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會夢到初戀美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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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股烤吐司的香味。

在平底鍋上滋滋作響的應該是荷包蛋。

某人踩響拖鞋的腳步聲從咲太頭上經過。才這麼想，就傳來窗簾拉開的舒暢聲音，眼皮外側也同時感受到光線。

腳步聲回到咲太這裏。

某個東西靠近臉，接着額頭被輕拍一下。

兩種可能性掠過腦海。

通往校舍的路上的雪確實鏟乾淨了。大概是哪個運動社團被派來剷雪順便當成訓練。當時似乎也胡鬧地打過雪仗，周圍地上留下好幾顆雪球的殘骸。

「那個，牧之原小妹。」

首先，咲太向麻衣介紹父親。

傳來的是成年女性的聲音。

咲太不認爲這是冷漠。

因爲過於光明正大，擦身而過的人們都沒發現女方是「櫻島麻衣」。

理央微微倒抽一口氣，聲音小到必須專心聽才聽得到。理央只做出這個反應，沒說什麼。

兩人購買數天份的食材，大的袋子由咲太提，小的袋子由麻衣提，兩人各空出一隻手，手牽手回家。

「所以，咲太先生不用擔心任何事喔……」

響起某種聲音，父親從客廳現身。

『和迴避車禍不一樣。』

「我送你到樓下。」

仔細一看，理央也抱膝入睡，佑真彎着腰靜靜地睡着。

『翔子她……已經……！』

大家肯定都是各自懷抱着這樣的心情活在當下。

麻衣以柔和的語氣對父親說。

電車緩緩地沿海行駛。現在的咲太覺得這個緩慢的步調很舒服，足以欣賞周圍景色的悠哉速度最適合他傷痕累累的心。

「老師，我寫好了！」

她比全家出遊的小學生還要開心。

「在說自己嗎？」

咲太也一樣，如果是素昧平生的人發生這種事，他也不會察覺而不聞不問吧。只是因爲知道這件事，介入這件事，並且成爲當事人，所以看見的景色和別人不同，只是有所感觸罷了。

接着，翔子緩緩地只將雙眼睜開一半。首先朦朧地注視天花板，接着看向父母的臉。

「她是不是櫻島麻衣啊？」

電梯直達一樓。打開剛走過的電子鎖大門，來到前方道路時，三人不經意停下腳步。

顫抖的手指伸向紅色鉛筆，完全握不穩。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咬牙朝手指使力，硬是將淚水收回來。

「我真的覺得太好了。」

「每天早上起來向咲太先生說早安……咲太先生出門的時候到玄關說『路上小心』目送咲太先生……」

不只如此，咲太自己也下定決心。

這是看過無數次的景色。對咲太來說，這是通學必經之路，幾乎每天都會看。不過今天的海看起來和以往看的任何海都不同。

「麻衣小姐，我已經起來了啦。」

「這樣啊。」

「不對，你一點都沒有錯。」

「我……該怎麼做？」

以手機拍下雪人照片的麻衣似乎也很滿意。

「寫好了！」

只留下咲太與翔子兩人。

「總之，長相算普通吧。」

咲太和麻衣一起裹着這條毛毯坐在長椅上。旁邊的椅子上是理央以及後來趕到的佑真身影。

突然發生這種事，咲太驚聲一叫，不禁翻過手掌確認兩三次。這段時間，無色透明的水滴也繼續沾溼咲太的手。

咲太叫住她。

「我也想稍微成爲學長的助力。」

上課的是大約三四年級的小孩們。

是咲太與麻衣要下車的七里濱站。

咲太忍不住輕聲叫她。

總之把錢包裏的零錢全部攤在手心。倒出來的零錢共兩百圓出頭。

「是喔……」

和香像是要逃跑，疊起餐具拿去流理臺。

理央壓低音調。

爲了填補家計缺口……雖然不是這個目的，但咲太將打工班表排滿到年底。

「真的。」

翔子惡作劇地像在模仿某人這麼說。

咲太想觀察理央低着頭的表情。

「我說啊，雙葉。」

「變成高中生的我在七里濱海岸鼓勵年紀比我小的咲太先生，還捉弄他……」

這天，咲太他們破例獲准在醫院過夜。

不知何時變得理所當然的事物，在這一瞬間看起來都具備不同的價值。

「居然說你看起來普通，真沒眼光。」

走出醫院沒多久，麻衣就像是回想起來般這麼說。

所以雖然室內沒開燈，但咲太一邊這麼呼喚一邊打開門。

「再怎麼說，今天應該不會來吧？」

如果沒把自己視爲當事人，看到什麼都會視若無睹。咲太也明白這一點。

女性給了他一張甜美的微笑。

抵在耳際的話筒傳來鈴聲。

麻衣視線移動到側邊的咲太，目不轉睛地觀察一段時間。

咲太教小翔子的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請拯救牧之原小妹。

咲太再度穿回剛脫下的鞋子。

「所以已經沒問題了啦。抱歉害你擔心。」

接聽的是理央語氣清晰的聲音。

『即使感到在意，最根本的問題也擋在前面。三年前的你治不好翔子小妹的病。』

咲太與麻衣就這麼手牽着手下車。

「咲太，這個。」

「很快就好，乖乖等着吧。」

「雖然這麼說，不過螢光幕上的小姐出現在面前，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而且她還是咲太的……聽到這種事，我還是……」

只是看到擦掉的文字痕跡，只像是翔子的未來被消除，咲太內心糾結不已。他想起每天嬌憐地露出笑容的小翔子，爲了避免爸媽或咲太擔心，以笑容掩飾己身不安的那副模樣……想到以嬌小身體對抗不安的翔子，無可適從的想法就逐漸注滿咲太的淚腺，很快就漲滿，淚水差點溢出。不過，這是咲太選的未來。他不能在麻衣面前……不能在翔子的病房哭泣。

「豐濱說，她夢見麻衣小姐出車禍……我因爲思春期症候羣而預先體驗的那四天未來，應該和她那場夢有關係吧？如果有，就代表這段記憶或許可以傳達給當事人以外的人。」

「麻衣小姐。」

「只有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念一下。」

麻衣轉頭看向咲太，得意洋洋地笑了，非常開心地看着一臉不悅的咲太。她看起來好幸福，所以咲太也沉浸在幸福的心情裏。「兩人一起幸福」就是這種點點滴滴的累積吧……

咲太就這麼閉着雙眼回應。

數着一聲，兩聲，第三聲響到一半的時候接通了。

「剛纔說的話再說一次。」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只要改變過去，或許還找得到你得救的路。」

話語毫不矯飾，據實傳達給理央。

理所當然的事物並非理所當然。得知這個道理的咲太感受事物的方式改變了。

咲太看着麻衣希望她理會，她卻不肯看咲太。咲太不得已，也學麻衣看海。

「我絕對會讓咲太先生幸福……所以……」

理央從椅子起身，站到窗邊，將手伸向窗鎖打開窗戶。

「爲了成爲這樣的人，我也不能被你的父親討厭吧？」

「爲什麼……」

握住門把傳來的手感很輕，證明沒上鎖。

「真的好快樂……」

咲太連忙追過去，在電梯追上她。

多虧如此，人車都沒被積雪妨礙，以正常速度往來，只有行人少的巷弄依然留着昨天下的雪。從大馬路轉進小巷，就會看到還沒有任何人踐踏的雪積了將近十公分高。

咲太抱着依賴的心情朝話筒詢問。

和香只有板着臉，看來真的不會告訴咲太。

能夠將這種事視爲平凡無奇的日常，咲太爲這樣的自己流淚。緩慢、溫柔地迎面而來的溫暖情感不知何時籠罩全身，這種感覺想壓也壓不下來。幸福的淚水止不住，也忍不住，因爲沒必要忍下去……

「明明很可愛……」

「雙葉，還好嗎？」

非常單純的一個答案。

到了明天，就有明天要做的事。

咲太以這句話代替道別，目送父親逐漸離去的背影。他的車大概停在往車站方向走一段距離的停車場。

咲太的想法已經傳達不到了。

「原來麻衣小姐會緊張啊。」

經過一個晚上的大雪，通往藤澤站的道路各處都剷雪完畢，馬路與人行道角落堆起好幾座高達一公尺的雪山。

而且，這一瞬間該做的事已經定案。

咲太一邊幫忙剝洋蔥皮，一邊以視線詢問麻衣。

輕易就穿幫了。不過，這樣的謊言有其意義，逞強也有其意義。因爲麻衣稍微笑了。

母親這麼說。以眼神致意之後，翔子的父母以及護士小姐都暫時離開加護病房。

「……？」

父親這麼說，但咲太不聽話立刻走出門。麻衣也跟了過來。花楓在玄關向父親揮手道別，三人拜託她看家之後前去搭電梯。

「你這樣很帥喔。」

三十日和朋繪排到同一個時段，自從那一天……咲太從未來回來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至今，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三千圓一點都不小！」

「探望翔子小妹對吧？我也一起去。」

父親一下子就泄了氣導致對話中斷。

「就算要我打發時間……」

咲太來到理央身旁，一起看向操場。

「昨天，我做了非做不可的事……」

『我夢見你消除思春期症候羣之後……我把傷心的你帶回我家……』

狗的身旁是穿着淺綠色工作人員外套的四十多歲女性與二十多歲女性，兩人打着「培育導盲犬」的名義向行人募款。

「麻衣小姐好幼稚耶。」

『你可以見翔子一面嗎？』

雖然咲太這麼問，但他還沒得到回應就知道答案了。

在護士小姐的催促之下，咲太踏入加護病房。

理央提出單純的疑問。

父親對此露出放心的表情，臉頰稍微放鬆。咲太第一次看見父親這種表情，不只驚訝父親會露出這種表情，自己也同時鬆了口氣。多虧麻衣，父親得以放心了。

朋繪更加鬧彆扭，說出這種可愛的話。

『……翔子小妹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我只想打有勝算的仗。」

這時候的理央雙眼已經流下豆大的淚珠，只能對咲太說這句話。

「真不想和麻衣小姐分開耶～～」

「那我更不能說了。因爲我想你將會一輩子爲這一天的選擇感到後悔。」

彼此都想不到適合這時候說的話。該傳達的事情都已經傳達，咲太沒別的話好說。

「我好緊張……」

耗時許久堆成的雪人共三個。高約七八十公分的兩個雪人，是咲太與麻衣比賽堆的；和咲太差不多高的最大的雪人，是兩人合力滾雪球堆成的。

「那個，請收下。」

咲太還沒說明用意，理央就主動詢問。

翔子微微綻放笑容。

平靜的聲音。

如果每個人都會爲他人着想，反倒令人毛骨悚然。七十億人在生活的同時還要爲七十億人着想，這樣只會累到自己，腦袋也會因爲過於忙碌而出問題吧。

理央沒藏起哭泣的臉蛋，也沒拭去淚水，直接將想法化爲言語發泄在咲太身上。完全不像平常的理央，平淡地講道理的冷靜態度連一點都不剩，就這麼任憑情感驅使，想到什麼就化爲言語吐露出來。

「只要有你在，打工也很開心耶。」

高中生麻衣說出矛盾的感想。不過咲太對這個意見也感到同意與共鳴。

無謂地計算日光燈管的數量沒多久，淚水的刺激平息了。咲太搭電梯到一樓，儘量走向遠一點的自動販賣機以防萬一。

「唔，喂！」

攤開這張紙，放在走廊長椅旁邊的矮桌上。

「發生太多事……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也是！」

坐在身旁的麻衣低語。她正轉頭看車窗外的景色。

理央最後冷淡地說完，將視線移向窗外。她的雙眼發現了某件事。

「不準看我。」

「變成大學生的我住進咲太先生家，幫忙做飯、打掃，帶那須野洗澡。就是這樣的夢。」

『拜託你。』

是小翔子念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在上課時寫的東西。不過，被疾病封閉未來的翔子說她沒能寫完。

咲太發作的思春期症候羣。

花楓一臉不高興地這麼說。

「……！」

「改天也得拜會麻衣小姐的父母纔行。」

理央看見咲太的臉，就這麼拿着試管愣住。

即使是寒假，依然在黑板前面發現理央的身影。她一如往常穿着白袍，站在實驗桌前。

「一點都不好……！」

「咲太？」

理央拿手機畫面給咲太看。儲存在草稿匣，要寄給「櫻島學姊」的簡訊。

「麻衣小姐，我一定會找到你。」

「不準亂說。」

新年的新早晨。

「好漂亮。」

以往咲太屢次見到她們在這裏募款，也有發現趴在通道一角的拉布拉多。

「幹嘛？」

「所以，我明明察覺了這個可能性，卻假裝沒察覺而度過這幾天，同時也祈求某人能夠拯救牧之原小妹……」

「我是來監視你的。」

翔子移開視線，看向遠方，比天花板還遠的某處。位於那裏的大概是天空吧。

麻衣拿一張紙給咲太看。學校發給學生，年久泛黃的薄薄紙張。是之前看過好幾次的「未來規劃」。

「還是說，如果我哀求阻止，你就願意改變想法？」

「只要肯注意到我們就很感謝了。」

「我知道她很重視我。」

麻衣露骨地拒絕之後回到公寓。即使如此，她沒鑰匙就進不去……咲太如此大意的時候，麻衣便以備用鑰匙打開電子鎖大門。昨天給麻衣的鑰匙還在她身上。

「花楓，你剛開始是嚇一跳吧？」

少女說完，笑盈盈地拿給老師看。

請護士小姐檢查通過之後，才終於能夠繼續前進。

和嘴裏說的相反，朋繪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她噘起嘴盡顯不滿。

即使咲太全部說完，理央也沒立刻開口。

聲音像是在發抖，所以咲太也無法將內心的問題延後了。

「我去一下病房……需要用到那張未來規劃吧？」

「我什麼都沒做啊。」

咲太試着回想這名少女的名字，卻想不起來。

花楓說着走到咲太身旁，緊張全寫在臉上。

這是真的。

她說的沒錯，咲太一度接受這個結果。但咲太沒出車禍，沒能出車禍。因爲麻衣救了他；因爲麻衣出了車禍……

首先按下溫奶茶的按鍵。這是麻衣的份。

「我是說海。」

一旁的麻衣也在捐款。

然而，社會並未變成這樣。

這就是幸福……咲太想不斷對自己這麼說。

「這樣啊。」

淚水溼透話語。寶貝女兒的名字被深深的悲哀與嘆息塗抹摧殘。

只有這段訊息的筆跡不同。咲太會覺得熟悉也是當然的，因爲這是他昨天寫的……

「梓川？」

換好衣服出來的花楓看着沒接電話的咲太，歪過腦袋。咲太沒能回應，雙眼注視着電話螢幕。咲太記得畫面顯示的這個號碼，是翔子的手機號碼。

「心情有點複雜。」

妹妹花楓特地來玄關迎接。及肩剪齊的髮型依然令人眼睛一亮。實際上，她上髮廊至今才經過四五天，加上前天就去爺爺奶奶家住，兄妹共度的時間還不足以習慣這個髮型。

咲太走出無菌室。從玻璃窗外再度將翔子的身影留在眼底。明明完全沒滿足，明明想活得更久一點……翔子的睡臉卻掛着微笑，如同發生了什麼開心的事。

「這份痛苦也會隨着時間逐漸沖淡吧，哭泣的次數與時間也會跟着減少吧。我和你肯定可以一起克服這道難關。」

感覺很像心目中的高中生形象，出現在青春連續劇也不奇怪的一頁回憶。這段回憶收藏在相機的取景框。

接着，咲太像在確認自己做過的事情，娓娓道來。

即使幾乎不成聲，咲太也想對自己這麼說，想繼續說下去。

電車裏傳來這樣的聲音。

「很可愛喔！」

理央還是什麼都沒說。

「不用勉強，儘量寫就可以了喔。」

咲太以手指揉眼角，不斷眨眼，爬出客廳暖桌起身。

──發現我啦，雙葉！

過一陣子不再哭泣之後，將眼鏡上沾到的水珠也擦乾，重新戴上。眼睛與鼻頭變紅的臉蛋朝向咲太。

「學長，已經沒問題了？」

熟悉的藤澤站前景色一如往常，即使是上午也有許多人。和平常略爲不同的地方頂多就是因爲學生已經放寒假，即使不是假日依然帶着假日的氣息。

看向咲太的麻衣溫柔地投以微笑。

『晚點見。』

「……？」

片刻之後，咲太察覺某種類似安心感的情緒填滿身體中心。明明只是爲麻衣買飲料，明明只是買了麻衣拍廣告代言的運動飲料……明明只是稍微期待回到病房時麻衣的反應……如此平凡無奇的日常，令咲太感受到小小的幸福而落淚。

「……那是櫻島學姊？」

「真是的，那是怎樣～～」

『梓川，假設說……』

感覺遠方傳來某個聲音。通往加護病房的自動門開啓的聲音。

「翔子，梓川先生來了。」

理央說完關上窗戶。她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說出這種可愛的話。

「你找個地方打發時間吧。」

『翔子……』

就這樣，咲太過着每一天。

咲太認爲真的一點都沒錯。即使如此，他依然沒有絕望地閉嘴，而是摸索希望般開口。

「想說被你叫『哥哥』也不錯。」

想傳達的心意無窮無盡，咲太甚至想更用力地大喊。但是面對現在的翔子，咲太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只能溫和地訴說到最後。

「豐濱也學做幾道菜吧，不要跑來喫飯。」

──「謝謝」。

除此之外，即使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應有的熱鬧程度，但是在站前感受不到特別的氣氛，給人的印象就是一般的聖誕節。

兩人走出驗票閘口，走連通道前往JR車站的途中，咲太停下腳步。

麻衣這麼說明。

『梓川……』

在上升的電梯裏，麻衣只看着電光面板。

加護病房位於外人絕對無法進入的大樓深處，不只是住院患者，也幾乎不會和醫師或護理師擦身而過的寧靜走廊盡頭。

在這個地方絲毫沒有慶祝新年的心情。

雪球滾得這麼大，終究不可能只由咲太與麻衣兩人將頭抬到身體上，所以從物理實驗室叫來理央幫忙。三人也抬不動直徑七十公分的雪人，只好把社團活動休息中的佑真抓來，四人同心協力纔好不容易完成。

和朋繪一如往常的平凡互動令咲太鬆了口氣，不禁說出真心話。咲太會心一笑看着朋繪，感覺眼睛一個不小心就會溼潤。

『奇蹟發生，過去得以改寫，翔子小妹戰勝病魔……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理央自己的容器是自用的馬克杯，咲太的容器卻一如往常是燒水用的燒杯。彼此喝了一口有點濃的咖啡。

趴在一旁的拉布拉多尾巴大幅搖了一次，以圓圓的可愛眼睛仰望咲太。看着這對純真的眼睛，咲太反而有種罪惡感。

「那麼，我也去。」

上面寫的內容比咲太記得的少。

咲太不知道如何遣詞用句才正確，就直接以不曾使用的話語對父親介紹麻衣。

麻衣蹲下之後摸雪。

微張的嘴發出微弱的聲音。咲太還沒回話，理央就雙腿一軟，癱坐在物理實驗室地上，像是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的不自然坐法。

咲太在等待的同時察覺到一件事。

「……不好。」

「那個，麻衣小姐……」

若能更輕易察覺，那隻拉布拉多圓圓的大眼睛應該也不用看見視若無睹來往的人潮。

「她現在睡了。」

「過年了。」

「牧之原小妹。」

「好的。」

「啊，冰箱什麼都沒有喔。」

「今天開始放寒假了喔。」

毛毯是護士小姐借的。她說這裏應該會冷。

「我去買個飲料。」

「我立刻過去。」

「是是是。」

「不只是太晚拜會，事情還這麼突然，我纔要向您道歉。」

「發生什麼事再通知你。」

只聽得到醫療機器發出的聲音。像是冰箱運轉的振動聲，還有像幫浦汲水的聲音。這種冰冷單調的聲音襯托出室內的寧靜，反倒可以說是醫療機器發出的聲音打造出寧靜。

所以，咲太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相對的，塞給咲太的負擔多麼沉重，我也有自知之明。雖然是我任性的希望，不過請你今後也陪在咲太身邊。」

滿溢而出的心意任憑衝動說出口。

行走的麻衣看着前方低語。不知道哪些部分是說給咲太聽的，從氣氛感覺可以當成自言自語作結。

咲太不得已，再度面向花楓。

「麻衣小姐……？」

雖然現狀一點都不好笑，但咲太發出聲音笑了，想藉此忘記膽小的自己。

「居然有？我們家經濟拮据耶。」

「櫻島學姊在做什麼？」

「已經國三了，應該不需要布偶了吧？」

「或許不是沒事。我肚子莫名痛起來，總之外場拜託你了。」

咲太停下腳步叫住麻衣。

──我不想當電燈泡，所以免了。

「我……」

「你想要什麼獎勵？」

咲太也以不輸父親的細微聲音回應。視野一角看得見麻衣向父親鞠躬，父親也有所回應。

「那就在學校操場堆吧。」

「打擾了。」

看見的瞬間，驚訝與疑問同時湧上心頭。

翔子躺在設置在這些機械正中央的牀上，閉着雙眼。

理央堅決否定。咲太知道原因。

咲太捏着這些零錢走向四十幾歲女性。

「咲太還不是每天讓姊姊做飯？姊姊可不是你的媽媽！」

「你在說什麼……」

「牧之原小妹……」

獨自留下來的咲太抓着頭髮亂翹的腦袋思考要去哪裏。

「人家內心是國一啊！」

「不，我要走了。」

「我也要去啦。」

咲太直到昨天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迎接十二月二十五日，直到經歷麻衣的死都認爲自己不會迎接今天來臨，所以他沒能顧及禮物的事，也沒有餘力顧及。

「是關於你先前找我討論的那張『未來規劃』。」

強忍淚水，顫抖着肩膀……

麻衣停頓片刻之後這麼說。

「而且，國中畢業以後的內容被消除了。像是被某人拿橡皮擦擦掉，留下鉛筆的筆跡。」

交談的話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不過，聊這種沒什麼意義的話題是有意義的。兩人明白這一點就好。只要明白這一點，兩人應該就可以一起走下去。

「其實也有啦。」

只說出兩個字，翔子母親的聲音就哽咽中斷。

即使感受到淚水生痛，咲太依然帶着笑容，畫下好大的花圈圈。好大，好大……打算畫出全世界最大的花圈圈，將一朵如同盛夏向日葵綻放的花圈圈畫滿整張紙。

『梓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處不好的父母……在這個狀況下，主要應該是母親吧，麻衣一副連提都不想提的態度。

「沒認識麻衣小姐的人生不叫人生。」

『你不是選擇和櫻島學姊共度未來嗎？』

她冷淡地說。

「那我走了。」

講得像是不要把她當成小孩子。既然這樣，她最好不要鼓起臉頰賭氣。

到了明年，或許會稍微有所改變。

「翔子，我們先出去喔。」

「換句話說，發生了超乎你想像的事。」

微暗的病房裏籠罩着靜謐。有種靜謐的聲音。小冰箱低沉的運轉聲；在耳朵深處轟隆隆的聲音；自己的腳步聲，以及衣服的摩擦聲。還有呼吸聲聽起來特別清晰。

戶外冰冷的空氣流入室內。

每次下雪，咲太肯定都會回想起來，想起比這片雪還早融化消失的可憐女孩……也就是翔子小姐……

──國中畢業。

不過，肯定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內容了。咲太想不到。內心想法直接化爲有形的話語……

照這樣看來，應該可以享用麻衣親手做的晚餐。

我做了善事，所以請治好小翔子的病。

多虧如此，原本就很輕的咲太錢包差不多輕到可以飛上天了。現在還欠朋繪錢，所以嚴禁繼續奢侈下去。

即使是寒假，起牀時間也沒變，真的是理央的作風。

「什麼事？」

不久，少女抬起頭。

這個變化完全沒有冰冷行事的感覺，感受得到人類的體溫。是某人做的，某人動手做的。紙上的痕跡給人這種強烈的印象。

「哥哥？」

「你以爲我是誰啊？」

咲太抬頭一看，理央以沉痛的表情等待。

「不對……不是這樣……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昨天啊……」

即使如此心想，咲太依然前往物理實驗室。

『這樣啊。』

咲太緩緩吐氣之後，拿起話筒。

「……算是吧。」

咲太不禁哀號。連忙抽身一看，麻衣單手拿着稍微捏硬的雪球露出笑容。

代替翔子放在無人牀上的是包裝得漂漂亮亮的三個盒子，以及用緞帶裝飾的小熊布偶。咲太立刻察覺這是翔子父母與醫護人員送的聖誕禮物。

少女以雙手舉起這張紙。

「她說撐不久了……」

麻衣的聲音也很平靜。咲太以眼角餘光感覺到她微微點頭。如此而已，沒有驚訝，沒有慌張，也沒有詢問咲太的意志，看起來也沒困惑。不只如此……

這個事實再度使得淚水奪眶而出。

咲太說完先把奶茶拿給麻衣。對於奶茶變涼以及咲太晚歸，麻衣都沒說什麼。

穿越平交道，從只打開一半的校門進入校區。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咲太想讓花楓在練習過程中喘口氣，便帶她搭電車前往上野。

護理師如此建議。

打開玄關大門進屋，帶着那須野的花楓再度特地從客廳過來。大概是有什麼事吧，她似乎再等兩人回來。

咲太連忙大喊。

「請進。」

理央準備掛電話，大概以爲咲太只要說這件事吧。

但是，他無法收回願望。

「你有好好用功啊。」

並不是具備什麼意義。辦不到的話放棄就好，不過完成的巨大雪人當前，有種不可思議的成就感。

父親爲難般露出苦笑。

「這是麻衣小姐的份。」

「牧之原小妹……？」

「可以。它很聰明，請稱讚它。」

「抱歉，讓你擔心了。」

早晨即將來臨。

「送翔子小妹的聖誕禮物？」

咲太出聲邀請，理央看向面前的咲太，再看向操場上的麻衣，然後像是心領神會般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

然而咲太放不下心。強調「現在」這兩個字的意義沉重地壓在內心，心情無法平靜。翔子說出的決心使得咲太從骨子裏發抖。

「……總覺得很普通？」

「那個，麻衣小姐……」

如果是這種事，自己應該也做得到，所以咲太稍微感到安心。

熟悉的家門口玄關混入陌生的鞋子。亂脫沒擺好的是早上還不存在的花楓的鞋子，此外還有另一雙皮鞋……併攏鞋跟擺得整整齊齊。

『梓川？』

覺得比以往還要美麗。

咲太從大翔子那裏學到的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他只清楚說出這句話。

「梓川……」

「回家之前，我想去一個地方。」

抵達商店街的自動販賣機區時，心情穩定了許多。

「學校對吧？」

父親沒說謊，他來到玄關的時候已經拿着包包。

不知道該放在哪裏的視線看向時鐘。還不到早上八點半。正如翔子的母親所說，家裏電話在這個時間響起是有點早。既然這麼早，應該是基於某個原因才必須這麼早。

──就讀大學。

麻衣只看着咲太的手，詢問關於雪人的事。看咲太的眼睛應該可以輕易看出他剛纔在某處哭過，麻衣刻意假裝沒發現。

咲太、麻衣與雪人的照片，也有許多照片是和佑真、理央一起拍的。雖然沒什麼太大的意義，氣氛卻莫名不錯的各種照片……

包含這件事在內，咲太當然都知道。

「翔子小妹呢？」

「說我嗎？」

「咲太先生遵守承諾了耶。」

「啊，是那件事啊。我知道了。」

「我昨天拍戲請假，所以要去領成績單。」

這天，咲太也在早上七點起牀，預定陪花楓「練習上學」。洗好臉，喫完早餐，等待花楓換好制服走出房間時，家裏的市內電話響了。

「說得也是。」

「了不起，不愧是咲太的父親。」

「我……已經幸福了……」

「不需要你的許可，而且姊姊也不是你的。」

「沒那回事。肯定有某種……」

「沒錯。」

「記得準備制服啊。」

「這拿去。」

「現在分居兩地，我沒資格擺架子講這種話，不過……願意爲了母親與花楓接受現在這種生活的咲太，我自認將他養育成一個懂得體貼的孩子。」

「在翔子小妹病房裏看見的那張『未來規劃』……寫下那些內容又擦掉的人是翔子小妹吧？是引發思春期症候羣……不對，是症狀依然持續到現在，小學四年級的翔子小妹。」

咲太稍微用力握麻衣的手。麻衣難爲情似的笑了。

理央只是眉頭深鎖，不發一語。

擦掉的內容，咲太全部看過。

沒問題嗎？咲太以視線向護士小姐確認。「沒問題的。」護士小姐靜靜點頭。

「這我剛纔就準備了啦～～」

「現在方便借點時間嗎？」

「那麼在有眼光的麻衣小姐眼中，我怎麼樣？」

每聽到一字一句，心臟就怦通怦通用力跳動。

旁邊的咲太將腳踩在窗框上。

「畢竟不能讓媽媽獨處太久。」

因爲年底很難湊到人手，有些日子是店長臨時拜託，但咲太沒拒絕。反正也沒什麼事，而且有時候活動身體比較舒坦。

「牧之原小妹……？」

「啊，嗯，謝謝……慢着，這是我借學長的三千圓！」

「不是啦。」

看着每隔一段距離並排兩根日光燈管，毫無變化的天花板。

「咦，不會吧……是本人？」

「這麼努力的翔子小妹，由你來誇獎她吧。」

「因爲，被機械圍着……」

因爲她比任何人都重視翔子，比任何人都希望翔子康復。正因如此，所以她現在比任何人都脆弱……

咲太被這片雪白吸引注意力時，某個冰涼的物體突然按在他的臉頰上。

「哎呀，總覺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既然你自己說出口，那麼你應該知道改寫過去意味着什麼。』

咲太和理央講完電話之後，接着也打給麻衣。

某些東西在沒察覺的時候，甚至連察覺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一無所知地從指縫間滑落，甚至沒發現滑落。

即使咲太以爲將一輩子的淚水流乾，即使他放聲哭喊，世間也沒有任何改變。就是這麼回事，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設計的。

「送翔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覺得太好了。」

「那麼，麻衣小姐，那邊拜託你了。」

「沒關係……」

依照和花楓的約定，咲太隔天開始陪她練習上學。第一天先穿上制服，繞公寓周圍一圈，第二天起試着走向花楓就讀的國中。

「喂，梓川家。」

花楓一說完，和香的筷子就停下來了。

輕敲寫着「301號房」的病房房門卻沒有回應。

即使離題，咲太也沒打斷翔子。因爲他記得翔子說的內容……對咲太來說，這是絕對忘不了的記憶。

咲太拜託花楓看家之後走出家門。如同剛纔所說，麻衣不到五分鐘就從對面公寓現身。

「哥哥，布偶很可愛喔！」

麻衣要脫鞋時，咲太只在一瞬間想阻止她。

不然的話，現在是完全會遲到的時間。不，是已經確定遲到的時間。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拿開話筒，因爲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聽下去……

暑假結束，第三學期開始，花楓也開始到國中上課……一月應該會轉眼即逝。

理央指的是混入艱深方程式與圖表所寫的熟悉訊息。

「牧之原小妹，不是這樣！」

一旦被吞沒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靜心等待衝動的浪濤退去。

她說着拭淚。

麻衣與理央在門前的走廊等待。

麻衣明確地回應。

確實也買了麻衣的份，她會稱讚我嗎？選了麻衣拍廣告代言的運動飲料，她會對我笑嗎？咲太一邊想像回去時麻衣的反應，一邊將手伸向取物口。

在旁人眼中，是有點靜不下心的高中生情侶。

「三年前的牧之原小妹不斷寫了又擦……對將來感到不安，引發思春期症候羣。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回來了。」

「這個也是。」

朋繪理所當然般主動提起那天的話題。

翔子無法純真地想像自己成爲高中生、成爲大學生……成爲大人的樣子。

麻衣撫摸拉布拉多的頭。它閉上眼睛，看起來很舒服。

先一步體驗了幾天後的未來。

花楓大口享用馬鈴薯燉肉的馬鈴薯，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明天開始就拜託了喔。」

『醫生說，已經……撐不久了……所以，請你……對不起……』

到目前爲止，咲太滿心都想拯救翔子。出生就罹患重症的翔子，咲太認爲應該得救，現在也是這麼認爲。然而到了這個節骨眼，翔子依然在擔心咲太，還說要拯救咲太。

──想在將來成爲溫柔的人。

「是……是嗎？哥哥？」

「對喔。」

理央一副真的聽不懂的反應。

教室正中央一帶的小男生精神抖擻地舉手。

「想增加零用錢？」

不過，今天是他第一次停下腳步。

──遇見真命天子。

「哥哥，熊貓耶，熊貓！在喫竹葉喔，竹葉！」

──和真命天子重逢。

『不過，假設現在的你能將記憶片段傳達給三年前的你，肯定也不會改變任何東西。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和你祈禱翔子小妹現在立刻接受移植手術差不多。』

就在咲太開始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一通電話打來了……

「再度被你表白。」

最後，公車停靠在醫院附近的站牌。

咲太如此告知之後拉開門。

「畢竟你每天只要獨處就會哭。」

咲太即使知道是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

以鉛筆寫下的未來規劃在國中的途中停止，在國中即將畢業時停止。

「什麼事？」

花楓露出意外的表情，大概是認定咲太不知道吧。

「真的……」

「居然用『嗨咖』這種過氣的字眼，拜託饒了我吧，我不要這種老派的哥哥。」

「其實你也想堆嘛。」

「惡夢？」

咲太有這份自覺。

「我當時是這樣選擇的……因爲沒察覺這個可能性，所以這麼選擇。我出車禍保護牧之原小妹的未來，或是逃離車禍選擇和麻衣小姐共度未來……我原本以爲只能二選一。」

──珍惜「好喜歡」這樣的心情活下去。

像是在守護學生，佇立在校舍入口旁邊。

「不過，是我自己想陪在咲太身邊。」

很快就看不見父親的背影了。

咲太打從心底希望翔子治好疾病，如此祈禱。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大概是在掩飾害羞吧，麻衣快步前進。兩人依然牽着手，所以咲太感覺被她拉着走。

咲太決定隨便說個謊，躲進廁所。

無法阻止這一切。

「不過有些日子因爲打工不能來。」

「哥哥？」

「牧之原小妹康復是好事吧？」

「不用了，因爲你應該很忙吧……」

他只想到一個地方。

「我是說真的耶……」

「那就別露出這種表情。」

爲平凡無奇的事情歡笑、胡鬧、被麻衣罵、被理央白眼、逗朋繪玩、在花楓面前裝傻、惹和香生氣、被佑真大聲嘲笑……這樣的日子對咲太來說一如往常。

「要是能夠消除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羣，應該會稍微不同吧？」

只不過，看錶情就隱約知道她說了什麼。

女老師走向這名少女。

「那麼……」

帶領咲太的護士小姐停下腳步。咲太隔着玻璃看見認識的面孔。和咲太穿戴相同隔離服與帽子的是翔子的父母。看見彼此時，對方簡單點頭致意，咲太也低頭打招呼。

多虧自己軟弱，纔得到重新來過的機會……

『梓川，我一直以爲你不會打沒勝算的仗。』

雪人放進打開才發現空空如也的冷凍庫。姑且貼了一張「內有雪人」的字條。要是一無所知的翔子母親或護理人員打開冰箱嚇到也不好。

「再度和你相戀。」

理央說着抬起頭。

「別在意這種小事啦。」

「既然你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吞沒咲太的心情。慢慢纏住身體般的緊張感，從腳底往上爬的無盡恐懼囚禁了身體。

「爲什麼？」

像這樣過着每一天，逐漸接近未來。

對花楓來說，這應該算是和「楓」的約定吧。

「聽媽媽說，咲太先生每天都來看我。」

「我說啊，雙葉……」

「這是我僅存的三千圓，還你之後，我這個年會過得很窮苦。」

「……這是怎樣？」

在這個時間點，咲太內心衝動得想摀住耳朵。母親爲翔子擔憂的痛苦壓迫着咲太全身，心如刀割，胸口似乎被某種東西捏碎。

咲太說着將紙張交給麻衣，獨自走出病房。

不是國中畢業或升上高中之類的內容。

我纔想問哥哥還好嗎？花楓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這副模樣，我不想被咲太先生看見……」

「在拯救麻衣小姐之前，我的腦袋裝不下別的東西，所以一直忘到現在。不過，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羣至今也持續進行中吧？我在病房看到那張『未來規劃』就想起來了。」

「到時候，我們要一起幸福喔。」

「你這一點真的很遜。」

她握着鉛筆，努力在紙上寫字。

或許在明天之前非得完成某些功課或工作不可；或許爲了配合朋友的話題必須先看完某部影片；或許一定要回覆某則簡訊；或許非得出門買晚餐的材料不可；或許非得打掃房間，否則會被爸媽罵。

她以另一隻手取下氧氣罩。

「梓川，對不起……」

「希望翔子小妹病情好轉。」

「……我進去了。」

「咲太，你回來啦。」

咲太途中繞了點路，在回到301號病房的時候應該已經離開三十分鐘以上了。

「牧之原小妹？」

咲太不知道父親哪裏「了不起」，但是繼續聊家人也很難爲情，所以他決定轉移話題。

父親突然說出這番話，咲太只想找個洞鑽進去。他甚至想立刻阻止父親對麻衣講這種話。但是他一看到父親認真的表情，就打消插嘴的念頭。

「少騙人了。」

挺直背脊坐正的嬌小少女。

募款箱朝向咲太，咲太叮叮噹噹地投入兩百多圓。

「我今天先回去了。」

「只是爲了履行這個約定，稍微繞個遠路罷了。」

大家專注地面向桌子。

理央說完關上窗戶。她在玻璃另一頭又說了一句話，但咲太完全聽不到。

「別咒我死，我會難過。」

「麻衣小姐，歡迎回來。」

理央像要開導他般呼喚他。

麻衣就這麼和咲太手牽手，將月票IC卡放在簡易驗票機感應。她的側臉看起來很愉快。

質疑的眼神刺向咲太。

燈關着，窗簾也拉上。保持沉默的房內空氣悶着，打造出有點古老的氣氛，彷佛想將這間病房遺留在過去。

「所以，只要能拯救『現在』的……小學四年級的牧之原小妹，『此時』的……國中一年級的牧之原小妹也會得救吧？」

「這個嘛……」

『梓川，你不知道。』

咲太移動到客廳一角的電話前。

麻衣應該沒要求回應，但咲太刻意這麼回話，因爲他的心情和麻衣相同。

「我只想得到這種事。」

今年肯定會在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論的那張『未來規劃』。」

「不過，我不希望她現在拿你的事情說三道四。所以，改天吧。」

這個影響至今也沒有平息。即使是這一瞬間，內心的水面依然是壞天氣，發出吼聲捲起大浪。這也對身體造成影響，咲太起牀時就有種快要感冒的倦怠感，也受困於一種近似焦慮的感覺。他只不過是佯裝不以爲意罷了。

「牧之原小妹…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咲太父親先看了咲太一眼，然後再度面向麻衣。

翔子的母親告知翔子病危。咲太纔剛說完……

『啊啊，太好了。抱歉突然打電話過來。』

「梓川。」

隨着這聲吆喝，他翻過窗框來到外頭。

「所以，你爲翔子小妹完成這份作業吧。」

「麻衣小姐可不是你的媽媽。」

兩人從校舍門口進去。

咲太與麻衣跑到前方不遠處的站牌，從中間的車門上車。大概是學校與公司行號在除夕都休假，車上乘客不多。最後面的長座位空着，所以咲太讓麻衣坐裏面再坐到她旁邊。

「還有這個可能性吧？」

像在確認一天又一天的生活，緩緩度過……

咲太乖乖聽話了。他待在這裏也做不了什麼，只會礙事。

「咲太先生，我……」

「頭髮還是翹的。」

咲太在衆人之中發現一個似曾相識的少女。

二十多歲的女性發現捐款的人是「櫻島麻衣」，要求握手。麻衣爽快地答應。

「抱着或許勉強能挽回的想法活下去，是很辛苦的事。」

咲太什麼都還沒說，還沒對麻衣說明剛纔那句話所代表的意義不只是希望而已。但是麻衣看起來似乎全部知道了。

「可是，這樣不行。將這種事交給別人，果然不會順利。」

後來和香不知不覺間恢復活力，四人一起喫晚餐。

「只是全部忘記一次，然後從頭來過罷了。」

「呼……」

這個聲音不知何時逐漸變得規律又安詳。

麻衣笑了，看起來好開心。

「我……已經……幸福了……！」

「不對……」

某種液體滴答落在紙上，滲透擴散。「四年一班 牧之原翔子」的文字暈開。

「牧之原小妹……你只要爲自己着想就好啊……」

看着這片雪白光景，意識就逐漸回到昨天。

麻衣在桌子底下踩咲太的腳。

拿在他手上的是奶茶與運動飲料的寶特瓶，以及可以單手拿的小雪人。

狀況有多麼嚴重，母親崩潰哭泣的聲音已經說明了一切，所以咲太沒有猶豫的餘地。

「幹嘛？」

咲太之前看的時候，內容增加到大學生的部分，翔子找咲太討論過這件事。紙上寫着她不記得有寫過的內容……

──就讀看得到海的高中！（最好是峯原高中！）

「咲太……翔子小妹非常努力了。」

『謝謝……對不起……』

咲太將實驗桌上的整盒面紙遞給理央。

「就在剛纔，牧之原小妹的母親打電話給我。」

「怎……怎麼了，不要突然不講話啦。」

電梯響起抵達樓層的鈴聲。

這樣的咲太與麻衣彼此明明沒有主動要求，不過自從走出公寓就一直牽着手。

「坦白說，沒認識你與國見的高中生活，我也不要。」

但是，認識了只能等待心臟捐贈者的小翔子，和她交流之後，咲太得知自己今後沒辦法永遠都當個局外人。遇到困難或是需要協助的人，或許就是未來的自己。咲太透過和翔子的相遇學會了這個道理。

就這樣，這天的夜也更深了。

因爲已經成爲能像這樣哭泣的人……

周圍開始發現「櫻島麻衣」時，咲太與麻衣離開導盲犬，進入JR車站，穿過車站來到另一頭，迅速溶爲人羣的一部分。

「有唯一的方法可行對吧？」

「雙葉？」

「咦～～」

『梓川。』

捐款的原動力在於他對這個選擇的內疚。

「真的很抱歉。」

「不，到這裏就好。」

如果沒接受心臟移植手術，或許很難活到國中畢業。既然醫生這麼宣告，寫不完也是理所當然的。

咲太微微仰頭走在無人的走廊上。

但是在這之前，咲太的意識就先起程前往沉眠的世界了。

「爸爸，哥哥回來了。」

咲太背對着護士小姐，點頭回應這句話，然後離開準備室。

「那就好。」

『那麼，我也去。』

維持這個步調的話，想在寒假過後上學的這個目標似乎也會成真。

親手毀掉翔子接受手術的機會卻還抱持這種想法，或許是一種任性。希望翔子病情好轉的這個願望，咲太自覺是一廂情願。

今天結束之後就是明天。

「牧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真的。

母親以顫抖的聲音說完，輕觸翔子肩膀。

演變成這個狀況，咲太比較想豁出去明講，而且考量到分居兩地的父親，他認爲今天當場介紹麻衣比較好。畢竟沒必要給父親增添無謂的擔心，也沒有任何拖延的理由。

獨特的寧靜籠罩咲太。

這一瞬間，某種液體滴答滴答地沾溼手背。

季節會輪替，春天也終將到來，完全不會爲咲太着想。

「學校。」

逐一欣賞照片沒多久，載着咲太與麻衣的電車抵達藤澤站。

去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雪，所以咲太第一次看到峯原高中校庭積滿雪。

『知道了。我也立刻出發，在樓下等我。』

『也不會認識我與國見。』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所在的這裏不是『現在』，是『未來』。」

翔子緩緩搖頭回應咲太的話。

事發突然，咲太連忙走到理央身旁。

「說了你會得意忘形，我纔不要說。」

理央看着麻衣手上的一張紙。

「所以，已經沒事了喔。」

「說得也是，只是這樣罷了。」

他人的氣息完全消失時，經過兩扇自動門，來到面會者換裝用的準備室。和上次進入加護病房時一樣，穿上像烹飪服的隔離衣，戴上像打飯值日生的帽子，雙腳也換上專用拖鞋，雙手按照標準程序洗乾淨。

咲太靜靜放下話筒，避免發出聲音。他想盡量除去翔子的母親所受到的折磨，非得以圓滑的方式保護她不可。

接下來就不再猶豫了。

「麻衣小姐……」

一次又一次，理央軟弱地捶打咲太。

「……你母親趕到醫院之後，一直拚命求醫生。她說『請救救我的女兒』……」

「嗯……」

並不是尋求什麼非常特別的事物，而是在平凡無奇的日子裏發現這種會令人不禁展露笑容的瞬間。咲太認爲「幸福」就是察覺這樣的一瞬間。

正因爲有這個自覺，所以他裝傻錯開話題。

車門關閉，公車打方向燈緩緩起步。

某人需要別人的協助，是不認識也沒見過的某人，所以以往都可以置身事外。即使視野一角捕捉到這個人的身影，也認爲和自己無關，不放在心上。

此時，咲太握着的翔子的手忽然失去力氣。

「兩者皆是。我們合體了。」

『也不會認識櫻島學姊，你們將會步上沒有交集的人生。』

「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我做了善事，所以請原諒我。

咲太和麻衣分開，跟着護士小姐走。

「我也是。」

「咲太先生做過好多努力了。」

這大概不是單純的巧合。小翔子夢見的高中生翔子是咲太的初戀對象翔子；至於大學生翔子，無疑是從十一月底到聖誕夜，借住在咲太家的翔子。

傳來除夕夜的鐘聲。

『……明明接下來纔要開始，明明終於要和櫻島學姊一起幸福……你爲什麼要放棄？』

翔子的父母說可以使用翔子在住院大樓的病房，但咲太想盡量陪在翔子身旁而選擇這裏。

「總不能帶着男友去找老師吧？」

他還沒說出真正的用意。之所以不是先打給麻衣而是打給理央，是因爲他想確認一件事。

吸引咲太目光的，是趴在通道一角的大型犬。應該是拉布拉多。

「咲太先生回來的時候，穿着圍裙說『歡迎回來』迎接……晚上互道晚安之後，一天就此結束。等到早晨再度來臨，就從『早安』重複一次……總覺得好像新婚太太，好開心。」

看着這樣的理央，咲太心頭一陣暖意。這些話只聽表面像是在生氣，感覺所有情感都是在責罵，但她揮下的拳頭並不是要傷害咲太。

『「翔子小姐」能從未來回來，以及你能從四天後回來，恐怕是因爲你們是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當事人。原本單一的意識分裂爲兩個，解釋時間的方式產生變化才導致這個結果。就算加護病房裏的翔子小妹得以回到過去，你認爲她能救自己嗎？』

咲太輕浮地說完，麻衣就毫不在乎地搭腔。

側臉看來非常認真，感覺充滿活力。

「一點都不好！」

不過，理央沒放過咲太。

「這三千圓給你當成謝禮，買你喜歡的聖代喫吧。」

一度寫到大學欄位的內容被橡皮擦擦掉，還依稀看得到文字，也可以解讀。

「當然不好啊。」

「搭那班車吧。」

「我兒子……咲太總是受你照顧了。」

「我還是想救牧之原小妹。」

「不是你想的那種事。」

翔子的表情像在述說回憶般平穩。

他選擇和麻衣一起活下去，沒選擇翔子的未來。

麻衣喝起奶茶，咲太見狀也打開寶特瓶蓋，響起「啪嘰」的清脆聲響。水分從眼睛流失不少，所以咲太一口氣喝掉將近半瓶。

不可能忘得了。那句話是咲太現在的支柱。

「黑板上的這個是？」

「你醒着？」

「我完全忘了……」

百貨公司前方的特設賣場，聖誕老人與麋鹿在舉辦蛋糕的半價特賣；只要在車站月臺等，電車就會準時進站。

咲太並不是因爲麻衣理解一切而感到驚訝，令他更驚訝的是麻衣以沉穩的態度接受這件事。

每說出一字一句，就有種喉頭被掐住般的窒息感。

「說得也是。我認爲這樣的人生也不錯。」

『我每天早上七點就醒了。』

『如果沒有翔子小姐，兩年前的你將不會在七里濱海岸遇見翔子小姐。』

咲太找不到別的方法，只能不斷道歉。

『小學四年級的翔子小妹要是克服對未來的不安，沒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翔子小姐當然就不會存在。』

『如果沒遇見翔子小姐，你也不會崇拜翔子小姐。』

不過，人們只能以這種形式察覺吧。

像是用襪子在木質地板滑行的腳步聲接近過來。

「來……來人啊！」

在開始喧鬧的教室裏，只有少女寫到最後。遲遲還沒寫完。明明班上同學都已經寫完開始玩耍了……

可以接受世間就是這麼回事。

咲太感覺心跳加快，但他依然說下去。

字寫得歪歪扭扭，卻隱含着力道。

「你看，那個人是……？」

花楓用力點頭回應。

「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這種東西不叫「方法」，也不叫「可能性」。』

「大概兩天一次啦。」

「哥哥。」

就這樣打工下班回家之後，圍坐餐桌享用麻衣做的料理。麻衣幾乎每天都來做晚餐。

遊移的視線終於捕捉到咲太。

「咲太帥氣的一面，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就可以了。」

終於，連附近寺廟傳來的鐘聲也停止了。

理央無言的吐氣混入緊張感。咲太數度感受到她欲言又止的氣息，恐怕是想讓咲太遠離核心。但咲太已經碰到核心，所以也無計可施。

「不過，牧之原小妹還有機會得救吧？」

麻衣不發一語。

加護病房門外的走廊。在沿着牆邊並排的長椅上，裹着毛毯等待時間流逝。

咲太也不認爲國一女生救得了需要移植心臟的自己。高二的咲太也做不到，即使是成年人也一樣。所以翔子的父母備受煎熬。

「我有事情想拜託哥哥。」

翔子的聲音悶在氧氣罩底下，小小的手像在尋求什麼般稍微抬高。

咲太知道理央在問什麼。

此外，咲太的耳朵只聽到肩並肩的麻衣的呼吸聲。

「那麼，醫院見。」

感覺聽到某人的聲音。

麻衣的氣息遠離。咲太追着她似的睜開雙眼，不過眼角莫名卡卡的，無法好好睜開。昨天哭個不停，連睡着的時候也在哭……淚水乾掉的成分黏在睫毛上。

「嗯，是我。」

窗外操場是整片的雪景，和房間內部成爲對比。雪地反射陽光，將室內照得明亮。

「……啊啊。」

『梓川，醫院呢？』

「剛纔走出加護病房的翔子的母親對我們說……昨天，翔子小妹突然說她想寫作業。」

「這孩子，我可以摸嗎？」

「請永遠和我在一起。」

「爸爸，振作一點啦～～」

「爲什麼……」

老師溫柔地說。

「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衣小姐的父母纔行。」

和香這麼問。她很明顯誤會了咲太與麻衣的反應。

咲太猶豫是否該對這個狀況的翔子說明。然而要是錯過現在，恐怕不會有下次了。翔子的病情就是如此嚴重，加護病房的氣氛如此告知咲太。圍繞翔子的衆人表情比話語說明得更詳細。

並不是某人的錯，也不是某人害的。只不過是人類沒被設計成這麼方便，如此而已。咲太也是變成當事人才終於察覺。

「你說出門，是要去哪裏？」

女性以真摯的表情說。在咲太的身後，許多人視若無睹地直接經過。

咲太與麻衣離開醫院，在回程途中前往超市。

「是牧之原小妹的母親嗎？啊，是我。」

翔子沒回應。完全沒反應。

花楓從後面拉着父親的手肘。

咲太微微點頭，和麻衣一起踏出腳步。即使速度比平常快一點，麻衣也跟上來沒落後。

「然後，這位是正在和我交往的櫻島麻衣小姐。」

「我都知道。其實那是真正的未來……現在也是未來，我全都知道了。」

麻衣帶着恐怖的表情瞪過來。

如果沒有朋繪，咲太從未來回來依然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睜睜看着最壞的事態發生……或許會變成這種地獄般的狀況，光是想像就會冒冷汗。

「是沒錯啦。」

麻衣難得全身無力。

這不是翔子記憶出錯。咲太第一次看的時候，紙上只填到高中生的項目。但是過幾天確認的時候，咲太看見上面寫到大學生的項目。

『爲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渺小可能性，不惜將累積到今天的寶貴回憶全部賭下去的人，沒資格講這種話。說起來，這件事你敢對櫻島學姊說嗎？』

「是的。」

器官移植的圈子也是，原本或許會更大。小翔子或許能更早接受手術，早早恢復活力。

『我在翔子的手機……那個，找到你的號碼……』

「麻衣小姐呢？」

「……嗯。」

無論誰怎麼說都不會收回這個願望。

「那麼，明天開始吧。」

理央終於說出口的話是詢問。不對，應該說是「確認」。

「還好啦……只要學長沒事就好……」

翔子一臉滿足地笑。

緊握的手傳來麻衣的溫暖，整個手掌感受着她的存在。

「是喔。那就算了，我一個人堆。」

相較於理央感受到的不安，這也算不了什麼。

「是你寫的吧？」

「咲太。」

「請把一切，交給我處理吧……」

咲太向還沒露臉的太陽許願，希望翔子平安。

這段期間，理央似乎說了一些話，但是聲音從喉頭深處劃開，咲太聽不清楚。

「你在另一個未來，出了車禍……」

麻衣放開牽着的手，準備獨自前往教職員室所在的二樓。

前往藤澤站的途中，麻衣幫咲太按住頭髮，但頑固的翹頭髮總是撫不平。

城市一反咲太的心情，看起來比往常還要一如往常。

「雙葉也要一起來嗎？」

『什麼事？』

正因爲知道翔子的病情，所以既然在還算早的時間打電話來，果然會傾向於這麼想。這是自然的反應。

花楓一臉擔心地看着咲太。咲太看見映在她眼中的自己，才察覺自己臉頰是溼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咲太看不下去，快步走回準備室。脫下隔離服與帽子，扔進專用垃圾桶。

「即使不在加護病房也很難吧。」

「我不是問這個……學長是哪一個學長？」

離開學校回程的電車上，麻衣也欣賞自己拍的許多照片，開心地一張張拿給咲太看。

「已經過十點了，起來。」

麻衣從後面敲咲太的腦袋。她沒繼續責備，說了聲「借個廁所」就獨自快步進入屋內深處。

「饒了我吧，我不要這種嗨咖妹妹。」

「你在說什麼……」

『啊……抱歉一大早打電話打擾，敝姓牧之原……』

「學長，真的沒事嗎？」

「然後，我會再度遇見你。」

「她夢見我出車禍。」

翔子將取下的透明氧氣罩放在橫跨病牀設置的桌上。桌上還有國中課本與小小的筆盒，以及一根鉛筆。

「不用了，會冷。」

既然整片操場都覆蓋着白雪，想必能堆一個大雪人吧。

「真嚴厲啊。」

佑真自言自語般說了。在熄燈的昏暗走廊上，手機的液晶螢幕明亮地發光。

只要想說出口，就會喘不過氣。對大翔子的情感填滿胸口，聲音差點哽咽走音，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咲太深深吐一口氣，勉強掩飾過去。

所以喝完燒杯的咖啡之後，咲太站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

「這孩子也在高興對吧？」

「這些……全都是真的。」

咲太學花楓大口享用麻衣做的馬鈴薯燉肉。麻衣瞥向咲太。咲太對和香那句話起反應，所以麻衣感到在意。

老實說，只是不好意思罷了。不過這是最大的問題點……

一絲希望。改寫過去的可能性。翔子不是爲了自己，而是要爲了咲太而使用……

「我非常感謝你喔。」

從通往深處的準備室又穿過一扇門。不過這裏還不是翔子所在的加護病房，是整理過的潔淨通道。並排在右側牆壁的玻璃窗另一側是一間間的病房。

對於咲太的行爲，她完全沒肯定或否定，也沒有鼓勵或安慰的感覺，就只是讓咲太知道她已經理解事實的簡短話語。這是現在最令咲太感激的回應。

──翔子她……

說完，理央微微笑了。

即使再怎麼訴說，她也聽不到咲太的聲音。

無論咲太發生什麼事或是想做什麼事，幾乎都不會對世間造成影響。

「你能夠活下來，我覺得太好了。」

「我正忙着對麻衣小姐撒嬌。」

插圖009

無論是現在還是三年前，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咲太的話無法傳達給她。

「畢竟從第三學期開始就要上學了。」

人們平凡無奇地正常運作。

沒人說「新年快樂」。

教室各處有人舉手。

「我……我什麼都沒想啊……感……感謝招待！」

不知何時，她以溫柔的眼神看着咲太。

「我不想說。」

這個念頭之後，咲太的意識也逐漸中斷。

大概是已經聽不到咲太的聲音，翔子的雙眼只是朦朧地看着天花板，微微動着的嘴只發出氣如遊絲的聲音。

「咲太小弟，我知道喔。」

麻衣輕呼咲太的名字，戳他的背。

「也對，畢竟是我未來的老婆。」

麻衣讓倒下的小熊布偶坐在枕邊。

「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爲我另一半的人。」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應該是這樣吧……」

翔子微微一笑，接受咲太掩飾害羞的話語。

麻衣那回應花楓的視線也在意放在玄關的皮鞋。從氣息感覺得到室內除了花楓還有別人，而且不必苦思這個人的真面目。送花楓過來的父親也在屋內。

「我全都知道。」

「這個……」

「這不是夢……」

整面覆蓋着雪的純白操場。

『翔子小妹的疾病不是重新來過就能改善狀況。即使倒回三年的時光，也不會突然發現劃時代的治療手段，只會同樣經過三年的時間抵達現在。』

理央拿下眼鏡，大概是事到如今才覺得哭成這樣很丟臉吧。

咲太喫完麻衣準備的早餐之後，匆忙換上制服，和麻衣一起出門。

「真的知道？」

麻衣簡短回答。

「嗯，可以是可以……」

咲太詢問原因時……

「在看得到海的教堂穿上婚紗，咲太先生害羞地稱讚我很漂亮……」

「若要重新來過，只要爲了你自己就好……」

從剛纔來時也有經過的兩扇自動門走出去。

「去死吧。」

「可是，你從昨天就沒消沒息……沒人說你出車禍，網路跟新聞都沒提到你出車禍……我還想說可能有希望，一直等到天亮，但你就算沒事也不通知我一聲！」

寒假的通學路上，沒有穿着相同制服的國中生，花楓在意自己這樣反而顯眼，但她和學校之間的距離逐日縮短。

「希望你聽我說一件事。」

「因爲，我會好好重來……爲了打造出不會遇見咲太先生的未來……」

「所以，是什麼事？」

她開心地這麼提議。

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爲選擇了活下去。

「牧之原小妹已經全部知道了……包括翔子小姐的事以及她自己的事……知道或許可以改變過去……儘管知道……她明明知道，這次卻打算別認識我……她說這麼一來，即使自己走了，我也用不着難過……這是怎樣……！」

翔子雙眼噙滿淚水這麼說。

「所以，寫下或擦掉那些內容的人是牧之原小妹吧？我想，應該是當時寫那張規劃表的……小學四年級的牧之原小妹吧？」

今年肯定會在這種日子反覆上演的過程中結束吧。

「可是如果從過去重新來過，我想應該能從現在折磨咲太先生的悲哀之中救出咲太先生。」

理央的聲音微微帶着戒心。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咲太的心變輕了一些，原因在於他從理央感覺到的緊張。咲太現在要說的事情並非不着邊際的妄想，他從理央的反應獲得確信。

彼此並不是初次見面。發生「楓」的各種事件時，兩人曾經在醫院擦身而過，但姑且打過照面。所以對於藝人「櫻島麻衣」來到這裏，父親也沒特別表示驚訝。

「記得嗎？就是你說明明沒寫，內容卻會增加的那張紙。」

「我知道。」

「好的。」

「哎，大概只會覺得作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吧。」

彷佛要填滿空格般……

『既然這樣……』

──作了一個夢。

在這樣的生活中，和突然來襲的鼻酸衝動相依度日。從一些不經意的契機察覺內心對於自己能活下來的感謝。每天過得愈平穩，對翔子的罪惡感也愈是苛責咲太。曾經流淚懇求小翔子能夠得救，撼動內心的自身情感再三折騰着咲太。

他們調查各種生命指數之後這麼說了。

「我實在不習慣這樣。」

「即使我走了，咲太先生也不用悲傷的未來。爲了抵達這樣的未來……抵達咲太先生能夠幸福的未來，就由我……」

不過，她立刻加快速度接着說。

「即使過去重來一次，我想也很難治好我的病。」

自己身體的這個反應不是基於純粹的善意想要捐款。

「這次的MVP是你喔，只是你沒察覺。」

朋繪擔心地抬頭看。咲太不想讓學妹露出這種表情。

「麻衣小姐？」

──健康地從高中畢業！

麻衣隨口回答。

在途中的電車裏，花楓講得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但是一抵達動物園……

「那個，麻衣小姐……這是我父親。」

沒留下任何人的腳印，一片銀白的積雪操場上，麻衣一步步慎重地前進。即使腳被雪絆得有點蹣跚，依然以雙手維持平衡走到中央，表情看起來很愉快。

醫院走廊上沒有任何聲音，頂多只有某人想改變姿勢的窸窣聲。

『你說的只不過是希望。』

而且，在欄位的最後……

和咲太的意願無關，時光的流向可能會改變。

「哎呀，真多。」

咲太抱着上刀山的決心朝話筒詢問。嘴脣在發抖，拿話筒的手也在發抖，垂下的電話線碰到牆壁，發出喀喀的刺耳聲響。

「有時候，還會一起出門。」

回家前，還在園內的商店央求咲太買熊貓布偶。

來到大馬路，看到一輛開往醫院方向的公車從後方接近。

理央輕輕握拳，朝咲太的大腿揮下去。完全不痛。但理央完全沒力道的這個抗議，令咲太感受到強烈的罪惡感，胸口被緊揪得好難受。

咲太只能簡短附和，「發生了什麼事」這句話縮回喉嚨深處。連舌頭都害怕碰觸核心，咲太整個人在畏懼。

「金額比聲音少就是了。」

「是說海。」

排列着還很小的桌子。

「牧之原小妹，你錯了……」

──「好努力了啊」。

「這樣就滿足啦？」

不知道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

『也不會追着翔子小姐報考峯原高中。』

另一種可能性是壞消息。

沒人說半句話，就只是靜心等待。

「先出去吧。」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我對麻衣小姐的哭臉幾乎沒轍。」

理央默默聆聽到最後，頂多只發出像是附和的吐氣，而且感覺像是在點頭示意，方便咲太說下去。

「這樣好像高中生耶。」

「看那個樣子，我爸應該不太在意這種事吧？」

正在紙上寫字。

咲太伸手向後關上門，進入室內。這裏和走廊不同，被暖爐加熱的空氣感覺很舒服。咲太鬆了口氣。

麻衣攤開這張紙給咲太看。

咲太只說得出這個回應。理央願意像這樣表明……願意像這樣爲咲太着想，咲太想回應的情感在內心隱隱作痛，但是說出來可能會哭，所以咲太說不出口。

陌生學校的教室。

「唔哇！」

相較於生命，這都是微乎其微的問題。不過對於當事人來說無論是大是小，總之這些都是不能忽略的問題而佔據內心。人們必須先面對這些問題纔行。

第一種可能性是好消息。

「她在堆雪人。」

看見麻衣的模樣就懂了。因爲她不知爲何穿着峯原高中的制服，正在制服外面披一件大衣。

麻衣也不是真的想堆雪人。堆雪人不是目的。咲太與麻衣都只是想維持平常的樣子，可惜果然做得不是很好……不過，兩人都盡目前最大的心力關懷彼此。

「『稍微』是吧……」

回到公寓門前，麻衣自然而然地跟着咲太走，一起搭電梯。看來她要直接去咲太家。咲太毫無理由拒絕，所以不發一語以免多嘴亂事。

但他不知道這些內容爲什麼會被擦掉。

「畢竟麻衣小姐超漂亮。」

翔子恢復活力出院之後，咲太希望她能帶着疾風來家裏玩。如果能一起帶那須野洗澡，被蓮蓬頭灑得全身溼透，爲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歡笑，咲太認爲是最棒的事。

「沒那回事……」

「咲太。」

朋繪與和香也是。兩年前認識翔子才造就現在的咲太。要是成爲開端的這段過去改變，未來也將會改變，像是接受咲太心臟移植的大翔子已經不在這裏……

配合咲太停下腳步的麻衣先往前走。咲太追上去與麻衣並肩前進時，麻衣自然牽起他的手。

今天也是，咲太甚至對剛堆好的雪人許願。

咲太從錢包取出千圓鈔，讓插入口把鈔票吸進去。

一週前，咲太沒能進入室內。但是今天不同。

『梓川，你的意思是說這樣也好嗎？』

上面寫着新的內容，和以往所見截然不同的內容……

「這部分是託你的福。我不曾後悔認識你以及翔子小姐。一次都沒有，一瞬間都沒有。這些共度的時間都是我的寶物。因爲如果沒有相遇，我就不會是現在的我。」

咲太的視線不經意落在這張「未來規劃」上，雙眼掃過內容。

麻衣難過地看着下方。

插圖010

麻衣冷漠地不予理會，快步離開。

短短的一句話。

「這樣啊，太好了。」

「把自己放在第一順位就好啊……」

任何人都有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想要去做的事……爲此拚盡全力，或是分身乏術，也可能沉迷其中。

「不要緊。現在只是睡着而已。」

「雖然是夢，不過可以和咲太先生那樣生活好快樂。」

理央遞出一根鉛筆。是打分數用的紅色鉛筆。

咲太知道這只不過是微薄的期待，也很清楚成功的機率幾乎是零。

察覺的麻衣晚一步轉過身。

咲太起身，牽着麻衣走到月臺。

『我也作過類似的夢。』

而且，書寫痕跡現在依然留在咲太所看的這張紙上。

「我保證。」

咲太立刻感覺突兀。

短短的內文只輸入這幾個字。

是以這句話作爲總結。

「一旦察覺就不行了。想到或許還能挽回，要假裝沒發現是很累人的事。」

咲太露出苦笑。

花楓充滿活力地回應之後，和那須野回到客廳。咲太看着她還有點緊張的背影，對於做出明天的約定感到充實。

說到麻衣，她站在邊桌前面看着某個物體。

「你保重自己就好了！」

「要是哥哥和麻衣小姐結婚，和香小姐就是哥哥的小姨子，也算是半個妹妹嗎？」

「我……一直在作夢……」

「既然你想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

若能理解這一點就可以勉強走下去。

咲太抱着這種喜孜孜的心情打開玄關大門。在這個時候，他有點後悔帶麻衣回家。

「謝謝您的協助。」

所以，麻衣說她心情複雜。正因爲翔子罹患重病，咲太與麻衣才得以察覺這份情緒……雖然很高興可以察覺，但是想到翔子的處境就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心情十分複雜。

麻衣隨即這麼回應，掛斷電話。

「走吧。」

咲太甚至不知道除此之外該說什麼。只是身體擅自行動，以雙手握住翔子的手。翔子幾乎沒使力。手真的好小，手指好細……一直觸摸或許會融化消失吧？咲太被這樣的不安驅使。

「雙葉？」

「因爲我害怕將來，引發思春期症候羣……我纔會認識咲太先生。」

花楓朝屋內說了。

老實說，只是不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是過於抽象，不足以形容爲未來規劃的內容。

「我已經是國中生了，和哥哥一起到動物園會害羞啦。」

「我希望哥哥明天開始陪我練習。」

「抱歉，花楓。我現在要去醫院。今天可以停止練習嗎？」

心想着即使如此也遲早能跨越這道障礙……

理央說的沒錯。

翔子母親說着「靠近一點」，將牀邊的空間讓給咲太。

「是我人生的一切啊……好痛！」

「我們家就免了。」

「哎，嗯，很漂亮。」

麻衣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到咲太撐在座位側邊的手上。手與手在兩人之間相系。前面的座位擋住，所以旁人看不見。

麻衣的手輕輕放在咲太背上。

說到消除翔子思春期症候羣的關鍵，確實只會是那張紙。

察覺就在身邊的小小幸福。

「哎，那就沒辦法了。只有今天破例準你向我的麻衣小姐撒嬌吧。」

表情看起來很驕傲。

「牧之原小妹？」

包含這個決定的意義在內，咲太全部告訴理央了。

「咲太，你先去。」

咲太抱着依賴的心情看向理央。

「這種稱讚不應該說給女生聽啦。」

休息時，咲太歸還先前跟她借的三千圓與手錶。

「欸，聖誕節那天發生了某些事對吧？」

閉着雙眼的麻衣整個人靠在咲太肩上。

畫完抬頭一看，麻衣在哭泣，理央也在哭泣。又哭又笑的表情就像太陽雨。

「家裏已經有了吧？」

──下定決心表白！

昨天，發生一件對咲太來說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不是這樣……」

牀上沒有翔子的身影。她正在加護病房，除非特例，否則親屬以外的人甚至不能會面。

「過完年，我會去看看媽媽。」

「所以，改變過去也沒關係喔。」

「啊，哥哥回來了。」

無論明天會面臨什麼事都只能前進，因爲咲太選擇了明天會來臨的未來……以大翔子賜予的生命活下去。

「太好了……」

「該怎麼做，牧之原小妹才能得救……？」

而且，爲了改變這個最壞的事態，咲太從未來返回……造就了現在。

在這個時間點，咲太自然地開口：

棒球社與足球社大概是考量到雪的影響而中止練習，遼闊的操場上只有一個人影。

理央露出安心的表情，同時雙眼再度接連落下好幾顆豆大的淚珠，逐漸沾溼她的白袍。

「一點……都不好……」

咲太用力擦拭臉頰，想讓花楓知道他沒事。接着他再度拿起話筒。咲太撥打的是他熟悉的電話號碼。因爲打過很多次，手指的動作也很流暢。

因爲麻衣在身旁。

「那隻狗……」

察覺已經在手心裏的小小幸福。

『所以我說，梓川，這只不過是希望。』

「說得也是。」

咲太蹲在理央前方，從她手中接過試管。試管是空的，但是破掉就有危險。咲太將試管放回實驗桌上的試管架。

不抱持過度的期待，卻也不抱持絕望……

「麻衣小姐。」

麻衣傻眼般問。

理央靜靜否定。聽理央微微發抖的聲音，感覺得到她不希望咲太知道。

「旁邊是男友？」

接着，咲太購買自己要喝的藍色標籤運動飲料。五百毫升的寶特瓶發出碰撞聲滾下來。

「晚點要堆個雪人嗎？」

咲太認爲自己想向在某處看着他的神提出這個完全不划算的交換條件。

在少女身旁彎下腰。

她拿燒杯裝水放在鐵絲網上，點燃酒精燈。等到水沸騰，泡了兩人份的即溶咖啡。

「那麼，早餐趁熱喫吧。我要出門。」

————————

後來直到喝完這杯苦咖啡，咲太與理央都沒說話。

二月的情人節，會收到麻衣的巧克力……到了三月，麻衣將從峯原高中畢業。

「我很難拒絕麻衣小姐的請求喔。」

「謝謝……」

咲太說完，「呵啊～～」打了一個大呵欠。

試圖奪走翔子生命的時間要是不會繼續前進就好了。這裏只洋溢着祈禱般的寧靜氣氛……

「她說她今天早上作惡夢。」

感覺自己知道她的名字，但怎麼想都想不到。

「畢竟可能只因爲我是藝人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同樣經歷過思春期症候羣的你，大概是想說到時候會記得前往未來的經歷吧，不過這也沒有兩樣喔。即使翔子小妹得知自己的未來，她也沒辦法治療自己的疾病。這部分無計可施，所以翔子小姐也沒這麼做。』

「咲太先生……」

如此說給自己聽的咲太站起來，抓住仰望他的理央雙手，輕聲吆喝並拉理央起來。理央姑且站得住，卻感覺一鬆手就又會蹲下去。咲太讓站不穩的理央坐在椅子上。

「不會吧？那是本人？」

這也是咲太真正的心情。如果能救，他當然想拯救她。咲太曾經獲得拯救翔子的手段，但這是咲太唯一做不到的手段，因爲這麼一來就無法讓麻衣幸福。

咲太沒能立刻想到該說什麼。規律地發出聲音的醫療機器營造出某種氣氛，逐漸吞沒咲太的心情。慢慢纏住身體般的緊張感，從腳底往上爬的無盡恐懼囚禁了身體。

咲太就這麼看着前方，清楚說出這個意願。聲音不大，是平靜的聲音。語氣裏只充滿確切的意志，要將想法確實傳達給麻衣。

「是很神奇的夢喔……」

「我一直折磨着咲太先生對吧？」

抵達醫院，面識的護士小姐在入口處等待。翔子住的加護病房不能輕易進出，所以似乎是翔子的母親請她過來等。

她大概是這麼說的。

「或許只算是可以稱爲『可能性』的賭注吧。」

「櫻島學姊，拿那個給梓川吧。」

今天除了咲太、花楓與麻衣三人，還附帶了跟着麻衣過來的和香。大概是戀姊情結的症狀變嚴重，麻衣這天做菜的時候，和香也總是想黏在她身旁。

「不過，那一天……在聖誕夜，我們在電視臺的休息室約定過了吧？我們要一起幸福。」

咲太沒能取出寶特瓶，倚靠着自動販賣機蹲下，顫抖着肩膀哭泣。不能讓任何人擔心，所以他剋制音量……只能等待包裹全身的溫柔平息。

「什麼嘛，瞧你一臉看見鬼的樣子。」

「爲什麼……」

咲太瞬間說不出話，因爲這個狀況他也經歷過一次。雖說是夢，但絕對會覺得不舒服吧。對最喜歡麻衣的和香來說，尤其如此……

苦味在口腔擴散，透過鼻腔而出。經過喉嚨的暖意放鬆身心之後，理央終於開口。

「但是，不可以。」

「就這樣。」

是的，當然不好。

「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一直這麼認爲……認爲你一定會犧牲自己……」

「還狠狠賞了我一巴掌，要我將麻衣小姐還給她……」

「唔，嗯。」

要伸手拿起話筒時，咲太停止動作。

這句話是對咲太說的，話中的意思應該也傳達給麻衣了。雖然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不過關於花楓遭受霸凌以及思春期症候羣發作，導致母親對育兒失去自信而罹患精神疾病的事，咲太已經親口告訴麻衣。

不過，儘可能維持最自然的樣子……

第三天，她接近到看得見圍繞校區的綠色網子。雖然撞見到校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而慌張地撤退，但她接近國中的速度超乎咲太的想像。

穿白袍的醫師與護理師立刻進來確認翔子的狀況。

窗外遠處的天空泛白。

電車發出煞車的摩擦聲停止。

冬季的淡藍色天空下，海面反射陽光閃閃發亮。

發現兩人的應該是聚集在門邊的女高中生團體。咲太沒有刻意轉身確認。她們似乎還在討論，但是車門關上之後就聽不到了。電車立刻起步，投向兩人的視線也消失在鎌倉方向。

──我是咲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