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信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6770 字
「交到朋友了嗎?」
健沒有回答。
宿舍迴廊只存在了一瞬。穿舊制服的少年、年幼的健和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同時向黑暗深處退去。最後消失的是那句問話。它沒有迴音,卻留在零耳邊,像一封還沒有找到收件人的信。
禮拜堂重新回到零眼前。健倒在零懷裏。雪乃跪在旁邊,一隻手按着健的頸側,另一隻手扶住零的肩膀。高槻推開橫在過道上的長椅,把急救箱拖到近處。
「還有呼吸。」
他說,
「佐藤,聽得見嗎?」
健沒有反應。
學院祭的幻象並未消失。風琴仍在禮拜堂外演奏,紙花在不存在的風中飄落。學生們坐在長椅上,目光卻追隨着各自看見的人。教師不斷叫出名字,把試圖離席的人壓回座位。
零低頭看着健。
他的眼睛閉着。剛纔那條迴廊已經看不見了。零仍握着健的手腕,能夠感到微弱而急促的脈搏,卻無法再觸及那道正在遠去的背影。
「霧島同學。」
雪乃看見了他右手紗布下滲出的血。
「先鬆手。高槻老師需要檢查他。」
零沒有鬆開。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不應該長時間看着別人的眼睛。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些並不屬於自己的房間,會在對視以後短暫留在視野裏;也曾有人忽然變了臉色,追問他爲什麼會知道一件從未說出口的事。
後來零學會了先移開目光。
只要不看太久,就什麼也不會發生。
來到櫻淵以後,他幾乎以爲那些零碎而模糊的畫面已經消失了。直到昨天,他抓住真晝冰冷的手腕,看見她的瞳孔在近處轉向自己。白色實驗室隨即吞沒了禮拜堂。
「只是樓梯漏水,正好漏到你眼睛裏。」
他只能看着。
零不知道過去那些畫面究竟需要多久纔會出現。手腕中的脈搏越來越慢,眼前卻仍只有自己的倒影。
沒有回應。
年幼的健抬起臉。
那張與零相同的臉微微仰起,眼神順從而專注。
「想要就自己來拿。」
他的左手仍停在健眼瞼上方,右手則死死扣住健的手腕。淺灰色瞳孔失去焦點,既沒有看健,也沒有看禮拜堂中的任何東西。
零向前倒去。
雪乃看見零的身體忽然僵住。
「什麼?」
健吸了一下鼻子,沒有說話。
他便站在那裏等。
「白峯同學。」
零看了一眼自己仍握着健的手。
牆面還沒有重新粉刷,窗框上留着大片剝落的黑漆。公告欄裏的活動照片全部泛黃,照片中的學生穿着與那個少年相同的舊式制服。
也許沒有任何關係。
雪乃沒有轉頭。
◇
少年在他旁邊坐下。
高槻看向零的眼睛。
紙櫻花從雪乃面前飄過。
他沒有伸手把兩個人強行分開。
「那就先問他們爲什麼拿。」
零站在樓梯另一側。
健迅速用袖子擦臉。
雪乃來不及繞到他面前,只能從身後抱住他的肩膀與胸口。衝力使她的膝蓋撞在石地上,名冊從手邊滑開,紙頁散落在兩排座椅之間。
倒影裏的零沒有張嘴。
他又叫了一次。
兩秒。
隔着制服,雪乃能夠感覺到他的呼吸正在變淺。更讓她恐懼的是,那種變化與健完全一致——健停頓,他也停頓;健艱難吸氣,他的胸口才隨之起伏。
迴廊外,那幾個男生還沒有走遠。少年沒有威脅他們,只問是誰先拿走了鞋。
腳步聲從樓梯上方傳來。穿舊制服的少年拎着兩個紙袋走下來。
年幼的健蹲在樓梯下面。
一秒。
他先看見健空着的腳,又看了看回廊外的人,沒有立刻追過去。
健立刻搖頭。
「不要一直叫他,好不好?」
幻象歪了歪頭。
學院祭的拱門重新出現在過道盡頭。那個沒有受傷的零正站在拱門下,雙手安靜地背在身後,像一個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正在等候原諒的孩子。
少年等健把麪包接過去,才站起身。
「他們討厭我。」
他把完整的那塊遞給健。
他比零剛纔看見時更小,膝蓋從過大的短褲邊緣露出來,兩條腿細得幾乎撐不起身體。制服鞋少了一隻,襪子踩在潮溼地面,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零俯下身,用左手拇指輕輕抬開健一側的上眼瞼。
「嗯。」
他向健伸出手。
她一遍遍叫着“霧島同學”。懷中的人沒有回答。
「走吧。」
雪乃的聲音第一次沒有維持住平穩。
零的後背抵在她懷中。
「我會回答你的。」
零跟在他們身後。
◇
蒼白燭火落在上面,縮成一個極小的光點。零從那片黑色中央看見自己的右眼,灰白、模糊。
少年打開紙袋。裏面是兩塊剛從食堂領來的麪包,一塊邊緣有些焦,另一塊完整而柔軟。
他說。
少年彎腰,替健拍掉襪子上的灰。
他沒有移開視線。
「讓我看他。」
聲音柔軟得近乎撒嬌。
「不餓。」
他聽過完全相同的話。就在幾個小時以前,健把那隻煮雞蛋推到他面前時,也使用了這樣的語氣。
「多喫一點,別總讓人擔心。」
「我沒哭。」
「去哪?」
沒有人承認。
「霧島同學,不要——」
「有幾個人對你不好,不等於所有人都不好。」
「你抱錯人了。」
健的瞳孔沒有聚焦。
「今天又躲到這裏?」
這不是能夠改變的過去。
「霧島同學?」
雪乃抱緊現實中的零。
「我不知道。」
零在雨後的迴廊裏睜開眼睛。
幻象零把臉輕輕靠向她的肩膀,像是終於找到了應該屬於自己的位置。嘴角彎起的弧度溫柔而標準,甚至帶着一點討好的意味。
「所以,只看着我吧。」
「佐藤。」
「你讓我留在哪裏,我就留在哪裏。哪都不會去,也不會逃跑。」
零並不認爲自己能夠把人救回來。他只是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嘗試。
他試圖叫健,年幼的孩子沒有回頭。零伸手碰向他的肩膀,指尖卻直接穿過溼漉漉的制服,觸到一片不屬於這裏的冰冷空氣。
雪乃的話停住了。
其中一人用手指勾着健丟失的鞋帶。鞋子在半空晃來晃去,另外幾個人壓着聲音笑。
「他們會打人。」
也許昨天發生的一切只是鏡子、舞臺和那塊七號板共同造成的異常。健現在甚至沒有睜開眼睛,更不可能與他對視。
「人沒有你想得那麼壞。」
空氣中沒有肉桂、燭火或消毒水的氣味,只有潮溼木頭與舊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屋檐不斷滴水,遠處的鐘樓被霧遮去了一半。
他走到她身側,屈膝蹲下。完好無損的右手搭在雪乃散落的名冊上,替她把翹起的紙角一張張壓平。
「高槻老師。」
這裏的櫻淵比現在更舊。
「繼續叫他。別讓他聽不見這裏。」
健沒有追。他把臉埋進手臂,努力不發出哭聲。肩膀卻一下一下顫動,眼淚落在地板的灰塵上,留下幾個顏色很深的小圓點。
健遲疑了很久,才抓住他的手指。
幾個年齡稍大的男生從迴廊外經過。
「霧島同學,請回答我。」
「把鞋拿回來。」
「他怎麼了?」
他朝雪乃走來,步子很輕。
「喫。」
雨水從屋檐落下。沉默持續了很久,最終,那個始終勾着鞋帶的男生把鞋放在地上。
「只是開玩笑啦。」
少年撿起鞋,蹲下來替健穿好。
「那就到此爲止。」
他沒有要求道歉,也沒有讓健原諒。只是牽起健,帶他離開那幾個人。
回宿舍的路很長。
健最初緊緊跟在哥哥身邊。走過兩段迴廊以後,他便開始落後。少年沒有回頭,只抱怨了一句:
「怎麼這麼慢。」
他的腳步卻漸漸慢下來。
和先前那條石路上的背影一模一樣。
零加快速度。
兩人的背影仍在遠去。
雨滴懸在屋檐下,沒有落地。迴廊兩側的牆壁開始向後移動,泛黃照片一張張從公告欄上脫落。
等照片落盡,少年已經站在校門外。
◇
那是哥哥畢業的日子。
他沒有穿舊制服,深色旅行外套搭在手臂上,腳邊放着一隻磨損嚴重的行李箱。圍牆外停着前往車站的學院車輛,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音。
健已經長高了一些,卻仍比哥哥矮很多。
「到了以後要寫信。」
他說,
「每週都寫。」
健站在原處,直到道路盡頭再也看不見車輛。
她收緊手臂,把零從健身上向後拉了一點。零的頭無力地靠上她肩側,灰白色右眼仍然睜着,瞳孔裏沒有禮拜堂的燭火。
只有一個單字。聲音穿過一封封懸在空中的信,推開沒有編號的宿舍門,從逐漸熄滅的壁燈之間傳來。
「霧島同學。」
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零。
車門合上。
他的笑容更甜了一點。
幻象把下巴擱在她肩上。
雪乃低下頭。銀白色長髮從肩側滑落,遮住她與零的臉。她的手臂已經因用力而顫抖,聲音也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平日的剋制。
哥哥笑了。
「請回來。」
紙張有時帶着海水般的潮氣,有時沾着細小沙粒。信裏寫的卻總是普通的事情:喫不慣的食物、漏雨的房間、同事說過的笑話,以及某個遠方城市很像櫻淵的黃昏。
她沒有去看幻象,只不斷重複現實中少年的稱呼。
「霧島同學。」
零走過去。
現實中的零停止了呼吸。
哥哥沒有追問。
雪乃貼近他的耳邊。
再下一段,是學院祭佈景組的教室。
語氣裏沒有惡意。甚至像在替她難過。
他只把行李箱放進車裏,上車以前說道:
他寫課程、天氣、考試和同學,卻從未在信中寫下任何人的名字。問到朋友時,他總會繞開,改寫學院的花開了,或者食堂換了新的湯。
每一封結尾都差不多。
“人沒有你想得那麼壞,多交幾個朋友。”
對方茫然抬頭。
信件漸漸變少。
「名字呢?」
哥哥伸手壓平健翹起的衣領,食指第二個指節上的舊傷從頸側擦過。
「你以爲郵費不要錢?」
幻象零安靜下來。
零回過頭。迴廊盡頭出現了一道很窄的白光。不是鏡界中令人眩目的潔白。那道光裏混着禮拜堂的灰塵、消毒水和血的氣味,也混着一個人失去節奏的呼吸。
五年前,一隻沒有郵票的灰色信封出現在鐵盒旁邊。
「多喫一點,別總讓人擔心。」
第一封信在一個月以後抵達。
他伸出雙手,輕輕抱住雪乃環在現實零身前的手臂。沒有重量,也沒有溫度,動作卻親暱得像已經這樣依賴過她許多次。
「不許看情況。」
車輛按響喇叭。
第三天,另一封信才抵達櫻淵。
沒有回應。
甚至沒有一句比其他信更鄭重的話。
下一段迴廊裏,他抓住一名被同伴落在後面的學生,拉着對方追上人羣。
「霧島,我們這邊少一個人。」
“記得多喫一點。”
哥哥在信裏抱怨非洲的雨季,說鞋裏總是進水,附近的小孩卻光着腳在泥地裏跑。他答應下一次寄一張照片,又在最後寫:
◇
「他聽不見的。」
只有很短的一瞬。
回憶沒有展示哥哥旅途中的生活,只留下寄回櫻淵的紙張。一封信落進宿舍門口的收件箱,緊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
有人正從那裏抓着他。
“最近交到朋友了嗎?”
健張了張嘴。
「白峯同學還有我。」
健坐在牀沿,將那張紙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回開頭。
「喫。」
“下次回信,記得告訴我。”
天亮以後,他把它沿原有摺痕重新疊好,放進舊餅乾盒最上方。
站在記憶外的零卻看見,那隻伸向自己的手,與許多年前哥哥伸向樓梯下那個愛哭鬼的手重合在了一起。
雪乃卻立刻察覺到了。
沒有寫他最後看見了什麼。也沒有寫他是否來得及說話。
「多交幾個朋友。」
零依舊沒有回答。
◇
零看見十五歲的健站在食堂門口,把自己餐盤裏較大的麪包遞給一名獨自坐着的低年級學生。
「我不會拒絕你,也不會去找別人。」
記憶裏的零沒有察覺。
「你終於肯這樣叫我了。」
郵票不斷改變。
郵戳日期早於事故。
郵戳上的地點越來越遠,信封在路上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兩個月沒有消息,下一封信裏仍然只會抱怨當地食物太硬,或者提醒健不要因爲長高就以爲可以少喫飯。
他說得有些生硬。
場景再次改變。
健捏着信紙坐了一夜。
「下次寫信的時候再告訴我。」
「霧島同學。」
「看情況。」
零看見了自己。
「我有朋友。」
隨後,他緩慢地笑了。
雪乃的呼吸亂了。
「那每個月。」
它來自哥哥所在的援助機構。
他的胸口再次停止起伏。
沒有告別。
健最初每一封都回。
健像是覺得自己的語氣還不夠像,又補了一句:
紙上只有日期、地點和幾行經過反覆確認的正式措辭。意外事故,搶救無效,遺物將由機構統一整理。
健把最難解的那一段彩燈塞到他手裏,彷彿他從一開始就應該屬於“我們”。
「零!」
那時的他正站在堆滿木板的牆邊,還不習慣有人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健從一團纏死的彩燈後探出頭,理所當然地喊他過去。
“不要總一個人待着。”
◇
「你想救我多少次都可以。」
並不是哥哥忘記了。
他沒有哭。
蹲在旁邊的幻象零仰頭看她。
零終於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右手仍握着健的手腕,掌心疼得像被鈍刀反覆切開。身後有一雙手臂緊緊環住他,不允許他繼續向前倒下。
他沒有走向白光。現在的健站在迴廊另一端。
哥哥就在健面前。這裏已經不是某一段具體記憶。舊宿舍、學院祭庭院和遍佈世界各地郵戳的信紙重疊在一起。每一扇門後都可能傳來哥哥的聲音,每一片落下的紙都寫着相同的幾句叮囑。
健看着哥哥。
「我知道你不是他。」
他說。
少年沒有否認。
「他不會一直停在這裏等我。」
健的聲音很平靜。
「也不會永遠穿着這件制服。他離開櫻淵以後,應該變了很多。我沒有看見。」
哥哥依舊只是站着。臉上的神情溫和而模糊,由健能夠記住的所有細節拼合在一起。
「可是,我真的已經記不清他的聲音了。」
健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現在不聽,以後是不是連這個也會忘記?」
零叫了他的名字。
「健。」
健回過頭。
這是零第一次沒有稱他“佐藤”。
「回去。」
哥哥仍停在原處,身影被越來越遠的壁燈分割,一次次消失,又一次次出現在下一片光下。
「原來你記得。」
最先消失的是那隻完好的右手,接着是制服、眼睛和始終沒有改變的笑。最後一片紙櫻花穿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落到現實中的石地上,變回一小點蒼白燭灰。
那個溫順的幻象還站在她肩側。他與現實中的零一起睜開眼睛,臉上依然帶着滿足而乖巧的笑容。右手輕輕放在雪乃身上,彷彿剛纔被她拼命抱住的人一直是自己。
「知道了。」
「也不知道。」
「歡迎回來,零」
那道白光因此始終落在零身上。健握着他的手,卻沒有自己的影子。
迴廊裏懸着的信紙輕輕翻動。
迴廊沒有追趕他們的怪物,也沒有從牆壁裏伸出的手。
只有兩個字。
剛纔在迴廊裏,那隻手曾經真正抓住過他,現在沒有任何回應。
健看了看他身後的白光。
「別鬆手。」
健低頭看向零伸出的手。
十。
健已經跑不動了。他的手指開始變得透明。零能夠透過他的手背,看見腳下不斷後退的木紋。
「你終於也會說這種話了。」
它們本來就是零自己的。
他說。
◇
「嗯。」
他們向白光跑去。
他只是看着健,像許多年前站在校門外,等待一個遲遲沒有寫進回信裏的名字。
哥哥沒有出聲阻止。
「你說過,結束以後我們一起去。」
這些畫面沒有像別人的記憶一樣闖進他的眼睛。
「一起。」
兩側宿舍門逐一合攏。懸在空中的信件失去文字,變回被水浸透的空白紙張。地面從健腳下開始變暗,像潮水正沿迴廊追上他們。
「零。」
健的手腕卻已經沒有真實的觸感。零抓住的只剩一層被光照透的影子。
零看着健。
藍色天空重新變回穹頂,攤位與紙花從座椅之間消失。許多學生陸續醒來,哭聲、咳嗽和呼喊卻沒有蓋過那道穩定的計數。
校醫已經接替高槻跪在健身旁。急救箱完全打開,器械散在長椅下方。有人一下又一下按壓健的胸口,計數聲在逐漸安靜的禮拜堂裏反覆響起。
迴廊忽然向下傾斜。零被白光猛地向前拉去。健的身體卻仍留在原處,兩個人交握的手臂瞬間繃直。
右手已經無法彎曲,他便用左手握住健冰冷下去的手指。
迴廊盡頭,哥哥仍然站在那裏。
換氣。
只差幾步。
「那怎麼出去?」
健沉默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雪乃沒有看它。她低頭確認懷中的人正在呼吸。
「別——」
這次,他沒有說“都可以”。
「健。交到朋友了嗎?」
每一次都只叫零。
幻象遺憾地說。隨後開始變得透明。
他沒有鬆開。腳下的黑暗開始漫過鞋面。出口隨之一暗,現實中雪乃抱着他的手臂也變得透明。
「一起回去。」
「兔子還沒有送回佈景組。」
「嗯。」
雪乃的聲音停在一半。
健抬頭看了一眼。
健臉上的笑停住了。
三十。
「健。」
這一次,健沒有回答。
二十。
零沒有回答她,他轉向健。
「你——」
零像一個溺水太久的人重新得到空氣,劇烈地吸了一口氣。右眼重新映出禮拜堂的燭火,失去焦點的瞳孔緩慢收縮。
◇
健仍在向前。
「很像你會給出的答案。」
零把它撿起來,放進健掌心。健的手指無法合攏,兔子又向一側滑落。零隻好重新接住。
然後笑了。
重新開始。
雪乃懷中的身體猛地弓起。
零想起佈景組纏成一團的彩燈,想起滿臉面粉的健,想起早餐桌上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雞蛋。
健終於握住他的手。
疼痛從零肩膀一直傳到掌心。
零說。
他用另一隻手掰開零的手指。
健望着他,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零說。
也沒有再次叫“小哭包”。
灰兔子躺在旁邊。
「不知道。」
那句從迴廊盡頭傳來、始終沒有得到回答的問題,仍留在兩個人之間。
零向他伸出手。
那張臉已經不再緊張。眉間放鬆下來,嘴角甚至還留着一點像要笑出來的痕跡。
零爬到健身邊。
「你怎麼進來的?」
校醫終於停下。
計數聲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再這樣下去,你也回不去。」
雪乃的聲音不斷從出口傳來。
零重新抓緊。
零加重力氣。
隨後,零被用力推向了出口。
高槻低頭檢查健的頸側,又俯身聽了很久。他沒有說出結論,只把沾着灰塵的外套墊到健頭下。
健看向零。
真正閉合的是道路本身。
學院祭的幻象正在退去。
「快一點。」
出口近得已經能夠看見禮拜堂的輪廓。雪乃跪在石地上,從身後抱住另一個零;高槻與校醫守在健身旁;灰兔子躺在兩人之間,縫歪的耳朵沾着從零掌心滴落的血。
稱呼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