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日談(上)
《鏡本無心》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2842 字
霧島零來到櫻淵學園後的第一週,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和白峯雪乃一起行動。
當然,按照雪乃本人的說法。這並不是特別的事情,只是學生會副會長應盡的職責。
「幫助新轉校生適應環境,避免因爲不熟悉校規而產生問題。」
這是她向學生會報告時使用的理由。
沒有任何問題,她自己也深信不疑。
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
第一天。
雪乃按照承諾帶零參觀校園。
她介紹每一棟建築的用途。禮拜堂,圖書館,學生宿舍,體育館。甚至包括哪些道路晚上禁止通行這些細節也絲毫不差地說明清楚。
可惜自己沒法一次性記住這麼多信息。零遺憾地想,真是有點浪費白峯同學的好意了。
「這裏是舊校舍。」
「因爲建築年代久遠,所以禁止學生進入。」
「如果聽到奇怪的聲音,不要因爲好奇心擅自進入調查。」
不,我不是對那種事情感興趣的人。
零心想。
不過也沒必要特意告訴她。歸根結底,沒有人會關心其他人的事。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對任何人來說都不重要。
他只是看着她。
「你也相信那些傳聞?」
雪乃想了想,回答道,
「相信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遵守規則。」
標準答案,但是很無趣。
雪乃停了一下。
「你彈得很好。可是你不喜歡。不是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白峯同學,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零合上書。
雨突如其來地開始下了,而且完全沒有停的跡象。
人應該努力。
「你回答問題的時候,好像提前準備過。」
◇
坐下,開始彈奏。是巴赫的賦格。
第四天。
第二天。
但是零聽着音樂,卻覺得有些悲傷。
「因爲這是應該做到的事情。」
喜歡學習?
「我,果然還是不是很理解。」
「嗯。」
零沒有回答。
人應該爲了神、爲了他人、爲了未來而前進。
禮拜堂。
「很厲害?」
「你的成績應該不止這樣。」
雪乃沒有回答。零說中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人應該成爲更好的自己。
喜歡鋼琴?
雪乃說道。
「因爲山裏沒有信號。沒辦法看天氣預報。」
喜歡幫助別人?
這裏的學生們生活在信息繭房裏——這是零根據自己這幾天的見聞得出的結論。
人作爲單個個體的價值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貶值。
「這種時候,早上看到天陰沉沉的就該帶上,以防萬一啊。」
零站在教室門口——他忘記帶傘了。
「熟能生巧而已。」
優美的旋律迴盪在禮拜堂。夕陽透過彩繪玻璃灑在少女的身上,她像傳說中的聖女,完美、潔白、沒有缺陷。
零看着她。
可是眼前這個少年,他那無機質般的眼神卻是那麼剔透,彷彿透露着一種無法言說的憂傷。那是在知曉一切後,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眼神。也正因爲知曉了一切,所以任何普通而不知事情全貌的勸解都無法撫慰他的憂傷。
「嗯。」
「你好像不喜歡。」
一瞬間,雪乃竟產生這樣的想法。她平生第一次感到動搖。
「因爲沒有必要。」
「感覺不像在聊天。」
雪乃看着他。
放學後,學生都離開了。
圖書館。
「謝謝。」
◇
零苦笑道,他還沒適應這裏的生活。
就算和她說居高不下的失業率與階級固化的敘事,她也無法理解吧。
因爲優秀的成績證明她有價值。
「過來吧。」
「你會彈鋼琴?」
雪乃再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
「很好聽。」
他說。
雪乃皺眉,然後打開自己的傘。
「沒有必要?」
「你沒有帶傘?」
「沒有什麼值得稱讚的。」
雪乃怔住。
「可能吧。」
不過,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幸福呢?
零看着她。
第三天。
零漫無目的地翻着書。
「但是……」
他說:
因爲這是她被賦予的使命。
雪乃幫零整理課程資料。她發現零的學習能力其實很好,只是過去似乎沒有認真投入。
雪乃負責檢查鋼琴室,而零則站在門口。
雪乃回答。
零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大概也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吧。只是聽說,是個如果有,會讓人感到快樂的東西。」
雪乃微微皺眉。
「你能給我演奏一首曲子嗎?」
她用行動代替回答。
「在外面的世界,努力是最廉價的東西。」
雪乃思考了一會,還是提出了疑惑。
「鋼琴。」
「爲什麼?」
既然如此,那麼零的話就是錯誤的。自己受到的教育本來毫無疑問應該是正確的,就像她一直堅信的那樣。
「也沒什麼特殊的意義。反正不管變成什麼樣,都不會有人在意。」
窗外的夕陽把光線灑在了桌面上。
零愣住。
空氣安靜下來。
◇
因爲修女認爲鋼琴適合她,讓她負責重大場合的演奏。
如果,其實對的是那雙眼睛的主人,而不是自己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呢?
「如果你努力的話,應該可以達到優秀的水平。但是爲什麼不去做呢?」
「可能?」
雪乃陷入了沉默。
雪乃看向他。
過了一會兒。
「什麼意思?」
雪乃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什麼?」
「喜歡,是什麼必須要有的東西嗎?」
零煩惱地撓了撓頭。
「這樣不好吧?」
「什、什麼不好?」
雪乃總是平穩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男女共傘。」
雪乃沉默了。
她本應該拒絕。按照校規,按照她一直以來的標準,男女之間不應該有過於親密的行爲。
可是,看着雨中的零。她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裏。那麼瘦削的身體,彷彿會在大雨中消失一般。
「只是爲了避免同學淋雨感冒而已,這也是我應盡的責任。」
她解釋道。
「更何況,只要坦坦蕩蕩,心裏沒鬼,那就不算違反教規,那就可以無所畏懼。」
零笑了,快步鑽進了雪乃的傘裏。
雖然雪乃的傘不大,但是零的肩膀也不寬,兩人稍微擠一些,剛好可以容納得下。
雪乃腳步停了一下。
「……」
肩膀和肩膀之間碰在了一起。她感覺耳根有點發紅。
「白峯同學。」
「嗯、嗯!」
雪乃一扭頭,就感受到零的吐息。讓她不由得失去了平素的餘裕。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呢,謝謝你。」
雪乃低下了頭。
「我只是在做應該做的事情。」
「霧島同學。」
「但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因爲大家最後都會離開。」
因爲除了「白峯雪乃」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做到這一點。
零看着她。
只是因爲——
◇
不,這麼說並不嚴謹。準確來說,很少發自內心的笑。
這已經幾乎是她的口頭禪般的臺詞了,但是她在這次說的時候,卻感到有些高興。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零看不到她的表情。
「嗯?」
「你爲什麼總是一個人?其他同學呢?」
「大家想問的問題都已經問完了吧,我本身也就是個無趣的人。我已經習慣了。」
不知道爲什麼,那一天晚上。她第一次想起的。不是學生會,不是校規,不是責任,而是雨中身邊那個單薄的少年。
只是習慣,就像戴的面具一樣。
他一直保持着溫和的表情。
「嗯。」
雪乃發現了一件事情。
她不希望這個人繼續一個人獨行下去。
「沒有朋友?」
霧島零其實很少笑。
「以前也是?」
但是那並不是快樂。
零沉默。
雪乃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不知道爲什麼。只是覺得,這個答案讓她很難受。
白峯雪乃第一次產生了一種無法解釋的滿足感。
大概是因爲,自己終於開始接近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少年的內心了吧,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第五天。
她輕聲說。
「我覺得我有吧,但……」
「但是?」
明明她見過很多需要幫助的人。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讓她產生這樣的感覺。
她果然還是想保護他。不是因爲責任,不是因爲規則,不是因爲神賦予她的使命。