會和鹿野一起喫吧？」

隻身光顧的客人很罕見，所以店員記得這名疑似是紗良的人。這個人就在五分鐘前穿好和服離開。

「可以不只問一個問題喔。」

「……和服有點髒掉了。」

──現在這樣，咲太老師完全不會注意我。

這個聲音使咲太轉過身去。站在那裏的是拿着車鑰匙不太高興的麻衣。

風吹動竹子，竹葉摩擦發出沙沙聲。

到和服店歸還紗良租的和服，回收蛋糕店代爲保管的蒙布朗之後，咲太等人從鎌倉出發。

「大家都這麼想啊。」

「麻衣小姐，這裏是？」

──問這個問題也無妨吧？

自從踏出腳步，她就一直只看着麻衣。

──「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我先過去。」

──身高好高。

「比方說向朋友炫耀？」

咲太自己也體驗過千里眼，所以明白。當時那樣應該是共享了紗良的視覺，也共享了聽覺，共享了各種知覺。

──沒錯，我會炫耀。畢竟……

咲太不屈不撓，試着再打一次電話。

這次是向麻衣介紹紗良。

然而面對這樣的紗良，麻衣若無其事地說了。

紗良撞第四次之前，咲太像要測量體溫那樣以手心接下她的額頭。

麻衣說着拿出手機搜尋。

「好痛……」

————————

莊嚴肅穆的氣氛不允許急躁行事。

「有，還有很多。」

「啊，我也要去。」

儘管紗良依然感到困惑……

沙啞又細微得快要消失的聲音。

──在小町通的店裏租和服穿。

麻衣看見咲太后跑過來，重新道了歉。

不停眨眼的紗良眼神透露出「是本人耶」的感想。真的是那位「櫻島麻衣」。櫻島麻衣在我眼前，她在動，在說話。從紗良的表情可以輕易解讀這種驚訝與困惑的情緒。

總之可以說是聖誕竹吧。

「……兩位真的是情侶耶。」

「我有聽到喔。」

紗良拍手並誇張地表達喜悅之情，試圖取悅咲太。看來這種個性無法輕易改變。不過咲太也覺得這纔是紗良的本色。

提着小小禮物袋的男性。

然而不只是安靜，空氣寧靜祥和。每前進一步，心情就會變得平穩，心靈受到洗滌。

「你從剛纔就在和誰說話嗎……？」

又被紅燈擋下。此時，停下車的麻衣朝旁邊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捏住咲太的臉頰。

即使如此，心還是靜靜地出現漣漪……

依照車子的導航系統，距離大學還有兩公里，所需時間不到五分鐘。

後座坐着挺直背脊的紗良。

她在外觀簡樸卻溫馨又時尚的店鋪前方停下腳步。以歷史悠久的鎌倉來說，明顯是新開的。

「小町通應該有好幾間……」

不過是在夢中。

時間流動的速度似乎和外部不同。

「你要去大學吧？去見霧島透子。」

「我考上第一志願之後，會重新向你表白。」

「我覺得意外地受到學生愛戴喔。」

朝學校的方向看去，看得見走向校舍的數名學生。

「那麼她還在這附近嗎？」

聽得到紗良的想法。

「我就是因爲聽得很清楚纔會『咦？』了一聲。」

「不過，那個人的女友不是我吧？」

「聖誕期間也有社團活動啊。」

麻衣像是想起什麼般輕聲一笑。

在這個時間點，麻衣主動退讓一步。

她預先做出大約兩年後的約定。

咲太曾經和紗良撞到頭，是在紗良還沒成爲他的學生之前。

「這麼說來也對。」

咲太不經意說出的話使得紗良噘起嘴，但她立刻就露出放棄般的表情。

「說得也是。」

爲什麼沒問我任何問題？

陽光隱約從竹葉縫隙射入，在竹葉與竹子的反射之下閃閃發亮，彷佛從水底仰望水面的感覺。充滿神祕的氣氛，甚至有種迷路闖入異世界的錯覺。

「嗯。我的麻衣小姐今天也是可愛透頂。」

「我去那些地方看看。麻衣小姐，請你在附近的糯米丸子店跟櫻貝飾品店找。」

至少目前一無所知，完全摸不着頭緒。只知道麻衣不是往鎌倉風格的鎌倉方向走。許多迷人商店林立，廣受遊客歡迎的小町通，以及代表鎌倉的鶴岡八幡宮都愈離愈遠。

「我說過，撞的部位不是頭也沒關係……」

「咲太，你是在補習班教什麼啊？」

換句話說，紗良沒看見透子。她看不見透子。

紗良終於抬起頭，以淚水依然溼透的雙眼筆直注視咲太，眼睛深處有着小小的決意之光。

──怎麼辦……

位於透子另一側的紗良以困惑的模樣插話。

一瞬間還以爲是陌生人，但是咲太錯了。

然而沒有任何人給她答案。

「國際人文學系三年級，去年的校花選拔賽冠軍，北海道出身，生日是三月三十日，身高一六一公分。」

然後逞強地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可以稱呼你『紗良小姐』嗎？」

然而這次等再久都沒接通，最後傳來「您撥的電話無人回應」的制式語音。

這段期間，咲太感覺到後座紗良的視線。自從上車之後一直都是這樣。她在尋找、觀察搭話的機會，卻遲遲找不到而不知所措，平常親人與愛說話的一面也完全收斂起來。

但是還看不見大學。

透露愧疚之意的嘴在乖乖反省。

「因爲我也要一起去。」

『選完伴手禮結帳的時候，她不知道跑去哪裏了。我在這附近找過但找不到。』

麻衣手指放開咲太的臉頰，逕自走向車站南門的方向。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更應該快點介紹。」

和咲太給虎之介的建議一模一樣。沒想到居然會回到自己身上。

「因爲你真的是鐵頭，我忘不了。」

這是咲太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咲太不認爲麻衣會亂來。雖然不認爲，但這個狀況已經可以形容爲亂來了吧？至少實在不覺得是日常生活的片段。紗良身處於一輩子都不一定會發生一次的事件之中。

「姬路同學，你要小心喔。麻衣小姐以前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可是我直接叫她『麻衣』之後，她就對我發飆了。」

「禍從口出」這句成語說得真好。

「那個人不是咲太吧？」

和剛纔跟花楓說的一樣，在中午過後出門。

「這種？」

「怎麼撞就交給你決定。」

自從做出今天的約定就一直有所掛念。

「你那邊呢？」

「啊，好的，沒關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熟悉的聲音。

「已經開始了。」

「麻衣小姐不來嗎？」

──大家一定都想和麻衣小姐交往。

──腿好長。

「好的，下一位……抱歉讓您久等了。」

綠燈亮起，車子再度奔馳在沿海道路上。

咲太投以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不要……！」

「唉～～完全沒發生好事。」

即使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也沒找到紗良的身影。大概也因爲是平安夜，去每間店都有情侶在排隊等待換裝。

「偷看我的心。」

再也連接不到紗良。不知道她在哪裏做什麼，也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但是前進幾步之後，她轉頭看向沒跟過來的咲太與紗良。

「所以，真的很謝謝你。」

紗良像要打斷咲太說話，吐露情緒。

不過這是熟悉的清澈聲音。

因爲任何人得出的答案都只是專屬於自己的答案。

「小町通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太老師完全不會注意我。

被這股溫暖籠罩。

紗良以手指拭去淚痕。

「既然自己的學生迷路了，當然要拼命找吧？」

「咦？啊，我也喜歡核桃糕，盒子跟包裝都很可愛。」

「這是主校舍的中庭吧。」

視線宛如被吸引般朝向上方。

咲太懷着疑問轉身。

在這個狀況下，紗良首先冒出的是這種想法。

「你剛纔問我爲什麼選擇咲太……對吧？」

麻衣彷佛現在纔想到，自然而然地補充這段話。感覺是爲原本模糊的情感給出一個答案。

顯示在畫面上的小町通地圖，有三四個地點插上標記。

「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紗良哽咽着呼喚咲太的名字。

「那麼咲太，你去排隊吧。」

眼前是筆直延伸的道路。

說到現在派得上用場的東西，應該是千里眼。

「畢竟你很可能會這麼說。不過這種話要挑對象說喔。」

「是的，怎麼了嗎……？」

「請不要過來……！」

咲太轉身朝聖誕女郎的背後這麼說。這是他想確認的事情之一。

這句「爲什麼」和剛纔的「爲什麼」應該是不同的意思。

麻衣開朗地微笑，當中有着溫暖的眼神。

擔憂的對象當然是紗良。

「咲太，我沒問你。」

在家電量販店前方廣場等待會合的人們。

和這樣的紗良呈對比，車子繼續順利奔馳，從左手邊的湘南單軌電車站前方經過。是湘南江之島站。右手邊看得見江之電江之島站前方的平交道，開往藤澤的電車剛好穿越平交道。

先導出答案的人是麻衣。

「既然這樣，感覺應該不是很難。」

紗良的指尖在發抖。明顯在猶豫。

其他可能的線索。紗良除此之外還想過的事情是……

──等一下啦。

「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們不是隻差三歲嗎……」

「但你那時候有生氣吧？」

踩到柏油路面石礫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結果咲太沒找到紗良，就這樣抵達目的地。

晾好衣物，打掃房間，目送花楓外出之後，咲太開始進行自己的準備。

咲太勉強擠出這句完全不算說明的解釋。已經沒有其他該說的話了。咲太沒隱瞞任何事，也沒有說謊。「看得見」的紗良應該知道咲太是真的不知所措。

行駛一段路後又被紅燈擋下。

聊這個話題的時候，洗衣機發出嗶嗶聲呼叫咲太。

「知道了。」

永遠只能由自己得出答案。

「或許吧。畢竟決定的人是咲太。」

不容分說的堅持，話題進展不下去。不對，是無從進展。「一起去」已經是麻衣心目中的既定事項。她就是這種態度。沒徵詢咲太同意，也沒和他商量，「一起去」這句話只是在報告結果。難怪話題不會進展下去，因爲已經結束。

不過，從手機傳出的聖誕歌曲，不知是否能持續到車子抵達。一首歌的長度大概是四到五分鐘，即使只有三分多鐘也不奇怪。

不是基於想掩飾或猶疑。麻衣就如自己剛纔所說，因爲能輕易說出口，因爲已經有答案了。這個答案肯定和咲太的一模一樣。

咲太確認時鐘顯示八點十一分之後走出房間。

「像這樣默契十足的感覺。」

開車的人是麻衣。

爲什麼沒因爲我突然不見而生氣？

咲太前往距離公寓徒步十分鐘左右的藤澤站。可以轉乘JR、小田急、江之電的神奈川縣藤澤市中心。

她不禁透露出真心話。

而且說到今天的光景，他在夢中看過一次。

即使如此，還是在季軍賽獲勝拿下全國季軍，真是了不起。

已經沒有方法能得知透子內心的想法，不過咲太想確認一些事。

兩側與上方被竹林覆蓋的羊腸小徑正中央，看得見一個和咲太一樣仰望天空的人影。穿着和服的背影。和竹林相互搭配，打造出幻想般的景色。

「真希望你可以等我一下。我還特地拿了慰勞品過來。」

看過地圖後大致記得地點的出租和服店，咲太一間間尋找。許多商店櫛比鱗次廣受歡迎的小町通，被情侶跟全家福擠得水泄不通，有時候甚至得被迫停下腳步。

白色加紅色印花和服，也配合服裝盤起頭髮。

平安夜的鎌倉到處都是人潮，若宮大路這條大馬路當然也不例外。人潮隨着咲太的前進只增不減。

「好……好的。」

「紗良小姐，原來你想和英俊的男星或人氣偶像交往？」

大學附近的熟悉風景與街景。

──頭髮烏黑亮麗。

紗良等一下來了之後，要怎麼說明這個狀況？

紗良沒說「有」。她的表情依然殘留着猶豫與困惑。

咲太也決定在這樣的人羣中等待紗良。

「課業方面嗎？」

接着，咲太看見本應看不見的東西。

和輕快的奔馳相反，車上一直沉默不語。

──請咲太老師幫我拍照。

「請放開我……」

「你十點多要出門吧？」

紗良只是深感歉意般低着頭。

『咲太？』

「不好意思，可以和我一起來嗎？」

在這個狀況下，咲太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一直，一直……顫抖着肩膀這麼做。

映在畫面上的是像庭園裏會有的水池，還有橫跨水池的小橋。而且遠遠能看見站在橋上的迷你裙聖誕女郎的背影，幾乎只看得見剪影。

對於這樣的紗良，麻衣溫柔地微笑。

「你爲什麼會不知所措？又不是外遇現場被抓包。」

紗良的心被疑問籠罩，聽不懂麻衣在說什麼。

她發出帶着確信的吐氣聲。

──既然有這樣的女友，那就沒辦法了吧。

「平常我們的感情更好喔。」

「我不是在說和服。你有受傷嗎？」

「大概這樣就好。」

紗良晃着髮簪的垂飾轉過身來。

「所以我不就像這樣做好準備了嗎？」

「往這裏。」

「咲太。」

這也是當然的。麻衣的說明應該有後續，還有很長的後續……現在只是在鋪陳。

沒有回應，但是有反應。因爲透子立刻停下腳步。

就這樣和綠色加奶油色的列車一起開到名爲「鎌倉高校前」的車站。

「麻衣小姐什麼都有，所以咲太老師就借我用一下。我覺得你這樣對待晚輩不夠成熟。」

如果和夢境一樣，差不多是紗良要現身的時間了。

「怎麼了？」

明明是曾經去到膩的場所，卻莫名有種陌生的印象。

後來兩人都不發一語，快步趕往停車場。

「如果你看得見咲太的心，你應該知道吧？今天他一直只關心你，把我冷落在一旁。」

一直沿着海岸線延伸的134號國道。

「我也很不知所措耶。」

紗良露出害怕的表情發問。

咲太還沒把「很危險喔」這四個字說完，紗良的草屐就絆到地面的石板，像小孩子一樣雙手與雙膝撐地跌倒。

「紗良小姐，覺得『不可以』的應該是你自己吧？」

咲太立刻跑到她身旁關心她。

──就說了……

「爲什麼麻衣小姐會在這裏？」

──我不想知道！

「您的朋友剛纔打電話到店裏……」

「那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去見她了。」

麻衣這句確認隱約帶着難以置信的音調。不過要是咲太現在插嘴，應該會被罵「咲太你別說話」。讓學生看見這副模樣也不太好，所以咲太決定乖乖閉嘴。

一度進入主校舍之後，穿過走廊來到中庭。

紗良說不出話來。因爲比起預先想像的任何話語，其中的情感截然不同。麻衣的簡短話語洋溢着意想不到的暖意。

「那個……咲太老師？」

聽到咲太突然這麼說，紗良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

鈴響第二聲也沒反應。

「或許因爲咲太是唯一令我這麼想的人，我纔會選擇咲太吧。」

「反正以咲太的個性，應該是建議她露出泳裝的曬痕給那個男生看吧？」

咲太看向車內照後鏡，紗良像在鬧彆扭，表情比以往還要孩子氣，或許可以說是和年齡相符的表情。

在第三間店才終於查到線索。

──好帥氣。

如此追問的當然是麻衣。

「喂，我是梓川咲太。」

「希望我找你的話，下次麻煩躲在更好找的地方。」

「早知道我就應該更真心喜歡老師。」

「咲太他啊，不管我怎麼任性都會聽從，而且會好好抱怨。從事演藝工作，經常會突然變更行程，也不能兩人一起大方地拋頭露面，所以咲太這種態度幫了我很多，可以輕鬆相處。」

對咲太來說是熟悉的站前景色。

「啊，那瓶茶拿給紗良小姐吧。」

「看，果然有。」

知道兩者不同的咲太先回答第一個「爲什麼」。

紗良反射性地伸出手要回應，但她沒有主動繼續拉近距離。

咲太打開剩下這瓶的瓶蓋後拿給麻衣。正在注意紅綠燈的麻衣喝了一口，道謝後將寶特瓶還給咲太。

「不過，這種話題之所以比較多，應該是麻衣小姐造成的。」

「所以關於作戰……我會打開蒙布朗的盒子拿給霧島透子，然後你趁她往盒子裏面看的時候撞下去，這樣如何？」

「光是你願意成爲我的學生，就幫了我很大的忙。」

紗良再度說不出話，情感無法成形。

對此，咲太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答。

「你也叫我名字就好，因爲姓氏很長。」

「沒事吧？」

麻衣握着方向盤，覺得有趣似的露出微笑。

紗良放棄般終於讓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我不懂這種事。

下意識地向他人尋求答案。

第二次比第一次用力，第三次比第二次用力。

突然被陌生人叫名字，還是會緊張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撞的力道大概要多大？」

「抱歉。我也是現在才知道。」

紗良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受到驚嚇，思緒全部飛到九霄雲外。

──沒錯，一直在擔心。咲太老師很擔心我……

「已經不行了……」

即使字面上是在警告，麻衣卻面帶笑容，沒有刻意否定兩人的好感情。

──因爲……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啊。」

「抱歉，我離題了。」

──等一下。

咲太說完結束通話，然後徵得店員的同意，以借來的電話撥打最近剛記住的號碼。是紗良的手機號碼。

──我知道了，所以別再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決定的人是咲太。」

紗良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兩側的「魩仔魚」或「生魩仔魚」的招牌與旗幟很顯眼。看不見店家之後，車子來到沿海的道路。

「可是，至今我看上的人全都喜歡上我了，即使是有女友的人也不例外。」

──可是，爲什麼……？

不會不小心出現在畫面上，播放到全世界。

「我當然知道。您去年的晨間連續劇，還有上次的電影我都看過。在展演空間唱歌的那一幕，我起了雞皮疙瘩。」

麻衣沒察覺。不，如果是麻衣，即使察覺了也可以假裝沒察覺。家喻戶曉的女星演技可不是浪得虛名。

充滿活力地回應的紗良滑起手機。

麻衣不以爲意，自然而然地向她搭話。

「這樣啊，不行嗎？那就得擬定B計畫了。」

即使咲太繼續說下去，透子也沒回頭，就這樣背對着他。

「麻衣小姐，要去哪裏？」

「那個……」

店員手上拿着電話。

「姬路同學。」

咲太側眼所見的麻衣看着行駛在前方的車輛。

「確認之後再回到這裏集合。」

「真的。除了我以外，班上還有山田與吉和兩名同學，他們都會找老師諮商。」

紗良順勢撐在地面的手心變紅，幸好沒有破皮或出血。咲太幫她拍掉沾在手上的砂土。

不必特地告知，大學正門也已經映入眼簾。

當時咲太還沒問，樹裏就像要辯解般這麼說明。曬紅的臉蛋基於另一種意義變紅，拼命努力說明……

「不，那個……我的意思是兩位感情很好，咲太老師也露出了我在補習班沒看過的表情。」

麻衣放開手，跟着前方的車輛踩下油門。

「買蒙布朗可能比較麻煩。」

「真的嗎？太棒了！」

「好喫。謝謝你送我美好的聖誕禮物。」

咲太如此心想的下一剎那，背後傳來聲音。

排隊的人羣大致有十五組，一組一分鐘也要十五分鐘。以窺探店內得到的印象來看，一組應該不只一分鐘。店裏的蒙布朗是點完纔像霜淇淋那樣擠上餡料的類型，加上結帳時間至少要三十分鐘吧。

紗良的語氣聽起來明顯是想看好戲。在麻衣面前揭發咲太的祕密令她相當享受，期待能因此引發一些風波。

在鏡子裏和紗良四目相對後，她露骨地移開視線。

「爲什麼……爲什麼聽不到……！」

紗良無可奈何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