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十九章 圍牆之外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7319 字

事故後的第四天,櫻淵恢復了晨禱。

大禮拜堂仍然封閉。兩扇正門交叉貼着白色封條,銅製門把下方新立了一塊告示牌,上面寫着“通風系統全面檢修,暫停開放”。晨禱被分散到各班教室進行,禱文通過走廊揚聲器傳遍整座學院。

七點三十分,學生會長從東側迴廊走過。

每經過一間教室,他都能聽見相同的句子。幾百道聲音隔着石牆互相重疊,仍舊整齊,只在某些班級唸到“求你安慰哀慟之人”時出現細微的遲疑。

學生會已經收走了學院祭留下的紙花和綵帶。中央庭院的木製拱門被完全拆除,新換的石磚顏色比周圍淺一些。負責清洗的學生用硬刷反覆擦過禮拜堂前的臺階,積在磚縫裏的蠟、顏料和已經變成褐色的血都不見了。

噴泉重新開始供水。

食堂恢復了正常菜單。

宿舍點名仍在晚上九點進行,只是每層樓都增加了一名教師。學生們依照要求上課、用餐、祈禱。經過大禮拜堂時,他們會提前繞到迴廊另一側;沒有人討論這種繞行,彷彿那也是新寫進校規的一部分。

學生會長停在二年級教室門外。

晨禱已經結束。值日生正在收取禱文冊,最後一排靠近過道的位置空着——那本是佐藤健的位置。課桌上沒有書,也沒有花。椅子被誰碰歪了半寸,和前後幾排不在一條直線上。

他走進去,把椅子推正。周圍的談話聲迅速低下去。

「值日生在第一節課前打開南側窗戶。」

離開教室時,走廊揚聲器恰好播報今日安排:午後課程照常,社團活動暫停,三名遇難學生的追悼儀式將另行通知。

上午八點以後,學生會辦公室陸續收到十七份家長詢問、六份請假申請和兩份要求立即辦理退學的傳真。學生會長逐一覈對負責部門,在每張紙右上角寫下處理期限。

十點,設施管理處送來禮拜堂封存清單。七號板、打印設備、相紙、舞臺鏡面與閉幕式鍾繩各自佔據一行,狀態欄全部填寫着“已移交”。移交地點沒有註明。

十一點,學生指導室要求各班上交事故目擊記錄。表格不允許使用“幻象”“鏡界”或“呼喚”幾個詞。學生可以寫暈厥、耳鳴和記憶混亂,其餘內容由指導教師口頭覈實。

午後,學院向家長統一發出第二份說明。

“禮拜堂通風系統老化導致局部缺氧。事故發生後,學院立即啓動應急預案。目前全體學生情緒穩定,教學秩序已經恢復。”

學生會長在最後一頁簽名。

鋼筆劃過紙面時,窗外傳來下課鐘聲。學生湧出教室,很快佔滿庭院。有在噴泉旁聊天的,有抱着課本坐上長椅的。

學生會長微微低頭。

「御影同學不會允許四年的努力以失敗結束。她需要重新證明自己,也需要學院承認她仍然是最優秀的人。首席畢業推薦、特授優等資格和歐洲任職志願都由理事會審覈。只要給她一次挽回評價的機會,她會比以前更加服從。」

「你挑的是最容易服從的人。」

窗外,晚禱的第一次鐘聲越過庭院。

洛朗·拉克魯瓦,理事會常務幹事。

屋內保留着他離開時的樣子。

「你明年就要畢業了吧?」

洛朗放下鋼筆。

「正因爲這一次失態,她才更合適。」

「我會記住您的教導。」

他在這裏生活了七年,真正需要帶走的東西卻只佔據靠牆很小的一塊地方。

「野心確實是一根很好握的繮繩。可是,只要有人能開出比我們更高的價碼,它就會換到另一位主人手裏。誰能許諾御影小姐想要的第一名,誰就能暫時擁有她。」

「她認爲幫助他人、阻止錯誤,是神要求她承擔的責任。理事會的命令與這份責任一致時,她會比任何人都堅定;一旦她認定兩者背離,她也會比任何人都堅定地站到命令的對面。

笑聲在過於肅靜的會議室裏顯得不合時宜。幾名年長理事皺起眉,他卻像是聽見了一個真正令人愉快的答案,向後靠進椅背。

洛朗挑起眉毛。

沒有人詢問倖存者夜裏是否仍會驚醒。理事們關心的是還有多少家長堅持退學,外部說明是否一致,教職員中有沒有人拒絕在事故記錄上簽字。學生會長逐項回答。兩份退學申請仍在協調;校內沒有出現公開抗議;除禮拜堂外,所有區域都將在明日恢復使用。

高槻修司回到出租屋時,樓下還沒有聚集人羣。

隨後,他摘下學生會袖章,放進上鎖的抽屜,獨自走向學院地勢最高處。

半袋沒有喫完的米放在廚房角落,藥瓶排在水槽旁,窗邊晾着一件洗過以後沒有收起的襯衣。長期停電使冰箱早已斷開電源,門被一隻摺疊椅抵住,免得密封的黑暗裏再次長出黴斑。

入口旁已經有人圍了過去。最前面的人忽然向後退,捂住嘴;另一個人脫下外套,像是想蓋住什麼,走近兩步以後又停下。有人撥打急救電話,有人抬頭數樓層。

他看上去不到四十歲,淺金色頭髮在一羣灰白髮色的理事之間過於醒目。深藍色領帶打得隨意,面前也沒有擺十字架或家族徽章,只有一支被他轉了很久的銀色鋼筆。

警笛在十幾分鍾後抵達。高槻封好紙箱,提着行李下樓。入口已經拉起警戒帶,一隻藍色室內拖鞋落在邊緣,鞋面印着洗不乾淨的油漬。

「是。」

然後是藥物、剃鬚刀和舊衣服。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學生會長思考的時間很短。

他說。

「她可能拒絕理事會。」

幾名理事交換了視線。

他說。

學生會長說,

洛朗毫不在意。

「白峯雪乃呢?」

高槻走到窗前。

宗教史、危機干預、異常心理與早已停止發行的學院年鑑塞滿半面書架。他只取走其中十幾本。剩餘書頁受了潮,邊緣相互粘連,翻動時發出皮膚被撕開的輕響。

「我們需要的,是最能讓別人自願服從的人。」

洛朗安靜地聽完。隨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理事會館二層的會議室裏沒有空位。

鼓掌的是一名金髮男人。

「這是我的職責。」

他仍像過去每一次處理完學生會事務那樣微笑。

「她是你的副會長。事故以後,學生對她的信任應當已經超過御影小姐。」

長桌兩側坐着學院理事、教會財產管理人和幾名舊家族代表。事故當天出現在二層來賓席的基金會與霧島家成員都不在這裏。這是一場只屬於櫻淵理事會的會議。

他用鋼筆點了點御影真晝的名字。

「爲什麼?」

修女向他行禮。

「即使她在紀念公演上完全失去判斷,閉幕式也沒有承擔任何職責?」

洛朗又把筆尖移到白峯雪乃的名字上。

清臣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你覺得,誰最適合接替你?」

他身上的黑色教士服沒有一絲皺褶,右手邊仍放着那串顏色暗沉的十字架手鍊。桌前攤着學生會剛剛提交的復課報告,三名學生的死亡被壓縮在一行文字裏:非預期傷亡,三人。

學生會長的語氣仍然溫和。

「四天。」

「說得很好。至少你明白,她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所謂的正義感太強。」

報告結束後,長桌右側傳來輕輕兩下掌聲。

「那麼,換一個輕鬆些的話題。」

兩隻箱子沒有裝滿。

「能讓幾百名剛剛從同一場噩夢裏醒來的孩子,在第四天準時回到教室念禱文,很出色。」

「甚至可能公開反對我們。」

在這個時代,東京人仍然會爲有人從樓上墜下而駐足。

隔壁住戶站在走廊上說。語氣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被迫接受額外麻煩的疲憊。

他的扶桑語流利得幾乎聽不出外來口音,只有句尾的語調總是略微上揚,像一句讚美後面總藏着尚未問出的疑問。

「白峯同學不合適。」

「你要接久我山理事長的位置,還得再磨鍊很久。」

他的祖先是最早進入櫻淵的法國傳教士之一。數代以後,拉克魯瓦家早已不再負責佈道,卻仍掌管學院在歐洲的大部分教會關係、捐贈渠道與人事安排。

那是一棟建成超過四十年的灰色公寓。外牆瓷磚從第六層一直剝落到入口,電梯旁貼着“等待零件”的告示,落款日期是八個月前。高槻提着兩個空紙箱爬上五樓,鑰匙插進鎖孔時轉了三次才成功打開。

筆桿在他指間轉過一圈。

清臣望向桌前那行“非預期傷亡,三人”,重新露出溫和而無可挑剔的笑容。

「辛苦了。」

從理事會館的方向看去,櫻淵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學生會長停頓片刻。

「果然啊,久我山清臣君。」

他笑着把報告推到一旁。

會議室內沒有人交談。這個問題顯然並不輕鬆。

「又是這棟樓。」

會議進入下一項議程。

久我山宗正始終沒有打斷。他的手掌摩挲着十字架,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下午四點二十分,最後一份事故相關文件被裝進黑色檔案箱。學生會長親手扣上兩側鎖釦,將鑰匙交給等在門外的修女。

洛朗翻了翻覆課報告,卻沒有繼續詢問事故。

「可你的結論還是錯了。」

洛朗問。

只是不再停留太久。

「她的使命感與正義感都來自信仰。」

既不像爆炸,也不像車輛碰撞。聲音被樓體吸收以後,只剩下一次沉重的震動。晾衣杆輕輕撞上窗框,幾秒以後,樓道里響起急促的腳步。

久我山宗正坐在長桌盡頭。

三樓的男人經常穿着它去公共信箱取失業補助通知。兩個人見面時從不交談,只在狹窄樓梯上互相讓路。

衣櫃最下方壓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右側口袋開過線,他曾經縫過一次,針腳比健留在兔子耳朵上的還要難看。高槻看了一會兒,把它疊進紙箱最底層。

「信仰卻不會輕易換主人。」

學生會長站在長桌另一端,依次報告課程恢復、家長聯絡與宿舍巡查結果。

他看向長桌中央的十字架。

「御影真晝。」

洛朗看着長桌另一端的少年,笑意仍未完全消失。

「但學生們會相信她。越是在理事會失去信用的時候,越需要一個不因命令而改變判斷的人站出來,告訴他們什麼仍然值得相信。只要她確信自己保護的是孩子、學院與信仰,而不是某幾位理事,她就會比任何被職位拴住的人都更努力地維持這裏。」

「謝謝。」

他認得那隻拖鞋。

「理事會認可你的表現。」

高槻先收拾書。

他重新拿起銀色鋼筆。

變化只持續了一瞬。他的下頜輕微繃緊,垂在身側的右手也收攏少許。長桌盡頭,久我山宗正沒有抬頭,彷彿那句相同的姓氏並不值得任何說明。

圍觀者確認死者身份以後開始散去。有人趕着領取限時配給,有人擔心錯過末班公交,也有人一邊走一邊低聲抱怨這次又要封鎖入口多久。

理事會祕書站在警戒帶外等他。

她穿着深色長外套,右手夾着一支菸。煙已經燒掉大半,灰燼留在頂端,沒有落下。她先看了一眼高槻手裏的箱子,又看向被人羣擋住的地面。

「東西都在這裏?」

「還有一箱書。」

「司機可以上去拿。」

「讓他等警察解除封鎖。」

祕書點頭,沒有問死者是誰,也並不關心。

兩人沿街道向車站方向走去。

下午五點,天色還沒有完全暗,沿途的商鋪已經關了大半。便利店冰櫃停止運轉,店員把臨期食品堆到門口打折出售。自動售貨機只亮着最下面一排,裏面剩着幾罐無人購買的無糖咖啡。高架橋下貼滿招聘啓事,新的紙張覆蓋舊的紙張,工資數字一次比一次低。

他們連續經過三家咖啡廳。

第一家玻璃門上貼着停業通知,第二家已經搬空,第三家只在週末供電。走到路口,祕書纔看見一塊仍亮着的褪色招牌。

店裏只有兩桌客人。

小型發電機在後門外持續轟鳴,燈泡隨電壓起伏忽明忽暗。店主認出祕書手裏的煙,默默把一隻舊玻璃菸灰缸放到桌上。

祕書坐下以後又點了一支。

「時隔這麼多年,再回到那個被保護的世界裏,感覺怎麼樣?」

高槻沒有碰面前的咖啡。

「你問的是宿舍有暖氣、食堂每天供應三餐的感覺,還是三個人蓋上白布以前,來賓席上的設備就已經被收走的感覺?」

祕書吸了一口煙。

「那些設備不屬於理事會。」

「那麼你的回答?」

這句話不像說給對面的人,更像是在向某個多年以前沒有走出迴廊的孩子承認。

頭髮被分成兩束馬尾,用綴有白色小花的黑緞帶繫住。學院制服倒是沒有被擅自修改,領口卻彆着一枚很小的銀色雪花。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沒有打算讓它好聽。」

「最後一排靠窗有新加的桌子。」

第一頁是正式聘任書。

高槻沒有立即翻開。

「我是一個失敗的引路者,沒能引導任何人。」

她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補充:

教室裏的笑聲反而比先前更明顯。她沒有回頭,也不在意那些笑聲究竟是喜歡還是取笑。

高槻起身離開。

墨水在最後一筆末端積成一個很小的黑點。

祕書收回文件。

祕書沒有回答。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能夠真正遺世獨立。櫻淵要繼續存在,就需要糧食、電力、藥物、資金,也需要有人讓外面的政府相信,那堵圍牆裏發生的事情仍然處於控制之中。」

「老師覺得呢?」

「他們以爲來賓是來參加學院祭的,以爲研究員只是醫生,以爲基金會捐錢是因爲真的關心他們有沒有新被子。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具體目的是什麼,可是我在外面待過。我認得成年人看見有價值的東西時,是什麼眼神。」

米拉娜放下雙手。

他剛從醫務室換完掌心的紗布,書包背在左肩。灰兔子的一隻耳朵從沒有完全拉上的側袋裏露出來,隨着腳步輕輕晃動。

「換個詞沒有比較好聽。」

零停下。

-- 櫻淵學園宗教倫理科專任教師兼寄宿生活指導主任。--

她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桿。

只有經過某張課桌時,她的腳步慢了一瞬。桌面很乾淨,課本端正地收在抽屜裏。座位上的少年與教室裏的氛圍格格不入,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

「哪裏發生最危險的事,我就被送去哪裏。」

高槻看着杯中晃動的倒影。

理事會不需要高槻相信他們。他可以懷疑每一份報告,憎恨每一道命令,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公開違抗。只要他還相信那些孩子,只要他仍覺得圍牆之內保留着一點希望,他就會在命令抵達以前,主動走進最危險的地方。

「你知道我不會。」

「第二種比較準確。我對正確答案一向很寬容。喵~」

有些人需要用職位驅使。有些人需要用野心驅使。而最好用的人,只需要替他留下一個無法放棄的理由。

一週後,櫻淵迎來了新的轉學生。

「我以前以爲,只要把別人帶到出口就夠了。後來才發現,我連自己都沒有帶出去。」

午休時,零在西側迴廊再次見到她。

「這樣啊。」

少女在講臺中央站定。

「在你們把那點東西也拿走以前,我能保護多少,就保護多少。」

「那你也應該知道,在這個世界裏,價值不是最壞的事。」

「所以對既得利益者作出一部分讓步。」

「那些學生還看不出來。」

發電機短暫地停了一下。燈光驟然變暗,又在店主的咒罵聲中重新亮起。

「我在外面也活得一塌糊塗。」

祕書把煙按進菸灰缸。

「車明早來接你。」

「所以,就當我是逃回去吧。」

祕書沒有否認。

高槻拿起鋼筆,又停在簽名欄上。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冷風捲進室內,將菸灰缸裏尚未熄滅的火星吹亮片刻。

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條到站通知。

「說得真體面。」

高槻抬起眼睛。

他說。

「你考慮好了嗎?」

她沒有提醒他,理事會從未承諾不會拿走任何東西。她只是檢查簽名是否完整,在聘任書右下角蓋下確認章。

「所以就把孩子分給願意付錢的人。」

第二頁記錄薪資、宿舍與任職期限。最末還有一份不對學生和普通教職員公開的附件。

米拉娜面無表情地走下講臺,把剛纔那場可愛表演丟在身後。

街對面的路燈依次熄滅。供電限制從城市邊緣向中心推進,一段街道接着一段街道沉入昏暗。咖啡廳的發電機仍在響,狹小的光圈勉強留在玻璃窗內。

祕書合上文件,點燃了今晚的第三支菸。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前排幾個學生也跟着笑起來。他們忽然發現米拉娜正注視自己,臉唰地紅起來。

「霧島零同學?」

「別再講那些大道理。」

高槻低頭笑了一下。

「來自北海道總督區。請叫我米拉娜。」

祕書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高槻面前。

高槻沒有理會她。看了一眼座位表。

她拖着深藍色行李箱,箱角沒有任何磨損,提帶和鎖釦都被收拾得像從未使用過。

「當然,也可以叫我『雙馬尾的可愛轉學生』。」

「但你知道它會發生。」

「命令閉幕式繼續的人屬於。」

鋼筆落在紙面上。

她說,

-- 異常學生危機介入聯絡員。--

高槻看着最後一行。

米拉娜站在彩繪玻璃下,像是碰巧等在那裏。

教室安靜了兩秒。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第一次被全班注視時常見的緊張。淺灰色眼睛從左到右掃過教室,沒有在任何人那裏停留。

「決定不是祕書室作出的。」

他翻開文件。

「知道了。」

窗外,公寓方向的警笛已經聽不見了。

米拉娜仍保持着可愛的姿勢,灰色眼睛卻已經轉向高槻。

他寫完姓名,沒有立刻鬆手。

米拉娜看了一眼,繼續走向自己的新座位。

「完全沒有價值,纔會被留在那棟公寓裏,等到從樓上掉下來以後得到十分鐘的注視。」

她走到他面前,雙手藏到背後,身體微微向前。兩束金色馬尾垂到肩側,銀色雪花在光裏閃了一下。

「算了。我突然沒興趣了。」

祕書獨自坐在桌邊。她重新翻開附件,看着“危機介入”四個字。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

「那裏至少還有希望。」

「你也可以不去。」

「米拉娜·奧爾洛娃。」

第二節課開始以前,高槻走進二年級教室。課程表上,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宗教倫理科教師一欄。深灰色大衣已經換成學院統一配發的黑色外套,只有右側口袋那道歪斜的針腳仍然露在外面。

「我早就知道你們爲什麼找我。」

「嗯。」

高槻說。

歪向一側的腦袋也在同一瞬間恢復筆直,像有人切斷了牽引玩偶的線。

跟在他身後的少女有一頭近乎淺金色的長髮。

短暫的停頓後,她忽然放開行李箱拉桿,雙手握成很小的拳頭,舉到臉頰兩側。腦袋向右傾斜,雙馬尾隨動作晃了一下。

「初次見面。可愛的轉學生正在申請成爲你的新朋友。」

她眨了一次眼。

「請在三秒內回答。逾期會自動失效。」

零看着她。

米拉娜抬起一根手指。

「一。」

第二根。

「二。」

第三根手指還沒有完全抬起,零問:

「爲什麼?」

米拉娜停住了。

她似乎沒有料到這句回答,又似乎只是覺得解釋很麻煩。保持兩根手指的姿勢想了片刻以後,她把手放下。

「超時了。」

「還沒有到三。」

「我臨時縮短了期限。哼~」

她直起身體,語氣和神情都恢復成最初的平淡。

「申請失效。我現在已經沒興趣了。」

米拉娜轉身要走,目光卻落在零書包側袋。

灰兔子縫歪的耳朵正好露在外面。

「那個是什麼?」

紙上的斯拉夫文只有兩行。

-- 觀察霧島零。--

「騙你的。」

她沒有問那位朋友在哪裏。

「這樣啊。」

---

零用左手把兔子向袋中護了一下。

-- 不要相信把你送進這裏的人。--

基金會提供的入學材料放在新課桌抽屜裏。封面印着東部復興基金會的銀色徽章,第一頁說明她依據“災後人才交流獎學金”轉入櫻淵,住宿、學費與生活用品全部由基金會承擔。

少女已經低下頭,繼續閱讀霧島零的資料。

「是朋友留下的。」

她解開封套,取出夾層裏另一張摺疊紙。

第一卷(完)

她輕聲說,

米拉娜把文件重新摺好。

遠處,學院鐵門緩慢合攏。門外最後一段通往東京的山路從縫隙裏消失,圍牆的影子越過庭院,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

窗玻璃映出她的雙馬尾。她對着倒影抬起兩隻手,再次將拳頭放到臉頰兩側,腦袋向右歪去。

晚禱以前,米拉娜獨自回到已經空掉的教室。

晚禱鐘聲在這時響起。

少女仍然沒有笑。

「申請長期有效。」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